《假高四后班任是我前任》 第1章 [gl百合] 《假高四后班任是我前任gl》作者:摆渡鸟【完结+番外】 文案: 石漫,特别侦查大队副队长,aka鬼见愁,长最嫩的脸,打最狠的架。 芳龄26,但因为长着一张16岁的国民初恋脸,被组织打包送进高中读高四,秘密执行任务。 石漫当然不乐意,听说班主任是上岗不足三年的新手,她决定给班主任一个下马威,方便之后的任务。 然后她在班主任办公室见到了自己的前任。 ……三年前她一个短信、单方面分手甩了的前任。 一身西装的禁欲美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带着凉薄的笑意问:“新来的转校生,叫……石漫,是吧?” 石漫:“……” 还下马威,现在下跪来得及吗? * 孔知晚和石漫在一起两年,准备求婚的时候,对方一个短信说分手,不明不白地甩了她,从此人间蒸发。 再见时,对方一身校服,成了她的“学生”,正大光明地糊弄她。 孔知晚:……很好。 新仇旧恨,她决定给她一个下马威。 于是,高挑的禁欲美人将清纯少女逼到办公桌边,凑近她命令道:“叫老师。” * 为了任务,石漫咬牙装乖学生,希望她的班主任放她一马,然而事与愿违。 迟到、补作业、糊弄午饭,套情报、跟踪目标、和妖鬼互殴,偌大校园,无论石漫在哪,总能“偶遇”孔知晚,堪称阴魂不散。 就连她二度成校花后,被约小树林表白,孔知晚都正好在旁边喂猫,冷脸拉走她,关办公室训了一下午“不许早恋”。 ……这淡扯得,像她们当初没有避开老师、偷偷摸摸接吻一样! “……假正经。”石漫恶狠狠地嘀咕。 * 好不容易任务结束,石漫愉快告别了狗屁的乖学生和前任。 正逢队里高薪聘来一位顾问,据说赏心悦目,实力超群,踩着她xp找的美人。 石漫满血复活,拉开特侦大队的办公室大门—— 孔知晚散漫地靠着她的办公桌,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日安。” 石漫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一定是她还没醒吧:) 否则怎么会看见前任来她这报道呢? 但一想起学校里受到的“羞辱”,她磨磨后槽牙,再次拉开门,笑得冷淡又轻佻:“叫队长。” ■灵异神怪,破镜重圆,强强,酸甜口,1v1,he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破镜重圆 正剧 第1章 雨中惊魂 乌城近日连雨天,潮湿得有些黏腻。 这种天气来店的客人不多,零星几份外卖点单,店员小姐熟练地操作界面,一一处理订单,忽然响起细微的推门声,被阻隔在外的连连细雨陡然清晰,蔓延进一丝寒气。 店员小姐诧异地抬头:“欢迎光临茶遇。” 来客是一位漂亮少女,黑发又长又直,微微被淋湿贴在冷白的脸上,白衬衫洇开小块的水渍,黑色百褶格子裙下露出一双纤细流畅的长腿,还挂着未干的雨水,慢慢滑过脚踝,落进小皮鞋里消失不见。 雨虽然不大,但淋了一道也不舒服,少女却没多少狼狈:“一杯奶茶,什么也不加。” “好的,要热的吗?”店员小姐轻易折服于美貌,雨天一人值班也有了乐趣似的,她取下自己的新毛巾递给少女,“擦一擦吧。” “谢谢。”少女没有推脱,接过随意地擦了擦发尾,“加冰。” 这个天喝冷的?刚淋雨,会感冒吧。 但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就好,店员小姐:“这是您的订单号,请您坐那稍等一会儿。” 少女柔顺的黑发晃了晃,却没有坐下,她欲靠向柜台,想起自己一身湿哒哒的,又漫不经心地站回去,修长骨感的手点了点小票,懒散冲散了她秀冷的疏离感:“171,生意不错啊。” “下雨天,要么还得更多。”店员小姐笑了笑,将奶茶放进封口机,“需要打包吗?” “我直接拿着就行。”少女随即望了一眼天,雨线接天,显然一时半会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不巧的是她也没带伞。 天公不作美。 她拿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随后又连响了几声,对面的人好像很着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店员小姐看出她的犹豫:“美女你有急事吗?在店里待会吧,这雨还得下一会儿呢。” “领导催我干活,他急不急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急。”少女不甚在意地暗灭手机,话里的笑意不那么正经,“周末属于我,麻烦了。” 她长得像清纯文静的乖学生,举手投足却有一种随性的成熟气质,店员被这反差蛊了一下,脸有点红:“没有的事!您坐就好——您的奶茶。” 少女伸手,指尖刚刚碰上冰凉的奶茶杯,店内灯光突然一灭,视线一瞬陷入黑暗,她一顿,店员小姐惊呼一声:“啊!停电了吗?美女你稍等一下,我去看看。” 店员小姐连声抱歉,快步走进帘后的厨房,店里安安静静,一时只有门外未停的雨声。 “……” 黑暗中,少女的目光往下移动,她的手还碰着空中的奶茶杯——如果店员小姐已经离开去看电闸……那么现在是谁在给她递奶茶? 第2章 诡异的沉默蔓延在阴暗的小店,店外细雨淅淅沥沥不绝,像是什么在雨幕背后呢喃,然后渐渐变大,跳动起杂乱的音符,雨滴像要冲破阻碍一般砸上玻璃门,令少女想起海浪拍打礁岩的吼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少女黑发下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微不可闻的呼吸。 近在咫尺,两步之遥,就在店员小姐刚才的位置上,却没有说话。 “看来她的周末提前泡汤了。”少女心想。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慢吞吞地拿过奶茶杯,杯上传来细微的反向力道,又消散得恍若错觉,冰块碰撞的碎声顺着震感传进她手心,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冷湿的杯壁。 这时店员小姐回来了,歉意道:“抱歉美女,好像是雨水太大浸湿了墙面的电线接头,线路漏电跳闸了,我也不敢碰,我去问问隔壁麻辣烫家的大叔,不好意思吓到您了。” “外面还下着雨,等会儿吧,我倒是不怕黑,不过的确有点吓到了。”少女摇了摇奶茶,“因为我记得我说……什么都不加?” 变大的雨中陡然闪起一道惊雷,煞白的雷光照亮了四周,浅色的奶茶里除了透明的方形冰块,还有黑色的影子掠过,在流动的奶茶中时隐时现。 雷光只一瞬,很快又回归黑暗。店员小姐惊讶又有些迟疑:“咦?抱歉抱歉……应该是我误放了仙草,需要一会儿给您换一杯吗?” 少女没有回答她,反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手腕一翻,冷光猛地照向前方,白墙上几道虚实的影子交叠,像展开的扇面,在娇小的店员身后,庞大得有些“临下”的可怖意味。 店员小姐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下意识抬手遮挡,几道影子随之而动,唯独一道最浓黑的影子慢了些许,才抬起手,肉眼几乎不可见。 似乎察觉自己被发现,影子眨眼不见。 少女挑眉,一抹暗红顺着袖口下的朱砂手串流出。 “怎么了吗?”店员小姐有些不满,“麻烦挪一下光,太亮了。” “抱歉,我看太暗了。”少女挪开灯光,将奶茶放在前台,黑色的“仙草”不知所踪——那鬼东西在躲着她。 她没头没尾地问:“你没听到吗?” 店员小姐莫名其妙:“听到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雨好像变小了,你有伞吗?我去帮你找隔壁的大叔,乌漆嘛黑到底不方便,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少女对犹疑的店员笑了笑,“反正我都淋湿了,可我一个人霍霍吧。” 店员小姐其实有点怕黑,刚才去检查电闸都是一步三盼,无边的黑暗给人无尽的联想,她甚至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跟着她,等她惊疑不定地停下,又什么也没有。 怎么弄都不亮,她确实有些害怕,还好店里有位顾客。 店员小姐递出雨伞,不好意思地说:“麻烦您了。” “我很快回来。”少女颔首,开门撑伞,棒棒糖花纹的伞面从上而落,遮挡住她的身影,她很快消失在雨中。 死寂又光顾了小店,店员小姐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感到了那独一份的焦灼,茫茫漆黑,只有一面能见雨幕阴云的玻璃门,像一幅动态的画,明亮又诡异,引诱着被困之人走向唯一的“出口”,再玩笑地说“这只是一幅画”。 她都在想什么。店员小姐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到,连忙打开手机,乍眼的荧光让她瞬间松了一口气,她吐了吐舌头,都成年工作了,怎么还像小女孩似的。 她扫了一眼桌面,少女的奶茶还放在那里,底部隐约能见大片的黑色,又有些疑惑起来——外卖单都处理完,只有少女一位到店的顾客,她怎么会连一份点单都出错,又不是饭点几个人都忙不过来的时候。 她越想越奇怪,现在的年轻人喝奶茶喜欢加各种小料,她自己喝也会多加一份椰果或者爆爆珠,这位客人长得过于标致,气质也不一般,又是什么都不加,又是淋雨喝冷饮,令人印象深刻,她不可能记错——她也不记得自己加过仙草。 似乎想为自己正名,她弯腰凑近,盯着底部的仙草看,那并不是仙草果冻般质感的黑,而是像浓稠的墨一样,泛不起一丝光。 这好像不是仙草。 店员小姐迟疑地想,这个想法在心中一落地,忽然之间,店里的寂静又“放大”在她耳边,奇怪的违和感爬上心头,鼓动着她的心跳……她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呼……呼…… 缓慢而有节奏。 店员小姐一惊,四处寻找源头,最后定格在眼前的奶茶。 少女若无其事的那句“你没听到吗”重新钻回她的脑海,她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令她浑身发冷。 她低头,缓慢地更贴近奶茶,耳尖轻触湿冷的杯壁——“呼、呼”,鲜明的呼吸一吸一吐,搅动着茶水,像哺乳动物掩盖在皮毛下的生命律动,却含着冰冷的恶意,随着杯壁一起细微地震动。 “啊……呃。”无声尖叫堵在喉咙里,她双腿发软,倏忽间觉得自己被抛进了门外湿冷的雨中,浑身泛起令人生寒的湿腻,像被什么东西舔遍了全身。 “滴”地一声,手电筒一灭,店员小姐一颤,迅速打开手机,红色的小闪电闪烁,提醒她手机快没电了,黑暗令一切都更加折磨,她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低头慌乱地翻找充电线。 第3章 而奶茶里呼吸的“东西”知道她发现了,不如就等这一刻,但还是先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尤其是那位莫名危险的少女,于是漆黑顺着影子流出杯子,墨一般扩散在黑暗中,得意洋洋地勾出锐利的爪牙,对准一无所知的店员小姐。 雷光再起,白墙上倍大于她的手臂影子降临般垂下,两指尖向店员小姐脆弱的脖颈聚拢,像人类捏住一只小鸟。 隔壁店外,少女站在拐角的屋檐下,旋涡似的伞面斜下,遮住她的上半身,雨水顺着她头顶倾斜的店铺挂牌流下,在她身边激扬起一簇水花。 乍起的雷光涂白了她的衣裙,少女忽地一抬眼,凝血般的朱砂长串绕了她纤细的手腕三圈,第二圈排列的红珠中少了一颗,末尾垂下的红莲晃了晃。 她侧了侧头,向麻辣烫店内喊:“大叔,走吧!” 店内,紧随着影子而起,红雾爬上手臂,一把勒住影爪的食指,往后一拽,将那鬼东西连根拔起,一举绞碎,轻描淡写地吞进了雾中,汇聚成一颗红珠,清脆地落地,被同时响起的开门声盖过去。 店员小姐找的时候忍不住又去听奶茶里的声音,声音却已经消失了,好像一切只是她幻想过剩的错觉,她刚手忙脚乱充上电,开门声又响起,她立刻拿出举激光炮的气势,猛地将手电筒照向前方的雨夜怪兽——少女还没来得及收伞,被晃地轻轻“嚯”了一声,带了点笑意:“你这光也不遑多让,扯平了啊。” 麻辣烫店老板熟稔地问:“小杨你这跳闸了?带我去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少女不那么着调的笑,店员小姐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发出酥麻的余韵:“……哦哦,好的,麻烦你了叔!” “客气什么。” 所以都是瞎想,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好蠢,幸好没人看见。店员小姐窘迫地想,几乎逃一般带路去了。 等两人离开,少女收回拨弄莲花的手,捡起地上的红珠安了回去,暗红的珠子已成浓黑,像颗不透光的煤球。 她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将伞和毛巾收好放在前台,拿着那杯已经什么也没有的奶茶,像她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第2章 特侦大队 黑色奔驰消无声息停在奶茶店门前,男人人高马大,壮得像头牛,脸蛋却很俊俏,他靠在门边,神情忧郁地望着雨幕,像是黄金年代电影里的风雨浪子,十分养眼。 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露出流畅的下颚线:“呦,漫姐,我来接驾了。” 可惜他精心凹的造型纯纯演给瞎子看,石漫目不斜视地走下台阶:“别搔首弄姿了,这不是动物园,开车。” “切,不解风情。”郑康眉眼里的深邃果断一收,耷拉起颓丧的死鱼眼,石漫已经利落地走进雨幕,他快步跟上,给他任性的副队撑伞,余光看到她朱砂手串上的黑珠,“那影妖?呵,色挺正啊,我带了封魔笼,锁笼子里?” 石漫钻身进副驾,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安放的黑铁八角笼,栩栩如生的黑龙盘绕在笼顶,正闭着眼,她系好安全带:“回去再说。” 郑康不再废话,他车技不错,黑车在雨夜中犹如疾驰的猎豹,只见残影,可惜司机先生这份“敬业”没维持多久,瞥了两眼头靠在车窗的石漫,试探道:“心情不好?” 他无意看到石漫的手机界面,打趣:“有情况啊你,今天还穿得这么‘返老还童’。” 石漫正低头看消息,屏幕的光映进她漆黑的瞳孔,泛起无机质的冷感,她抽空瞥了一眼没话找话的司机先生:“我看起来像是什么狗血失恋的女主角吗?” 郑康失笑:“反正你这张脸肯定是女主角。” “那男主角就是带资进组,满脸褶子还不顾别人——老陈,早上八点就开始发消息,催命似的,当谁都和他一样老年作息呢。”石漫嗤笑一声,指尖跳动了几下,恶劣地回了一个“刚醒,等我化个妆”。 “陈队啊,有任务?除了影妖的失踪案,最近也没什么鬼东西用你出马吧。”郑康回忆了一下,“也就小李前几天被陈队叫办公室去了,挨了一顿训,蔫得像条霜打的茄子。” “他又犯什么蠢了?” “哦对,你不知道,影妖失踪案一共三起,因为一开始和普通失踪案差不多,派出所的民警兄弟办的案,后来转交到咱们这的,那鬼东西还挺会抓人,第二起失踪的姑娘是分局局长的女儿,老陈和他酒桌上扯过皮,筷子插酒瓶拜过酒肉把子,咱这‘基地’就是人家给找的关系,欠了人情,所以队里压力比较大,战力都放救人那边去了。” “但漫姐你也知道,咱队统共才多少活人,能放的都放了,恰巧有影妖痕迹的线索,也不能光救人不抓‘逃犯’吧,我走了,没人去救第三起受害人,矮子里拔将军,让那菜鸟顶上了。” “第三起,我记得在金银湖。”石漫挑眉,“怎么,他和受害人在金银台演了一出泰坦尼克?” “那倒没有,人救下来了。”郑康不地道地笑了一声,“就是他脚滑没站稳,把人小男生的裤子扒了,幸好当时人不多,否则我都怕家属上门要精神赔偿费。” 石漫不出所料地冷笑一声:“所以我都说了别放柔弱文职出警,队里那么多鬼玩意披个皮套就上呗,他们倒是清闲,我一天快转成竹蜻蜓了。” 第4章 淋了一身雨,车内空调吹得石漫有些冷,但她也懒得开口,她不耐热,对寒冷却接受良好,一年四季“美丽冻人”——薄的衣服轻松,方便行动,而且没有那么多拘束感。 就是吹得她泛起了些许困意。 郑康将此次影妖导致的连环失踪案过了一遍:“失踪人员早就被家属领回家,罪魁祸首也抓到了,这破案子总算结束了,看来这周末能……” 他噤了声,石漫靠着车窗不知何时睡着了,灰白的玻璃映出她精致又脆弱的轮廓,像是罩在破旧玻璃罐里安睡的人偶,虚握的手机还亮着。 这次的案件并不是石漫负责,石漫只是搭了他的车,顺便帮忙抓鬼,资料还是车上现看的,她此前一直在跟进其他案件,最近一段时间,哪怕他们这群在她手下的“狐朋心腹”、“狗友亲信”,也见不到她的影子。 按他们漫姐的性子,肯定又是通宵了好几天,黑眼圈都快和那双眼睛一边大了。 郑康暗自摇头,关了空调。 · 车程不慢,几乎进入长荫道的瞬间,石漫便睁开了眼睛,雨后薄阳穿过道边临立的柳树,洒下碎金的光亮,铺陈在她长而密的羽睫,轻轻颤了颤。 她垂眼缓了一下:“到了,下车。” 到了自家地盘,她放松许多,先一步下车,向街道尽头的拐角处走。 长荫道别的不多,柳树特别多,道路两排还算“绿化城市”,尽头淹了建筑的柳树堆纯属泛滥成灾,把现代街道当原始森林了,远远看去,活像老房子发霉长了绿毛。 郑康拨开埋了外墙的绿毛,扶正歪斜的“长荫道8号”,感慨:“咱们队就是乌城评选文明城市的最大障碍,现在还没被拆个稀巴烂,绝对是老陈给拆迁办塞钱了。” 长荫道道如其名,几乎见不到什么光,里外一样旧,前院四处可见的柳树像是一片薄绿之雾,石漫刚跨进门,门卫亭的王大爷先一步叫住她:“哎哎别走,小石,有你的快递。” 石漫的脚步转了一个弯,拨开打头的柳枝,像一只探头的松鼠看向门卫亭:“什么快递?” “哎让我看看。”王大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柳树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四方的小门卫亭淹没其中,二十四小时昏暗如午夜,只有一台猪鼻子的粉红小台灯,是郑康升学的妹妹友情提供的二手货,大爷还研究得不太明白。 王大爷从小木盒里小心翼翼取出一颗圆珠,贴着桌面游行一圈,还是没找到,于是按了半天小台灯,这灯不是随时给他面子,开关前前后后摸了一个遍,“啪”微弱的光芒乍起,照亮他褶皱的脸,以及半边空荡的眼窝。 他又晃了晃举着的圆珠——一颗眼球,红血丝根根分明,和另一颗待在眼眶里铺开一层苍老灰翳的眼珠不同,漆黑的瞳孔鲜活地一动,总算找到堆在角落的纸袋,他递过:“外卖,唉又是外卖,这都是地沟油,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少吃。” “您不懂,油就是地里挖的才香,接地气——郑康,你先去和老陈汇报情况。”石漫将黑珠扔给郑康,侧头示意他先滚蛋,“大爷,其他人的快递也给我吧,还有你又忘了,下次递东西别开灯,我可不想再在前院捡‘尸’了,记住啊。” 她两手拿不过来,于是征用了王大爷卖破烂的小推车,穿过前院摆阵似的柳树,沿着废院的残骸绕迷宫似的走,最终进入一条主干的细长石板路,尽头立着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斑点似的红褐色铁锈裸露,尖锐着爪牙冲天,门边的标牌写着“乌城市公安总局特侦大队”,空旷的偌大旧院里,白色二层联排小楼在阴云垂柳中,说不出得阴森。 特侦大队办公场所的光比正常单位暗了一个度,一幅交不起电费的穷酸样,但未进入黄昏,屋内工作走动的同志还是一幅体面的人模人样,收住了自己的那些“眼珠子”,热情地打招呼:“漫姐回来了,呦今天这身够青春的!” “我以为陈队给漫姐调到撒哈拉去封印远古怪兽了,也不见见兄弟姐妹们,这是装未成年网恋奔现去了?” “撒哈拉太热了,去的原始森林。”石漫将推车停在门口,同事们自觉过来拿快递,她晃了晃厚重的纸袋,“这不给你们带战利品回来了。” “又是你那神秘的追求者?”丸子头的姑娘触发关键词,迅速从电脑的荧光中抬头,闻着味就窜来了,“哪呢哪呢,这次是麻辣小龙虾还是酥皮焗蜜薯!” 她后知后觉地打量石漫:“你没带伞啊,这衣服刚穿一天被你作成这样。” “还不是你非把我当芭比娃娃,送我了就是我的了,怎么被我这个后妈虐待看我心情,你后悔去吧。”石漫直接塞进她怀里,往她的转椅上一坐,带死不活地眯着眼睛,像一只玩累了打哈欠的猫。 刘晏含懵懵地抱着纸袋,探头翻了翻,被五颜六色的水果拼盘晃瞎了眼,她取出最上面的卡片,彩虹小云朵被点上可爱的腮红,印着“一天一盘果,疾病远离我~”,花里胡哨的少女面包体,一个笔画能绕三圈勾:“好可爱!” 随后她反应过来,咂舌:“难怪,你不爱吃水果,还是人间钢铁女战士,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漫姐的烂桃花,加餐了家人们!” “谢谢漫姐的烂桃花!”众人笑着起哄。 “去去去,欠得你们。”石漫不见外地磕起桌上的瓜子,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姐妹们,透露一下,老陈什么情况,10086都没他发垃圾消息勤。” 第5章 “难道是领导毛病又犯了?”刘晏含扎着可爱的丸子头,长得也像团子似的,软软糯糯一个姑娘,性格却蔫坏蔫坏的,最喜欢在背后跃跃欲试出馊主意玩,“你给师母打个电话哭一哭,保证陈队明天请全队玉福楼吃大宴。” 石漫一个瓜子仁正中她脑门:“就你聪明,说正经的。” 没事干的开始集思广益: “最近也没啥大案子,也就影妖吧……” “石安区下水道赌了一堆符水算吗,不知道哪个臭道士这么不讲卫生。” “那还不敢我妈三天没打我邪门呢。” “啊!”刘晏含一拍手,“会不会是那个,姐你知道第三起影妖失踪案吗?” “一个落水的高中生,怎么了?” 影妖失踪案的三起案件,都在莱德商场附近,第三起在商场背后的金银台,一个男高中生没事闲得和同学们打闹,不慎跌入金银湖,同学大声呼救并报警,正巧有老大爷在那钓鱼,众人用钓鱼竿拉上来的。 这事本来告一段落,结果众人围着他嘘寒问暖的时候,另一个同学突然也落了水,并且毫无挣扎,众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消失在湖中,彻底不见了踪影。 调取监控发现,第二个男生虽然也像失足,但放大细看,更像湖里有什么东西拽了他一把,于是案件转到了特侦大队,就是那位不慎被柔弱文职扒了裤子的倒霉孩子。 刘晏含斟酌地“嗯”了一声:“上次去梁山道派出所交接文件,听那的民警兄弟说,有一个孩子的母亲好像疯了。” 正巧此时郑康推门出来:“漫姐,陈队叫你进去。”! 第3章 校园怪谈 陈朗再过几年六十了,在特侦大队干了半辈子,身子骨硬朗,很有精气神,他握着一个中老年通用保温杯,每天三杯枸杞,往外一站说是四十岁都有人信。 陈队长一说起话尽是领导风范,用石漫的话说“拿腔拿调的,非常适合推出去糊弄鬼”,可能文书工作做多了,谈话时候总喜欢让人总结核心思想,是特侦大队有名的“催眠大师”。 这不,他刚开口三分钟,石漫在车里眯的觉算是白费了,她手机扔在红木桌,整个人瘫躺在皮椅昏昏欲睡,将“散漫无纪律”展现着淋漓尽致。 陈朗坐她对面咳嗽半天,反而给她催眠了,他看不过去她这副即将撒手人寰的死样子,敲了敲桌子:“小漫,石漫!” “没死呢。”石漫闷声,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哈欠,“你大早上打电话吵醒我,就是为了让我现在补觉?队长,你真有创意。” 作为特侦大队的队长,陈朗向来在一众领导酒桌上仍能谈笑风生,但一面对队内的某位王牌,就止不住婆妈回那虚假的二十岁:“好意思说,我八点打的电话,现在都下午三点了,你坐儿童蹦蹦车来的?散漫。” “郑康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的老婆本,明天就能抗议辞职,再说了,放假我就没见过上午。”石漫撑起下巴,“行了,别扯淡了,说吧,你又要派我去哪片大洋漂流?” “咱队连一个扫院子的保洁都请不起,哪有经费资助你独自旅行。”陈朗推过一个牛皮纸袋,密封处印有朱红色四圣兽暗纹的“密”古字,“看看。” 石漫挑眉,指尖轻轻挑开线圈,四圣兽紧闭的眼睛顺次而睁,在纸上活了一般,冷漠威严地审视眼前人,确认无误,又一齐缓缓闭上。 文件第一页印着一张年轻的脸,以及其详细资料,她一目十行地扫完,在“学校”那栏停了一下:“市七中……那两个失足落水的男生也是市七中的学生,这学校挺热闹啊。” “对,当时金银台一共三个七中的学生,一个不慎落水被救,一个被影妖抓走藏在金银台里,这是剩下的那个。”陈朗严肃了不少,低声,“石漫,上面有个任务给你。” 乌城市第七中学是当地的一所市重点高中,建校时间超过七十年,是老古董中的古董,但因为师资力量一般,一直维持在“市重点”的档位。 好在这所学校和它的岁数一样随意,在为升学率无限焦虑的时代,无意加入“卷生卷死”的大军,除了高三之外,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放学,老师跑得比学生还快,绝不加班,被家长投诉过好几次。 几十年的校风校训,遵循了这么多年,如果一朝收回去,另一部分老师和学生就要闹了,于是校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此捍卫老牌学校的“古板和尊严”,以及自己脑袋上所剩无几的毛发。 石漫以己度人:“我看这校长比谁都想早下班,老陈你学学。” 陈朗瞪她一眼:“想清闲你当什么警察,一天天就你到的最晚。” “是是,”石漫一听他开始翻出勤的破账,立刻端正态度,“这不挺好的,校长装死,老师同学高兴,也就家长有点意见,但这种纠纷也不归咱队负责吧。”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市七中在互相扯头花抢生源的省市重点里,堪称与世无争的小白花,因为摆烂的放学早问题,更是不得家长们欢心,存在感不强。 但从市局和分局派出所送来的文件可不是这么回事。 作为恐怖片两大圣地之一的学校,市七中一直有一些玄叨的传闻,比如建在坟堆上镇阴的“标准学校选址”,比如有时老师和同学会反应自己的东西第二天会变换位置,再比如夜半经过学校教室还亮着的灯,或是从校园深处传来的钢琴合唱曲,还有什么隐藏的第十三阶梯,画室里会动的雕塑和变幻的画作等等。 第6章 都是些老掉牙的“校园怪谈”,几乎每个学校都要有点这样的传闻才算合格,只是七中的夜晚从不属于学生们,所以被传得更加“猖獗”。 按照郑康的话说,纯纯是小瓜蛋子们身在福中不知福,编恐怖故事八卦玩呢。但特侦大队的工作就是干这个的,于是也派人去调查过,还不止一次,最后发现果然是小崽子们没事闲得,丰富课余生活,也就不了了之。 但此次的落水案并不简单,当时在场一共三个市七中的学生。一个学生不慎落水,被好心群众捞上来,另一个学生是影妖声东击西的真正目标,被队里救出金银台。 而最后一个“最幸运”的学生受到了惊吓,不知道晃荡到哪平息去了,晚上没回家,家长急地报警,民警巡逻的时候正好在电玩城找到了,家长在警局把人领走,熊孩子被扇了一道后脑勺拎回家。 孩子找到就行了,队里之后全力追踪影妖的下落,但去负责金银台的梁山道派出所询问案件发生时的具体情况,偶然听到那儿的民警唉声叹气聊天——最后那个学生的家长不知怎么突然疯了,缠上了所里,非说领回去的人不是她儿子,又是撒泼耍赖,又是举报投诉,天天到门口来闹。 所长没有办法,只能让家属看好她,但那女人魔怔了似的,一见她儿子就大喊打骂,说他是顶替附身的恶鬼,让他把她儿子还回来。 闹了好一阵,女人见没人相信,警察也不解决,一头扎进玄学偏门里找方法,去寺院请佛超度,念诵经文,又不知道哪请的大仙,桃木符咒、驱鬼除妖来了一整个豪华套餐,结果屁用没用,气得女人当场疯了一样大打出手。 中年妇女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儿子也没法对自己妈还手,只能忍着挨打,青紫一片,要不是被特意支走的丈夫发现不对回来,这孩子现在享受的就是住院豪华套餐了。 这事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丈夫和她大吵一架,彻底忍受不了,带着儿子离开和她分居了。 “现在市面上的‘大仙’可都不便宜,冤大头啊。”石漫说,“既然特意找我,那迷信诈骗团伙之类的概率不大,这位母亲就是这次任务的苦主?” “没错,这起案件是你此行的任务之一。” “‘之一’,这压榨的味道也太浓了,看来这也有一个套餐等着我呢。” 石漫往下翻看,与市七中有关的邪门事件显然不止一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去年市七中的一起案件,也是失踪,而且有些地方很相似。 去年冬天,一个学生去图书馆借书,太累了靠在顶楼紧里侧的角落睡着了,那天正好校区那片停电,又突然下了暴雨,管理员着急回家,没仔细检查,把学生锁里自己走了。 两个点过去,家长还没等到孩子回家,才急忙给老师打电话,回到校园找人,结果找遍学校都没找到,家长急地报了警,孩子能去的地方都找过,忙活一晚上毫无收获。 第二天,学生从图书馆醒过来慌了神,一顿敲门给家长老师打电话,才知道原来是被锁在里面了。 整件事就是管理员的失误,老师和管理员一起上门赔礼道歉,也就过去了。 但梁山道派出所的民警记录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他们当晚调取了学校内所有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学生出现在图书馆,但第二天重新翻看的时候却看到了。 因为当晚小吃街有械斗,派出所刚加完班又都出警了,只留了两名民警留守,后来又被拉走支援,过程匆忙,看漏了监控,也是一个失误,被所长训了一个多小时。 石漫翻遍,关于市七中的案件像学校流传的怪谈一样,很多在明面只是茶余饭后的扯淡,但接二连三串到特侦大队的办公桌,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局里的意思,让你打入敌人内部看看。” “整卧底那套?”石漫兴致缺缺,很有自知之明,“你看我是当老师的料吗,我要是去了,市七中的家长投诉恐怕更多,再说都是一群毛没长齐、心比天高的小鬼,想想都烦。” 没想到陈朗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石漫一顿,警惕地看向他。 陈朗露出他去市局开会的专用笑脸:“所以经过局里的慎重考虑,石漫同志,组织决定安排你以转校生的身份潜入市七中,查明真相,还百姓一个安心,还社会一个安稳。” “……” 办公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许久,石漫确认狗领导没开玩笑,猛地挣脱了散漫的状态,挺直了腰:“……您喝了几瓶?” 石漫很少叫尊称,一般只有讽刺人的时候才“您”“您”的,她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的脸:“我,芳龄二十六,正常都到被父母催婚的年纪了,虽然是个绝世美女,但你让我去装未成年女子高中生?我看起来像是什么沉迷青春疼痛文学的中二少女吗?” “别扯淡,搞得催婚你就嫁似的,我都怕你未来一个不高兴把对象锤进地里。” 陈朗不吃她这套,拍板决定:“二十六怎么了,十八岁一朵花,你现在不过一朵半,装什么大家长,上次出去吃大排档,谁被老板娘当成未成年不让喝酒,你心里没点数?基因遗传的东西,知道多少人羡慕你这、叫什么,对冻龄脸,不知足,就这么定了。” “谁要这福气你找谁行不行,”石漫抓了把黑发,将档案袋往脸上一扣,“长得年轻怪我么……又不多发我未成年保护基金,哪有二十六还回去读高中,你不嫌没脸,我还嫌丢人呢。” 第7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陈朗慈祥地捧起茶杯,开始赶人,“档案已经在调了,市局林副局亲批,我这小胳膊小腿哪拧得过人家大领导,行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还没我有活力,年轻人。” “就您返老还童,你怎么不去,站着说话不腰疼。”石漫越想越气,直接瘫那耍赖,“我不管,你赶紧换人,否则我现在给静姨打电话,说你眼镜盒里藏零花钱买烟抽!” 陈朗游刃有余一辈子,就对老伴和石漫游不起来,气急败坏:“诶你这死丫头,多大了还告状,你这不是小学生是什么?” 石漫油盐不进:“有种你就给我安排进小学去,十一岁以上我还瞧不上呢。” 僵持了半天,谁也不让步,最后还是陈朗先妥协:“你不去也行,但我有一个要求。” 石漫想不出有什么要求比她装未成年读高四更离谱,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游刃有余:“你说。” 陈朗突然沉默片刻。 “我和你爸搭挡了半辈子,年轻时候也吹过牛,顶天立地,干一辈子的警察,七老八十了也上街抓鬼去,但非常之人也非神人,死亡是‘寻常’和‘非常’都忤逆不来的老流氓,所以他走了,时间同理,我也没几年退休了……我本来早该退居二线。” 陈朗缓缓叹了口气,耸下的皱纹将藏起的二十年沧桑全都抖落出来,他到底是快六十的人:“小漫,特侦大队队长的职位,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接?” “……” 石漫也游不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恍若未闻地起身,顺走档案袋摆了摆手:“档案调好了告诉我,走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阻隔了背后无声的叹息。! 第4章 报到 乌城被诅咒似的,雨下起来没完,冰冷的雨拍打在窗,像千万冤魂在外击鼓喊冤,到她这土地小庙来升堂了,石漫不出意料做了噩梦。 光怪陆离的梦境潮水般褪去,她在午夜惊醒,双眼僵直地望着天花板,屋内毫无光亮的黑暗给了她虚幻而诡异的安全感,但无法平息雨夜的刺冷。 她缓了一会儿,三魂七魄慢慢归了位,电子闹钟散发着幽光,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石漫半身不遂地摸开床头灯,一个电话打过去,对面没接。 她再打,直到第七通电话才接通,对面烦不胜烦,直呼其名:“石漫你有病吧,他妈现在凌晨三天半!” “哦,妈叫你起床上班,不客气,”石漫比她起床气还重,阴沉道,“最近怎么回事,天天下雨,老天爷泪失禁?你观天象了吗?” “星星都他妈盖被睡觉了,我钻它们被窝观去?说了没有异样没有异样,自然现象懂吗,南边的姐妹干到藿香正气水当水喝,天天盼着咱这点雨漂移过去,身在福中不知福。” 队里的观星大师气血上头,真诚发问:“漫姐,你不是有新的任务吗,再有三个半小时你就要去上学了,你他妈怎么那么闲。” 被同事友好提醒,石漫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一。 ……她即将装成女高中生潜入市七中的第一天。 对面仗着她没法顺着网线打人,果断挂了电话:“早点睡吧‘小妹妹’,报到第一天可别迟到,小心班主任给你穿小鞋。” 电话“滴、滴”两声挂断,再打过去显示被拉黑,石漫漂亮的脸蛋一瞬间狰狞,本来就烦躁的心更加烦躁了。 她阴沉地瞪着窗外,试图用眼神逼退满天大雨,可惜老天爷失恋在急,顾不上她这个要上学的“小妹妹”。 “……妈的。”石漫哑声低骂了一句,胡乱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这觉是睡不下去了,她干脆起床。 昏暗的客厅只见隐约轮廓,漆黑像是伺机而动的巨口,唯有角落里的四方神龛散发着红光,照得端坐其中的青铜武神像眉目威严而压抑,不容忤逆,红莲灯旁还有她之前放的供果。 石漫无所事事,于是点燃了三根香,拜了拜,插在堆积的香灰中。 长夜之中,三点微弱星火像是指引,石漫没多客气地盘坐在蒲团,对着能吓哭所有十二岁以下孩子的可怖神像发呆,香火独特的禅香像天上飘下的云雾,扑进她浆糊似的脑子,熏走那些噩梦的残影,捋出一条清晰的线来。 不知呆坐了多久,她躁动的心慢慢归于平静,雨停云开,天边都泛了白。 石漫单手撑着下巴,眼睫颤了颤,眉眼有些清醒过境的疲惫:“没枉我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你,将军。” 武神像无悲无喜,屹然不动。 她扫了一眼客厅中间悬挂的红木时钟,已经六点了,于是懒懒洋洋地起了身,嫌弃地换上市七中的校服——国内标配的宽松黑白运动服,又应付地束了一个马尾。 然后她从冰箱里倒腾出鸡蛋和午餐肉,给自己煮了一包豪华方便面当早餐,“庆祝”自己开学。 吃饭喝足,石漫临走前给武神像换了一叠新供果,并顺走一个苹果加餐:“劳烦您老人家,保佑我一切顺利。” 她单肩挎上黑色书包,经过客厅时,又弹了一下茶几上的照片框,照片上中年男人笨拙地学着旁边少女的样子比剪刀手,露出八颗牙笑得爽朗。 她轻声:“你也是,老头。” · 下过连日雨,乌城终于迎来艳阳天。 第8章 市七中的广知教学楼外平日有绿荫遮挡阳光,才没让毒太阳烧化祖国未来的花朵,此时垂落零星的水滴,与满地桃花纠缠,在上学必经路上染开些许诗意。 可惜高二九班没空欣赏,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转校生?真的假的。” “二班卦王说的,他小道消息比学年通知快。” “学年通知都是吕主任发的,你也不看看吕洞宾多大岁数了。” “他抓迟到能百米十三秒,比你青春靓丽。” “别扯淡,这学期都过去一半了,现在转个什么劲,跟得上吗?” “说得好像咱们学校是什么省重点前三,清北培育营,你更扯淡。” “比你那把‘13’抄成‘b’的小测成绩真,傻逼那是填空题,你个没脑子的——没看这个点孔阎王还没到,肯定被吕洞宾叫走了。” 七点钟,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雨后略显寂寥的校园被纷纷而来的学生们叫醒。 学生们趁着学年主任和班任还没站在门口镇猴,补作业的补作业,八卦的八卦,以被评为“整个学年就你们班最吵”次数最多的高二九班为首,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这位神秘的转校生。 “我怎么听说是三班有转校生,”有人说,“前几天搬书的时候我听三班班任说的,怎么突然跑咱班了,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什么行情吗?” 班长叹了口气:“羊入虎口啊,可能是想不开吧。” 高二九班作为全校通报里的常客,在七中称得上一句“闻名遐迩”,日常就是气跑老师,是学年主任知道名字最多的刺头摇篮,名声甚至传到了摆烂不闻学校事的校长那里,为之掉了不知多少秀发。 但自从高一上学期中途换了班主任,一切都不一样了起来。 全七中都知道,能镇住高二九班的只有他们班主任,堪称佛祖的五指山,九班只有这位阎王爷不在的时候,才敢暴露一下“不成体统”的原形。 比如现在。 “体委呢体委上,你去打探下敌情。” “妈的又我,收到!” 高二九班在二楼,九班体委宋一达从后门钻出,猫着腰蹭过走廊,二楼中间与一楼大厅打通相连。宋一达背靠二楼玻璃栅栏前的木凳,蹲着待命。 口袋内侧的手机震动,是班级群。 【二十四孝好班长:二班来报,人没在办公室,应该还没到,看好入口。】 【金刚在世:我到了,完美隐蔽,转校生男的女的?】 【二十四孝好班长:知道还用你了?】 【金刚在世:……】 【二十四孝好班长:卦王说是一米九抠脚大汉。】 【金刚在世:……焯,回去了】 宋一达近乎匍匐在地,眼睛透过凳子腿的缝隙,紧盯大门外,心里拿班长单身三年许愿“不要大汉要美女”。 另一边,石漫蹙着眉,浑身低气压,无论如何叫一个成年人重读高中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更别提她那群幸灾乐祸的“好同事”,又是“好好学习不要打架”,又是“放学想吃什么阿姨来接你”,不知道他们怎么和静姨瞎扯的,差点在玉福楼给她办了个升学宴,一个赛一个的欠。 她满脑子事后报复,相由心生,配合她一身校服,特别像怨念挥别周末、痛恨周一开学的苦学生。 倒是完美融入了。 进入校园向右走,她恹恹地刚经过花坛,就感受到一抹隐晦的视线,躲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轻微似她的错觉。 她抬头,广知教学楼就在不远处。 到市七中的路线,刘晏含提前查过给她,石漫掐着自己的点来,该来的都在前面进了楼,迟到擦点的还没来,此时是不上不下的“空窗期”。 她站在装潢古老稳重的教学楼旁,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二楼,像从那来的。 “麻烦同学,你知道学年办公室在哪吗?” 石漫回头,一个一米九高的男生笑得有点憨:“我新转来的,不知道上哪报到。” “巧了,我也是,”石漫指了指身侧的教学楼,“你问问别人吧。” “哦哦好的,谢谢。” 男生有点奇怪石漫怎么不进去,但也不熟,于是道谢后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与他擦肩而过,正低头摸出手机。 【金刚在世:操,我看到了,你个乌鸦嘴@二十四孝好班长】 【二十四孝好班长:?】 【二十四孝好班长:怎么样】 【金刚在世:还怎么样,一模一样,我杀卦王!!】 【金刚在世:还我美女!!!】 高二九班的学委胡慧琳疑惑,她刚到班级就倒霉地碰上突击的班主任,让她下楼接一下新同学,她在办公室等着。 于是胡慧琳座位都没坐热乎,放下书包就急忙下楼,这会儿刚有空看手机,错过了前情提要,完全没明白班级群在聊什么,一点一点往上刷。 宋一达已经见过新同学了?她不会错过了吧。 班主任的任务在身,胡慧琳连忙收起手机和八卦的心思,寻找疑似转校的新同学——没找到一米九壮汉,只有一个女生。 好看过了头的女生。 纤瘦的少女懒散地靠在石面墙壁,高马尾随意束在头顶,露出纤细白皙的天鹅颈,一身毫无新意的黑白校服让她穿出了近乎俏皮的曲线,胡慧琳这才知道,这团购还不打折的破布竟能穿出巴黎时装周的效果。 第9章 少女此时微抬着头,五官落下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纯净又安然,像空荡校园里球场铁网后的十七岁雨季,不会褪色,永远定格。 令人止不住放轻呼吸。 似乎察觉有人在看她,石漫漫不经心地侧过头,挑了一下眉。 纯洁的雨季稍退,勾勒出几分惑人的花边。 班级群里的狗屁推测已经自动滚蛋,她现在满脑子“卧槽”刷屏,舌头打了结:“你、你好,请问是石漫同学吗?” “是我。”石漫稍一想就知道女生干什么来了,“九班的同学吗?” “对对,”胡慧琳小跑过去,近距离更是理解了什么叫令人窒息的美,她几乎用气声道,“孔老师看你半天没到,怕你迷路找不到办公室,让我来接你。”! 第5章 下马威 “太好了,我还在这找不到东南西北呢。”石漫莞尔,礼貌又些许亲昵,像终于找到组织,她想主动亲近一个人时,近乎无往不利,“麻烦同学你带路了,没耽误你的事吧,怎么称呼?” “不麻烦不麻烦,还没到早自习呢。”胡慧琳对她的笑容完全没有抵抗力,心里后知后觉欢呼一米九大汉变成顶级美女,热情地说,“我叫胡慧琳,九班的学委,以后有任何学习上的事都可以找我。” 石漫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学生身份,顺嘴一句:“学习之外的事不可以吗?” 胡慧琳被这别有深意的一句话弄地一愣,石漫反应过来这里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校园,立刻补了一句:“我刚转来,好多事都不了解,幸好广知楼三个字够醒目,否则我连教学楼都找不到。” 哦对,新同学刚换一个新学校,人生地不熟,肯定会不适应。 胡慧琳的责任心迅速立了起来,只觉自己的小个都高大几分:“没问题!不管学习生活,还是八卦和食堂最佳抢饭路线,都包在我身上。” “哇,那太谢谢了。” 两人有说有笑,胡慧琳听说她因家里工作调度才转学,脑补了一出少女随父母四处奔波、懂事又内向的小白花形象,被彻底攻略了。 于是介绍了不少校内的事,进入走廊时,她已经说到小卖部的招牌冰棍和饮料,突然听到吵闹声。 旁边三班门口,两个男生不知为什么吵起来,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高壮的男生凶神恶煞,高骂:“抄个作业你装什么装,再顶一句嘴试试,吕洞宾来了都不好使!” 这一嗓子吸引了走廊所有学生的目光,正在上楼的学生闻声也齐齐回身张望,是三班有名的混子,人送外号“炮仗哥”,屁大点事,一点就着。 另一个男生比起来瘦弱许多,显然是内敛的闷罐,他有些害怕,但被众人围观又不甘示弱,梗着脖子:“有本事你自己写,吕主任你不怕,你、你敢和孔老师这么叫板吗?” 炮仗哥没想到他还敢回嘴,也不管人群,骂了一句“妈的”就扬起手,附近的男生们一看他这德行连忙去拉,但没拉住,男生吓了一跳,下意识闭上眼睛。 石漫瞥了一眼,轻巧一踹挡后门的凳子,“刺啦”一声刺耳,凳子直接撞向男生的膝盖,男生膝盖一软,一下子丧失平衡,以单手前伸的姿势跪趴在地,给另一个男生和围观群众行了一个大礼。 “操他妈谁!” 场面一瞬寂静,人群又立刻动起来,拉住人劝,班长去找老师。 而胡慧琳眼中的小白花毫无停留地继续走,好像只是路过,什么也没干,黑色马尾微甩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在她懵住的神色中低嗤:“多大了还没断奶,句句不离妈。” 胡慧琳:…… 胡慧琳:好帅!! 一脚踹完,石漫一直以来忍着的郁气散了些,她也不在意一群小鬼的目光:“走吧,小学……” 忽然,她话音一顿,眼神锐利地射向一处,方才一瞬间,躲在暗处的视线卷土重来,凝实一般扎在她单薄的脊背,像潜伏暗窖里嘶嘶的蛇,她循之望去,那视线又如水落海,融进人群。 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石漫话锋一转:“学年办公室在二楼?” “三楼中间,怎么了吗?” 石漫看了一眼手表:“快早自习了,你先回去吧,我想去趟卫生间,一会儿自己过去就行,就不麻烦你了。” 她对可爱小女生倒是不吝啬笑容:“谢谢。” 早自习的预备铃正好响起,胡慧琳才想起周末作业还没收,只好惜别美女。 不过马上就能见面,她又高兴起来,隐含着小女生的激动:“那我先走了,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等小学委离开,石漫并没有去卫生间,走向二楼的反方向。 临近广知楼时有两道视线,都来自二楼,一道大大咧咧,一看就是无聊小鬼在玩谍战片,可能是好奇转校生或者吓唬同学。 但另一道视线就没那么童心未泯了,虽然轻飘如烟,转瞬不见,但就连她一时都没察觉,这触动了她敏锐的神经。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人就在她前方的人群。 石漫把一到三楼绕了一个遍,回班自习的人流都结束了,那人很熟悉教学楼的构造,巧妙地利用各种楼梯拐角和学生们离开,但因为一直没完全甩掉石漫,又不敢进教室。 全校学生是最好的保护色,被发现班级就功亏一篑了。 第10章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石漫得承认,她从来不是一个耐心的人。 最后,她跟着停在二楼中厅的拐角,那里是一方图书角,一个女生正背对着她找书,听到声音回头,一个陌生的漂亮同学静静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有事吗?” 这次换石漫愣住。 ……不对,呼吸的节奏不一样。 那人跑了。 “同学?” “啊,”石漫抱歉地指了指图书角,“我也来借书,看有人在没好意思过去。” “哦哦,我拿完了。”女生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拿着书离开。 被书架挡住的拐角处自成一隅,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的高三楼,石漫烦躁地打开窗户透气,刚散出去的那点郁气加倍滚了回来,她没有动的意思,手机却没眼色地震动了一下。 【郑康:怎么样姐,校园生活还习惯吗】 【石漫:……】 【郑康:行啦别生气了,气出病来无人替,往好处想,起码一众地中海里,你班任是个年轻大美人,就当公费看美女体验青春了呗】 【石漫:找死?】 石漫脑中又过了一遍那人的行动轨迹,她的五感远超于常人,特意凝聚一处时,天地声色无出她方寸。 但对方的痕迹陡然断开一般,无处可寻,她压着眉,不悦快溢出来了。 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又连着几个任务奔波,搭同事的车还顺便抓了个鬼东西,回队没歇一会儿又被派发进高中校园,幸亏她家床不是活的,否则她都怕床不认识她了。 本以为回乌城是放假,如今看来,市七中的事并不简单,这是加班。 而且对方第一天就暴露异常,是道行太浅……还是挑衅她呢? 【郑康:陈队让我转达,潜伏任务,凡是谨慎些,收收你的脾气】 【郑康:听说你班任资历虽然不到三年,但挺不好惹,奉规矩为圣旨,人送外号“孔阎王”,迟到一秒都不行的那种严厉类型】 【郑康:你可别闯祸被老师找家长,到时候队里还得抓阄决定哪个幸运儿去看你笑话】 班主任? 石漫阴沉的目光一顿,她盯着郑康幸灾乐祸的话,眼神有些诡异。 虽然都调侃她来体验青春,但她可不是真来算数背书的,既然要留在七中一段时间,首要就是能自由活动。 她可不想以后查案的时候,脖子还得架着一本厚厚的班规。 特别侦查大队直属于市公安总局,因为工作属性原因,人才稀缺,没有“支队”一说,上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满足的要求尽量都满足。 她调来七中,肯定也是层层保密,除了七中的校长,其他领导主任也只当她是哪来的大关系户,来这微服私访,体验生活了。 她既然已经是“关系户”了,市七中也不是什么德行名校,还有比有背景的问题学生更随心所欲的吗? 反正刚才也踹了一脚泄愤,只有别人忍她的份,她可从不惯着别人。 至于这位资历短的班主任,正好有一个脚踏板似的“威名”,属实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她最好第一面就来一个下马威,让她的新手“班主任”了解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刺头,知难而退,一劳永逸。 若是学年里的“阎王爷”都管不了她,其他人自然不会来找罪受。 不好惹……那就看看谁不好惹。 队里那么多潜伏好手,想必精明的陈队长选她来时,就想得一清二楚。 她这张脸,这脾气,是做不到“低调”二字的。 石漫勾了一下唇,把郑康删除拉黑一条龙,又在图书角吹了一会儿风,等送来的花香平息了她的些许心绪,她维持在一幅冷淡的“油盐不进”,终于前往三楼的学年办公室。 · 班主任们都去看早自习,偌大的学年办公室一时空旷,孔知晚站在饮水机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对面高三楼二楼挂的电子表,还有十分钟就上第一节课了。 她的新学生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孔知晚收回目光,悠闲地坐回原处,熨帖的墨蓝女式西装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一双白色细高跟更衬她优越的双腿修长。 这位资历浅的阎王爷既没长三只眼睛,也没有一口獠牙,反而是一个难得的漂亮女人。 黑色大波浪随意拢在身后,她立体的五官如冷铁生刮出来的,浓烈到近乎能伤人,像是把骨子里的严厉和强势刻在了脸上。 穿衣行止也如本人一般,没有一条多余的褶皱,西装扣子系到最顶,白色衬衣领子更是“坚如磐石”,像拆了标签就再没动过,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禁欲之感。 比起教书育人的老师,她更像商界或律界里说一不二的女精英。 三班的刺头又惹事打架,吕主任话没交代完,急冲冲训人去了,孔知晚一人独享学年办公室,无所事事,便又翻出昨晚吕主任突袭的临时通知,重新感受领导的精神要旨。 她每晚十点半准时关机睡觉,除了周公谁也不见,今早才看到消息。而每周一都是班主任们最忙的时候,她只是接到通知,还未深想。 【吕东主任:孔老师,学年新来的转校生分你一个,明早把资料给你】 【孔知晚:分我班一个,不就一个?】 第11章 【吕东主任:又来一个,一开始那个学生去李老师班了,李老师教龄大经验丰富,你年轻有为管学生很有一套,交给你们我也放心】 【吕东主任:这学生有点特别,上面交代的,孔老师多担待着】 【孔知晚:知道了】 她今早的确有些诧异。 年级有新的转校生这事,学年办公室都知道,到谁班去也讨论了一阵,据说有点小背景。 孔知晚没参与,既然有背景,哪用他们商量,自然会去最合适的班级,以她的资历和在全校的风评,排不上她,这事也就抛在脑后了。 结果又冒出来一个。 吕东主任是七中的老教师了,没有压不住学生的青涩,他都特意提了一嘴,孔知晚便心里有数了,恐怕新的转校生比一开始那位更有背景,熟悉她性子的马主任才会硬着头皮让她担待。 也更有病——想找清闲,过得舒坦,来她班做什么? 找刺激么? 孔知晚推了一下鼻梁上架的银丝眼镜,镜框泛过金属质感的冷光,更显她不近人情。 那怕是找错了。 叩叩。 她迟到半小时的学生来了。 孔知晚抬眼:“进。”! 第6章 前任 石漫在装混子上,有长达二十六年的丰富经验,堪称本色出演,追求一个从内里到外在的“浑然天成”。 她熟练地解开校服的拉链,袖子挽到胳膊,又随意散了散利索的马尾,让其停留在一个略显“不羁”的状态,手里还拿着一瓶售卖机的冰可乐。 她一脸不着调地敲了敲门,也不等办公室里应答,自顾自地推开门,那两声流于形式的礼貌令她混子的作态拿捏了一个十成十。 “进。” “贵校小地多歧路,这点地皮拿出了建迷宫的气势,晚了点,我可不是有意……” 一冷一恶的声音随着开门声撞在一起,又同时一顿。 ——……这个声音。 ——怎么有点耳熟? 两人同时望去,石漫刚想打开可乐瓶盖喝一口,将目无尊长进行到底,一眼便望进那双过于熟悉的冷眼里,此时也微微睁大着,被玻璃镜片镀上一层刀刃似的弧光,轻易割断了石漫刚提线上台的混不吝木偶,“轰”地砸落进不见光的心底,如千斤重般,激起那两年甚至更久之前的积灰。 等那声过于真实的“轰”响起,石漫才陡然回神,是她的可乐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找到由头一般,低头去捡,错开眼前人的目光,失真的呼吸与理智在一瞬间归于原位,只是握着可乐瓶的指尖蜷了蜷,泄出那么一点不知所措。 ……老陈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呵。” 浅淡的笑声没什么意味似的,却让石漫又僵了僵,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蹲的时间有些长了。 她心里木了木——说好的“班主任”,突然变成了前任,还是她五年前一个短信单方面说分手,果断跑路渣了的前任。 饶是特侦大队里见识过百八十万妖魔鬼怪的王牌,一时也停了机,她几乎调尽毕生那点少得可怜的耐性,硬着头皮起身。 石漫嘴张了张,却接不上说到一半的词。 她心里默默遗憾,其实后面还有很多混账话来着。 坐在窗边的女人已经收回目光,只有方才微微睁大的眼睛,透露出她确实惊讶了一秒。 她似乎察觉到某人半天没有动静,平淡地提醒:“关门。” “哦、哦哦。”石漫慢半拍地关上门,无意识地握了一下门把。 她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精心准备的混不吝木偶粉身碎骨,她只好临时扯出一个不怎么用的淑女皮子,亦步亦趋地走向角落靠窗的办公桌。 孔知晚看了一眼电脑桌面没来得及看的文件夹,余光便能瞥见某只些许“半身不遂”的鹌鹑,莫名有点闹眼睛,于是舍近求远地低头翻开纸质资料,眼神扫过打头的二寸白底照片,停在姓名那栏,扯了扯嘴角。 “新来的转校生,叫……石漫,是吧?” “……是吧。” 孔知晚的时间掐得正好,石漫正磨蹭到办公桌前一米,她体贴地留了一个“尊师重道”的标准距离,不再向前——其实她进门前计划直接靠在办公桌上和班主任称兄道弟一番,反客为主,最好能把班主任气得当场“迷途知返”,就地放养。 如今这计划是中道崩殂了。 孔知晚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不是你自己的名字吗?这么不确定。” 石漫只觉自己这位前任别有深意,好像在问“怎么不直接整个石翠花的假名来糊弄我”,估计是被她这出“老花装嫩”弄得气血上头,多疑的狗毛病又犯了。 她和孔知晚在一起的两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对方那八百个还数不尽的心眼,宛如曹贼在世。 她想起老陈煞有其事的样子……局里真是体贴,明明可以直接把她丢进龙潭虎穴阎王殿,竟然还特意找了一个查案的由头。 “因为起得太好听了,每次被人直呼其名,我都被精妙得找不到北。”石漫夸起自己向来面不改色,不要脸是她心神稳定的重要手段之一。 至于名字这事是陈朗定的,她没有用假名的必要。 一是她生在乌城长在乌城,英雄怕见老街坊,总会遇到熟人,以她这张脸蛋的辨识度,说不定就不经意间成过谁的白月光。 第12章 二是她高考之后,去外地读的大学,没读满三年,就因父亲的意外殉职被迫停学,之后虽然女承父业回了特侦大队,但一直作为所谓“隐秘的王牌”,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任务,很少露面,全国乱飞。 毕竟非常之人在哪儿都是稀缺物种,有的市干脆凑不出一个队来,乌城市特侦大队那点三瓜两枣,已经算得上“地灵人杰”。 大学后两年她根本没怎么去过,除了毕业的各项事宜补完,毕业证都是直邮到市局——她完全可以是一个被迫退学,然后重新高考的向上学子,不轻言放弃,孜孜不倦,十分感天动地的人设。 起码她调到七中,明面上肯定过得去,她又不真重新高考,任务结束就撤退,用假名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孔知晚翻了翻寥寥无几的档案,手指与纸张摩挲的声音清晰过头,踩着石漫的心尖:“你刚才进门说什么?” 石漫想起她欠揍的“小地多歧路”、“迷宫”、“我可不是有意”,冷汗快下来了。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要立下马威的初衷,顶着前任漫不经心的可怕压力,她差点没给她跪了:“没什么,我是说,贵校建得好似第二故宫,高端,大气,能来是我的福分……” “看来你适应得不错。”孔知晚终于舍得抬头,锐眼审视着眼前浑身没一处“妥帖”的学生,“我还以为七中路绕,你迷路了,特意让学生去接你——所以你迟到半个小时另有理由,说说看?” 哦,迟到的理由她倒没想。 她本来准备直言“迟到又怎样”的。 “额,校园我倒是没迷路,办公室的确找了半天,这不正赶上回班的人流,我方向感太差……” 石漫在孔知晚平静的眼神中卡住,她的方向感当然不差,甚至可以说十分出色,孔知晚领教过许多次。 毕竟她曾在游乐园的鬼屋百人迷宫里,不到一分钟就找到被npc故意分开到最远处的孔知晚。 孔知晚显然也很清楚她如同开了地图挂的方向感,眸色更冷。 ……她的这位前任,心里和嘴里用的两套语言系统,一向开口要猜的,不知哪句是谎言,哪句是玩笑,哪句又是谎言或玩笑似的真心话。 比如当初的分手短信,草率又荒唐,就像贴人耳边说“耍你”,所以孔知晚没当真,也不相信……直到对方五年的人间蒸发,和如今欺骗的不经意重逢,都说明了她的判断失误。 她的确被耍了,还是以这般侮辱她智商的方式。 这货就是个混账。她客观又冷漠地想。 “石漫,女,汉族,籍贯乌城,毕业于乌城市实验中学,后考入云滨大学,中途退学……” 孔知晚每念一句,石漫头皮就麻一分,被前任念档案无异于公开处刑——乌城市实验中学是她们一起上的,云滨大学是她们一起考的,这个中途退学也是她半路出走、全无相告的屑行为实证,恐怕她的好前任每念一个字,心里都在想怎么送她上路痛快些。 于是她连忙打断:“你放心放心,石漫是我真名,籍贯这些也不是我决定的,经历有迹可循,性别、性别这点更是没人比你清楚了吧,你也不喜欢男人……” 推门声突然响起,吕东正打着电话进门:“我刚从三班回来,周一大早上就惹事,一点不让人省心,我看他们是闲出病来了,一秒钟都安静不下来……” 孔知晚一顿,若无其事地说:“你好像很了解我。”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耳朵过于好使的石漫听见了。 石漫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疏离意味,一直有些乱的脑子瞬间清醒,她站得更直,立刻抓住杆子就往上爬:“初次见面初次见面,以后的校园生活要多麻烦您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放心,以后见你绝对绕道走。 孔知晚点头,公事公办地合上文件夹,新来的关系户学生是班主任的前女友,这里面密集的爆点够引爆七中校长那为数不多的头皮毛囊了,她暂时还不想换份工作。 不过……她最是了解眼前人的德行,她有必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石漫暗自松了一口气,过去的事已是过去式,孔知晚有自己的工作,她有她的任务,井水不犯河水。 对于她们二人而言,装作不认识才是最合适的相处方式,以孔知晚静水下那八百个地洞心眼的运转速度,比扰了心神的她更快做了决定,刚才那句就是在提醒她。 “把第一节课的书拿过去,剩下的书课间再来取。”孔知晚说。 石漫听话地走到办公桌前,将语文课本抱在胸前。 吕东听到她们的动静,向孔知晚礼貌地点了点头:“孔老师,这是那个新来的学生?” “是。”孔知晚颔首回应。 有第三个人在,石漫也找回她游刃有余的状态,上道地打招呼:“吕主任好。” 这声倒是乖巧,配合她的长相,真有几分文静女孩的意思,孔知晚瞥了她一眼。 “嗯,来了七中就好好学,你们孔老师可是很优秀,别惹她生气。” 吕东指了一下手机,示意自己还有事,然后就回到办公桌一边找教参,一边继续和三班班主任唠叨三班今早的壮举。 石漫等了一会儿没人吱声,只好干巴巴道:“那我现在是回班上课吗?” 第13章 “我带你过去。” 孔知晚起身,她身高上的俯视感令石漫微顿,石漫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从办公桌后绕出,细高跟“哒哒”踏在瓷砖的脆音在她耳边无限扩大。 她下意识看向从笔挺的墨蓝西装裤下延伸出的骨感脚踝,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视线,她努力将注意力分到他处,可那节苍白的棱角却叛逆地挥之不去。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听感太过超群,只听那走动的踏声,就能凭空描摹那段突起的性感。 “想什么呢。” 声音突兀停在她跟前,石漫微微绷紧,她抬头,孔知晚神色冷淡,微微俯下身,凑近带来的冷调香水味令石漫呼吸微窒,她被罩在孔知晚的阴影里,呼吸、脉搏、心跳,感受着对方的一切不断侵入她的安全距离。 孔知晚此时背对着吕东,视角好像把她逼在办公桌旁,正抱着她似的。 石漫莫名有些紧张地看向孔知晚身后,主任整个人半钻进办公桌,皱眉在抽屉里一顿翻找,但时不时抬头,不死心地看眼桌面,随时能注意到这边。 她喉咙动了动,奇怪得痒:“你不热吗?” 孔知晚垂眼,看着她敞开拉链下冷白的锁骨:“你热?” 石漫心想:听你说话我都快被冻死了。 但她明智地没出口,只是用眼神表示强烈谴责,不是说好装作不认识吗?现在的距离有些过线了,不会忍不到出门就想弄死她吧。 似乎察觉到石漫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了,孔知晚顿了顿,手穿过石漫撑着办公桌的胳膊下,她冷硬的西装布料不小心蹭过石漫露出的胳膊,清晰地看见她陡然绷紧的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孔知晚若无其事地取走办公桌上的黑金钢笔,点了点她的领口,拉锁被压进石漫的锁骨弯里:“我不管你为什么来,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拉锁拉上,袖子放下来,头发扎好,还有。” 她低声,不容置疑:“叫老师。” 然后将钢笔别在西装的口袋,先一步离开。! 第7章 同桌 石漫被逼到半坐上办公桌,她低垂着头,正看见锁骨弯里的一小块弯月牙似的红印,在白肤上还挺显眼,幸好她虽然易留印子,但消得也快。 这下马威倒是被抢了。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袖子,拉上拉链,鞋底碰上办公室干净的瓷砖,猫一般无声。 石漫回身看了一眼办公桌上剩下的一摞厚重教科书和练习册,解开书包一并扫里,一次带走,她可不想一会儿还得来办公室见某人。 然后一边重扎马尾,一边快步跟上。 今早持续多日的雨刚停,操场都是水洼,于是周一的升旗校会就改在室内,走廊四周班级传来的广播声在石漫身边立体环绕,她默不作声地与孔知晚保持一米的距离,静静跟在身后。 “到了。” 孔知晚对时间向来掐着分秒,她推开九班的门,广播正好说完“今天的升旗校会到此结束,同学们准备上课”。 “孔老师。”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正好替临时有事的孔知晚看早自习,她是位说话慢悠悠的老教师,有一种淡然的文人气质,和老陈有些相似。 ——一副催眠的气质。 “王老师,占用你一点时间。”孔知晚颔首,冷眼扫过安静如鸡的学生们,“这是今天新来的同学,石漫,你坐在余婷婷旁边,余婷婷,举手。” 石漫望去,靠窗角落最后一排空着,前面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清秀女生,闻言举手,有些懵地看过来,应该就是她的同桌了。 她点头,在全班同学隐秘的兴奋和好奇中,镇定地越过孔知晚,走向自己的座位,办公室那点时间已经够她调整好心态了。 就是同学们很热情,虽然孔知晚在门口他们不敢造次,但大家还是暗中对视,以眼神里的火花表达对班长体委不靠谱的谴责,和对养眼美女的万分欢迎。 要不是孔知晚还站着,他们高低给新同学来一个热烈鼓掌。 石漫同样如此,她对被注视这事习以为常,要不是孔知晚还在看着她,她高低举手示意,来段精彩的自我介绍。 孔知晚扫了一眼隐隐躁动的学生,眉头蹙了蹙:“三班被主任骂回去的精气神,传染给你们了是吧?” 小簇小簇的蠕动瞬间被推平,学生们个个背挺得标版溜直,炯炯有神地盯着眼前的语文书,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石漫扯了扯嘴角,她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孔知晚这样的人当老师,她学生得痛苦成什么样子,果然和她所想分毫无差,强权恶虎手下讨生活,有点灵活自如的本事在身上。 语文老师在暗流涌动中孤身世外,一个人慢悠悠插好优盘,放好ppt,还有空喝了一口茶水,像自成了一片乡下和煦的田野。 她才发现石漫一样,慢出一个八拍叹道:“青石路漫漫,倒是一个悠远又忧愁的好名字。” 同学们早已习惯语文老师突然的诗意盎然,入学以来,全班的名字都被她这么章口就来过,已经成了九班不可或缺的传统,不少学生都经由她口,才知道自己父母瞎取的名字还能这般有文化。 倒是初来乍到的石漫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孔知晚垂着眼,无声地合上门。 石漫耸耸肩,她本来还想找下共鸣,毕竟在场知道她真正德行的人只有她们两个——她这人,耐心奇差,和“悠远”沾不到一点边;没心没肺,向来也是让别人“忧愁”。 第14章 幸好这是老师,不是算命看相的,否则这水平绝对值得被拎回队里,批评教育一番“不要招摇撞骗”。 石漫假装不知道怎么回话,乖乖去了座位。 “同学们好,现在开始上课。” 她笑得好看:“你好,同桌。” 余婷婷对她点头,轻声道:“你好。” 女生说话轻飘飘的,像是吃饭也只有猫食的文静少女,桌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比她乖得真多了。 她似乎有些紧张,不太敢靠近石漫,呼吸都浅了些,对有新同桌这件事略显无措:“你有书吗?” 石漫“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书摆好:“刚从办公室领的。” 看来不用同看一本书,余婷婷松了一口气,就听语文老师的慢调把她的心又提起来:“先讲一下周末留的五道诗词鉴赏,我找找……啊,文档忘导到优盘了,大家看卷子就行。” 她侧过头,果然看见新同学眼巴巴地看着她,令人无法拒绝。 余婷婷:“……” 她将练习册推到两桌子中间,第一首诗在左边,石漫更靠近了些,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题。 余婷婷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会儿的石漫对语文课和古诗无甚兴趣,她又不是真来学习的。 于是她瞥了一眼疑似社恐的小同桌,没事,她也是社恐——社交恐怖分子也算社恐。 她主动小声道:“语文老师不凶吧,她会提问我吗?” 余婷婷摇头:“她脾气很好,你刚来,不会提问你的。” 她想了想:“数学老师爱提问,可能会随便问一个,试一下你的水平。” “数学果然可怕。”石漫煞有其事地点头,又问,“那孔……老师呢,她教什么,我看她一板一眼的,有点吓人。” 她心里纠正:那是非常吓人。 “孔老师教化学的。”余婷婷附和,“她的确很严厉,班里都怕她,就连班里那些……嗯,爱玩的男生都不敢和她顶嘴,不过孔老师水平很高,期中九班的化学成绩不仅是平行班第一,还超了两个小a班呢。” 石漫不意外,就以孔知晚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冷硬性格,没给九班折磨到碾压全年级已经很克制了。 “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三班的男生打架,吓死人了,”深藏功与名的石漫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过一些七中的事,还有周末和其他校约架的,不会咱班也有……?” “算有?”余婷婷安抚道,“但和其他班不一样,有孔老师在,闹不起来,咱班人都挺好的。” 这也正常,孔知晚不会容忍手下的学生越过规矩——她往那一站就是规矩。 所以九班虽有刺头摇篮的“美名”,反而不会有炮仗哥之流的混账。 但石漫对打断她计划的老情人心有不爽,一想起办公室里感官被全面侵占的劣势,她就气得牙根痒,这么多年她何时这般被动过? 她嘀咕道:“我还是喜欢面善的人,从小到大我见人板着脸就要吓得掉头跑,她那副凶相,我多看一眼心脏都要吐出来了,难怪叫她阎王爷……” 袖子被轻轻地拉了拉,石漫抬头,余婷婷绷着小脸看书,嘴紧张地动了动:“嘘。” “本来就是嘛,”语文老师不管学生,讲得颇为自娱自乐,石漫不甚在意,“生理反应,遭罪的是我,她该给我出精神损失费。” “后门……”余婷婷有气无力,瞪着书的眼睛愈发专注。 石漫后头一看,孔知晚站在后门,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门玻璃和镜片模糊了她的眼神,像一片墨蓝的雾。 她吓得一激灵,立刻回头,背挺得比余婷婷还直,在一群低头看书或偷偷聊天的矮萝卜里高得离奇,自我陶醉的语文老师都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石漫尴尬地朝她笑了笑,假装自己也为文学倾倒。 很好,校园二周目的第一天,她就收集到了“班主任的后门凝视”的剧情碎片。 凝在她后背的视线移开,等孔知晚彻底走远,石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膀。 但她似乎仍心有余悸,于是上午的课都在漫长的假正经中度过,等午休的铃响起,她努了努鼻子,身体都麻了半边。 石漫初来乍到,都还不熟,但四节课足够她通过老师提问点名,记下班级半数的脸和姓名,可惜她的目标不在其中。 从孔知晚领着她等在班级门口时,她便暗自寻过全班,没找到。 “今天有人没来吗?”石漫侧头,“我看还有很多空位。” “本来人数就比其他班少些。”余婷婷跟着扫了一眼,“啊,林河同学今天没来,应该是请假去医院了。” 林河正是此次任务报案人林美红的儿子——那位疑似顶替了原身的“假人”。 “生病了?” “好像是吧,”余婷婷有些抱歉,“我平时不太关注这些,好像是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太确定。” “没事,我随口问问。”石漫见她起身,给她让道,余婷婷是她目前最熟悉的人,于是她问,“去食堂吗?” “不用了,我回宿舍。”余婷婷小幅度挥挥手,“那我先走了。” 石漫笑眯眯挥手,撑着脸看她独自离开。 高中女生大多两三结对,走到哪里都黏糊在一起,像是连体婴儿,余婷婷长得不差,性格也好,这样的小姑娘不管到哪里都很受欢迎,怎么也该有一个同进同出的好姐妹。 第15章 可她一上午就是安安静静待在座位学习,并且接受石漫时不时厚脸皮的骚扰,连卫生间都没怎么去过。 石漫刚来,除了一面之缘的胡慧琳过来打了一声招呼,自然没人找她,但也没有一个女生趁着课间来找余婷婷聊天,令石漫多生了一个心眼。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余婷婷拽她袖子的时候,她们都在低头看书,石漫没听到任何余婷婷转头该有的声响,呼吸走向丝毫没变,而她挡在余婷婷右边,余婷婷的余光不可能跨得过她。 石漫知道孔知晚没走远不足为奇,只是演戏要演全套。 可余婷婷既然不是看的,又是如何察觉到孔知晚站在后门? 要不是石漫五感逆天,且一直留心孔知晚……她都没能在老师学生的声音里捕捉到走廊外几近于无的动向。 而且孔知晚那双细高跟,明明办公室里向她走来时清晰无比,监看学生又无声无息了,这是什么班主任的必备技能吗? 石漫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又是一顿,她书包都是郑康倒腾她妹用不到的书包救济她,否则她根本没想起来有这事,自然也想不起来带笔,这支是余婷婷借给她的,恰巧也是一只黑色的钢笔。 她的思维又克制不住地跑偏,说起来,孔知晚高中那会儿也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冷漠寡言,一天到晚就是待在那看书,谁都不搭理,还是她俩因缘扯在一起,才结束了孔学神长达一年半的高处不胜寒。 她漫不经心地想,难道余婷婷也是这种类型,是她想多了?! 第8章 暗意 七中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学生食堂,二楼是教师食堂,样式还挺多,看起来比她单位的伙食好。 石漫扒拉着清汤面里的小油麦菜,听胡慧琳她们边吃边聊天,正好谈到三班打架的事,那位炮仗哥是七中有名的混混,工作日在学校惹事欺负同学,周末还出去约架闲混,把不务正业当007干,十分“敬业”。 “我还以为他能消停一段时间呢,这才几天,又原形毕露了。” 石漫被拉进小学委的姐妹圈后,一直安生当花瓶,供三位女生下饭聊天,这会儿主动加入群聊:“消停一段时间,是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就是咱班男生周末去金银湖那边瞎逛,掉水里那事。” 七中论坛讨了很久,女生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不知道的人,主动将金银湖落水的案件讲了一遍,绘声绘色,加了不少主观臆断。 看过真实案件报告并结案签字的石副队充当了一个非常好的听众,时不时附和“真的”、“然后呢”,令女生越讲越兴奋,讲到最后还意犹未尽。 “所以在场三个男生,咱班的体委和三班的男生先后落了水,剩下那个吓傻了在外通宵过夜、闹到派出所的是今天请假的林河?”石漫啧啧称奇,“咱班可真热闹,三班的男生就是今早受欺负的那个?” “对,叫王梓哲,是林河的发小,所以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和咱班男生玩得挺好,他落水后莫名其妙消失了,后来警察找到了他,说是扑腾到金银台下的镂空喷泉,被推到另一边了,才没被人看见,最后被好心人救上来送进医院,没什么失踪。” 女生凑近了些:“不过论坛说这事挺邪乎,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抓走了……哈哈,听起来很扯对吧?但还真有人信,说他们招致了不详什么的,避着他们,宋一达和林河知道以后,气地回骂了三百多楼。” 石漫笑了笑,没表示信不信,她饶有兴致地问:“那当事人什么反应?他才是话题里‘不详’的中心吧。” 胡慧琳接道:“就王梓哲那小胆,能有什么反应,平时也是林河替他出头,这不今天林河没来,才让那炮仗随风自燃,欺负人家出院不久的小同学。” “结果反客为主给人家磕了一个。”另一个女生嫌弃道。 说起这个,胡慧琳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吧,早上那蠢货出洋相,我和石漫就在现场,就是……” “就是他活该,谁让他欺负同学。”石漫自然地接过,“我和学委在场都要吓坏了,张牙舞爪的。” 胡慧琳有些懵地看向心有余悸的石漫,千言万语在心中,这姐姐刚才一脚踹跪炮仗哥,冷漠而走的那句低嗤仍萦绕她心中,帅得取代了她最新的纸片人老公。 怎么一上午不见,她又变了一幅样子,这垂眼娇娇弱弱的小白花是谁? 石漫对胡慧琳眨了眨眼睛,又乖乖去啃菜叶了,看得周围女生母性大发,胡慧琳这才后知后觉,新同学不仅性子狠得与长相毫不相干,而且还有点表演天赋在身上。 其他两位女生是文艺部的成员,中午开会先走了,胡慧琳胳膊怼了怼石漫:“你准备怎么办,当时不少人看见了,以那炮仗的狗样,你让他出那么大丑,肯定要来找你麻烦。”石漫此时又冷淡得有些过分:“王梓哲不敢告老师,炮仗一个混子更是丢不起那人,他只会私下解决……只要不闹到学年办公室,算不上什么麻烦。” 胡慧琳其实只是看见石漫踹了凳子,撞跪了没有防备的炮仗哥,怎么看她都有点“瞎猫撞死耗子”,并不了解那一下快准狠的含金量,难免担心。 但石漫不放在眼里的淡定又奇异地安抚了她的心,她点了点头:“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去找班任,她不会不管的。” 第16章 石漫筷子一顿,夹起的菜叶落回汤里,都说九班最闹,但九班学生吐槽五指山的同时又非常信赖孔知晚,一个两个向着她说话,孔知晚倒有本事。 她失了食欲,干脆和胡慧琳打声招呼,去送餐盘,这时门口一阵喧哗,正是那位炮仗哥被一群狗腿子簇拥着进门,咋咋呼呼,像在找人。 其他同学虽然烦他,也不想惹麻烦,抓紧吃饭好走人。 找她的吧。石漫不甚在意地洗完手,再抬眼,在镜子里精准找到目标——方才女生话题的中心,王梓哲同学正坐在角落低头扒饭,一听炮仗哥的阵仗,连餐盘都来不及送,迅速从后门溜走。 石漫拿炮仗哥当借口,给胡慧琳发消息“避风头”,跟了上去。 七中的地图石漫提前背过,但其中的小道偏道,自然只有七中人才走得熟,石漫跟着王梓哲,沿着一条窄路走进小树林,她估算了一下他的目的地,从另一边包绕去,先到一步,正好和落荒而逃的小同学“偶遇”。 男生没想到还有别人,瞪大眼睛就要跑:“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石漫恰当好处地疑惑道:“啊,你是今早的那个男生。” 王梓哲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好看的女生,只可能是今早看见他被欺负的看客,于是生硬地“嗯”了一声,就听那女生笑说:“不说声谢谢吗?” 他不明所以地回身,石漫调侃道:“我可是路见不平,美救英雄了,只是现在也和你一样,被狗东西盯上了,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王梓哲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你就是早上……” 石漫点头,笑了笑:“还不知道他去食堂找谁的茬,不过总归是你我之一,保险起见,还是在这躲一会儿风头吧。” 王梓哲犹豫片刻,以眼前救命恩人的长相气质,也不可能眼瞎到逼他“以身相许”,于是他点点头。 · 胡慧琳去学年办公室取作业,午休时间,老师们一般都是回家吃饭,或者去周围的商场之类,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再回来,但今天,一向下课没影的班主任正在位子上写着什么。 孔知晚写字的时候身挺得很直,无论是坐姿握笔还是字本身,都端正沉稳得赏心悦目,她没有抬头:“让他们提前看看,明天讲。” 胡慧琳点头:“好的。” 她正准备抱,孔知晚忽然抬头看了那摞作业一眼,胡慧琳:“还有什么事吗,老师?” 孔知晚平淡地说:“让石漫来办公室取书。” 胡慧琳疑惑:“可我看她书都有,我还特意问了她,她说她拿全了。” 孔知晚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写了一行字,才从纸下拿出垫字的化学练习册,是除了学校统一定的同步练习册之外,七中化学组出的专项复习练习册,主编人就是孔知晚。 “她落了一本。” “那……”胡慧琳本来想说“那我帮她拿回去”,被孔知晚无端瞥了一眼,小动物的直觉预警,改了口,“那等她回来,我叫她来取。” 孔知晚冷淡地点头,又问:“她还没回来?快到午睡的时间了吧。” 胡慧琳想起石漫发的消息,又担心起来,但石漫不想别人知道,她也就没说:“可能第一天来,在逛校园吧。” 孔知晚笔尖微顿,放下了笔,她敏锐察觉到胡慧琳的停顿,终于从繁忙中抬起了头:“我听主任说,今早制止了三班打架的人是她?” “老师你都知道啦?”胡慧琳松了一口气,立刻有了底气替石漫告状,“刚才还见三班那男生大摇大摆在食堂找人呢。” “我知道了。”孔知晚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写,“你倒是向着她。” 胡慧琳“嘿嘿”两声:“石漫好像不希望别人知道嘛,吃饭的时候还不让我告诉别人,可能也怕惹麻烦吧。” 她是学委,又是化学课代表,平常和孔知晚相处比别人多,没那么怕她,于是又说:“我觉得石漫同学应该没问题。” 然后她就看见不苟言笑的孔老师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带着些熟稔的讽意,只说:“叫她赶快来取书,一会儿锁门了。” “哦哦,那老师再见。”胡慧琳捧着作业离开,只当是错觉,然后立刻给石漫发消息催人,孔老师说赶快,那肯定是等不了。 等学生走了,孔知晚看着活页纸上满满当当的字,心里却在想学委刚才的话。 今早的冲突很多人在现场,哪怕注意力都在三班两位主人公身上,也不可能没人看见石漫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学生之间互相聊,再加上还有学校论坛,不出半天就会知道程咬金到底是谁。 所以石漫对他人的隐瞒毫无意义,她也一定知道这一点。 那么她对于其他女生和胡慧琳的“区别对待”就别有深意了。 早自习的时候,孔知晚让胡慧琳去接人,又是她科目的课代表,以石漫的脑子,肯定已经猜到整个九班里,胡慧琳是她最放心和认为最靠谱的学生。 换句有些过的话,胡慧琳在石漫眼中,是她孔知晚安排在她身边的“心腹”。 而胡慧琳说“觉得石漫应该没问题”,说明石漫并没有掩藏她真正的那面,石漫的坦诚相见不是对胡慧琳,而是对学委背后的她。 那么对于其他两个女生的态度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是对她。 第17章 她的新学生,在借着学委的口告诉她——“少管闲事”。 孔知晚又低笑了一声,招摇撞骗到她的班级,又要她不要多管闲事,也只有她这位自以为是的前任,敢这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写完最后一笔,从最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空的活页本,将字迹规整凌厉的纸张放好,敲门声刚好响起。 孔知晚等了一会儿,门外人没进,她才说:“进。” 看来这次乖巧了不少,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她平静地想。 然后就见石漫冷着脸推开了门。! 第9章 取书 影妖连环失踪案,石漫只擦了一个末尾,救人行动时她在外出任务,所以也不怕被受害人认出来。 她套完王梓哲的话,沟通十分顺利,一是她刚见义勇为,这会儿好人有好报,二是王梓哲因被影妖拖进水里过,虽然很快晕了过去,但作为当事人,潜意识里还有些“非常”的影子,在莫名的时机跳出来吓他自己一跳。 一个沾染过“非常”的平常人,就像不慎拿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绳索,产生了“连结”,需要一段时间慢慢褪去残留的影响,也就是等到绳索自断,便从非常世界彻底剥离回原本的平常世界。 王梓哲被影妖荼毒的影响已经消散,但还没消散的时候,他和林河一直在一起,而且胆小的人有时对周围更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瞎想和警惕,如果林河真有问题,他很可能有所察觉。 但奇怪的是,除了林美红这位母亲“发疯”,王梓哲完全没发现发小有任何异常,依他的话,林河母亲更像是有问题的人。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石漫没因为报案人的“顶替”言论更符合她玄叨的工作性质,就定性林美红一定正确——特侦大队每年收到的案件,有三分之二都是巧合、谣传、装神弄鬼和自己吓自己。 一年最大的业绩可能就是“教育诈骗犯”。 石漫本来还想打听点其他的怪谈,小学委的消息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来了。 取书? 石漫蹙眉,随后轻啧了一声,孔知晚不会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吧,她书都拿走了,取哪门子书,身为她前任的遇人不淑? 还尽快,压榨她的午休时间,她这是逃离了老陈,又来个老孔。 王梓哲小心翼翼:“有人找?” “阎王爷催命。”石漫顿时没了套话的心思,摆摆手,“走了,你小心点那炮仗,别被崩成豁牙,本来说话声就小,再漏风就干脆别说了。” 王梓哲:“……” 这是迁怒吧? 学年办公室。 “我都不知道我记性这么差,统共一摞书我都能落一本,”石漫恹恹地说,“您要不给我批个假,我去看看眼科?看脑子也行。” 她迎上孔知晚的目光,挑衅地扯了扯嘴角:“老师。” 装了一早上便是极限了么,比她以为还要没耐心。 孔知晚对她的挑衅熟视无睹:“三班的两个学生发生冲突,你阻止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石漫全然忘记今早的狼狈,饶有兴致地问,“你要给我颁小红花吗?” “七中是高中,不是小学。”孔知晚将活页本摞在化学练习册上,一起递过去,颇为冷淡,“我只是提醒你,目的性别太强。” “嚯,这年头见义勇为也要被安个别有用心的罪名,成本真高,”石漫随意翻开,“不过与你相比,是小的班门弄斧了,你早上还说不管我干什么……这什么玩意,校规?” 页数不多,字真不少。 石漫熟悉这字迹,绝对是孔知晚亲笔,她盯着打头“乌城市第七中学校规”醒目的几个大字,真诚道:“……你有病?” 这年头还有人手抄摆设一样的校规,就为给学生添堵?“早上还有后半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孔知晚的笑总是很克制,有一种割开他人皮肉剖析的冷血感,就像她藏在平淡语调里的通知姿态一样:“怕你不知道,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礼貌行为的第二条——‘尊重师长,在任何情况下不得顶撞,打骂教职工’。” 石漫笑了:“要是我说我只看见一堆废纸呢。” 孔知晚也跟着笑,竟能称得上“温和”,镜片浮着电脑冷绿的荧光:“那么你会知道,这是我在的七中,而你进的,是我的九班。” 石漫的舌头顶了顶上颚,遥远的记忆突然袭击了她——她这般不着调的人,向来品不懂高岭之花的美,对没情调的冰块,没什么上赶着讨嫌的兴趣,之所以看上很有“高岭花”之姿的孔学神,就是瞧中了她这份凉薄滋味的假正经。 混蛋配混蛋嘛。 她心有些痒,瞧了一会儿孔知晚那张美艳又冷淡的脸,孔学神生而勾人的长相配上最一丝不苟的斯文气质,就是当初最吸引她的不正经。 石漫享受了一会儿这久违的感觉,自我证明了她还没成性.冷淡后,果断拽回她渣了人家、且现在被精准打击的现状,躁动被她无情地生生暗灭了:“这校规是独我有,还是别的妹妹都有?” 孔知晚又恢复了平淡,懒得搭理她:“别人也用不到。” “用不到就不会有早上那出了。”石漫试到孔知晚的部分底线,收了自我的做派,她又装回了乖学生,清了清嗓子,“那就多谢了,孔老师。” 第18章 她的确如孔知晚所说,一举一动都有目的——她早就看过资料,一眼认出王梓哲,出手是为了令他欠下人情,方便套话。 而她和胡慧琳搞好关系,是为了打进小学委班干和校部的圈子,拿到学生群体里的一手消息。 至于现在这出变脸,是为了初步试探一下孔知晚的底线,以这本校规来看,她只要不在孔知晚眼皮子底下越过“学生”的线就可以。 而假正经的孔老师,下手前肯定要故作姿态地提醒一番,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石漫腹诽,按照孔知晚喜欢打预防针的性格,她以为她会当医生之类,手术刀的刀刃和孔知晚的锋锐简直同出一辙,没成想某人拿起园艺剪,来霍霍祖国的花朵了。 “没事我就走了。” “石漫,”孔知晚轻声,“记得我的话,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石漫乖乖应了一声,合上门,她侧过头,走廊尽头的监控正好转过来,闪烁着隐秘的红光,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 她对着监控做了一个鬼脸:“巧了,我就喜欢别人为我重复很多遍。” 大概因为午休“畅谈”了一番,下午化学课的时候,孔知晚当她的严老师,石漫装她的乖学生,平稳度过。 听着身侧有力的落笔刷刷声,石漫听得手疼,与其他课做对比,小同桌虽然都很认真,但这节化学课显然更投入。 石漫不得不承认,孔知晚确实讲得很好,清晰明了,将所有的谜团拆解得条分缕析,又重新编成一个关系型极强的严密网络,基本每个要点都能联系到之前所学的知识。 而且她竟然不是板着一张脸催眠,还真挺有意思。 石漫撑着头,目光追逐着孔知晚写板书时露出的骨感手腕,被黑色的女士手表衬得苍白,走字时有力地绷紧,配上满黑板流畅的美字,赏心悦目。 郑康这点说得对,公费看美女的确不错。 写字的人停笔,背后长眼睛似的,回身正对上石漫略显轻佻的打量,石漫手一滑,低头看书。 要是美女不是她前任就好了。 晚自习结束,石漫慢吞吞收拾,班里人走差不多了,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两人,而她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同桌,放学跑得挺快。 胡慧琳和小姐妹们不同道:“石漫,一起走吗?” “走,等我一下。”石漫慢条斯理地擦手,废纸团精准投进垃圾桶,她单手挎起书包,站在最末,冷眼将全班总览一遍,最后和胡慧琳一起出了门,“用锁门吗?” 胡慧琳点头,于是石漫背对着她,透过门玻璃又扫了一遍教室,最后关上门,手指同时暗中抬了一下门锁,朱砂血从手串流进锁里,“咔嚓”一声淹没在关门声中:“走吧。” 等她们一起出了广知楼走远,高二侧空荡的楼梯走下一人。 余婷婷站在楼梯拐角,只露半张脸,静静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她的表情与平常别无二致,只是抽离了动态中透露的文静柔软,此时空洞如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轻声:“就是她吗?”! 第10章 干扰 石漫的校园日常就是上课摸鱼,刷论坛和班群校群。 下课满校溜达,充分利用自身优势,广交良友蹭八卦,等自己那位任务目标歇够了滚回来上课。 当然,某位班主任的课除外。 她躲着还不行么。 石漫轻轻一抛,笤帚精准地挂在卫生角,她得意地拍拍手。 “走吧,对了小学委,我前天新买的钢笔找不到了,你有看见吗?样子……墨青色渐变,笔帽刻了青龙,是乌城博物馆的联名款。” 胡慧琳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会不会落在家里了?” “那我回去再找找,先走了,明天见!” 路口,她与胡慧琳挥别,钻进背街的一辆黑色奔驰,一股子烟草味爬上她的鼻腔,她被青春校园压抑的戒律不攻自破,熟练地伸出手。 郑康挑眉,将一张五毛钱拍进她手里:“前面就有小卖部,哥请你吃阿尔卑斯棒棒糖。” “大叔,你听说过不良吗?”石漫嫌弃地抖了抖纸币,拿出贴符咒的狠劲,反手拍在郑康的脑门,“2022年,你从哪个坟堆里挖出来的古董?” “我妹的存钱罐。”郑康得意,将烟头扔出窗外,“别想了,老陈下令全队看着你戒烟,一有不对立刻上报,如有瞒报一并斩了,我可是抗着圣旨,别为难我了,漫姐。” 石漫往驾驶座一靠:“你怕老陈的圣旨,不怕我诛你九族?” “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郑康稳稳地开向特侦大队,“也行,陈队还说了,凡事都想做主,你就赶紧把队长的职位接了,到时候你就是去给烟草公司代言他都不管,怎么样,石副?” 石漫不爽地啧了一声,闭眼不说话了。 郑康笑了,把烟盒扔向后座,问起别的:“你那任务什么情况,真体验青春去了?” “任务目标还没回学校呢,”石漫点进论坛前排叫“失物招领·八月”的帖子,拉到最下方报了一下她失踪的钢笔信息,“两年前你去七中例行检查过?” “毕竟七中也不是第一天闹怪谈了。”郑康耸耸肩,“浪费我一个逍遥的周末,什么都没查到,我回去后就给他们校长的邮箱投了稿,希望给孩子们加点作业,否则太闲。” 第19章 “七中经常有人反应丢东西,怎么回事?” “被他们浓厚的怪谈氛围妖魔化了而已,我查过监控,就是小鬼们东西随处乱撇,在那瞎嚎。丢东西的其实不多,而且学校有失物招领处,现在网络又这么发达,群里问问大部分都能找到,没那么邪乎。” “是吗?”石漫眼睛眯了眯,“可我给九班的门窗都上了咒,一旦有谁进出,我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我特意找小学委选的值日周,以此为由,每天最后一个走,就是为了记清全班同学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第二天再最早来,以便核对是否有移位或者丢失,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我也以为想多了。” “然后?” “然后今天我丢了一支钢笔,就被我放在桌堂里……而咒文毫无反应。”石漫轻声,“也就是说,在九班没人也没鬼进出的情况下,我的钢笔自动消失了。” · 要问整条街晚上哪儿最热闹,非埋在废院重柳的长荫道8号莫属。 旧院被月光渡了一层惨白,石漫顶着弦月的冷眼,坐在二楼柳树后的宽石栏杆,轻晃着腿。 院子里人来鬼往,积灰的石砖铺满游蛇似的咒文,晚风吹混了不散的香灰味。 两个两腿站立的人,一个没腿靠飘的鬼,一个顶着兔子耳朵的半妖,依次站在东南西北四位,拽着符咒拧成的字刻金锁,一齐勒着法咒中心冒出的四指鬼爪。 鬼爪剧烈挣动,在四位专业人士的围攻下,越来越颓,黑色凤爪蔫成了烂菜叶耸达着。 她垂眼,于暗处总览着影妖无声尖叫,最后归于湮灭,身前贴着石墙长的柳树,枝叶涌动地汇聚成一只手的形状,在石漫身边放下一盏冥绿火的青灯。 “一个影妖而已,搞这么大阵仗,队里最近没活干?”石漫的羽睫垂下一片阴影,朦胧了她的眉眼,“大晚上特意找我来,任务期间避嫌不知道么,我明天还有早八呢。” 她两手撑着冰冷的石栏,半开玩笑地说:“……早让我宰了不就得了。” 柳树妖不会说话,也不明白人类的“早八”是什么人间疾苦,但它知道石漫不太高兴,于是枯手撤去,过了一会儿回来,轻轻一翻,露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往石漫那递了递。 石漫眉梢扬了扬,拿了一颗剥开,只咬了一个小角:“哪拿的?” 柳树妖犹豫了一秒,在石漫看过来后,果断指向了东位的丸子头兔子精。 “哦,那蠢兔子又藏糖了,她不是刚去看完牙医,”石漫嗤笑,一把将剩下的奶糖扫进校服口袋,“心里没数,没收了。” 枯手动了动,似乎也发现卖了同事,若无其事地缩回树中,装成一棵无欲无求的死树。 院子里的法咒花红柳绿,动作堪比武侠片,石漫扫了一眼角落里穿警服疯狂记录的生面孔,听说是分局的兄弟——这浪费警力的阵仗,怕是为给女儿受惊的分局局长一个交代所做的秀。 至少郑康三招之内就能锤死这影妖,而如今却挂着大蒜跳大神。 石漫卓绝的五感向来是保险栓,除妖除鬼时若用不到她,也要把她放在旁边镇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她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制止。 花哨法事接近尾声,老陈肯定还得和局长他们喝一杯,保险栓的任务结束,她失去兴趣地翻下石栏,一人前往二楼尽头的档案室。 她可不是白来的。 陈朗给她的资料全是有名头的案件,围绕着“非常”,看起来的确不简单,但其中恐怕真假参半,而且并不全面。 看似非常的事件,可能只是巧合或乌龙,而看似寻常的事件背后,可能藏着真正的诡秘。 石漫在七中“虚度”了一周多,因任务目标还在休养,不知深浅,她主要以打探学校里同学老师的态度为主——基本和林河最好的发小一样,明里暗里不觉得他哪里不对,反而对发疯打骂儿子的林美红屡屡叹气。 还有她那位小同桌,除了第一天之外,之后便没什么异常了。 其次就是物品移位和丢失,九班迟迟钓不出鱼,她就放眼全校,跟着追踪过几次,的确就是正常的失物,来去有迹可寻,监控里都能查到。 可梁山道派出所的民警嘀咕过,当晚和次日的监控并不一致,虽然他自己都承认疏忽看漏了,但石漫还是对七中的监控存疑,如果监控有问题,是人是鬼也不一定。 毕竟报到时暗中的视线,给石漫的感觉更像是人。 这条线也断了,石漫终于将“探索七中的夜晚”提上日程,而就在此时,她的废钩突然钓上了大鱼。 她特意放置的钢笔不见了,还没惊动任何咒文。 石漫翻着散页古籍,垂垂老矣的旧纸哆嗦着,随时都要在她手中散架,档案室里悬挂的金边鸟笼里,一只鸡冠头的青绿毛鹦鹉歪了歪头,突然口吐人言,发出陈朗的声音:“你偷吃糖了。” 石漫头都不抬:“不用拿老陈来吓我,怎么,禁烟令之后糖也禁,我是喝露水就能活的仙女?” “你在找符咒。”鹦鹉又变成石漫的声音,“在找什么?” “能不惊动朱砂血画的封咒,偷走有青龙圣兽刻的钢笔,”石漫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进鸟笼,“这样的符咒,管理员,有印象吗?” “你偷了兔子的糖。”鹦鹉叼开糖纸,渐变羽毛的翅膀扇了扇,轻巧踹开笼子门,绕着偌大的档案室飞了一圈,翠莹的尾巴拖出一条淡淡的青光,像满天飘落的萤火。 第20章 石漫往旁边靠了靠,嫌弃道:“你是不是又掉毛了,你也熬夜?” “你才是秃子。”鹦鹉最不爱和这只审美扭曲的人类聊天,飞回笼子自己带上门,背过去打盹,“能越过封咒的有,能越过朱砂血的没有,滚蛋吧。” 最后这声“滚蛋吧”,简直就是石漫本人。 石漫神色不明地应了一声,拨弄几下柜子上的收音机,转了几圈,滋啦滋啦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听我骂我自己的确有意思,但次数多了就没新意了,给你播点相声听,学学别的,队里的最高文化水平就靠你了,管理员。” 随着广播里一逗一捧热闹起来,档案室管理员随之高兴地摇晃起来,于是好心提醒:“门卫大爷要给你介绍厨师学校上班的对象,哎呦,您猜怎么着——为了断掉你的垃圾外卖。” 石漫:“……队里耽误你考大学了。” 她宁愿喝露水苟命。 石漫离开时,没走正门,翻墙出去的,她现在是市七中读高二的一名美少女,怕遇上分局的兄弟,当然,更怕睁眼半瞎的王大爷塞她对象。 就王大爷那圈子给她介绍的能是人吗?局里那么多非人活物,特别渴望爱情,这种好事她就不占了。 凭借听感和方向感,石漫轻巧溜出特侦大队,骑着共享单车就撤,晚风吹散她松散的马尾,像铺开的水母随风舞动。 无视了古乌城千万冤魂所铸的朱砂血……她想了想,驶过城市的寂静与喧闹,最后脚够地一刹,拐停在夜晚的七中门口。 校园中心的高三楼正亮着一间间灯,学子们垂首学习,苦读备战,在一片广阔的黑暗里,倒是熠熠生辉。 门卫亭的看守披着外套睡着了,架着的手机还在播晚间新闻,石漫停好自行车,站在栅栏前向里望,她静静地盯了一会儿高三楼,没发现什么异常,就移向左后方。 那是后门的位置,后门前面就是宿舍楼,此时也三三两两亮着灯。 这就是七中夜晚唯二有灯光的地方了——高一高二放学时一般天没黑,不用开路灯。等高三晚饭结束回来自习,再锁大门,也不用灯。 七中校长抠到只在高三放学的时候才开那么一会儿。 “挺会过的。”石漫阴阳怪气地说。 她本想等林河来了再说,但线索齐断、她瞄准七中夜晚时,重要线索突然就蹦出来了,反而令她在意。 好像夜晚藏着什么惊天秘辛,生怕她打注意。 于是正常她该顺着失踪的钢笔调查,试探盗贼如何越过朱砂血。 可惜,她就不按常理出牌。 石漫蹲下系紧鞋带,准备夜袭校园,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刚抬头,眼神忽然一凝。 宿舍楼一到三楼,最左两排窗户的光亮部分暗下去,圆弧般的黑色遮挡方形窗户的一半,像被天狗啃食的月。 ——这不是灯灭了,是有什么在宿舍楼前,遮住了宿舍楼的光。 顺着每个窗户的弧度看下来……像是半边人形。 石漫沉了沉眼,耳边不断响起诡异的蝉鸣,她意识到,此时广阔而万籁俱寂的操场上,有一个人正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石漫循声回头,孔知晚在她身后的灯火明灭处,垂眼看向她。! 第11章 邂逅 孔知晚没穿女士西装,米色的长风衣荡在腿边,她捧着一杯咖啡,石漫隔着几米远就闻到了熟悉的苦味,她站在路灯暧昧的光里,难得一缕没梳好的碎发散在肩头,棱角也不刺人了,竟给了石漫一种温柔的错觉。 石漫猜是冰美式。 她神色如常地转回头,操场里哪有什么遮挡般的黑影,方正排列的窗口整齐而嘲弄,七中夜晚的隐秘被过于浓郁的苦咖啡味消散了。 “路过。”石漫起身,熟稔地打招呼,“你呢?” 孔知晚惜字如金:“路过。” 她惯常的冷漠语调,安抚了石漫一瞬的烦乱,石漫斜眼看她:“这么巧,这个点还能碰到,看来我和孔老师也能说上一句有缘人?” 孔知晚低头抿了一口杯边,看向远处背离市七中的楼群:“我住那。” 石漫调笑:“自报家门,这是邀我上去喝一杯?喝什么,冰美式?” “那栋公寓是学区房,谈不上多好的配置,但价钱不算便宜,我为了上下班方便才搬进去,那附近没什么商铺,吃饭得去五条街开外的商场。” 孔学神的脑子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也没什么故事里反派的表达欲,所以冷酷寡言,她开口要么通知,要么训人,遇到要说一长串话的时候,也是慢条斯理,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说话是什么人类进化没有剔除的劣质基因。 石漫一度怀疑她喝机油为生,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懒得和别人说那么多——除了她自己,这世上都是别人。 只是石漫好巧不巧,曾经挤出过“别人”的行列。 石漫只能当做寻常客套:“孩子和家长使劲,老师也逃不了,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么哈哈。” “所以我刚吃完饭,回家肯定会路过学校。”孔知晚继续,“那么你呢?我记得你放学和胡慧琳一起走,她家在反方向。” 石漫那点别扭灰飞烟灭,什么狗屁人情味的家常,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第21章 她专门应对市局领导的客套笑容立刻变得轻佻:“这么关心我?要不是在学校门口,我都以为这是搭讪了,美女。” 孔知晚垂了一下眼:“是老师。” “这是放学期间吧。” 石漫心说,她上班期间都没好好叫过“陈队”。 “放学不是毕业,”孔知晚对她轻笑了一下,“你现在不是学生了吗?” 石漫:“……” 她心道麻烦,已经猜到孔知晚的潜台词——你不是学生,那你为什么来,以什么身份来,有什么目的,又要做什么? 她突然有点烦,自己曾经跨过孔知晚那条“自己”和“别人”之间的界限,导致两人分手多年,她还是能从一句冷嘲中自动翻译出对方所有的未尽之语。 “孔老师说得对,学生大晚上瞎溜达什么,我滚回去睡觉了,晚安。”石漫假笑着转身,只想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正前方,空荡的漫长石路,令人炫目的重重灯光中,一个女人佝偻着腰,慢慢向她们的方向走来,看不清她的脸,但从散发和衣服褶皱的剪影,得见她的狼狈,还有一种无神的颓丧。 仿佛从黄昏的缝隙里爬出,只见满目物是人非的孤魂。石漫蹙眉,她刚掏出手机,耳边就传来孔知晚的声音:“九点十分。” 石漫的动作一顿,她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时间转到微信,随意翻了翻:“回个消息。” 孔知晚走到她身边并立,不置一词。 石漫暗松一口气,瞎划几下收好,她又看向前方奇怪的女人,现在是九点十分,距离高三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不像是接孩子的家长。 而且她的狗鼻子从女人无业流浪似的外表下,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价格不菲的香灰。 那是狭窄诡红的偏屋里,穷途末路之人跪倒在神像前的千金一掷。 石漫神色认真了些,女人蹒跚着步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逆着那些昏黄的光,像一只游荡进凡间的魍魉。 她仔细去听,辨别女人嗫嚅似的杂话。 “假的……水中的恶鬼,一换一……藏起来了,怎么就顶上他了?都是蠢货……连亲生儿子都分不清,还给我……把小河还给我……还给我……” “是林河妈妈。”孔知晚轻声。 石漫回忆资料里林美红的照片,眼睛很大,证件照还化了淡妆,完全看不出孩子已经读高中了,是一个爱美且很会保养的女人。 林美红年轻时自己奋斗,留下不少积蓄,有了家庭也没放弃工作,闲暇就和朋友逛街,有时去广场跳跳舞,假期经常美美地和家人或者姐妹四处旅游,很有自己的生活。 她最近甚至报了西点班——主要是她自己喜欢吃甜食,给丈夫儿子做只是顺带,省得父子俩总编排她吃独食。 完全无法和眼前神叨的落魄妇人联系在一起。 石漫却很熟悉,她短短二十载人生,目睹过不知多少这样特别的沮丧——被难以描述的存在剥夺至亲至爱,在惶惶与非议中质疑他人与自己,那些旁人给予的牵绊如脱落的墙皮,徒留一个人在疮痍的原地,慢慢消磨得不成人形,最后也在不知真假的笼罩中,不动声色地被“侵蚀”了。 望远的人被打成瞎子,最后就真看不见了。 往日欢声笑语的片段成了遗照,哪怕家庭并非林美红的全部,子女到底是她身上割下的一块肉。 石漫跟在不靠谱的老父亲身后,第一次窥见非常的秘辛时,懵懂的心也跟着颤动。 虽然不懂原因,但她模糊觉得,有什么美好正在消融,而她恰巧看见了腐烂中的丑态。 她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断地为之动容,哪怕她已经从“第一次”见到“第几十次”了。 现在倒是不一样了。 她只当又看了一场花败,有点可惜。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声,石漫突然想到,她看了百八十遍、早已麻木的东西,对身边这人也是“第一次”。 然后呢?也像当初的她一样,冲上去扶住那道蹒跚的影子,说些自我感动的废话,最后在其希冀地询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时哑口无言吗? 不管林美红因为什么变成这副样子,但不可否认,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的确不佳。 “讨打呢?”石漫下意识抓住孔知晚抬起的胳膊。 她不知道林美红的脾气如何,但她清楚记得自己遇见的“第一次”,恰巧也是一位母亲。她挨了一巴掌。 挺疼。 孔知晚看表的动作一顿,她静静地注视石漫抓住她的那只手,白得近乎透光,像丧纸糊上的,能见其下青紫的血管,显出几分与石漫惯常的活力相悖的病态。 她以前有白到这种地步吗? “刑法里没有写,看末班车的时间也算犯罪。”孔知晚平淡的口吻怎么听都有点嘲弄,“还是你辍学后混了□□,见人就打?” 石漫果断松开手,她转了转手腕,好一个好心当驴肝肺。 她不由得唾弃自己,误解孔知晚这种冷冰块有这么强的共情力,是她近年来最蠢的想当然。 “以孔学神的能耐,毕业工作这么多年,还没买车呢?公交车能容下你这尊挑剔的大佛,别把满座乘客吓跑了,人师傅夜里开一趟不容易。” 她附和人设地扬了扬下巴:“不管她没事吗?她看起来不太对劲。” 第22章 “发生过许多次了,劝也劝不动,她待一会儿也就走了。”孔知晚说,“你应该听到了一些传言,他们说她疯了。” 她最后两字很淡,像只是两瓣唇轻轻碰了一下,但就是这样,才在不经意间显得她格外凉薄。 石漫却看她:“‘他们说’,你不觉得她疯了。” 孔知晚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用,我又不是医生,”学校论坛注册了五个号的石漫同学假笑道,“有那八卦的工夫不如多做两套化学试卷,您说是吧。” 她提过自行车,不想再扩写这段糟糕的“邂逅”,准备回家上三炷香,请她家武神给她去去邪。 孔知晚只是慢慢喝着咖啡,看着林美红不断向前,又在即将到达校门口前停下,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几米外的两人,怔愣地盯着漆黑校园的那栋光。 孔知晚突然说:“我本来安排你坐在林河旁边。” 石漫跨上自行车,两条长腿一收一放,对她很有偶像剧女主味道地笑了一下:“孔老师怎么安排都行,毕竟你是班主任。” 孔知晚像没听出她的敷衍:“倒数第二排有点远了,你要是想换座,我可以给你往前调一些。” 石漫挑眉,九班大多数的空座都在后两排,同行换座没什么意义,她一个刚来的和前面学生换座,人家也不会同意。 虽然不排除孔知晚不容置疑,回绝一切意见——学生们敢不敢对阎王爷有意见有待商榷,但她这个打入班级内部混消息的新同学就容易被记恨了,对她没好处。 孔知晚不可能想不到,如果不是刻意整她,那么除去后两排,唯一的空位就是林河旁边,的确是得天独厚的好位子。 “我去前排容易挡到别人视线,而且现在的小同桌也挺好的,”石漫随口调侃,“再说,你不怕我把小男生迷得神魂颠倒,给你增加思想辅导工作?” 孔知晚垂眼,想到了什么,突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我的确该担心。” 她这次的嘲弄仍然很轻,只是有点过了头:“石漫,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石漫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人不是别人,是她甩了就跑的前女友,自然知道她的性取向——更何况她就是在学生时代,硬挤成孔学神的同桌,日复一日乱抛媚眼,把人给骗到手的。 她握着车把手的手紧了紧,假装没听到,脚下一踩,扬长而去,连本来想客套一句的“老师再见”都没说。 “啪”。 一颗大白兔奶糖掉在原地,孔知晚看过去。 而望着校园久久不能回神的林美红,被醒来的保安吼了一声之后,浑身一抖,触及了什么恐惧似的,再次被驱逐之前,胡言乱语地跑掉了。 保安认出她,打了一声招呼,孔知晚慢半拍地点头,捏着那颗奶糖,还想着石漫刚才的神态与回答,神色莫测。 ……猜错了么,她还以为石漫是为了余婷婷而来,于是将她放在旁边。 现在看来,应该是为了林河和林美红的异常。 ——她刚才的询问很突然,如果石漫真不在意,肯定要借机东扯西扯,得寸进尺地讽刺她几句,而不是藏在玩笑背后做了明确的拒绝。 反而说明石漫对此很谨慎,不希望她察觉到什么。 人都走干净了,孔知晚又抿了一口咖啡,才反应过来早就喝没了,徒留满杯弥散的苦,顺进了她略有干涩的唇腔。 她下意识又捏了捏被抛弃的奶糖,最后也只是攥在掌心,无声地揣进了口袋。! 第12章 隐患 没下雨,但石漫还是失眠了。 第二天顶着精神不济的黑眼圈,几乎是飘进九班的门。 她一路游到自己的座位,就要趴下大睡一场,结果就被小同桌制止了。 余婷婷挡住她旁边的桌子,神色复杂:“石漫……你换座了。” 石漫反应了两秒:“嗯?”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的桌子空空荡荡,比她脸还干净,像是一夜被清仓,她混沌的脑子瞬间警惕,暗处的鬼玩意已经猖狂到把她所有东西都变没了吗? ……鬼界的魔术大师? 余婷婷看她一脸懵懵懂懂的神情,就知道这位熬夜修仙的前同桌根本没听进去她说了什么。 于是她好心地指了指身后,石漫看去,看到了熟悉的桌子,熟悉的乱摆教材,和她昨天语文课折的纸癞□□,□□正对她张开血盆大口,密密麻麻的课文旋转在它嘴里,像个有文化的万花筒。 “哦。”石漫应了一声,乖乖地去了余婷婷身后的位置,一趴,一睡,安详地不问世事了。 余婷婷满腔疑问堵在嗓子里:“……” 她神色又复杂几分,心真大啊。 余婷婷摇摇头,继续写练习册,但今早来传达阎王圣旨的胡慧琳同学却按耐不住,“噌”地滑到石漫旁边,戳了戳她。 “别睡了,你都被流放了。” 石漫含糊地哼哼唧唧,最后败给胡慧琳的锲而不舍,她顶着红印子抬起头:“你就当我偶然得诏,震惊不已,伤心过去,颓废而去,舟车劳顿,春秋大梦,行不行?” 胡慧琳被这一长串胡说八道的四字短语震住了,只憋出来一句:“你要是去语文老师那再陈述一遍,她也许会可怜你个一官半爵。” 第23章 这么一扯淡,石漫也睡不着了,她胡乱拱了拱:“屁,暴君之下,哪有王臣?” “嘘,你也不怕隔墙有耳。”胡慧琳很有代入感,石漫觉得她不去话剧社,在学生会属实屈才了,“刚来班我就被孔老师叫住,说给你换座,你怎么回事?” “而且这也能叫换座,只是把你和余婷婷分开吧,你欺负人家了?” 余婷婷闻言也停下笔,好奇地转过头。 “天大的冤枉,我和我小同桌关系可好了。”石漫对着余婷婷眨眨眼,随意地撩了一下头发,“只是有人怕我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拔,美貌也是一种罪过啊。” 余婷婷、胡慧琳:“……?” 虽然你撩头发的动作很好看,但是你在说什么? “暴君多疑成性,见谁都别有所图,不是好人罢了。”石漫装模作样地哀叹一番,将“好民难当”写在脸上,但她心里清楚孔知晚是怎样的人,哪怕她是渣了她的可憎王八蛋,孔知晚也不会借此针对她,报复她。 那家伙……现在既然是“老师”,那就是最标准的“老师”。 她肯定会把“学生”放在第一位。 而石漫是假学生,余婷婷是真学生。 在不知道她的目的前,她这位转校生对于孔知晚来说,是埋在班级里的隐患,是危险,是定时炸弹。 “神魂颠倒”只是一个由头,孔知晚真正防备的,是石漫对她学生不利,藏着她不清楚的别有所图。 这是一个警告……又是孔学神的那套“预防针”。 石漫心中哼笑,她倒是一个好老师。 她将纸□□扔进桌堂,意外摸到两套陌生的卷子,打头硕大的“化学”二字令她突生不好的预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化学天天练,谁的?” “哦,这个!”胡慧琳拍手,笑眯眯地说,“我差点忘了,孔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你昨天放学和她说,学生不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特意向她要了两套课外化学卷子做,没想到啊漫姐,思想觉悟这么高,向你学习!” 胡慧琳的成绩是班级第一,性子虽然活泼,但是学习工作一样都不落,的确符合孔知晚班级最靠谱的学生,正是如此,石漫才明白此刻小学委是如此真情实感,完全没有阴阳怪气的成分。 但真的很像嘲讽。石漫木着脸,拿着卷子的手都抖了,纸页哗啦作响,她这次是真的醒了:“我谢谢她大爷……” 孔知晚正好拿着书本从后门进来,石漫话里一拐:“……耶,我爱学习,学习爱我。” 孔知晚瞥了她一眼,从紧绷的三个女生身边走过时,淡声:“做完我会检查。” 听着背后不加掩饰的哀嚎,她暗自勾了勾唇。 不是热爱学习吗? 一个优秀的老师,自然会帮助好学的学生,她的职责所在。 吃瓜许久的全班同学纷纷投以怜悯的目光,不少被罚过一套两套三套的过来人更是热切,目送这位新战友走向被阎王爷耳提面命的“光明坦途”。 石漫把脸埋进可恶的卷子里狠狠磨牙,恨不得当场吞了,但第一节课就是化学,她也不敢造次——孔知晚的课规矩奇多,被她抓到溜号,她就能得到一节课的专属站票了。 而且罚站还得回答问题,回答错了就开始考知识点,还不只一个知识点,直接跳出本题背整个知识框架,石漫领教过一次不想再领教第二次。 她一开始也怀疑孔知晚针对,后来听同学们感叹,原来大家都一样。 更年期。石漫恶狠狠地想,绝对是更年期提前了! 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扔进桌堂,瞪了一眼讲台上令她失眠又无法补觉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正西装优雅地写板书。 于是石漫干起正事,坐在最后一排也有好处,她扫过全班同学的背影,和昨晚七中操场里,那半边不到的阴影做比对——可惜她到底不是人体扫描仪,那影子本来就不全,站的位置也远,做不得什么参考。 她停在余婷婷的背影,小同桌仰头认真听讲,随着孔知晚的笔走微微转头。 她的确喜欢孔知晚的课。 石漫眯了眯眼睛,九班人少,最后一排都是空着,平日经常有听课的老师借走桌椅板凳,倒数二三排只有余婷婷身边有空位,所以她一开始的确以为“转校生”本来的座位就是这里。 但如果班主任是孔知晚,那就不一定了。 那天办公室里石漫回讽,不是瞎说,论起做事的目的性强,她这点本事还是照猫画虎,从孔大学神那学来的呢。 孔知晚的一举一动,那不是目的性强,那是极强。 她以为余婷婷和胡慧琳一样,也是不自知的眼线——因为和孔知晚的关系不错,所以稍作引导就会说些关于石漫无痛不痒的事,而孔知晚只需要只言片语,就能自行推断,掌握她的举动。 石漫不得不承认,她的“少管闲事”属于自说自话了,因为孔知晚根本不会听,两人勉强的和谐相处之下,孔知晚很可能从未放弃过查明她的目的。 并不是多在意她……只是孔知晚不会允许班里有一个图谋不轨、她还不知底细的假学生。 但余婷婷还真不是孔知晚的眼线,她只是单纯因为孔知晚的水平高,所以更喜欢上化学课。 班级里没有职务,和孔知晚接触不多,也没见她课间去问题,只是见面问好的程度。 第24章 石漫又看向前排的一个瘦高男生,那是今天终于来上学的林河,她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任务目标。 孔知晚说本来给“转校生”的位置是林河旁边,但见到“转校生”是她之后,就改到了余婷婷旁边。 她的目的是什么?余婷婷有什么特别? 石漫蹙眉思索,忽然心中一动,难道孔知晚知道什么……比如余婷婷的异常? “石漫,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石漫对上孔知晚冷漠的目光:“……” 她满脑子目的和阴谋“啪”地一下破碎,慢吞吞地站起,偷偷往余婷婷的书上看。 她的好同桌果然一如既往地给她指了名道,石漫快速看向自己练习册的相同位置,是一道实验大题里的小空,她一目十行地读题。 还行,不是太难。 孔知晚当然看见她狗狗祟祟的小动作,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讲台桌,忽然话锋一转:“这题对你有点简单。” 石漫咽下即将出口的答案,以为她的潜台词是“太简单就不用你说了”,感动地看向她。 孔知晚推了推眼镜:“你把实验图从左到右分析一遍。” 她顿了一下:“每个部分。” 石漫:“……” 还她的感动。 全班暗流涌动的怜悯再一次射中了她。 石漫蔫了,懂事地给她指了名路:“……老师要不我站一节课吧,实在不行出去罚站也行,不碍你眼。” “不会?”孔知晚挑眉,漫不经心往后翻了两页,“后面的实验大题我还要留作业,我新给你的两套卷子,你把实验大题写了,明后天我抽查。” 石漫:“……别了吧老师。” 她据理力争:“您那么忙,怎么好用我这愚笨的脑子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不忙,办公室你去过,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我随时有空。” 孔知晚双手撑在讲台,斯文又冷淡,但她尽在掌握一般的气场令人无法反驳,她带了那么点少见的笑意:“怎么,怕我?” 她不等石漫点头,又玩笑似的说:“我不吃人,只会让你做做题而已。” 有学生胆大地替石漫接话:“那老师您还是吃点吧。” 全班哄笑,只有石漫这位当事人满心悲凉地坐回原位。 这群小鬼根本不懂,吓人的不是吃人,也不是做题。 是他妈孔知晚这个人。 · 熬过恐怖至极的化学课,石漫满血复活。 她还没忘记正事,那就是她的任务目标。这段时间靠着她交际花的本事,和九班的同学已经很熟了,她本来想找个机会和林河搭上话。 但没想到林河自己送上门来了。 “石漫,是吧?” 林河也没想到出手相助的程咬金是位好看的柔弱女生,他难得有些紧张,“听说你帮了梓哲,太感谢了,三班那炮仗事多还烦人,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上辈子是水里苦修的鱼,他抓不到我。”石漫笑道,“他倒也想过上下课来九班门口赌我,可惜九班是孔老师的班,他还不敢在阎王面前耍三脚猫功夫,没胆子来。” 她友善地问:“我听王梓哲说了,你这段时间在家休养,身体好些了吗?” “没什么,就是一些皮外伤,是我爸太大惊小怪了。”林河不太想聊这个,把从小卖部搜刮来的零食散在石漫桌上,瞬间淹没了石漫本就空荡的桌面,“这是我和梓哲买的,一点谢礼,你别客气。” 石漫挑眉,小伙子还挺上道。 她挑挑拣拣,只拆了一块绿豆糕,还递给前来的小学委一瓶奶。 胡慧琳:“你去打劫小卖部了?” “这是我善因种下的善果,怎么到你嘴里那么俗气。”石漫看向胡慧琳手里的空白表格,“这是什么?” 她突然警觉:“孔知晚又让你送卷子来了?” “是孔老师,但不是卷子,”胡慧琳扫开碍事的零食,将表格拍在她面前,“入社入部的申请表,你有没有什么意向?” “……摆烂咸鱼社?”石漫掠过表里各式各样的社团,“马上高三了吧,阎王爷会允许参加这些乱码七糟的社团?” “校长亲口说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再说本来高二结束也自动退出了嘛,期中就好多社团在交接了,主要是六月是社团月,会有很多活动、节目什么的,还有社团文化节,不参加好亏。” 林河在旁边狠狠点头。 于是石漫看向他:“小学委我知道,学生会和书法部的,我可不行,有什么其他推荐吗?” “我篮球队的,”林河这小伙子和母亲一样潮,平时也挺会打扮,篮球场外女生的呼喊有他一席之地,他有点小得意,“我就打球还行,但篮球队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生,不适合你。” 曾经把鬼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石副队点了点头,心里遗憾不能通过社团接近目标了:“确实,我柔弱不能自理。” 胡慧琳缓缓给她一个问号。 “诶,美术社怎么样,女生不都喜欢画画什么的,”林河一拍手,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你不是和余婷婷同桌吗?她就是美术社的社长。”! 第13章 空心 石漫靠着花坛乘凉,冰汽水滚过她的咽喉和食道,冻得她一激灵。 第25章 前方球场响起男生女生的加油声,而她霸占着除了球场边最佳的观球位置,却完全无视了两班激烈的球赛,望向实验楼的方向。 实验楼一共有五层,每层都有很多教室,虽然叫实验楼,但不全是用来理科实验,还有美术画室和音乐琴房、合唱团练习室等,也可以说是社团楼。 偌大顶楼则是七中的建校纪念馆,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校庆这种大日子可能给来宾或校友看看鲜儿。 鬼怪经常会和“实验”、“艺术”扯上关系,因此这座楼也是七中校园怪谈最频发的地点,平时不怎么好溜进去。 “小心!”有女生惊呼。 石漫稳稳接住飞来的篮球,林河挥了挥手:“漫姐,扔过来!” 自从九班知道路见不平的壮士就是她,立刻佩服地叫起“漫姐”,称呼一传十十传百,像她回了单位般宾至如归,林河那小子今天刚见面,也跟着叫上了,还挺自来熟。 玩得满身汗的体委宋一达笑了一下:“踢过来也行。” 女生劲小,上次一个女生别扭地扔偏了,人家尴尬,他们也还得自己捡。 石漫随手拍了拍,往前走了几步,轻巧一跳,微微滞空,她手腕一折,篮球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空心穿过球框,落在地面弹了弹。 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林河迅速抢过,对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围观的学生也喝彩起来。 宋一达比大拇指:“可以啊漫姐,练过?” “会一点。”石漫想起什么,突然笑了,她有些轻佻地扬了扬眉,难得没那么懒散,有点符合“年纪”的意气风发,“以前为了追姑娘用的。” 大家的喝彩一下子拐成了起哄,宋一达更是呛了一下,消化其中的深意。 林河问她要不要玩会儿,石漫摆手:“你们玩吧,不抢你们风头,否则这么多漂亮女生一会儿都看我了。” 这下邀请变成了赶人,石漫欠完,慢悠悠走了,等到树荫足够遮蔽她的神情,她摩挲了一下手指,篮球凹凸的触感还留在她指尖,一路摩挲回以前。 规则她其实记不太清了——她一个天天和牛鬼蛇神斗殴的特侦警察,投个球而已,自然难不倒她,她曾经在雨中一击命中高速移动的目标,正中印堂击碎灵魂燃起的鬼火,这已经是她的本能。 但那一刻球出手时,有点奇妙的感觉,让她一点也没联想到严酷或者诡谲的危机,而是雨后初晴、铁网边青草、红胶皮球场,以及场外一众欢呼中,站在最前面的冷脸女生。 那女生神色寡淡,不像在看激烈的运动比赛,反而像在解刨台前思量如何下刀,和喊成破锣的加油队伍格格不入,冷淡得好像天生分泌不起肾上腺素。 但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石漫,不错过一分一毫。 石漫空心正中,一抛拿下冠军时,似有所感地在陡然飙高的喊声中回头,那人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冰可乐。 “我记得这节是体育课。” 石漫:“……” 她无奈地对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冷脸:“……又这么巧?” 孔知晚今天穿的黑色丝绒女士西装,白衬衫的领子卷着漂亮的花边,她的冷感不那么锐利了,反而矜贵得像参加完哪个晚宴,一身名媛千金的气派。 更衬得她像美成陷阱的败类。 和球场边的校服学神完全不一样,石漫胡思乱想,没从孔知晚身上移开目光,还挺好看。 ……不对,那份很反派的气质一点也没变。 孔知晚不咸不淡地瞥她:“傻站在图书馆门口当雕像么,这么闲就回去做题,我留的实验大题写完了吗?” “我不会做,进来找教参行不行?” 孔知晚不置可否:“我从广知楼出来,你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起码有三分钟。” “……我到这发现没带卡总行了吧?” 孔知晚果然不再理她,进门刷卡,石漫被她这一出搞得毫无回忆青春的矫情劲了,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还不过来。” 石漫回头,孔知晚站在刷卡机器后面,正皱眉看向她,旁边的图书馆管理员解开拦上的带子,给她放行了一条“临时通道”。 她犹豫了几秒,随口扯的谎不得不圆,于是迅速进门,钻过了这扇班主任开的后门。 “谢谢老师,再见老师。”然后转头就跑。 孔知晚早有预料,一把捏住她的后衣领,润凉的指甲不经意蹭过她的后颈,她一激灵,忘了逃跑,就这么被孔知晚一路拎猫似的拎到电梯间。 “等等,教参就在一楼……”她可算反应过来,可有可无地挣扎。 “不懂就来问我,有活人你不问?”孔知晚按了一下顶楼的按钮,金属电梯门映出一左一后的两人,“胡慧琳去问题了,你和我去开个会。” 石漫欲言又止,她偷瞄一眼门上孔知晚的倒影就败下阵来,看似随意地揉了揉略微发麻的后颈,不说话了。 她也不能砸了电梯,跳窗逃跑不是? 图书馆的礼堂比广知楼的礼堂小,一般不在这里开会,都是办什么讲座或者演讲比赛,但这周广知楼的礼堂换新一批设备,没法用,才将例行会议改到了这里。 人还挺多。最前方调试设备的秃顶中年男人,光滑的脑壳仅剩的几根毛还是黑白掺杂,虽然五官还算端正,但也难掩他格外沧桑。 第26章 七中的校长。 石漫亦步亦趋跟在孔知晚身边,看她坐下,她也跟着坐在旁边。 “你不坐这。”孔知晚提醒。 石漫坐到一半,又重新起身,撇嘴:“一个班的还坐两个地方?” “也没有别的地方给你坐,”孔知晚从胸前口袋取下钢笔,动作漂亮地指向身后,“一节课站票,请。” 石漫望向所有座位的最后方,已经慢慢有学生站成一排了。 “你强迫我来听会还让我站着……孔知晚我记住了。”石漫忍了又忍,没忍住,凶巴巴地撩下狠话,一溜烟窜到后面去了。 孔知晚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高挑的少女站在一排精英学生里,仍然标志得显眼,生生站成了学生代表们的门面。 “……那么期中考试的情况,想必三位学年主任和班任也心里有数,各学年针对学生的复盘大会也各自开过了,关于这方面我就不多加赘述……接下来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比如过一阵即将迎来的检查,比如安全工作,以及是否有必要增加高一高二学年的晚自习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细微地震动,石漫微顿,假装蹲下系鞋带,在口袋里看了一眼,是林河的私信。 【林河:看见梓哲了吗】 【林河:七班说炮仗逃课特意堵他,把他带走了!!】 石漫心道有意思,王梓哲丢了找她做什么? 帮了一次真把她当妈了?听其他人的意思,平日不都是林河为他的发小冲锋陷阵么,怎么她一来,他就功成身退,提前退休了? 她今天和林河接触了好几次,朱砂血没有特别的反应,证明他不是妖鬼,而且从周围学生的态度来看,他的谈吐行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无处不透露着他就是林河本人。 石漫不动声色地放好手机,和旁边的同学打了一声招呼,以去卫生间的名义猫着腰偷偷溜出礼堂,小心翼翼地关上大门。 孔知晚若有所感地回头,果然人不见了。 校长还在前面长篇大论,翻来覆去那些话,已经有不少老师在摸鱼,看手机的看手机,批卷子的批卷子。 她也打开会议记录的本子,从最后一页拽出一张表格。 左上角姓名一栏写着潇洒的“石漫”二字,力透纸背。 孔知晚往下看去,美术社那栏有一个随意的对钩。 钢笔尾端轻敲了敲纸面,她慢条斯理地划掉,比石漫还潇洒地写了“满员”两个字,又巡了一遍各部门级,基本都满员了。 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组名,她目光顿了顿,思虑片刻,最后在“化学实验组”重新挑了一个勾,然后面不改色地夹回笔记本。 · 石漫早就摸熟了七中的路,林河刚从体育馆出来,没找到人,王梓哲也不回消息,于是两人兵分两路。 广知楼还在上课,她寻了一圈没有收获,将视线放在高三楼后的实验楼。 实验楼不少贵重器材,不能随便进,且只有一个大门,收发室的大爷一眼瞧着她:“诶诶,干嘛的。” 石漫开口就扯:“社团的,社长让我来清点了一下活动的道具。” “社团,”大爷突然想起什么,“哦哦,美术社的是吧,你们社长提前打过招呼了,进去吧。” “那我进去了。”石漫心里微顿,她本来想借小学委书法社的名头,反倒瞎猫撞上死耗子,钻了小同桌的空子。 但她有点奇怪:“社长已经到了么,我还以为我比她快呢。” 反正申请表已经提交了,未来社长也是社长。 “没,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石漫还想再问,突然捕捉到细微的“哐”一声,有些听不真切,像在摔什么重物,八成是某人在挨打。 她只得遗憾作罢,一路走到三楼,察觉到楼梯口上的人声,低头往上走,一个杨当二正的男生靠在那,给炮仗哥放风。 “诶往哪走呢,楼上装修,去去。” 看门狗刚敷衍完,四楼里就响起一句高昂的骂声。 “小子,你挺能躲啊,好哥哥和你说几句,这么不把我当回事?” “那女的和你一伙的吧,都他妈不识好歹的货,不过呢,我大人有大量,只计较一个,怎么样?有那女生的电话吧,给她打一个,把人约过来。” “不打?好话赖话我可都说了,还是我把你那发小一起揪过来打,我听说他刚出院——这次再进去还能起来吗?” 长相草率的看门狗见她听到了,直接亮了獠牙:“聋了?还是脑子不好,想管闲事?哥哥们可没有不打女人的狗屁原则,还不快滚?” “恐怕不行。”石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除静音,禅意十足的大悲咒响起,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很有做法超度的“好氛围”。 她随意地晃了晃,界面“王梓哲”三个大字醒目:“你主子给我打骚扰电话啊,旺财。” 可惜佛不渡傻叉。 “啊?——啊!” 看门狗连反应都来不及,被石漫一个利落的膝顶撞在腹部,声高了八度,呲牙裂嘴地倒地不起。 炮仗哥一众听见狗吠,立刻窜出教室查看,领头的炮仗哥还拿着王梓哲的手机,界面仍在等待接通,只见高挑的女生逆着浅薄的光,迎面而来。 石漫笑眯眯地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在耳边:“您叫的揍了么订单已到达。”! 第27章 第14章 诡画 王梓哲躲在角落不敢出声,他看着教室里满地嚎都嚎不出来的“躺尸”,眼神呆滞。 石漫姿势随意地坐在实验台,气都不喘,打架的时候马尾松了松,这会儿懒洋洋地重扎,像一只进食后舔毛的大猫——俗称母狮子。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傻掉的受害人:“还不走,怎么,我请你去医务室?” 王梓哲陡然回神,立刻慌乱地起身,险些手脚打结把自己绊倒了。 他似乎被石漫的声音唤醒,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顶着被炮仗揍出的大小眼,对石漫连鞠三躬,过年要压岁钱都没这么到位过。 然后活像背后有猛兽,落荒而逃。 “等等。”石漫漫不经心。 王梓哲一激灵:“我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嗯。”石漫诧异,她没想说这个,但这小子还挺上道,她不动声色地沉吟一会儿,给孩子吓得腿又开始哆嗦,才说,“给林河说一声,他急地就差撬砖掘地找你了。” 王梓哲小鸡啄米点头,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漫姐,还有什么吩咐?” 石漫:“……” 这怎么好像在叫什么极道大姐大,她不是清纯女神颜吗?一个两个叫得她像反派似的。 她懒得看这糟心玩意,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王梓哲松了好大一口气,拖着残躯和残破的精神,一瘸一拐地滚了,比他一千米测试还快。 一地横七竖八的男生其实没晕,但这位大爷没说话,他们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石漫搓了搓指尖,几个未成年也就仗着同龄人里足够人高马大,再加上足够不要脸,真和专业的打起来,几招就歇菜,还不够她塞牙缝。 但她打架之后总是嘴欠。 她随手拿起一块破碎的塑料板,是这些小王八吓唬王梓哲时暴力破坏的塑料板凳,她用塑料板拍了拍炮仗哥的脸:“小火龙,有烟吗?” 炮仗哥脸绷了绷,生怕塑料板断裂的尖锐戳到眼睛:“有、有。” 他上道地摸出一盒烟,连打火机一并递了过去:“漫姐请。” 石漫只把烟盒当纸陀螺,在指间转了几圈,她突然说:“小屁孩好欺负吗?混社会有意思吗?” 以为自己拍对马屁的炮仗哥一僵,石漫都挑显山不漏水的地方下手,但比谁打得都狠,一听她这冷淡的话,浑身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觑着石漫的脸色,她面无表情的时候并不是什么安静的百合花,那身早已浸润多年生死间惊心动魄的灵魂,为了她着上一层抹不掉的漠然,令人胆寒。 她明明在看着你,但没有丝毫温度,就连生没生气都看不出来。 石漫将七中名混子们哀嚎着满地爬的可爱视频发给王梓哲一份,并提醒他备份,又给地上各位主演播了一遍他们精彩的黑历史。 主演们脸绿到发灰,被狠狠拿捏了。 这玩意传出去他们混不混了? “我对你们没什么兴趣,也不爱管闲事,大道理谁都懂,但你们这群不要脸的能听进去,也不会躲在这欺负那细胳膊细腿的软柿子了。” 石漫踢了踢炮仗哥作痛的肩膀:“那就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说,你能以暴图乐,别人就能以暴制你,下次伸手打人的时候,记得别闪了腰。” 别人看不出来,石漫自己清楚,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难得多说了一句:“这里是学校,不是菜市场,守规矩明白吗,我都得守规矩……” 她脸色突然扭曲一瞬:“学生规范第一条,不许抽烟喝酒染头,你们,顶风作案是吧?正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记得官网有校规,抄个十遍不过分吧。” 她对着欲言又止的躺尸们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 “……不过分。” 石漫学着孔知晚的冷酷语气:“明后天我会抽查。” 将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心情好了一些,走了。 但她没有离开实验楼,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真正目的。 她犹豫片刻,但一想到孔知晚的冷脸,还是不甘不愿地把烟扔进了卫生间的垃圾桶,然后看到通往顶楼纪念馆的路都被电子铁栅栏堵住后,她去了三楼的美术社。 门上挂着锁,如收发室大爷所说,没人。 但石漫凑近门缝,去听屋里的动静。 “同学们好,欢迎收听《午间七中》,今天的主题是‘仲夏之夜’,由广播室精心挑选,为同学们朗读几篇美文……” 响亮的广播声霎时充盈在整个校园,实验楼三楼的一个广播喇叭正好在美术社旁边,正对着石漫的耳朵输出,石漫皱眉,揉了揉耳朵,瞪了那破喇叭一眼。 早不播晚不播,偏偏这时候播。 而且美术社窗户外面好像还有一个喇叭,里外对着吼。 这谁选的教室,用噪音激发艺术灵感? 林河的感谢信息这时候蹦出来了,洋洋洒洒一片,写大考作文似的,石漫翻了两页,在最后终于看见一句有用的话。 ……就是不是一句好话。 【林河:你报了化学实验组?那可是阎王殿啊】 【林河:不愧是你,漫姐】 石漫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什么时候报了化学实验组?” “化学”和“阎王殿”两个词,她突然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立刻在论坛搜索各部和社团的指导老师表。 第28章 然后在化学实验组旁看到了“孔知晚”三个大字。 石漫:“……” 她心情急转直下,调头就走。 查什么查,她现在就要去和那个自作主张的控制狂对峙!! 安静的美术社里,余婷婷轻巧地合上窗户,正好避开石漫出实验楼时突然回头的一瞥。 她隐在窗帘后等了一会儿,看着石漫气势汹汹的背影,声音轻飘得像随时要散:“她好像很生气,因为校园暴力?她是这么正义的人吗?” 没人回答,她自顾自地回到画布前,沾了沾颜料。 厚重浓烈的色彩铺陈在画布,扭曲凝结的色块堆积又分离,旋转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杂乱线条,只看一眼就能激起人的生理性不适。 勉勉强强能看出是一名少女,正低头看书。 就算石漫本人站在画布前,也不一定能认出这位团块组成的人形是她自己。 她肯定会感叹一句,哪来的仇人还有这种抽象艺术天赋。 “你不该来找我,她差点发现我了。”余婷婷又在石漫的脸蛋涂下浓重的一笔,她脚边还散落好几张诸如此类的神作。 精神病的“神”。 画中少女的头突然拧过九十度,像在肩膀放了一个随时会掉的旧皮球,余婷婷那笔因此从脸颊落到嘴唇,掩盖原本的淡粉,抹上一层死人般的灰色。 “石漫”张开那张死人嘴:“你以为你特意打开三楼的窗户,让她听到四楼的声音,引她上楼,她察觉不到吗?” 余婷婷沉默了片刻,毫无生气。 “石漫”刺耳地笑了:“她的五感,并不是一直都能保持高强度地捕捉一切动向,她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神。” “但也很吓人,我还记得第一天,她一路追着我,要不是……”余婷婷顿了一下,“她很危险,你让我引她来,就是为了让她见义勇为,日行一善的吗?我倒不知道……你这么善良。” “石漫”又怪异地笑了几声,像石砖反复摩擦陶瓷的刺声,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但她贵在不要脸:“当然……她是伪善,我是真神。” 藏在画中的怪物宣告道:“……神自然会保佑众人。” 然后就消失了,徒留画中那张被扭曲的人脸,冷冷地注视着执笔人。 余婷婷静静地与之对视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又毁了我一幅画,上次林河的画就是,我改了好久。” 她重新为少女着色,胡乱的颜色更加冗杂,她也学着溜走那怪物的调子,轻飘飘地说:“……遗像还是要好看些。” · 学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石漫推门而入,扑了个空。 不对,都不在还不锁门? 石漫听到脚步声回头,孔知晚靠在红木门,西装袖子挽到小臂,漂亮的小臂正半环着一打表格:“有事?” “你心情好像不错,”石漫一把抽走最上面那张她的申请表,手腕一振,竖到孔知晚的面前,“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孔知晚轻巧地取走,坐回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有什么问题?” “……你别和我装傻,”石漫冷笑,“篡改学生的申请表,校规只规范学生,不规范老师是吧?” 孔知晚指尖点着纸张,在桌面上轻轻一推:“上面写得很清楚,你选的社团满员了。” “我自己没长手,不会选别的?” “除了化学实验组,其他都满员了。”孔知晚见她不信,“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近几年上面重视学习外的兴趣开拓,激发学生的多项才能,已经实行两年左右了。除去高三.退社专注学习,学校鼓励所有学生参加社团,会留实践结课报告,你可以当成选修课来看。” “美术社音乐社这类大热社团,每年都是爆满的状态,其他社被退而求其次,也能填满,剩下就是各学科的社团和小组,社团相较来说轻松,好混,于是只剩各科老师亲自带的小组。” “那我选数学,”石漫立刻,“实在不行物理生物也行。” 孔知晚继续:“而小组一般都是留给搞竞赛的学生,只有几个同科的其他小组,门槛低一些,就是老师开着玩的。” 石漫听出她的意思:“……开着玩,你这么闲?” “化学竞赛社最初定的指导老师的确是我,不过后来换人了,”孔知晚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申请都交了,不开有点浪费。” 石漫看她笑得云淡风轻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垂死挣扎:“我就不能什么都不选,咸鱼躺平吗?” “没有特殊情况都得参加,很多学生高一就弄完了,但你是转校生,还不是转高三,规则如此,没有办法。” “而且刚才开会,你提前溜走,恐怕没听到,”孔知晚似乎笑了一下,翻起旧账,“校长特意留下几名班任问了社团实践的情况,我恰巧带了表,就给他过目了,包括你那张选了化学实验组的申请表。” 她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冷锐眼眸,莫名有点无辜的意思:“你有意见,可以去找他。” “我不是吓大的,”石漫深觉被挑衅了,她才不想看孔知晚得意,转身就走,“去就去,不就是校长么。” “‘不就是校长’,”孔知晚笑意深了一些,“你要报到的时候,吕主任特意嘱咐我,多多照顾你,看来我的新学生的确不简单,校长也得给你几分薄面……石漫,我和你在乌城相知相识这么久,还从未听你说过有这样的人脉啊,同桌?” 第29章 石漫一僵,她顿时反应过来,什么狗屁的社团,铺垫了一堆,孔知晚就在这等着她呢! 她回身,气势仍然很足,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回申请表。! 第15章 找家长 石漫发自肺腑:“怪不得没人选你。” “我乐得清闲。”孔知晚又恢复了冷样子,“或者你能说服美术社社长为你退了别人也可以,只要附和规定。” “规定规定,”石漫撇嘴,“我还不想像你一样人人喊打。” 孔知晚不置可否,她将表格整理好,放进档案袋,开玩笑似的说:“上次你说你们关系很好,那孩子学习还不错,你平时没问问她题吗?” 石漫一下子想起她以前借着问题为由,勾搭学神同桌的粘人恶行,听得她一阵牙酸:“你放心,怎么也得你这种级别,这么没自信吗,孔老师?” “随时欢迎来问,”孔知晚对她礼貌地笑,“身为老师的职责所在。” 她说:“我也希望你作好学生的分内之事。” “你少挑我毛病,”石漫又想起她堂堂特侦大队王牌,躲在卫生间的角落纠结半天,还是屈服于根本不在场的孔知晚淫威之下,最后不得不扔烟的屈辱,心里郁结难消,“我做了什么‘分外之事’,你有话就直说……” “打架?”孔知晚单手撑着侧脸,食指轻轻敲着太阳穴,“你去实验楼干什么了?” 石漫一愣,心里瞬间锐利起来:“什么实验楼?” 孔知晚在图书馆礼堂开会,她怎么知道的? “就在你来之前不久,一个三班的学生一瘸一拐地进了学年办公室,和主任哭诉,说在实验楼被打了,”孔知晚的笑冷了几分,审视着石漫不可置信的神情,“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石漫的确不可置信,她知道他们菜,但好歹还说自己在道上混,竟然真有欺负人不成又来告老师的混账怂货? 孔知晚读懂了她的疑惑:“那学生是被胁迫去的,平时不和他们混在一起,只是倒霉,受了你们一场无妄之灾。石漫,你下手够重的,真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他是受胁迫,我就不能是?以你的脑子,不会信他的一面之词吧。” 石漫调笑了一句,她已经够收手了,要不是某位孔姓老师的校规架她脖子上,她会让他们再刻骨铭心一些。 她忽然不躲孔知晚了,自从重逢后,第一次直直地看进孔知晚的眼睛:“我要是说,是他们欠打,你信不信?” 孔知晚垂眼:“欠不欠打不由你来定,这里是学校。” “学校就不吃人?我以为孔学神深有体会呢。”石漫也有点冷了下来,调子却还是玩笑似的,“我从不等别人来救。” “你的确不等人,你比较喜欢一声不吭地走人。”孔知晚笑了,“你不一向会逞英雄吗?初见就是如此。” 办公室里一下子针落可闻。 初见那日似乎也是艳阳天,但实验中学的废仓库没蹭上一点光,昏暗的角落里嫉妒与腌臜疯长,如寄居于青春童话里的虫卵,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鼓动着臃肿的节环,吸着沉默者的血。 石漫就是在此时,误打误撞,又毫不客气地闯进了废仓库的门,也闯进了名为“孔知晚”的寂静世界。 然后在她沉溺到不可自拔的时候,又毫无犹豫地抽离。 像相伴多年,只是教会她做一场梦。 现在她们沉默地对视,那些虚与委蛇如碎裂的美丽冰晶,阳光照进了再无修饰的荒败。 可很快,石漫再次笑起来,安静又明媚:“也是,当年我要是不多管闲事,逞这英雄,也不会耽误孔学神这么多年,你就当我是上天嫉妒你太优秀选中的劫,反正你也渡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气不过,我让你打一下,消消气行不行?” 她又放了一些适度的狡黠:“但别打脸啊,多大仇也不许打脸。” 石副队这么多年工作没白干,不要脸地将满地冰晶碎渣又粘上了。 上次这般变脸之快,还是她骂过“老不死”的前辈晋升成她领导的时候。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铃声,第二个音符刚冒头,她就瞬间听出是什么曲子——她也叫不出名字,是某个国产手机几代之前的初始铃声,现在早就不知换过多少代多少曲,这歌简直老成了回忆。 但孔知晚用它当了许多年的来电铃声。 石漫当初就是听到上锁的废仓库里响起这个铃声,才察觉不对,硬闯进去。 之后她还多次吐槽孔知晚“小古董”,怎么不换一个洋气点的铃声,哪怕是非主流葬爱也算有新意。 但小古董不愿意,就用,一用就是许多年。 她不禁看向声音的源头,孔知晚眼一抬,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动向,双眼如刃,不放过她神情的一丝一毫:“怎么了吗?” 石漫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像只是愣了一下神:“没什么。” “只是问一下你这个当事人情况,我已经和主任还有三班班任沟通过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孔知晚看着她:“这里是学校,这句话我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说的,作为你的老师,还是要通知你家长一声。” “……家长?”石漫怀疑自己的耳朵。 孔知晚颔首:“晚一些我会给你家长打电……” 第30章 大悲咒恰当好处地打断她的话。 石漫一僵,她在实验楼光顾着耍帅揍人,忘调回静音了。 虽然七中管得不严,大部分人都偷摸带手机,成天和老师主任玩心理战。 ……但校规里的行为规范第五条,禁止带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 孔知晚一下子目光如炬。 石漫:“……我说这是意外你信吗?” “你在我这信誉为零。”孔知晚冷淡道,“拿来。” 石漫按掉电话,试图用眼神打动孔知晚,但孔老师铁石心肠,她只好磨磨蹭蹭地上交。 孔知晚刚接过来,电话又来了。 石漫清楚地看见“李临杰”三个字。 石漫:“……” 这菜鸟,他人没了!! “这个电话号码……”孔知晚饶有兴趣地问,“你家长?” 石漫疑惑地歪头。 “你档案上留的家长电话就是这个。”孔知晚提醒。 石漫突然想起来,队里跑腿一向都是李临杰这位文职的活,柔弱的菜鸟先生的确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好像问她电话留什么,那天是周日早八点,她愉快而美好的深度睡眠时间。 于是她满是起床气地回敬她的好同事:“你他妈随意。” 石漫:“……” 她想穿回去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来的正是时候。” 孔知晚不等石漫反应,接通了电话,她不说话,电话那头先昂扬了一句:“大事不妙——” “咳咳!”石漫从没咳得如此用力过,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但她的好同事纯傻:“怎么突然咳这么严重,感冒了吗?注意休息啊,漫……” “哥!”石漫突然抬高了声音,用一个“哥”堵住对面的“姐”,她趁机一把就要抢电话。 但孔知晚早有准备,修长的手臂拉远,石漫隔着办公桌,脑袋差点撞她怀里。 孔知晚不受控地把转椅往后滑了滑,眼见某位视死如归的刺客,额头就要和硬桌亲密接触,又下意识扶住她的额头。 但这位大没良心并不领情,两手瞬间缠住她的手,抱着往回一拽,对着电话高声:“哥,我的好大哥,我老师有话对你说!” 电话里清晰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孔知晚步入社会以来,自认三教九流都见识过,不管私下如何,好歹大家都能维持表面的得体。 但像石漫这种视脸面于无物的奇葩还是稀缺,她像一个被迫的猫爬架,绷紧声音:“松手,下去。” 石漫也知道自己狂野了一些,但绝不能让李临杰这漏勺自我发挥,她不放心地近乎明示:“我老师脾气大,话还多,哥你这嘴不招人喜欢,少说点,别惹她生气!” 电话里外一起被骂的两人:“……” 感受到孔知晚刮人似的眼神,石漫在她忍无可忍之前,立刻松手,软体动物似的,灰溜溜地流下桌面。 “……石漫,”脾气大话还多的老师沉声,“我还在你眼前呢。” 石漫双手叠在身前,十分无辜地看着她,一脸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李先生是吧。”孔知晚似乎沉了一口气,她又警告了石漫一眼,稳稳当当地表明来意,“你好,我是石漫的班主任,请问你下午有时间吗?关于石漫的事,需要和您聊一下。” 重物落地的声音第二次传来。 石漫忍住扶额的冲动,还能指望他干点啥。 她又有些狐疑地瞄向孔知晚,这么简单就放过了?她还以为孔老师要一番刺探,直接掀了那菜鸟摇摇欲坠的鸡毛马甲。 好一会儿,对面谨慎地回答:“……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纪律松散,私带手机,以及打架,准确来说,是她一个人围殴了一群人,当然,事情本身比较复杂,当面详谈比较好。” 那边又沉默下来,石漫估计那货脑子乱成了浆糊,她轻哼了一声。 但孔知晚显然理解错了:“……还很不服管教,她对我有不小的意见。” 石漫瞪大眼睛:“你别瞎说!” 可惜被突袭般临时上岗的李先生顾不上她们,他气若游丝:“我、我今天恐怕……” “那就下午五点半吧,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孔知晚假装没听到他的抗拒,平和又不容置疑地定下时间,李临杰这辈子最怕强势的人,明着强暗着强他都招架不了,瞬间就跪了。 “……好、好的。”“那么当面再聊,下午见。”孔知晚礼貌地挂断电话,却是对石漫笑了笑。 石漫深觉被挑衅,愤然离去。 等闹人的猫走了,孔知晚才觉午间的阳光更恼人,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拉上窗帘,挡住晃眼的光,静静坐在座位里。 昏暗的环境给了她些久违的放松,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她从最底部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部旧手机,是许多年前就被淘汰的型号,但仍然整洁,就是有一个不太完美的缺陷。 孔知晚删除了提前设好的铃声,摩挲着屏幕左上角唯一的裂痕。 她其实知道说的话要惹石漫生气。 但她也有在意的地方。 她引导了那么多旧事,不惜惹恼了她,就为了看石漫陷入回忆所以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最真实的反应。 第31章 她用特殊手段将铃声调到非常小,正常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 但石漫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前几次也是,她故意与石漫“偶遇”,石漫虽然背对着她,但恐怕早就知道她在身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 石漫以前没有这般卓绝的五感。 人的下意识举动不会骗人,孔知晚敢确定,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石漫仍在普通范围之内,最多也就是比旁人敏锐一些的程度。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低下头,轻轻对着裂痕吹了一口气,像一声叹息。 浅薄的青蓝如雾,钻进那陈旧的小方块,屏幕忽然亮起,画面的四周被青蓝色的雾模糊了。 而画面中间,石漫散漫地坐在实验台,低垂着头,眉眼还残留一些未散去的狠厉,她在压抑自己的火气。 “小火龙,有烟吗?” 孔知晚静静地又看了一遍,双眼浮动着屏幕的荧光,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直到石漫纠结半天把烟扔了,孔知晚才指腹一动,轻抹过屏幕,画面又一变,刚出办公室的石漫借了胡慧琳的电话,蹲在角落里,苦大仇深地给谁打电话。 “手机?你还敢问,多亏了你,被没收了!” 孔知晚被提醒了似的,另一只手拿起石漫的手机,她点开屏幕,锁屏是一张纯黑壁纸,一点花样也没有。 她难得有些愣神,盯着数字密码,鬼使神差地按了几个数。 画面里的石漫轻啧一声:“行了,没什么事,队里的手机晏含都加密过,就是鬼也钻不进去,密码错误一次,蠢兔子那边就知道了。” 话音一落,孔知晚顿在那,她刚要暗灭手机。 密码正确。! 第16章 黄昏 晚自习的时候,胡慧琳在学年办公室门口,收获了一只自闭的蘑菇。 她戳了戳蘑菇顶:“你在这里发霉吗?” 石漫愤愤地捂住头:“我在画个圈圈诅咒邪恶大反派。” “你说孔老师?”胡慧琳奇妙地瞬间猜出“邪恶大反派”的真身,疑惑,“孔老师不是帮你把人都怼回去了吗?” 石漫比她疑惑:“什么?” “就是三班的那群小垃圾,”知书达理的小学委不出所料被石漫带坏了,她学着漫姐那股子不屑一顾的劲儿,不伦不类得有些可爱。 “被发现了就倒打一耙,说只是和王梓哲闹了闹,你却是不由分说地揍了他们一顿——实验楼最近不是在翻新嘛,这几天在换监控,他们特意选那里,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吐了吐舌头:“一群大男人好意思说被一个女生揍了,谁信啊?但他们人多嘴杂,要不是孔老师抓住他们的语言漏洞,逐个击破,这脏水就泼你身上一份了。” 石漫微愣,孔知晚没和她说这些。 她抿了抿唇,她们光顾着吵架了。 虽然这吵架没有硝烟,只有呛人的灰烬。 “当时我正好来取作业,你是没看见,那群天天鼻孔看人的垃圾在孔老师面前,从嘴硬呛声到哭唧唧耍赖,埋埋汰汰的,被咱班任一个冷眼给镇住了。” 石漫想出了那个场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胡慧琳语重心长地拍拍石漫的肩膀:“调解、记过、赔偿和心理辅导什么的,该走的还得走,三班那老师虽然和事老,但孔老师在,怎么也得让他们停学反省一段时间,要是屡教不改,那就只能开除了。” 她打量几眼石漫:“至于你嘛,见义勇为救同学,虽然方法激烈了一些,但本意是好的,批评教育一下,再意思意思参与调解就得了,反正孔老师在,你到时候就当一个柔弱的花瓶,剩下交给她。” 石漫却开心不起来:“恐怕不只是批评教育一下,我那愚蠢的‘家长’正在骑自行车来的路上。”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瘦弱青年狗狗祟祟地走过来,一眼看见石漫,如见亲人:“姐——” 孔知晚正好此时打开办公室的门。 李临杰话猛地一拐:“——妹。” 孔知晚:“……” 胡慧琳不懂,但她感叹:“你们家庭关系真和睦,竟以姐妹相称,如兄如闺蜜啊。” 轮到石漫:“……” 她深深地埋首进膝盖,再次自闭了。 孔知晚作为在场唯一的体面人,侧身示意:“进来吧。” 如闺蜜的兄长却没动,下意识看向蘑菇小姐。 李临杰属于平凡里的经典基本款,无论长相还是能力,各项都不突出,但都还过得去,没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但每天上班下班也能养活自己,最不平凡的大概就是他的工作。 当时他毕业后应聘的公司都没要他,恰巧特侦大队缺文职,让他误打误撞捡了馅饼。 这馅饼还是带毒的。 文职先生早年受过不少“苦”,毕竟让一个正常了二十多年的人和一群妖魔鬼怪一起办事,对身体和心灵都是不小的挑战,一开始三天两头吓进医务室,后来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 主要还是找不到下家,他得吃饭。 他这人胆子一般人水准,就是没什么主见,从小到大都靠别人的意见活,家里听妈妈的,学校听老师的,工作就听前辈的。 这个“前辈”,以石漫为主。 毕竟整个特侦大队找不到比他漫姐还强势的人了。 第32章 他每次叫她“漫姐”,心里都当成母上那个辈分来敬畏。 “李先生,”孔知晚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们,“你要征求一下你‘妹妹’的同意吗?” 很好,这个压力,这个强势,虽然含蓄。 但和他漫姐恐怖得如出一辙啊!! 李临杰二度败北,像他自己犯错了一样,灰溜溜地进了办公室。 经过时石漫从胳膊里微微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孔知晚漫不经心挡上她的目光,关了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胡慧琳马上立正,准备回班,但石漫拒绝了她。 “她管我。”石漫闷声说,“发霉是蘑菇的使命。” 学委拗不过她,只好放任她完成自己的使命,走之前还好心地把手机借给她,以免蘑菇小姐无聊至死。 石漫提前嘱咐过李临杰,文职先生虽然菜,但也不是傻子。 可对手是孔知晚。 她又是一声叹气,隐隐有种伪装已被扒干净的不详感。 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 校园论坛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石漫登的是自己的号,她点开,一个昵称叫“龙”的人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龙:同学你好,你在帖子里说,你丢了一支钢笔。】 【龙:我知道在哪。】 石漫眯了眯眼,她点开附加的定位,实验楼。 她来了点兴致,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看来除了小学委,还有人怕她无聊。 她从口袋里摸出课文折成的纸蟾蜍,两指取点朱砂血,利落抹过蟾蜍双眼的位置,低声:“正位。” 纸蟾蜍嘴里的文字转动成一个八卦阵,红色的眼睛陡然一动,点睛成魂。 石漫吹了一口气:“走。” 纸蟾蜍被吹落半空,突然鼓动了一下腮帮子,空中翻转一跳,眨眼间蹦没了踪影,它藏进了走廊尽头的窗边,等着给结束的李临杰传消息。 【漫漫路:收发室没有,钢笔在哪?】 收发室的大爷不在,整栋实验楼空无一人般寂静,收发室里大爷的小桌上,半桶泡面还飘着热气,人刚走不一会儿。 太阳越落越低,要到黄昏了。 【漫漫路:你不会耍我吧】 【漫漫路:那我走了】 对面终于回了。 【龙:上楼。】 石漫回问一句“几楼”,对面又不说话了。 她耸耸肩,这些鬼东西就喜欢故弄玄虚那套。 寂静像疯涨的病毒,无声无息侵占了这座黄昏即将莅临的楼,却并不令人感到安宁,那些昏暗与沉默,像潜伏在暗处的影子,追踪着无所知的来人。 石漫第二次上这台阶,反而警惕了不少,她凝神去听,调动五感到极致,寻找那条明显别有所图的大长虫。 她推测会引她去哪,突兀的吱嘎声就阻停了她的思绪。 石漫停下脚步,身旁挂着“3”的铁牌忽然掉落九十度,铁片擦过崭新的墙皮,尖锐声中抖落下点点白灰。 三楼。 她走出楼梯间,长长走廊如一条没有尽头的小道,延展向不可知的前方,黄昏的光一视同仁地穿过左右相仿的房间,铺上一层模糊神志的炫目,竟然有几分荒唐的神圣。 唯独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隙,漆黑如墨的洞口,引诱她大驾光临。 石漫轻轻搭了一下门把手,推开了美术社的门。 干干净净的美术室里,罗列着画架和雕塑,墙上挂着同学们的优秀作品,那些线条与颜色,唯美而灵动,编制出各不相同的人物与故事,为这间画室赋予艺术的本魂。 唯独正中间立着的一幅画,盖着大红的布,在周围典雅的配色里,俗得别具一格。 石漫有些闹眼睛地皱了皱眉,她转开锁舌,以免门被风吹上,走到画前,一把掀开这陷阱欲盖弥彰的修饰布。 是一张白纸。 空荡荡的画纸似在嘲弄她的草木皆兵。 石漫摸了摸画纸,没检查出所以然,她又扫视了一圈画室,也没发现别的异常,或者什么奇怪的响动。 但她这么多年也不只靠五感,还靠她刀尖走过,野兽般的直觉。 有什么不详萦绕,那是“非常”的气息。 今天的落日格外好看,黄昏慢慢涂出一片瑰丽浓郁的色彩,余晖洒金,玫红滴血,像在天边描绘出一座异世的幻境,海市蜃楼般途径了人间。 石漫握着红布,眼睁睁看着窗外的黄昏降临,白净的画室被渡上一层奇异的光辉,暧昧而又萧索,像是被日暮垂怜的无人之地。 哒、哒——咔哒。 时钟归于整点,悠扬的放学铃声一前一后响起。 嘭——! 石漫回头,画室的门无风自合,特意别住的锁舌莫名弹了回去。 “你在看哪?”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石漫转回头,空白画纸里陡然出现的少女抬起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多彩繁杂的大团色块杂乱又分离,像粘稠的淤泥扭动,攀附上她的手腕,竟有几分人的温度。 另一个“石漫”怪笑了起来:“……抓到你了。” · 放学铃声响起,李临杰狠狠松了一口气,七中放学不准留校,除了高三,老师和学生都得赶紧滚蛋,他激动地一起身,差点撞倒了椅子。 第33章 听漫姐说她班任不简单,李临杰聪明地一半学傻子,一半学哑巴,全程一问三不知,生动地编造出一对面和心不和、根本互不了解的塑料兄妹。 糊弄过去不少。 而且漫姐的班任其实只是聊了几句,虽然气场令他难熬,但李临杰大逆不道地以为,比他漫姐好相处。 “孔老师,那我就先走了,回家我一定好好说说她。” 李临杰心里给他漫姐连磕三下,他不敢说她,他都是被训的份。 不动声色套了许多话的孔知晚点头,客气地道别,等李临杰如临大赦地离开,她点开下午刚拿到的文件——李临杰普普通通的二十多年全在里面。 除了特侦大队,都很正常。 而且李临杰就是从七中毕业的。 应该是特意找了一个熟悉七中的人应付她。 孔知晚今天没有开车,她拎着包走到校门口时,李临杰还没走,拿着手机东张西望。 她一顿,只可能在找石漫。 “李先生,怎么了吗?” “啊,孔老师,没什么,”李临杰挠了挠头,“漫、石漫她没接我电话,应该是等不及先走了吧。” 反正漫姐经常动不动就没影,以她的能力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孔知晚敏锐地察觉到他毫不担心的态度,心里对石漫能力的猜测又调整了一些:“她手机在我那。” “对对,那没事了,她那么大人了,也不可能走丢。” 孔知晚颔首,神色如常地与他一起离开,学校大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阻隔了校内和校外。 余婷婷从铁栅栏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折纸青蛙,青蛙已经被她攥得不成其形,红眼如血,字文破碎,扭成一团。 她像一只被关在黄昏异地的怪物,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两人离去。 “……走了。”! 第17章 慌神 七中校门口种了一排桃花树,花开的季节时而洋洋洒洒,老校颇具历史感的建筑浸润其中,也算一副令人愉悦的景致。 但其余几面临街临巷,就照顾不到美感了。 孔知晚朝着公寓的方向走了一阵,等彻底摆脱了校园里的视线,她轻车熟路地转入四通八达的小巷,又绕回了学校的背面。 七中一前一后两扇大门,后门不开,基本属于摆设。 也就午休,学生们照顾栅栏外炸鸡柳臭豆腐等小摊的生意时,后门能提供一个“交易窗口”。 但其实还有一扇不为人知的小门,是原来的后门,早就被堵死了。 小门只能容一人通过,孔知晚轻推了推,推不开。 她掀开遮门的蛇皮袋布,门后满是破铜烂铁,不要的残疾桌椅堆成了迷宫,透过根根交错的生锈铁管,七中就在黄昏中注视着她。 孔知晚手腕一动,用了一股巧劲,向外拽断了锁,她沉默地面对蜘蛛网般的破烂废墟,以及其下空出的一条生路。 有点太低了。 如果现在是石漫站在这里,就不必纠结了,直接挡路的都推开,或者一路匍匐前行,她就适合干这类四处乱窜的活。 夕阳渐落,黄昏之后即将傍晚。 孔知晚微微闭了一下眼,昂贵的定制西装贴上肮脏的墙皮,她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没办法,哪怕没有人在,孔老师还是没能战胜心里的嫌弃,毫无压力地钻狗洞。 她仗着自己高瘦的身材,将头发拢到身前,贴着旧墙和桌椅的窄缝,硬生生蹭出一条半斤八两的路。 终于出了废铁包围,孔知晚一路微窒的呼吸缓了缓,她沉默地拍了拍西装,但对于其上纵横的灰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她发现这点后,又沉默地住了手,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破烂。 七中的夜晚一直有些奇怪的传闻,她知道,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孔知晚捡起地上扭曲的折纸青蛙,这青蛙每日就蹲在石漫那摞课本的最高处,张个大嘴对着她,她上课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石漫时不时骚扰一下比她还认真的青蛙同学,这是她不学无术的有力罪证之一。 现在看来,她不得不在意一下了。 孔知晚皱了皱眉,其实她知道很多学生带手机,有的学生是住宿舍,或者家离得远,又自己上下学,不得不带,剩下则是浑水摸鱼。 只要不舞到她面前,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斗智斗勇是“老师”和“学生”的一部分。 她有胡慧琳的号码。 但没打通,信号显示不在服务区内。 指尖点了点屏幕,青蓝水镜徐徐展开,正好停在石漫进了实验楼,画面如雾一般“唰”地散了。 孔知晚的心沉了沉,“水之眼”系一人或一物之身,能见其所处,闻其所言,就是远程监控,但可不真靠网络信号,这么容易就能被阻隔。 她似有所觉,望向来路,被她破坏的小门完好如初,旧墙和桌椅没有任何的移动和痕迹,好像无人进来过。 七中校园被“隔绝”了。 突然,未完成使命就先夭折的纸蟾蜍在她掌心动了一下。 点睛成魂,借纸成身,这是非常之人的手段,需要施咒者的一缕“气息”,如果被破坏纸身,或打散气息,就算作废。 一般用来探路或者报信的小玩意。 第34章 孔知晚本以为这纸蟾蜍废了,直到纸蟾蜍把自己鼓动起来,像一个被吹大的气球,满身折痕地对她歪头。 她盯着那两道笔走潇洒且敷衍的“眼睛”,低声问:“她有话给我?” 纸蟾蜍没回答她,紧闭着嘴,跳下她掌心。 它往前跳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这是叫她跟上。 孔知晚静静地看了纸蟾蜍一会儿,这眼神一般是她训罚学生的时候用,石漫自从来了七中,有幸天天得见。 基本孔老师这么盯她几秒,石漫就收了犯贱的神通,找借口跑路了。 但石漫折的蟾蜍不知道,哪怕借了石漫的气,也没有石漫的魂,只是静静地回望,等她跟上。 孔知晚低低叹了口气:“带路吧。” 实验楼以前利用得并不充分,一楼的几间教室都曾当仓库来用,什么乱码七糟的东西都往里堆,成了第二个破烂聚集地。 后来理化生的实验课上来了,就把这些“贵宝”请回了原来的地方。 仓库的位置很偏,在校园的角落,秋天枫叶满墙爬时,几乎看不见被淹的小仓库,远远看去,和满墙红枫融为一体,成了背景板。 夏天也没好到哪儿去,孔知晚扒开枝杈,铁锈的吱嘎声刺耳,她今天参观的废旧地方有点多,全是令她头疼的脏乱与灰。 她皱着眉避开门框落下的铁屑,望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架子:“石漫?” 无人应答。 地面,唯一透过缝隙的光越变越窄,铁门果然从她身后闭合。 但孔知晚还是有点意外,因为那只引她来此的罪魁祸首并没有离开,而是和她一起被锁进了仓库。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虽然是石漫折的,但已不由她操控。 且不说石漫没有理由给她传信,就算真的有话与她说,也不会引她到更深处,而是毫不留情地把她驱出门外。 石漫在这方面,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得很有经验。 所以这只被换“气”的蟾蜍,就是别有所图,孔知晚以为会将她们二人引到一处,然后,代表幕后之人的纸傀儡再全身而退,做足嘲讽。 但事情有些出入。 此刻,纸蟾蜍突然不知被什么摔到了门上,本就残破的身体瞬间摊成了一张纸饼,文字不断扭动,汇成一个圆,其余纷纷流出纸面成线,绕满整扇门,如一条条旋转的锁链。 最后,蟾蜍眼睛那两点红,流到了咒圆之中,成了一个鲜红的“封”字。 完整的封咒显现片刻,慢慢浸入铁门,消失了踪影。 孔知晚这才上前,轻轻抹了一下正中心咒令的位置,她凑近,闻到了一阵混杂铁锈的血腥味。 同一时间,实验楼美术社。 石漫忽然一颤,手腕传来令人心悸的酥麻感,瞬间蔓延到全身,像被人隔空抚摸了一下。 她皱着眉,另一只手一把握住,朱砂手串坠下的红莲渡过一丝佛光,直到朱砂血彻底吞噬了那鬼东西残留的气息,她才松开手。 纸蟾蜍的气息早就断了,石漫不知道李临杰那小子收没收到,她尝试用小学委的手机联系外界,信号被阻隔了。 她踩过面目全非的画纸,低身从袖子里顺出一把蝴蝶.刀,一刀利落地割碎了画中扭曲的怪物少女,混杂的团块发出“嗤嗤”的刺耳叫声。 画纸四飞五裂,星星点点的红晕显现,红颜料从裂缝中渗出,流进地面,像是流血。 石漫离得近,靠呼吸就能闻出来,的确是人血。 她嫌弃地跨过狼藉,开始翻箱倒柜,那条大长虫引她到这来,虽是为了埋伏,但钢笔也的确在这里。 石漫就是在门外感受到了四圣兽的气息,才会进屋。 蝴蝶.刀翻转在她指尖,她动作娴熟地撬开储存柜的锁,一个个过去,都是社员们的物品和画具,到最高一排时,她终于找到了她的钢笔。 孤零零地正放在柜子中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像专门为她的小破钢笔腾了一个保险柜,独住大别墅。 石漫拿出来转了转:“还挺客气,怪不好意思的。” 时间还早,石漫不着急,虽然找到了钢笔,但钢笔本来就是鱼钩而已。 她活动了下手腕,刀刃一起,准备都撬了,反正剩下的柜子里肯定有余婷婷的。 她的这位小同桌,有不少故事呢。 到倒数第二个,石漫刀尖入了锁孔,突然,那种令人震颤的酥麻感又卷土而来,她的血隐隐发烫,在她身体里加快了流动。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不是画里的邪物搞鬼。 是有人反用了她的朱砂血! 她能感受到被动用的朱砂血在何处,暗处之人在引她过去。 准确来说,是引她离开美术社。 算什么东西,她偏不。 石漫抿唇,刀尖稳稳地转开锁头,她一把打开余婷婷的柜子,柜顶堆满的白色雕塑突然接连掉了下来,遮住她的视线。 她后撤半步,却并没抹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手腕即将穿过雕塑时,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把我锁在仓库,要做什么?” ——“你们把我锁在这,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事吗?” 石漫愣住:“……孔知晚?” 那是朱砂血的共感——孔知晚被朱砂血成的咒锁在了仓库! 第35章 危险就等她此刻的松懈,柜子里最后的雕塑猛地转过头,石膏做成的脸上,镶嵌着人类肉感的五官,皮肤与石膏交接的地方延展到近乎透明,可见薄薄黏膜里的血丝。 掉落在地的雕塑也一起看向她,石漫迅速一撤身,躲过其中一位忽然滚过来的老哥,虽然她没学过美术,但有名的石膏像还认得出来。 作为美术课常客的大卫先生,五官的地方粘着人类真实的眼鼻,眼睫颤动,鼻子呼吸,张着不知谁的大嘴,狠狠咬碎了凳子腿。 石漫极好的视力甚至看见了他颤动的牙尖。 要不是她躲得快,现在碎的就是她的腿。 挂满四壁的画像也加入其中,不管正面侧面还是背面,此时通通调转角度,一齐看向石漫。 他们的脸不动,只有眼珠在眼眶里猛地一转,看得石漫自己眼睛都疼。 原本唯美的画中人成了一个个眼操特技的怪东西,很快他们不满足于看,浑身开始在画里扭动,像要冲破纸张的维度,跨过混乱的阴阳。 这地方没法待了。 石漫眨眼间选好路线,瞬间跨到窗边,满屋妖孽随之而动,一齐涌向窗边,被撕碎的画纸躲在其中,暗自拧成一个尖,在石漫窗上画咒时,狠狠扎进了她的手腕。 石漫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拔,咒成封窗,她直接翻了下去,借力二楼的小天台,稳稳地落到了地面。 黄昏已过,浅夜蒙天。 她落在一片无声的黑暗之中。 但她并未停歇,只是扶了一下地面,迅速前往朱砂血所在的地方。 脑海里都是刚才孔知晚的那句话,和她记忆里的初见悄然重合,不安在她心脏里胡作非为,鼓动着她满身血液越发滚烫,这种不安在她见到角落上锁的旧仓库时达到了顶峰。 石漫的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想不到了,她剧烈地转动门锁,猛地拍了拍老旧的铁门:“孔知晚!!”! 第18章 对暗号 一个人独处在幽闭空间,还不知有没有非人生物同处一室,周围所有事物的存在感不断扩大,她像一只被放进巨人国的蝼蚁,一点寻常玩意都有一种折磨人的压迫。 但孔知晚只在封咒成后安静的瞬间,略感不适,她等了片刻,暗处没有任何动静,心里有了思量,手电筒的光打量四周。 陈旧的架子罗列,有不少桌椅、箱子和一些不要的旧书,孔知晚沉默地盯着被灰染深一度的纸箱子,最后还是伸手,轻捏纸箱的一个角,往外一拽。 孔老师虽然不是富家出身,但自学了大小姐的挑剔毛病,只是她优越的外表和强势的气场,令她的非典型公主病成了高要求高标准,还深受追捧。 了解她本性的石漫一度怀疑,他们被美貌和逼格蒙蔽了双眼。 所以孔知晚并没因为数量多而习惯,虽然检查箱子的动作越发利落,但从始至终眉头都没松开过,直到一个明显过轻的箱子被她误拽到地上。 她弯腰,从箱子里拎出一本孤零零的破本,纸张尽黄,与寻常本子的材质不同。 啪啪——! 黑暗中突然迭起的拍门声令孔知晚微顿,她沉眼注视着门,但下一秒,铁锁哗楞作响间,门外响起石漫有些失控的喊声:“孔知晚!!” 孔知晚心头一窒,危险兀地消融在她眼间,她三步并两步走,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近乎是跑到了门边:“石漫?” 猛烈拍门的石漫忽然停住了,她来的时候满脑子只想着孔知晚有危险,迫切想听到她的声音,当面确定她的安全。 但孔知晚的呼唤真的透过了门缝,激烈的情绪一空,她又手足无措站在门外,怎么做都不是。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孔知晚一顿,放缓了语气,又叫了她一声:“石漫。” “……是我。”石漫有些哑,她张了张嘴,有诸多疑问,但又生生咽了回去,“我先放你出来。” “等等。”孔知晚却冷静地说,“你怎么证明你是石漫?” “我不是石漫谁是石漫?”石漫绷着脸,勉强地开玩笑,“我想以我的美貌和才华,全世界都难找出第二个,您亲自出来和我比美倒是有点可能。” “你的折纸青蛙,活了似的一路引我到此,又自己展灭在门里,连同那些玄幻的字一并消失。” 孔知晚说:“现在,你要告诉我这是电影特效吗?怎么,失踪多年,去娱乐圈打拼了?除了演技确实能拿影后,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个能耐。” 石漫一噎,暂时瞒不住了,她索性也不装了,孔知晚可不是傻子。 虽然孔知晚看不到她的失态,但她莫名还是连败了般,不服气地呛声:“那你怎么证明你是孔知晚?” 孔知晚听她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也放下紧抵门板的手。 她垂眼思索片刻,靠在门板,轻声说:“你过来。” “我就在门口,还能上哪去?” 石漫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又凑近了一些。 她忽然感觉隐隐的热气抚摸她的脸颊,频率稳定,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是门上的朱砂血传来了孔知晚的呼吸。 血液本源带来了迷乱,石漫的感觉和铁门融为一体一般,与孔知晚近在咫尺。 她想要后退,但想到孔知晚的“过来”,只是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第36章 “搞什么?”她小声抗议。 “隔着一道门,谁也看不清谁,所以简单粗暴一些,对暗号。”孔知晚问,“巧克力慕斯还是彩虹蛋糕?” 石漫愣了一下,默契地跟上对方的思维,她抿唇:“……彩虹蛋糕。” “看电影还是游乐园?” “游乐园。” “红玫瑰还是向日葵?” “向日葵。” “冰美式还是焦糖玛奇朵?” “焦糖玛奇朵。” 孔知晚反问:“是吗?” “冰美式那种苦到要死的鬼东西只有你爱喝吧。”石漫撇了撇嘴,才没被她吓住,她莫名有些烦躁,“这些问题够了吧。” 孔知晚冷淡地镇压了她的不满:“这些都是日常能观察到的事,如果仔细调查,或者是关系亲密的人,知道很正常。”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被害妄想吗?” 石漫也猜到以她的多疑不过轻易作罢,她贴着门蹲下,抱住膝盖,头靠在门板,有气无力地说:“那就麻烦学神姐姐问点不正常的问题,不要浪费咱们宝贵的时间。” “高中时你曾‘有幸’被校长约谈过一次,因为什么事?” “……因为熬夜打游戏,被班长坑地不但卡关还倒退,怒而亲笔写了一首讽刺诗,第二天浑浑噩噩主持升旗校会,把那张纸当成校长的发言稿递了过去,害得他差点当全校师生的面,读完那句‘作为一名勤勤恳恳的水管工,你是我见过最差的马里奥’。” “嗯。”孔知晚又说,“你后来有段时间被换到了讲台旁边……” “因为上课睡着了,被班任叫起来回答遗传题,你口型说‘书’,让我看你书上的答案,结果我以为你说的就是答案,直接说小明的白化病遗传自他‘叔’,全班哄笑不说,还被他请到前面反省……你都没管我,还骂我傻来着。” “答案都指给你了。”孔知晚不接受指控,不过话锋又一转,“但他讲得确实差。” 还把人换走了,不如她这个同桌一对一辅导讲得好。 “喂喂,别夹带私货啊。”石漫皱了皱鼻子,“……啧,怎么都是我的糗事,我就没什么英勇的事迹值得你问吗?” 孔知晚挑了一下眉,如她所愿:“你高一刚入学就被选成校花,为什么第二年却成了校草?” “花草都拿了好吧,双料颜霸。”石漫对自己的传奇历史还是很满意的,“原因……就是那群嫉妒你的蠢货,诬陷你看上高三那什么温柔天菜学长,勾引校园男神,我吐了,你这长相,你这气质,得多瞎能看上他,搞慈善能到这地步,已经可以入围年度全国十大感动人物了吧。” 她挑了挑眉:“不是说他两年断层校草,即将蝉联三届铸造辉煌?我就是想告诉诸位,那他是没遇上我,能让你这变异公主病看上,怎么也得是我这等绝世之姿。” 孔知晚从她得意的语气,自动想到她骄傲的小表情,不自觉带了一点笑意:“确实,那……” “停停停,”石漫怀疑,“这些事虽然久远,但也不算什么机密吧?”孔知晚从善如流:“我们初见在哪儿,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学校的废弃仓库,我解救了一只被小太妹们欺负的小可怜。” 石漫想到那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要背你去医务室,你不肯,我准备霸王硬上弓的时候,你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仰着一张煞白的小脸,平淡和我说‘你的刘海被她们拽掉一块’。” “你拒绝人的方式真挺离奇的,令我记忆犹新,”石漫调侃,“有一说一,我当时气得转身就想走。” 但她忍着崴了的脚踝,臭着脸背了她一路。孔知晚心里补道。 孔知晚没了回答,石漫以为她终于问完了,她一顿,也觉得这偷来的多愁善感差不多了,舒了一口气:“没问题了吧?我现在就撞……” “我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咳咳!”石漫被她的偷袭打得猝不及防,那种和门共感、被孔知晚靠着的奇怪感觉又回来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你到底是提问题,还是调戏我?” 孔知晚无辜:“你说要机密,这的确是我们之间的机密。” “……游乐园百人鬼屋,在一个中式恐怖的密室里,谁知道画像后面是你啊?” 孔知晚精准地戳破她的狡辩:“所以我从画像出来之后又补了一次真的,真假第一次都在那,你答得没有错。” “我谢谢你这么严谨!” 若是一直冷眼讽刺、暗里较劲也就算了,可孔知晚几分熟稔,又暗藏亲密的话令她又重新无措了起来。 她像不自觉在回忆的片刻放松中,落入了甜蜜的旧日陷阱,与往日越是相像,越是让今日的她恐慌。 她假装毫不在意,甚至主动出击:“还想问什么?我们第一次牵手是放学过马路,我带耳机没听到喇叭声,差点被窜出来的电瓶车撞了,你就牵着我走了一路,还冷暴力我,不和我说话。” “那是你自己不看车。”孔知晚平淡的声音里还有点不赞同。 “还有咱们之间是我先表的白,我查了一堆乱码七糟的攻略,又是心形蜡烛又是吉他情歌,我还嫌弃九十九朵红玫瑰太俗,一株一株精心挑选的华丽花束,结果你说那束花红柳绿,是乡下野花风,还不如大红玫瑰。” 第37章 “你自己什么诡异的审美,你心里没点数吗?” 石漫咬牙,努力不理她:“还有录取通知书一起发下来的那天,我们在你家庆祝,都喝得有点多,那天晚上我们……” “石漫。”孔知晚轻声打断她,“我们的每一件事,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 “……” 石漫突然被呃住,她像吃了几次埋伏后,准备反击,结果最得意的时候被真正的罗网捆成死茧,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终于明白她的失误在哪里,对于孔知晚,她就该冷心冷情,成为天底下最可恨的混账,人人喊打。 因为哪怕她保持常态,只要不冷酷一分,她迟早会溢出一点压底封箱的眷恋。 这很危险。 “小瞧我?曾经讲台伴读,我数过老师的眼睫毛,一共有几根都还记得,何况这些。” 石漫一下子起身,不敢再和她耗下去了:“离门远点!” 又把猫惹急了。孔知晚一停笔,将钢笔别回胸前,一问一答对暗号的时候,空白的破本已经被她写满了繁杂的咒字。 她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来的纸箱,然后站在一旁,等待门外的人暴力拆门。 她不怎么有公德心地想,应该能让石漫发泄发泄。 “邪生于阴,以赤凤之血为刃,”朱砂佛珠暗红涌动,满门被隐藏的咒字,瞬间被逼地浮现出来,石漫轻轻一抛,蝴蝶.刀刃流过血色,她反手一接,对准咒令的位置狠刺,“——破!” 咒文迅速从中心的咒令四散瓦解,石漫刀一落,无缝衔接地撬开锁,一把推开门。 可就在此时,那些未崩解的咒字到了末尾,忽然凝聚到一起,窜出一片融入黑暗的残影,比她还快,瞬间掠过孔知晚,撞碎了另一边的窗户逃走。 石漫立刻要追,却见孔知晚整个人向前一栽,她身体猛地一顿,一把接住突然昏倒的人:“孔知晚!”! 第19章 守候 石漫并起两指,快速探过孔知晚的脉搏,指腹下的生命鲜活地跳动着,她松了一口气,又冷着眼警惕地扫视了仓库一圈。 现在只是晚上,半夜都还未到,七中夜晚的线索至关重要,偌大校园不知藏匿了多少更惊悚的秘密,等待着她挑开致命的面纱。 绝好的机会,暗中之人埋伏失败,她趁机直入绝对能找到漏洞。 但不行。 石漫沉眼,强压下心里那团活络的火,她只犹豫一瞬,便做了决定。 她熟练地低下身,抓住孔知晚的手臂一带,轻柔地背起昏睡的人。 撤出旧仓库的时候,刀刃游走在门缝的隐秘处,刻了一个小小的阴阳鱼阵,作了标记。 很明显,现在的七中已经不是原来的七中。 “非常”借着白天黑夜交接的黄昏,跨越了阴阳的界限,此地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真正的出口,连接表里世界的校园,但她没有时间一一找过去了。 那就剩下另一个方法。 在如今神鬼衰弱的世道里,没有边际的“非常”降临,无论对人还是妖鬼,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天地间所有的“非常”串联在一起,从点到线,以线成面。 而且“非常”降临到“寻常”,往往需要一个“令”,就像是因果制成的钥匙——有因,才能开启另一个世界的果,门通则法成,这本身就是一种“咒”。 七中根源的因果,她此刻没时间探,但范围一目了然。 这份因果只限制在“七中”之内,所以她们出不去校园外面,在这个非常世界里,七中校园之外“不存在”。 恰巧,她手握一捧极阳之血,至纯至烈,镇着千万冤魂,能辟世间万邪。 ……就是用多了她有点遭不住。 不过情况紧急,也顾不上这些,朱砂血这时候不会出错。 她应该能勉强撕开一条缝隙。 石漫轻轻颠了颠下滑的孔知晚,抬手让她环住自己的脖子,孔知晚的发丝垂落她颈间,弄得她有些痒。 她侧头,余光瞥到孔知晚闭目安静的样子,胆子一下子肥了一点,小声抱怨:“……刚才不是很牛嘛,让你那么咄咄逼人。” 旧仓库在角落,本来就在校园框架的边界,她凝住精神,扶着凹凸苍灰的墙壁,找了一处较薄弱的地方。 她用抹了朱砂血的刀刃探进一点缝隙,然后塞进一颗朱砂佛珠。 佛珠融化,暗红的血如扩散的蛛网,填满缝隙,又不断扩散,将缝隙越撑越大,她用刀又助了一臂之力。 石漫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唯一亮起的高三楼,原本空无一人的窗边忽然挤满了人,影影绰绰,像一群挤在下水道口看雨的青蛙,虚虚地变幻着,信号接受不良似的卡出了虚影。 他们站在窗边,也没开窗户,齐齐地看向她的方向,满满当当的鬼影像一排沉默的目送者,又随时可能亮出爪牙。 石漫扬了扬眉:“亲自出来送,这排面够意思,下次来给姐妹们带点‘礼物’。” 她撑住缝隙,用自己的半边身体往外挤,被护在另一边的孔知晚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呼吸的热意吹进石漫的颈窝,像陷入回忆的呓语:“漫……漫。” 石漫浑身一僵,几乎是摔出了缝隙,她立刻撑住旁边陡然出现的墙,才避免了两人叠罗汉摔倒的惨剧。 第38章 她撑着墙的手用力到发白,努力摒弃扔下孔知晚就跑的想法。 四周没有灯光,但借着透过走廊尽头窗户的月光,她只见轮廓便知,这里是广知楼高二侧的三楼。 她侧头,旁边果然就是学年办公室。 石漫皱了皱眉,她本来都做好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准备,结果反而回到了校园里。 看来因为她们算是卡bug出来的,七中的“游戏系统”不知道怎么传送,干脆随机把她们丢到一处。 石漫背着人出来,她才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孔知晚的家在哪,这个传送结果反而帮了她选择。 她掏刀的手顿了顿,回到寻常世界,监控就是无法再无视的存在了,她从黑发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发夹,毫无心里负担地再次撬锁。 反正也不是今晚第一次了。 用发夹总比用刀良民一些,石漫半斤八两地想,背着孔知晚推开了门。 她将门锁好,但没打开办公室的灯,她还不想七中又多一样“半夜亮灯的学年办公室”的怪谈。 然后轻轻将孔知晚扶进她的座椅里,她检查了一下窗户,确认都锁好进不来风,又还是不太放心,取下衣架的长风衣,披在孔知晚的身上。 作完这些,她突然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又找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孔知晚旁边。 她轻轻取下孔知晚的金丝眼镜,学着她平时的习惯,放到了电脑边。 石漫撑着头看她,借着月色看美人,她也不觉得无聊,孔知晚那些冰冷的棱角被月光抚平,长长的羽睫洒下一片温柔的掠影,她不自觉看得有些愣神。 其实她说数过高中班任的睫毛纯属口嗨,就那一件格子衬衫穿一年的大叔,她有什么可看的。 但她数过孔知晚的,也是趁她睡着。 孔知晚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可不多见。 大概是因为父母早亡,小小年纪寄养在亲戚家,孔知晚总是比同龄孩子更加成熟,很多人一辈子学不懂的“察言观色”,她没上小学就会了。 但很奇异的是,孔知晚虽然会察言观色,甚至只要她想,她能捕捉到每个人情态间的幽微,但她从来只是观察,并不会去回应或者讨好。 她能看出别人的想法,但她毫不在意。 更多时候,这份成长带来的敏锐,只是她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而作为一个无根无萍的女孩,幼年四处辗转,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模与狗样,也令她理所当然地戒备所有人,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画了一道清楚的分界线。 这是自我保护,也是她本性使然。 石漫的印象里,她们纠缠在一起之前,孔知晚总是孤身一个人。 但孔知晚并不为孤身感到孤独,更多时候是泰然处之,甚至游刃有余,像孤独是她写进生命的一部分,这令她感到自在和安心。 只是石漫太吵闹了。 用孔知晚的话说,她的存在简直不讲道理。 石漫用了很久,不放弃也不激进,蹭掉了一点边界线的油漆,令孔知晚愿意在“孤身”之外,再吝啬地接纳一个“并行”。 精明如孔知晚,也第一次尝到被“温水煮青蛙”的滋味。 孔知晚嫌弃这个,嫌弃那个,最嫌弃的就是她。 但戒心那么重的一个人,却从来没有防备过她。 石漫苦笑了一下,她哪用装混蛋啊,她不就是吗? 赶快做完任务,尽快离开孔知晚的生活吧,她身边除了危险和令人伤心,还能有什么呢? 也许这次之后,她可以申请去山里哪儿的野村驱驱邪什么的,像她这等无法大隐于朝的俗人,就得远离一下俗世才能换点清净。 她的想法漫无边际,于是过度使用朱砂血的疼痛,终于在她安稳后彰显了存在感,她面色发白,咬住嘴唇,隐忍血液里横冲直撞的滚烫。 已经脱离非常的世界,以她观测的情况来看,找不到入口,或者没有像她在美术社一样被非常的存在邀请,表里世界是被阻隔的。 哪怕现在是妖鬼易出没的夜晚,她们应该也不会再进入另一端了。 暂时安全。 但往常这种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地方硬熬,怪她太有偶像包袱,实在不愿给别人看她狼狈的样子,又不能卖钱。 陌生的环境令她感到不安。 她额头出了冷汗,勉强地睁开眼睛,想看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当她看到孔知晚的一瞬间,她的内心就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像在水里抓住了稻草,她犹豫了一下,反正孔知晚昏过去不知道,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瞧着她的睡颜,一直到疼痛麻木到褪去,一直到薄阳从地平线升起,蒙蒙一层天光。 四点半,夏日里已经开始天亮了。 黑暗归巢,最后可能残留的危险也消失了。 她该走了。 石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筋骨,又取下一颗朱砂佛珠,她的朱砂虽然因为镇着冤魂,不如其他朱砂明亮,但好歹也是辟邪的极阳之物。 她捏住珠子,放到孔知晚的唇缝之中,珠子太小,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孔知晚的唇瓣,令她的手不可控制地绷紧。 她有点没出息地想,她面对孔知晚的时候,是不是太紧张了。 石漫忍着令她分神的温度,朱砂血微融在那两瓣薄凉的唇间,染上一点诱人的红,然后不等她乱想,又隐入其中。 第39章 孔知晚沾染的最后那点“非常”,一并被朱砂血抹去了。 平日净给别人脸色的孔知晚如今这般任人宰割,石漫莫名有点想得寸进尺,戳戳她的脸颊,但即将碰到时,又清醒过来,微缩着收回了手。 她这一身“非常”的怪异气息,还是算了吧。 否则刚才那滴辟邪的血就白用了。 “好梦。”石漫低头,轻声在孔知晚耳边说,像是呢喃了一句不那么符合规定的言法之咒,但愿抚平了她梦中可能残存的噩影。 她最后只是又看一眼,静悄悄地离开了。 趁着距离上学还有几个小时,在天朦朦胧胧的变幻中,石漫又加急赶回了特侦大队。 “漫姐!”正在整理报告的李临杰如见救星,立刻到了跟前,但看清她憔悴的模样,又生生停住,“漫姐你这是怎么了?” 熬夜加班的郑康瘫废在座椅,一听她回来,勉强地扒拉下遮脸的档案袋。 他挂着黑眼圈瞥了她一眼,一下子皱起眉头:“你这是任务期间也不忘同事爱,千里之外跟着一起熬夜?下次用不用开个视频会议,让你更有归队的感觉?脸白得刷了漆一样。” “游戏出了新续作,熬夜和同学比赛通关来着,这是年轻人的夜生活。” 石漫对他嘲讽一笑:“你见过哪个高中美少女半夜苦哈哈加班到凌晨五点,我可不像你,大叔。” “切,不学无术。”郑康闭眼又把档案袋扣了回去,“小心秃瓢,美、少、女。”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头上的毛吧。”石漫接过蜂蜜水抿了一口,苍白的嘴唇红润了一些,她对李临杰扬扬下巴,“什么情况?” “戒、戒指。”李临杰一想到令全队熬夜加班的罪魁祸首就哭丧下脸,“丢了。” “什么戒指?” “你两年前出任务,从乌山里带回来的那枚法戒,一直存放在地下室的咒阵里。”郑康懒洋洋地说,“昨天夜里,突然没了。”! 第20章 夺回 神鬼式微,非常隐退,哪怕是名家后裔,也得借“令”才能自如地使用另一端的力量。 这就需要承载“令”的咒具,不是任何事物都能成为咒具,要有神鬼之道的因果渊源,往往都是老古董。 所以世家才会死守老祖宗的财产,隔一段时间就要挖个祖坟,拿点宝贝,他们这行也拼世家拼资源。 至于非世家出身的圈内人也经常四处游走,净向地老人稀的古处走,因为越有历史旧事的地方,越埋着前世今生的渊源。 论起神鬼之道,乌城是最有历史的城市之一。 毕竟特侦大队的前身“除妖阁”,就是从乌城起源,一前一后两位开山阁主,更是被神鬼之道奉为先祖。 非常之人都说,乌城是神鬼的大本营。 而作为大本营里官方组织的“隐蔽王牌”,石漫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全国各地的诡道僻地里打劫捡漏,碰瓷也不是没做过,特侦大队地下室一半是她填满的。 反正只要她不要脸拳头硬,最后都是她的,她可不是什么阁祖之门徒,没那个“神恶可杀,鬼亦有道”的道德水准。 她就是一个全年加班、拿工资吃饭的打工人。 所以她哪记得这些年都带回了什么乱码七糟的鬼东西。 但总有例外。 石漫摸着下巴,眼前的咒阵毫无损伤,但本应封在里面的戒指不翼而飞,她眯了眯眼:“这枚戒指,是当初向家人和我争的那个吧。” 李临杰一想起当年那场景就忍不住吐槽:“还带着一帮人来特侦大队排场子,太像道上的了,我还以为队里谁借了高.利贷被找上门剁手指,差点报警。” “你不就是警察,出息。”郑康回忆道,“不只向家吧,我记得乌城那些家都想插一脚,以为他们又联合犯贱,想分队里一杯羹,全队戒备都做好互殴的打算了,结果你一个人直接把向家二夫人揍了,还薅掉了人家的头发和假睫毛。” 石漫揍过的玩意太多,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对上脸:“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乌城虽然人杰地灵,但势力其实非常好懂。 比起其他老城几家互相牵制扯头花,乌城唯向家一家独大,无出其右,其他与之相比都是残羹断烛,不足为惧。 世家起源,都是蒙先祖的那点荫福,有了根基才风生水起,延续至今,往前查家谱,总能找到几位斩妖除魔、有大本事的咒成者。 但向家却不同。 神鬼式微不是近几年的事,是已有千年的事,诸神早就尽灭,那些所谓“世家”,或有幸能得残留的神威庇佑,已算离神最近了。 一辈子也只见过妖鬼,能成事,也是神道颓末之后的事。 唯独向家,祖上供奉过真正的神明。 并且世代供奉,得其庇佑,妥妥一个底蕴丰厚、千年根基的神二代,据说和除妖阁的阁祖也颇有渊源。 世家相轻,天天讽刺别家不是正统,可到了向家,却都只有拜谒的份。 有这么一句话,如今世道尽妖鬼,因为真神在向家。 不过这些都和特侦大队的社畜们没关系,向家再有名望再有底蕴,又不分他们一分钱。倒是这些什么世家,在她父亲突然暴毙、队内群龙无首的危难时刻,脱了平日温润的皮,像一条条闻到肉香的鬣狗,都想来划分一点人血尝。 第40章 世家?去他妈的世家。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争命夺魂,咒具填满地下室的咒阵,就是为了守住老头的心血。 他石咏志普通出身,无依无仗,靠着一身血性和本事,成了满乌城不可来犯敬三分的石大队长。 虎父无犬女,她也可以。 甚至她可以比他更好。 于是她回到特侦大队,该清算的清算,韬光养晦了许久,终于等来向家二夫人这块垫脚的金砖。 其实那日向家人还算体面,虽然抱着砸场子的通知姿态来,但行事言语都文绉绉的。 还拿出了祖传的咒具,提议以宝换宝,就是完全没给拒绝的机会,好像他们还该感恩戴德。 老陈当时沉默许久,为了不得罪向家而得罪全乌城,他本想妥协。 没想到石漫那天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正好没走成。 她早五点赶飞机,又大包小裹回来,心情极差。 进门就见一群人乌泱泱占着院子,为首华贵的女人面上虽笑,但不达眼底,一股子根骨被傲慢泡出来的矜贵。 她看见石漫,来了点见到路边野猫野狗的兴趣,含着笑点了她一眼:“这就是石咏志的女儿?” 哦,法制社会给她演古惑仔那套。 看来老天爷也不想她气得憋坏了。 “我不是谁的女儿,阿姨。”石漫对她甜甜地笑了一下,本来已经怒意爬脸的队员立刻退避三舍。 她搭着拦路保镖的胳膊一撑,过单杠似的轻巧一翻,稳稳落到她跟前,在众人惊愕的视线里,捻起向家二夫人一缕宝贵的头发丝,咧嘴一笑。 她学着二夫人的调子客气道:“我是你奶奶。” “那天真是,”郑康啧啧称奇,“满地鸡毛啊。” 石漫扯了扯嘴角:“女人打架,不扯头发我对不起她。” “那是普通女人,”郑康摸了摸脑袋,“你可是差点把她头皮连根拔起,那天晚上庆功吃火锅,我都没敢点脑花。” 多亏了向家二夫人的秀发和眼睫毛,梁子是结了,但杀鸡儆猴也表了。 向家又如何,还不是被她一下子近身,所有咒具被朱砂血干扰了一瞬,敢来长荫道8号犯贱,就是向家挖坟供着的神明来了,也得秃着出去。 “能查的都查了,但戒指就是凭空消失,郑哥已经在打听最近圈子里的‘古董交易’,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 石漫舔了舔干涩的唇,似笑非笑地问:“向家那边呢?” “还是那样呗,该赚钱的赚钱,躲在深山老林神叨的继续神叨,他们家不是一向‘寻常’里捞钱,养活‘非常’嘛。” 郑康知道她最不待见向家,对她眨眨眼:“但怎么看都和他们脱不了关系,这就得靠你的人脉了,漫姐。” “巧了,”石漫泄出一点邪性的笑,“我也这么想,很久没和那棵墙头草聊聊天了,朋友之间,感情就得经常联络。” 孔知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长风衣从她的肩膀滑落,她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梦里的一切都过分清晰了,然后慢慢消退。 ……梦? 她皱眉,昨夜种种乱象又被她硬生生拽回脑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定格在她昏倒前的最后画面,是石漫推开门的那只手腕上,还未褪干净的血,在她洁白的肌肤上,痛得那样鲜红。 她受伤了? 梦境最后的朦胧瞬间消散,扯去骗人的遮羞布,那都是现实。 孔知晚反应过来,碰了碰唇,如果不是她刻意去品,根本察觉不到那点铁锈般的血腥。 是石漫让她“忘了”,以为这些只是一场梦。 孔知晚手僵在唇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之中。 石漫就像曾经一样,再次把她推远了,推出那个光怪陆离又充斥危险的世界。 她耳边好像还残留一声温柔的“好梦”,其中暗藏的冷酷意味,却令她感到熟悉的无力与仓皇。 她六年前也感受过,被不知什么存在无情地将她爱意的具象,剥离出她的生活之后。 整日看着那条苍白的短信,动用了各种手段,但怎么也找不到闹人的旧影,她的世界又陡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她从未惧怕过的孤独,生命轨迹原本的状态。 但如今,令她失控了。 孔知晚拿起眼镜,好像还能感受到石漫悄悄珍重她的余温,她将眼镜轻抵在额首,金属的冷从眉传到心,她低头沉默了许久。 她感受了六年这种千刀万剐般的无能为力,她扪心自问。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有这样的感觉了。 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冷淡,只是多了些她从不示于人前的阴鸷。 趁着离上班还有段时间,她回了一趟公寓,看着窗外东升的朝阳,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显然没睡醒,全是困意,但精神本质已经自动巴结出笑意,“缘分啊,我正想着今天给您传消息,刚才8号那边来电话了。” 长荫道8号,特侦大队的消息。 孔知晚整理西装的手一顿,她压了压领子:“说了什么?” “昨晚丢了一个戒指,二夫人当年想强取豪夺、但被灰头土脸揍回来的那枚刻字‘沧海’的法戒,小石队亲自来问的。” 第41章 “如果我没记错,石队长已经去世六年了,现在特侦大队的队长姓陈,石咏志的女儿只是副队,这就叫上‘小石队’了。” 孔知晚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你很看好她?” “陈朗只是不放心故人之女,替她顶几年而已,谁都清楚她才是现在特侦大队的主心骨。”墙头草先生嘿嘿笑了两声,势利眼得坦然,“这不得提前巴结好?那可是敢薅二房头皮的狠人。” 孔知晚云淡风轻地说:“家里也只有杨梦玉那女人那么蠢,我那早死的二伯要是知道她这般丢向家的脸面,怕是等不到明年中元,过几日中秋就要气得爬出来了。” 向无德凌晨接连被两个电话吓醒,还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他也不敢抱怨,想着赶紧糊弄完两位姑奶奶,好继续睡。 结果一听孔知晚开头的“家里”二字,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眯了眯眼睛,还是小人的低姿态:“您这是想清楚了……小姐?” 这位平日可都称本家是“向家”,分得清楚,从不拿自己当向家的人。 孔知晚没急着回答他,她特意挑了一枚梵高向日葵的艺术胸针,别在心口的位置,她看了看镜子里无可挑剔的漂亮女人,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在向无德以为她比自己先睡着的时候,她闲聊似的问:“向无德,你有没有什么……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 她并不需要回答,垂眼间尽是藏着温柔的阴霾:“我有。” “我要把她夺回来。”! 第21章 共进早餐 向无德精明的脑袋里绕了地球三圈,一想到电话对面的人是什么身份,他心里一震。 向家对后代儿女很重视,因为不是降生在神鬼世家,就一定有非常之侧的能力,否则作为官方的特侦大队一窝“野路子”,根本就开不起来。 但毕竟留着先祖的血,总有能承下荫福的孩子诞生。 所以孩子还小的时候,长辈们就尽量一视同仁——对于非常的驾驭能力,并不靠血脉传承,依靠的根源是因果,小辈与先祖、与非常本身有没有缘分,这才是能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当然,世家百年千年走过来,因果一代代累积,自然比别处更深一些。 不过因果这事,本就玄乎得紧。 石咏志草根出身,早年刚入特侦大队的时候,天天被骂“正统之外下三流”,现在死了也是。 但也不妨碍他活着的时候,没一个人或鬼敢闯长荫道8号的门。 他寻常了二十年的女儿更是,在他殒命之后,突然开了窍一般,不知承了哪里来的因果,和她爸一样成了行走的凶兽。 而且石咏志好歹心善有原则,除了成天打交道的罪犯是鬼,他就是一个典型的人民好警察,热忱,正义,无私奉献。 石漫却不一样,和她爸南北两极端,将“野路子”、“下三流”真真展发扬到极致,就不是一个善茬。 她好像把石咏志天生缺的心眼和不择手段都补了回来,行事作为像她才是该被抓的邪祟,看谁都像看个屁。 而正相反,哪怕家大如向家,也有过整整一代,没有一子一女与非常有缘的全废时期,用他们自家的话说,那都是可惜的“无福之人”。 向无德每每想到这,就觉得他们的脑回路无法理解,竟然真的有那么多人认为,这辈子很难遇到邪祟、早早被吓死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平平淡淡到底哪里入不得他们的眼? 哎,他一直都是向家的异类,但也不影响他没觉悟的自在。 而且,因为所有人都可能不知何时就突然捡起了因果顿悟,所以向家在对待向家血脉上,虽然难免会有偏爱,毕竟人心是肉长的,但也不会过分苛责其他没有缘分的孩子。 供他们吃喝供他们上学工作,舒坦着废一辈子也可以。 但同理,也不会放走任何一个随时可能变成凤凰的山鸡。 反正家大业大,不差那几口饭。 只要生在向家,流着向家的血,无论走到哪里,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地脱离家族,这是不容遗弃的“家族荣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简单来说,就是生是向家的人,死是向家的鬼。 向无德以前也不服过,想要废着咸鱼身,滑出这座满是神圣香火的殿宇。 后来他很快明白了,在向家那锁住每一滴先祖血脉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然后他就遇到了孔知晚。 准确来说,是他这个随风倒的废物墙头草,莫名其妙被这位姑奶奶找上了门。 她流着向家的血。 向家却一无所知。 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瞒过了向家那么多双冷酷又精明的眼睛,偷活成了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过了二十多年平平凡凡的生活? 向无德没别的才能,就会四处巴结人脉,有点自己的小情报网。 他调查过孔知晚的过去,没找到断掉或者修改的异处,难道真的是向家意外流落在外的血脉? 可孔知晚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早就是两捧喜怒俱散的灰,很难查证。 谁知道是不是向家的哪位牛人,私奔成功留了这么一个爱情的结晶? 这是最可能的情况。 就算如此,但向无德也隐隐觉得,孔知晚并非全靠父母当年的决断,才远离了向家的权利旋涡。 第42章 向无德虽然是向家有名的废物,但好歹私下里靠情报谋生,能被一个“寻常人”找到私人号码,光是这点,孔知晚就简单不了。 后来事实也证明,不到两个月,这位不知是几房的流落千金,靠着他的一些零言碎语,就基本将向家明里暗里的关系了然于心了。 他那时就动了心思。 圈子里都知道,向家幕后那位真正的掌权者,向老夫人向善芳,有意亲自培养一位新的家主。 这位活成传奇的老太太,除非祖上显灵赐福,否则对自己膝下那群废物儿女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开始着眼于孙辈,说不定有能承因果的好苗子。 于是这几年向家内部明争暗斗不断,要是哪天他们家破产找娱乐公司拍豪门恩怨纪录片,能拍出一二三四五部,少说一千集出来。 而他们这些继承人候选之外的其他人,总有要站队的那天。 向无德一直在观察所有可能的人选,兄弟姐妹里确实有还不错的。 但实话实说,如果以向老夫人为标准来找,他看老太太不如挖挖坟,找找长生不老药,自己接着掌权,或者再等孙孙辈,可能更加靠谱。 于是他谁也不站,在老太太拍板定下新家主之前,他都不追随,也都不得罪。 反正人家几位也瞧不上他。 直到孔知晚的出现。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孔知晚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眼神。 如冷镜映过万物,又万象皆不入其中。 向无德从未和人说过,他也绝不会和任何人说。 向家这两辈人加在一起,唯独孔知晚这个不姓向、也不长在向家的“外人”,最像向老夫人。 可惜孔知晚一直只借他打探各种圈内的琐事,也不知怎么就在一堆能人里,选中了他这条没权没势的透明咸鱼。 没看到真千金流离多年,华丽归来野心满满,一朝夺取大权的狗血戏码,他真的惋惜了好久。 男人嘛,总有一颗龙傲天的心。 孔知晚但凡有那么一点苗头,他不就不用摇摆这么多年。 既然人家没那个意思,那就只是他众多情报客户之一,只要给钱就是金主,他供着就是了。 可今天这话,向无德宿醉的酒全他妈醒了。 “您瞧您这话说的,小姐,家里的优质基因我是一点没沾到,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能活着就不错,睁开眼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我就算没失去了。” 他自然地以为孔知晚要夺回的东西是向家的权力,毕竟孔知晚的语气太像坐拥幕后、要玩弄所有人的大魔头。 眼里只有欲望,手里攥着人心,云淡风轻里尽是杀机。 就像当初的向善芳,本就是最有希望的继承人,结果一朝被兄弟和其他几房联合陷害,弄了下去,从此被边缘化,退出了向家权力的竞争中心。 安安稳稳,当了十多年不争不抢的淡花,然后在家主撒手人寰后的一个月,用不动声色收拢了十年的人心,铲除了所有阻碍。 她拿到向家神龛钥匙的时候,也说了这么一句:“我失去的,只是暂时失去,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有什么问题么?” 向无德哆嗦了一下,他可得先表明立场,他对向家继承人毫无兴趣,绝不会阻碍她的路。 他试探地问:“……您打算怎么做?” “下个月老夫人大寿。”孔知晚嘴边带了点笑意,“我会带礼物回去。” 向无德一个人精,怀疑她口嗨的心瞬间门稳了几分:“还是您有孝心,礼物可是已经备好了,我虽然是个透明人,但好歹也姓向,老夫人的喜好还是知道一些,需要我给点建议吗?” “已经在准备阶段了,”孔知晚启动车子,偌大的七中校园冲破晨雾,渐渐露出身形,她眼神冷淡得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包好的货物,“就是少了一条好看的绸带,需要你帮点小忙。” “听说向家从乌城古董拍卖行掏来一批货,里面有一件能取血溯源的咒具,麻烦你邮来了……地址的话,市七中就可以。” · 忙活了一个小时,将所有的咒阵重新加固一遍后,李临杰偷偷拽走石漫。 他行贿似的递过她的手机,对疑惑的石漫解释道:“放学的时候,你班任给我的,说下次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看我打不通你电话,找不到你人,才特意还给我的,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应该是担心我联系不上你……” 他觑着石漫奇怪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声了。 石漫看他一脸忐忑,顿了一下,平淡地“嗯”了一声,收好。 郑康握着车钥匙经过,正想回家补觉,一看到石漫,又改了主意,他直接开车送石漫回学校,到地的时候,叫住了补妆完成又容光焕发的副队长。 “你什么情况?” 石漫瞧了一眼化妆镜里自然的漂亮脸蛋,确定遮住了她的苍白和青黑,手“啪嗒”扣上小镜子,睨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情况。” “你别和我装,我还不了解你?”郑康眯了眯眼睛,“你昨晚用了多少朱砂血?” “……啧,你真烦,真的,女生不说就是不想告诉你,隐私明白吗,死缠烂打只会遭人嫌弃,怪不得你现在还没有对象。” 郑康还是那副表情,明显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石漫无奈:“行了,就是七中的任务有了点眉目,昨天黄昏后,我进了另一端。” 第43章 郑康这下了然:“真人通关去了,怎么样,什么线索?” “线索的确有。”石漫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但不多。” 郑康没懂,以他漫姐的性子,让她抓到机会,那肯定是一套连招,就要对手猝不及防,如果可以,最好直接连夜端了老巢。 “有误入的普通人,就先撤离了。”石漫神色如常地下车,“我好歹也是通过正规考核的职业警察,人民安全放在第一位我还是知道的,走了。” 那思想,那境界,很有说服力。 直到郑康抽了一根烟往家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他姐的确有心保护普通人,但不多。 曾经用朱砂血给人质画了一个圈,转身一个人去单挑全村的邪鬼,全灭后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到队里才想起来,好像有那么一个,人质。 为了保护普通人,放弃到嘴的肥肉,撤离能成小世界的非常一端? 这是他漫姐能干出来的人事吗? ……而且看她这个状态,不会守了人家一夜吧? 石漫一晚上加早上没吃饭,同事主动投喂各种零食,她又不爱吃,郑康提议去吃早饭,也被她嫌弃回绝。 以至于现在前胸贴了后背,止不住地咕咕叫出交响曲,她蹲在街边开始后悔自己的矫情行为,现在就是给她一个窝窝头,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一阵浓郁的孜然香气飘来,石漫努了努鼻子,不自觉循着香味飘过去。 清晨报亭的小烤箱里转着一根根小香肠,色泽油光水亮,裂开的纹路更是滋滋冒着油。 石漫眼巴巴地看着老板娘将烤肠放在一堆调料里,实诚地滚了好几圈,将更香了的裹料小烤肠递给前面的同学。 老板娘注意到她眼馋的样子,笑着问她:“小姑娘,来一个?” 石漫立刻小鸡啄米地点头。 老板娘被她可爱到了,哈哈一笑,刚要给她拿,就听一个冷淡的女声:“不用给她拿了。” 老板娘和石漫一齐望过去。 石漫垂头丧气地指了指自己:“大早上就遇到班主任,我这是什么狗运气?” “比起狗,你更像猫。”孔知晚客观地评价一句,眼神如刀,剖析着又油又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早上就吃这个?” “不然呢,有的吃不错了,人活着容易吗?”石漫说,“老板娘你别听她的,我付钱,我就要吃。” 孔知晚看向她,冷静分析:“过于油腻的食物本来就有刺激性,大清早吃更会增加肠胃的负担,很容易引起恶心呕吐。” 老板娘没什么文化水平,不懂这些科学知识,以为她在质疑烤肠不干净,连忙摆手:“美女你可别瞎说,我这都是自家炸的,你看我这烤箱,两天一刷,很干净的。” “孔知晚。”石漫瞪着她控诉,“你是不是饿死我才甘心?” “麻烦给我拿瓶水,烤肠我们就不要了。”孔知晚拉过石漫的手,向上摊开,好似不经意间门碰到了朱砂手串,手串下没有她记忆中贯穿似的伤口。 是因为朱砂血被隐藏了吗? 石漫被她维持在张手要饭的姿势,难以理解地蜷了蜷:“你真当女人是水做的?” “想多了,我的。”孔知晚将矿泉水放进包里,在石漫幽怨的目光下,另从兜里拿出一小盒白桃味的糖,放在石漫掌心,“这是你的。” 她借着微微附身的动作,观察了一下石漫的脸蛋。 化妆了。 准确来说,是提了一下气色。 石漫拿在手里研究,就像猫扒拉新奇的线团,她放嘴里尝了一颗,味道很淡,甜甜的清新,像是尝了一口桃味的风,疲惫都缓解了一些。 孔知晚看了一眼表:“走吧。” 石漫以为去教学楼,结果孔知晚领着她向校园的后面走:“去哪?” “食堂,这个点还早。”孔知晚说,“你不是饿了吗?早上应该有包子和粥。” 石漫早晨都是争分夺秒地“再睡一分钟”,除了特殊情况需要早到,不管上班还是上学,都是踩线到的选手,这辈子和“早餐”两个字就没什么缘分,只有加倍吃回来的“午餐”。 而且……和孔知晚一起吃早餐? 这不好吧。 她饿得实在没力气,傻愣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 孔知晚也不用她这时候聪明,将包放在她对面的座位:“我去拿吃的,帮我看下包。” “哦哦。”石漫傻傻点头,又琢磨出不对,拉住她的袖子,“其实我不吃也……” 咕咕。 石漫一手捂住脸,一手捂住肚子:“麻烦你了,随便拿点就行,我不喝牛奶。” 孔知晚似乎笑了一下,走了。 石漫头抵着胳膊,缩成一小团,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觉得孔知晚今天有点奇怪。 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有种违和的感觉,微微刺着她的神经。 她又严肃地复盘了一遍829报亭烤肠事件,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有她傻不拉几被当幼稚的小孩子哄了,她还拿着糖傻乐,不忍直视。 可恶! 孔知晚肯定有什么邪恶大反派的气场,否则她怎么一遇到孔知晚,就能创造新的黑历史? 她明明在队里可酷了,是说一不二的副队长。 磁场,绝对是磁场不和。 第44章 “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 孔知晚将托盘放到她面前,优雅地坐下,像她们在米其林餐厅等待晚宴,中间门写着“粒粒盘中餐”的老土塑料立牌是亮着灯的华美蜡烛一样:“吃吧,看我做什么?” “怕被偷拍到和富豪榜首女总裁吃饭,隔天被骂上头条说我小白脸吃软饭。” 石漫拿起廉价的一次性小勺,隔空点了点总裁女士胸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胸针:“我都怕你下一句张口就是把整个食堂买下来。” 孔知晚还真配合地想了想:“首富总裁只买个食堂有点掉价,把整座学校买下来送给你还算拿得出手,你觉得怎么样?” “……然后天天在自己的学校里做化学实验题?”石漫皱了皱鼻子,一口咬掉小半个牛肉汤包,“孔老师,你放过我吧。” 孔知晚低声笑了,她不饿,只喝了半杯豆浆,闲来无事,便看着石漫吃饭,解闷似的。 她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令石漫有些坐立难安,总觉得哪个倒霉蛋即将大难临头,要被邪恶大反派抓走剁肉酱了。 石漫被看得不太自在,抬头瞪她:“看什么看,再看付钱。” 孔知晚挑眉,竟然点了点头。 猫咖也花钱,这相当于卖艺,合理。 石漫更气了,孔知晚在她要气成河豚的时候,才点了下嘴边:“有汤。” 石漫的气被戳漏一个眼,全散掉了,她接过孔知晚递出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现在呢?” “偏了,往左。” 石漫听话地又擦了一下:“还有吗?” 孔知晚叹了一口气,抓住她的手腕,将朱砂手串拢在手心,指腹探过佛珠,再次检查是否有伤口。 然后带动着石漫的手,擦去她嘴边的汤汁。 最后在石漫愣住的时候,客观评价了一句:“你还是吃素馅的吧。” 孔知晚买了三个包子,一素两荤,素陷是西葫芦鸡蛋,没有汤,不考验技术。 石漫听懂了她的嘲讽,立刻不别扭了,故意夸张地咀嚼,为了证明般吃掉了剩下半个,来展示自己吃饭自由的决心。 孔知晚无奈地将小米粥推她近了些:“慢点吃,你是几天没吃饭的小乞丐吗?” “也不吃你家大米。”石漫吸溜吸溜喝完粥,拍了拍校服下的小肚皮,她吃饱喝足,生锈的脑袋瓜终于开始勉强地运转,“多少钱,我转你。” “一顿早餐,女总裁应该还不用计较这点钱。”孔知晚起身,“走吧。” 石漫还是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孔知晚今天是不是挺好说话? 她试探着唱反调:“我不,我要去小卖部溜达一会儿,你自己去吧。” “还有十分钟上早自习,今早要考方程式小测。”孔知晚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走。” 石漫利索起身,这不听人话的强迫感,对味了。 果然是一夜未睡的后遗症,她怎么可能从现在的孔知晚身上品出“温柔”? 孔知晚回了办公室,石漫与她分道扬镳,还回小学委的手机,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作为感谢和抱歉,她果断将方程式小测的噩耗透给了她。 学年第三、化学满分的胡慧琳不明所以:“哦哦。” “晚安。” 然后倒头就是两节课。 孔知晚拿着卷子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保持低头看书的姿势、其实已经酣然入睡的石漫同学。 她神色如常地走到讲台,开始今天的讲课。 等下课铃响,她收拾课本,正好有学生来问题。 但石漫的其他狐朋狗友忍不到她走,林河凑到石漫旁边研究:“哇,我宣布这个睡觉姿势封神了,能躲过孔老师的火眼金睛,足以载入史册。” 胡慧琳看了一眼表:“漫姐破记录了,她最长睡过一节半,现在三节课过去了,她昨晚是当黄金矿工去挖煤了吗?” 宋一达举手发表意见:“我觉得是变身魔法少女,去拯救世界了!” 余婷婷看着他俩欲言又止:“你们是不是说反了?” 孔知晚讲题,抬头看了一眼围在石漫身边叽叽喳喳的他们:“宋一达,林河,你们两带几个男生,帮八班老师搬书去。” 几人立刻做鸟兽状散开,孔知晚又看了一眼依旧不问耳边事的石漫,也看了下时间门,睡得够多了,再睡,起来头得疼。 于是她讲完题,慢慢走到石漫身边,轻轻推了推她:“石漫。” “唔。”石漫抬头,以为到她的课了,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她的手在桌堂里摸索,精准地抽出化学书,摆在桌面,有点歪,她又调到正位。 孔知晚见她眼睛都没睁开,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多次应对她的课的方法,成了肌肉记忆,她心里无奈地叹气。 “下节数学。”孔知晚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背,“下不为例。” 石漫低头,脑袋空空地盯着被触碰的手背,又抬起头,直到看到发型不羁的数学老师,她才反应过来,化学课已经过去了。 化学课已经过去了?? “石漫,你昨天没睡好吗?”余婷婷转头小声问她,眼神莫名比平日更清亮一些。 “有点,还是托你的福。”石漫松开不自觉扒拉化学书的手。 她懒洋洋地对疑惑的前同桌说:“做了一晚上噩梦,梦到我变成了魔法少女在校园地下挖煤,结果在洞里偶遇了一只四肢爬行的人脸蜘蛛,奇形怪状,还镶嵌着你的五官,向我狂爬,我疯狂逃跑,但是跑累了,于是一个手起刀落,做了一道肢解蜘蛛百味鲜。” 第45章 她集百家之所长,编了一个精彩玄幻的故事,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很是满意:“你觉得这梦怎么样,小同桌?” 余婷婷小小地笑了,却有点浮空般的虚假:“挺不错的。” “礼尚往来,你没梦梦我吗?”石漫不着调,“我这长相还挺好梦到的吧,非常适合一见不忘,思之如狂。” “的确很好看,”余婷婷想了想,“过几天是活动日,你来美术社,我给你画一幅肖像吧,也算提前为冠军做准备。” “什么冠军?” “啊,你不知道吗?”余婷婷意外,“校花校草评选啊,论坛里已经投票好几轮了,过几天就出结果了吧。如果两位男女门面愿意的话,美术社可以免费画一张肖像哦,很多年的传统了。” 她打量石漫,比了一个大拇指:“我觉得女生这边没有悬念。” “哇,我在小同桌心里评价这么高吗?” 石漫好像不只被夸脸,而是从□□到灵魂被承认了一般,一把抓住余婷婷的手晃了晃:“好眼光,搞艺术的就是不一样。” 余婷婷对突然的肢体接触僵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抽走,莫名不想看到她这般过于得意的笑。 她突然福至于心:“对了,活动日算是最后社团毕业节的预热活动,为了能让准高三们轻松退社,特意为那些没完成结课报告的学生们准备的,你报了孔老师的化学实验组吧?” 石漫热切的笑容淡了一些,就见她小白兔似的同桌露牙笑了笑:“孔老师可能忘通知你了,后天晚自习记得到实验楼三楼的化学实验组报到哦?” · 活动日的晚自习,孔知晚回到学校的时候,从门卫亭拿到一个包裹,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大概两手那么大。 大爷说:“到付,我替你垫上了,孔老师。” 孔知晚瞬间门就猜出是谁,她摸了一下包裹底部,一抹淡淡的阴冷气息爬上她的指腹,又眨眼间门消散了,她心下了然。 向无德把她要的咒具邮过来了,是一根浮云微雕的银针。 把钱转给门卫大爷并谢过之后,孔知晚没回办公室,今天是活动日,她需要为某位同学准备一场化学实验,好帮她完成实践结课报告。离她通知石漫的时间门还有一阵,她先去了实验楼的化学实验小组。 其实相比学年办公室和化学组,她更常待在这间门独属于她的实验室。 她的那些组员学生,报告早在高一上就利索弄完——因为他们实在不想在美好的课余时间门,本来期望可以胡作非为的实验室里,还被以期末考试的标准要求并折磨。 化学实验的美他们的确感受到了,毕竟孔知晚的水平摆在那里。 但同样也感受到了实验过程要求的高精准度,以及随时抽查实验原理、方程式和各种相关实验的炼狱模式,毕竟孔知晚本人摆在那里。 光是实验结课报告,孔知晚驳回的次数就比其他社团小组多出几倍,好像在驳回大学毕业论文。 以至于在知道只要实验结课报告及格,就可以再也不参加社团活动后,化学实验组的全体成员铆足了劲,拿出复习大考的学习态度,拼命努力。 然后在熬过苦海之后,将孔知晚的实验室移出脑内的七中地图,见到了都绕道走。 亏了他们这么“懂事”,孔知晚只在秋季刚开学的两个月忙一些,剩下将近一年,整个化学实验组都是她的。 倒是成了她的个人休息室了。 孔知晚先准备好一会儿实验要用的物品,她挑出高锰酸钾和碘化钾放在实验台,两者反应溶液会从紫色变成红色,比较接近血液的颜色,适合做她暗中取血的遮挡。 朱砂辟邪不假,石漫将朱砂佛珠放进她唇间门,褪尽她身上非常的气息,就是利用了朱砂极阳的特点。 但石漫的手串,给她的感觉有些过“阴”了。 而且颜色也比正常的朱砂深,令她十分在意。 将这么一件咒具做成怀中之刀,怎么看都不详。 佩戴的时间门久了,恐怕会对咒者本身产生影响。 所以孔知晚想取点朱砂血和石漫的血,作一个比对。 她调整了一下相比现代科学有些老旧的仪器,像转动万花筒一样,拧了一下颈筒,将内壁那些暗刻的咒文转进夹层,然后擦了擦灰。 一切准备完毕,孔知晚坐回自己买的老板椅,拆开了一层层的包裹。 盒子非常简陋,就是将空了的曲奇饼干盒废物利用,一看就是向无德那铁公鸡的手笔。 明明向家也不缺钱,他天天倒卖消息和这些玩意,也有不少存款。 偏偏他抠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孔知晚每次和他打电话问消息,电话费那点零头都要算到咨询费里。 快递就更不用说,她就没收过他不用到付的包裹。 孔知晚难掩嫌弃,她打开磕瘪了一个角的铁盒,拽出那堆无用的黑色拉菲草,拿起里面四方的小盒子,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可不是容放一根银针该有的形状。 她轻巧地挑开绘有四圣兽的层层咒符,在终于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却愣住了。 那是一枚戒指。 银制的古老戒指,精细的浪花浮雕从内奔涌到外,绕成一个奇妙的回环,好像水浪翻涌而上,惊艳地滔了天。 第46章 孔知晚的食指探进圈内,果然摸到一处凹陷。 她举起戒指,透过实验室冷白的光,看清了戒指圈内的“沧海”二字。 像是隶书,有种威严而沧桑的历史感。 这正是昨晚莫名其妙从特侦大队消失的法戒。 向家想争,特侦不让,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的那些人,也因两大势力的针锋相对,自觉给这见都没见过的戒指抬了身价。 这是一件被能者抢夺的宝贝,也是一块会招致祸患和麻烦的烫手山芋。 孔知晚审视地看了一会儿,且不说向无德有没有这个本事,就以他唯利是图的本性,向家的新家主没定,他不会得罪流着向家血的她。 可向无德这人也不好对付,他很会一些歪门邪道,寄出的邮件,地点向来是全国随机,人也随机,查不到他身上,也不知他哪来的全国物流当人脉。 哪天向家要是倒台了,他去干物流也饿不死,说不定比当情报贩子赚钱。 能悄无声息地换了向无德寄出的东西。 孔知晚把玩了一下戒指:“……有点意思。” 有人从石漫那里偷走戒指,做着得罪特侦大队的事,却不为了给向家人邀功,竟然就这么寄给她了? 别有目的是肯定的。 就是不知道,是察觉了她的身份……还是因为石漫就在她身边? 若是前者,她还有兴致陪对方玩玩。 若是后者。 斩草除根就是。 石漫身边的危险已经够多了。 叩叩。 “在吗在吗不在我可走了。” 孔知晚冷漠的神情兀自消融,不自觉笑了一下。 有时候她觉得很神奇,自从重逢之后,老天好像开始眷顾她了一般,她想着石漫的时候,对方总是恰如其分地出现。 幸好她锁了门。 孔知晚手法娴熟地裹回咒符,将礼盒藏好,起身去开门。 石漫抱着零食袋,一猫腰钻进门缝,嘴里咔哧咔哧不停:“怎么这么半天,藏了什么猫腻?” “藏了你的结课报告。”孔知晚抽出早就印好的纸张,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实验室不许吃零食。” 石漫的腮帮子就没停过:“你这儿又没贴告示,你可别告诉这条在官网也能查到。” 孔知晚从善如流:“我的实验室不许吃零食。” 她不顾石漫的反抗,冷酷地夺走薯片,看了一眼寡淡的包装:“吃个薯片还吃黄瓜味的,你不如不吃。” “黄瓜味怎么了?绿色蔬菜,在一众小龙虾烤肉火锅味里最健康。”石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薯片被没收,她的油爪子空出来,就要万恶地抓向孔知晚白净的纸。 孔知晚早有所料,一手捏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令人血压飙升的恶劣行为。 她取出一张湿巾拍进她的爪子里:“擦干净。” 石漫随意地糊弄两下,孔知晚将原定的仪器和实验道具放回原处,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幼儿园都会的事,你要是不会擦,我帮你擦,小朋友。” “谢谢指导,”石漫阴阳怪气,细致地擦了擦,将好看白皙的手掌朝向她,“不给我一个小红花吗,孔老师?” 她四处张望:“就我一个人?” 孔知晚放好两个烧杯:“我的小组不存在到现在还没结课的学生。” 石漫撇撇嘴,凑到她对面坐下,非常直白:“老师,要不咱俩就过个滤得了,你就当我是免费劳动力,给你这些瓶瓶罐罐提高纯度。” “坐好。”孔知晚慢条斯理地褪去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更冷淡的白大褂,她将头发拢到身后,瞥了一眼多动症似的学生,“今天不用你做,看着就行。” “那报告?” “下次来实验室你自己做,能重复出来就算及格。”孔知晚挽了一下袖子,露出线条性感的手臂,“我只做一遍,看好了。” 石漫本来没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走廊另一端的美术社,不过听到孔知晚的警告,也暂时收回心。 妖鬼什么的她不怕,课程不合格被前任单独辅导,那太可怕了。 于是她聚精会神,记住孔知晚的每一个动作。 其实有一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她记得高中时,孔学神学科无短板,妥妥的六边形战士,数学最好,对物理最感兴趣,课余时间门经常看经典名著。 化学这科,在她心里,应该连嫔位都够不上。 怎么成了老师,反而教起化学了? 相比之下,高中的数学物理还有点值得她挑战的难度吧。 如今石漫却有点明白了。 孔知晚做实验的时候,简直像在进行一场表演,只是拿个破烧杯倒溶液到另一个烧杯里,那样流畅的动作,和她本就与理性完美契合的冷淡魅力,使眼前的一切都贵了几个档次。 石漫莫名坐直了一些,好像自己买票进来的。 可起初她还能专心记孔知晚操作的顺序和细节,渐渐地,她眼睛全镶在孔知晚身上了。 比起实验,她还是更喜欢看美人。 直到孔老师轻弹了一下玻璃瓶口,石漫才回神。 孔知晚左右寻了一眼,拿过自己的黑色西装,挡在瓶后,好让她看得更清楚:“拿着晃一晃。” 石漫看向瓶内,听话照做。 第47章 冷却的溶液之中,闪亮的金色像悄然而至的神秘,亮起无数细小的光辉,充盈在旋转的水流之中,好似被一只从彼端而来的无形之手捧到了世间门,慢慢下落,像失落沙迹里,神明消散时垂怜的最后一场叹息。 石漫看得有些愣神。 “黄金雨,我高中时欠你的一次约定。”孔知晚轻推瓶子向前,奉上这场神秘又浪漫的雨,她就站在雨后,笑得几分熟稔,“要顺便许个愿吗,同桌?”! 第22章 约定 高中时期,石漫没有特别拔尖的学科,也没有偏科。 但每科都在中上游,稳得出奇,所以总成绩一直还挺不错。 她对这些学科都不怎么感冒,唯一还算有点兴趣就是化学。 也不是喜欢化学,准确来说,就只是化学课老师做实验的时候。 因为化学实验的变幻很美,而且非常直观,不需要用心感受,只要有眼睛,就能捕捉到那些花里胡哨的色彩,比其他枯燥的文字与方程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哦,所有学生都应该这么觉得。 石漫期待了很久的化学实验,结果因为学年赶进度,硬生生给挤没了,她当时在孔知晚耳边抱怨了一周,终于把孔学神给磨烦了。 孔知晚的原话是:“你以为能做出什么惊为天人的实验,给你放一个烟花吗?” 石漫闪闪发亮地看着她:“可以吗!” 孔知晚:“……” 然后她就妥协了。 一旦上手了同桌安排的任务,孔知晚发现,化学实验的确很适合表白。 她精心挑选了许多种实验,其中就包括非常绚丽的“黄金雨”。 石漫不知道这是什么实验,但不妨碍她很期待。 但因为她们还是学生,黄金雨实验要用到的可溶性铅盐有毒,要注意安全防护,最后还要进行废液处理,麻烦又危险。 哪怕孔知晚是老师们的心头宝,也没能放行。 于是她们就做了一些简单的实验,反正石漫看到色彩变幻就会很高兴。 当然到底是高兴做实验,还是做实验的人,这就有待商榷了。 反正石漫回去后,就把日历上的那天标注“和她,约会”。 这位死缠烂打的小混蛋终于高兴了,孔知晚却记住了她听到不能做黄金雨时的遗憾,就想着等以后她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借那的实验室弥补她们的缺憾。 可惜石漫干净地跑了,没等到。 “……哇。”石漫撑着头,对她笑得灿烂,心里不知怎么想,“许什么愿都行?” 她说笑间十指交握,抵住下巴,还真许了一个愿。 既然是孔知晚的雨,那就希望这雨能驱散她这片好大的阴霾。 她过生日都很久没这么虔诚过了。 等她睁开双眼,交代任务似的看向孔知晚,孔知晚才慢悠悠地回答:“不行。” 她盯着石漫那双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也回了一个笑,像读懂了她的心:“这是我降的雨,我不同意的事情,自然不会许你成功。” 石漫震惊地瞪着她:“你能不能管管你旺盛的控制欲?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扫兴的话。” “这是结课实验,你可以当预备考试,是很严肃的事。”孔知晚无情地收回许愿瓶,做废液处理去了,她扬了扬下巴,阻断了石漫逃跑的路,“把观察报告写完再走。” 于是石漫又气鼓鼓地滚了回来,低头写报告:“我现在就能复制出来黄金雨,现在考得了。” “你有时间,我没工夫,”孔知晚对她客气一笑,“再过半个小时我就下班了。” “我说你们老师一个个的,怎么比学生还着急放学,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老师都巴不得一起再加堂晚自习。” 石漫无意识地咬了咬笔尾,抬眼看她:“这算时代进步?” “那是你的记忆停在幼儿园。”孔知晚说,“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爱加班,小朋友。” 石漫不爽她的语气。 但这句她不想反驳,特侦大队的王牌小姐深谙加班的痛。 报告没什么可写的,她为了凑字数好看些,扯了一堆有的没的,等写完,又看向那片方圆小世界里已然浑浊了的黄金雨。 此时雨下完了,满是不可见日的沙尘,像一切终于落幕,只有难堪和荒凉。 石漫有些分神,想到了她早死的老父亲。 石咏志从她小就念叨,未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因为长在他身边,耳濡目染见惯了妖鬼乱象,就把这些光怪陆离当做她必须要走的人生轨迹。 石大队长没什么望女成凤的期许,他觉得他姑娘能靠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他这些年的苦就算没白吃、伤没白受,老天爷记得他的好。 石漫也真听了进去,石咏志简单纯粹的希望,令她自在快乐了许多年。 她对学习实在没什么热忱,反倒天生对那些跌宕起伏、千奇百怪的事物很有兴趣。 她喜欢一切瑰丽变幻的事物,眼睛总是追逐着它们曳过此间的尾巴。 而“非常”天生就是最危险的瑰丽。 就像女生喜欢糖果、公主和童话。 她小时候以为,这就是童话。 那是石咏志没有的东西。 石大队长不管刚揍过多少邪祟,见了人,他永远都会说自己是“警察”,而不是“道士”或者“咒者”。 第48章 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但石漫不同,她天生与“非常”相契。 她还小的时候,曾经幼稚地说过,她诞生就是为了来这个世界冒险。 春节队内的团圆饭,大家互爆黑历史时,这句羞耻度爆表的台词还荣登榜首,特别奖励挂在特侦大队的墙上展览。 那段时间所有人见她的第一句都是“今天你去冒险了吗”。 偏偏她的傻爹还沾沾自喜,认为她的童言很有深度,别人家炫耀孩子都是“钢琴十级”、“英语口语”之类,唯独他把“爱冒险的女儿”挂在嘴边。 以至于一段时间,石漫宁愿住在学校,也打死不去特侦大队,太羞耻了。 后来越长大,她这样的想法反而消退了不少。 因为她的眼睛看得更深了,透过了曾令她稀奇的绚丽表层。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身边的人实在都太务实了,她从没在特侦大队见过“热血”这种鬼东西,只有朝九晚五抱怨着工作,为了五险一金和家长里短生活,还要时不时应付一下狗屁的领导。 一群熬夜吃泡面算加班费的社畜,也教不出一个追逐非人浪漫的文艺少女。 她喜欢一群俗货停电时骂骂咧咧凑在一起吃泡面宴、一起吐槽新上任领导的“堕落感”。 那比那些绚丽与变幻,更令她放松和心安。 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见遍了“非常”的奇美与之带来的毁灭之后,她在石咏志身上学到了最重要的一点。 人能有口饭吃,有条路走,还能有事抱怨,已经算活得不错了。 因为她见过真正的痛苦,也尝过了。 那是没有声音的。 炫目的金色在她眼里慢慢变红,像一片凝实的血泊,不断扩散,好像流不完似的,有要占据她全部视野的趋势。 她一闭眼,胡乱地揉了揉眼睛,缓解那些见缝插针的乱象。 “石漫?” 石漫睁眼,入目是孔知晚冷淡的白大褂,在实验室的灯光之下有点刺眼,她却松了一口气,孔知晚身上浅调的香水味给她提了提精神。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石漫假装打了一个哈欠,示弱般放柔了语气,“我写完了,能走了吗?” “我看完就能走。”孔知晚发现,她在的时候,石漫总会强打精神,她便拿着报告走到远处的柜子边,背对着她看,给她原形毕露的空间。 但她一看石漫瞎写的报告就头疼:“你写化学实验报告用成段的比喻和排比句?” 石漫给她一个装傻充愣的歪头:“嗯?” 孔知晚沉默,心里啧了一声,她少见地昧着良心,勉勉强强给石漫的小学生作文一个及格线,然后递过一支钢笔:“回教室的时候,把这支笔给余婷婷,上次借走忘还她了。” 石漫借过余婷婷的笔袋,没见过这支笔,竟然和她的那支墨青色渐变有点相似,像是同一系列的钢笔。 她伸手,孔知晚以为她拿住了似的,提前松手,石漫手疾眼快地一捞,避免了钢笔摔断墨的惨剧。 “拿稳了。”孔知晚说,“这支钢笔对她很重要。” “这个系列没那么贵吧?”石漫观察了一番,乌城博物馆的神兽系列文具,很多是找特侦大队要的图样,给队里送了好几套,这支钢笔刻的不是特侦提供的四圣兽,而是一条海浪仙山里的蛇,不贵也不便宜,用来送人刚刚好。 笔帽刻着“袅袅婷婷”四个字,她灵光一闪:“别人送的?” “她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孔知晚微顿,似乎不放心她的不着调,又说,“生前送的,余老师挑选了很久。” “啊?”石漫立刻双手捧住钢笔,微微鞠了一下躬,“莫怪莫怪,我可不是有意。” 她妥帖地收好钢笔,眼巴巴道:“没什么交代了吧?” “有。”孔知晚走过来换回西装,指尖轻推了一下石漫的脑袋,“写报告的时候,头都快低进旁边的水池子里了,困了回家就早点睡,别在外面瞎晃荡,可别让我在附近的商场或者游戏厅看见你。” “你能看见我,不就说明你也去‘瞎晃荡’了吗?”石漫窜起来,还不忘带走半包薯片,挥手,“老师拜拜~” 孔知晚冷淡地摆摆手,她将手机架在一边,随意一点,就见上一秒还说困得要死的某人鬼鬼祟祟溜向美术社。 她有些坏心地想,这时候她开门喊石漫的名字,石漫会吓地直接跳起来吗? 孔知晚提起浑浊的玻璃瓶,石漫刚才的愣神有点奇怪,她看到了什么? 又是她不在的那六年里发生的事吗? 她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她的皮肤,不可避免地升起生理性的寒意,也令她幽微的躁动归入心海,她默念着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别吓跑她”。 石漫没着急赴余婷婷的约,她把那支钢笔拍下来,发给刘晏含,让她查查这支笔是博物馆哪年出的款式,以及余婷婷母亲的资料。 她早在第一次察觉异常时,就让兔子精顺便查了余婷婷。 余婷婷的母亲余雯一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警局里各项材料都很齐全,和“非常”没有关系,也不是死在七中校内,她就没太在意。 但今天听了孔知晚叫“余老师”,她又重新扒拉出余婷婷的那些信息。 第49章 余婷婷的母亲余雯,生前就在七中工作,是七中的美术老师,还是美术组的组长。 她忽然地想,刚才孔知晚真是随口一说吗? 正在这时,美术社的门开了。 这次余婷婷在里面,而且像早就知道她在门外,微笑着侧身道:“进来吧。”! 第23章 电影 余婷婷正在画画,画纸的颜色被斜着一分为二,一半是蔚蓝的晴空,万里无云,芳草与微风,令人心旷神怡,另一半还未画。 石漫摸着下巴观摩片刻:“我以为你更擅长人像。” “为什么这么想?” 石漫打量了一圈美术室四壁挂着的画:“这些都是啊,有几幅风格还挺像的,没想到你画风景也这么好看,一通则百通?美术这东西确实看点天赋。” “我就是随便画画,比我厉害的人多了。”余婷婷关好门,重新回到画架前,她笑道,“想的怎么样,预备校花?” “嚯,我还没选上呢,被人听见要笑我自恋吹牛的。”石漫反坐在椅子上,骑马似的晃荡,她得寸进尺地一乐,“不过我觉得这是事实,我可把我的美貌交给你了,社长大人。” “不会让你失望的。” 余婷婷给石漫找了一处角度,观察石漫精致的五官,少女懒洋洋地坐在窗边,微微侧着脸,窗外的微光模糊了她些许的神情,蒙上一层柔软的纱。 石漫闭嘴的时候很有几分静谧的美。 她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搞艺术的人来说,很难不为自带氛围感的美人着迷,那种藏在灵魂里的故事从美人的肢体和神态中流露出端倪,令她一直紧张的心都安静下来,提笔执画,专注于画作本身。 窗边的少女褪去活泼,淡去神色,像在夏日的暮光中追忆起过去,人也淡得像要随着过去的风一并走远了,唯美而落寞。 而她身前作画的另一名少女,沉淀了温吞,认真地描摹眼前的旧日与少女,也成了一幅吸引人的画。 她们都不说话,画室的安静却令人舒心。 但石漫到底长了一张嘴。 余婷婷遗憾地看到石漫转回头,不那么真心地挑了一下眉毛,她说:“你听到了吗?” 余婷婷心下一顿,又重新紧张起来,她尽量不动声色地去寻找那怪物的身影,但毫无结果。 就听石漫大喘气道:“我骨头上锈卡住的声音,简直像在上发条。” 她小幅度地动了动脖子:“抱歉,我坐得实在有点累。” “没关系。”余婷婷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脸画完了,动作不那么大就可以。” 意思就是石漫的嘴被赦免了。 “这些画都是美术社的成员画的?”石漫望向一幅缠绕着山茶花的女人背影,只能看见女人的些微侧脸,从一半阴影里展露,像那些花朵一样,清新而温柔地冒了头,又有些小小的神秘,“尤其是那幅画,最好看。” 余婷婷不禁莞尔,她的笑容真诚了许多:“我也最喜欢那幅画,不过那不是我画的,是我妈妈画的。” “妈妈?”石漫适时地惊讶,“艺术世家啊,从小耳濡目染,怪不得你画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突然想起来似的:“哦对了,孔老师让我把钢笔还给你,和我的那支还挺像,阿姨眼光真不错。” 石漫从口袋里拿出钢笔,轻轻一抛,余婷婷被迫停下作画,连忙半起身接住,她握住钢笔,很珍重地放在了旁边,然后直直看向石漫:“你怎么知道是妈妈送给我的?” 她说完怔愣了一下,有点迟疑:“是孔老师告诉你的……?” “她和我说这些干嘛?”石漫心里一顿,神色立刻生动地不耐起来,“她巴不得让我一天就完成所有实验和报告,然后利索滚蛋,除了教训我,她就没和我好好说过人话,还能和我聊家常?” 她一点不想提这仇敌似的,将话题从孔知晚身上转回,解释道:“那副山茶花下面有署名,笔锋的停顿很像这支钢笔的刻字,是阿姨亲自刻的吧,你们娘俩关系真好。” 她叹了一口气:“不像我和我爸,三天两头吵架,吃个早饭都像拍间谍战。” 这话倒是真的。石咏志就她这么一个女儿,虽然不会溺爱把她养成废物,但也是放在心尖,有求必应,全队都知道他们的硬汉队长是一个24k纯女儿奴。 两人斗嘴归斗嘴,互坑归互坑,相处起来却更像忘年交的老友。 他俩经常晚上一起去夜市吃麻辣串,要么就是石咏志醉酒狠骂奇葩妖鬼和无休加班,要么就是石漫抱着大白梨痛诉离奇老师和不停考试。 但高中那会儿,有一段时间石咏志天天和她吵架。 对没错,就是她追孔知晚的时候。 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敏锐、平时纯纯一个傻大个的石咏志同志,觉得他宝贝女儿很不对劲。 他严重怀疑石漫搞对象了!! 他那女儿,早饭都得逼着才肯喝一口豆浆,咽药似的,结果竟然开始自己主动带水煮蛋走,还一带就是两个!! 她早饭就是猫食,能吃进去两个? 平时熬夜到后半夜,他念叨成老妈子也管不住,结果突然天天十点半准时睡觉了。 也不看电视也不玩游戏,天天就抱着一个手机,不知道和谁聊天,还时不时傻笑一下,浑身泛起粉红泡泡。 第50章 甚至夜市的专属父女交流时间也被剥夺了,只变成他一个人幽怨地看着淡定喝饮料聊天的女儿,说了一堆只换来“好”、“嗯”的敷衍。 到底是哪个皮痒的混小子!!! 石漫现在还记得,她和孔知晚互生好感的那段时间,她爸就像一个生怕被抛弃的深闺怨妇,一点小事就敏感地像要世界末日,随时都在爆炸的边缘。 就,挺像她来生理期时的喜怒无常。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次周末,她约孔知晚去看电影,暗含少女的小心思,选了一部青春爱情片,期待又忐忑,既希望对方发现她的心思,又生怕对方真的发现。 而孔知晚知道是爱情片后,只是顿了一下,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孔学神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部赖赖唧唧又不说人话的青春疼痛爱情电影。 她全程只在石漫伸手的时候精准递上爆米花和可乐,还不忘教导主任的属性发作,提醒她刚吃完饭少吃一点零食,别一会儿撑得肚子疼。 整的石漫有点失望。 因为其实她也看不进去爱情片。 她坦荡地想,笑死,整场情侣,谁真为了电影来的,不都是为了大差不离的小心思吗? 在学校和老爸单位呼风唤雨的石漫同学,绷着脸盯着屏幕,严肃得像在研究史前文明,直到播放片尾曲,她也没敢碰一下孔知晚的手。 ……自己怎么这么菜。石漫不情不愿地想。她以前还嘲讽老陈追静姨的时候,老干部一下子变成手足无措的老小子,菜得一批。 现在看来,谁上谁都菜。 她越想越气,不想自己成为自己最瞧不起的怂货。 于是沉着气憋了半天,在孔知晚点她肩膀示意离场的时候,她一把抓住孔知晚的手腕,不敢看孔知晚微微惊诧的神情,说出了这辈子最生硬的台词。 “扶我一下,我看得有点伤心。” 孔知晚对这部反复拉扯、硬凑剧情时长的影片理解不能,她以为按石漫的性子应该和她差不多,现在却有点不确定了。 她迟疑道:“因为剧情?” 石漫摇了摇头,伤心道:“因为花了我八十大洋和宝贵的一个半小时,结果除了女主的颜值之外,没有任何好看的地方。” 说完她就后悔了。 有点尴尬,毕竟电影是她挑的。 石漫心里高呼“石漫你在干什么”,头越来越低,就要缩回手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孔知晚却先一步自然地牵起她,拉着她起身往前走:“有吗?” 她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我觉得她没你好看。” “……啊。”石漫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很好,她更菜了。 ……菜得好,这种多来点! 那天回家,石漫脸颊的红就没下来过,孔知晚全程牵着她,把她送到长荫道的岔路口,石漫在一片青浅的细柳中回头,一只手捂住红脸,一边高高举起手挥动着道别。 孔知晚微怔,被可爱到地忍不住笑了一下,微微颔首。 然后看着她一溜烟钻进长荫道,她才离开。 石漫进了8号的门还在回味,她拍了拍自己还没散去热意的脸颊,忍不住笑意。 “……你去哪了。”幽怨的声音正在此时响起,吓了石漫一跳。 她看向无声蹲在前院阴影里的老父亲,抽了抽嘴角:“您在这当守门石雕?” “我在等你!”石咏志一个健步到她面前,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女儿少了一根毫毛,“你这死丫头,今天和谁出去了?我告诉你石漫,你爹我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什么盐没吃过,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知道吗?那都是满嘴花言巧语实则就是个屁的禽兽!!” 路过正要去接妹妹放学的郑康满头问号,觉得自己无辜被踹了一脚。 “老爸,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性别为男?”石漫脸也不红了,嫌弃地进了门,“谨记教导,就不和老禽兽说话了,拜拜。” 老禽兽先生无能狂怒,连忙追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临走不忘瞪了郑康一眼:“晚上给我滚回来加班!” 郑康:“??” 关他什么事啊! 石漫记得便宜老爸磨叽了她一下午,她烦不胜烦,说是和女生出去后,老父亲才将信将疑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一副随时要亲自上阵灭绝所有雄性生物的样子。 她笑了笑,当时情绪那么激动,等毕业之后,她领着孔知晚见了一面,他还不是瞬间被攻略了。 孔知晚只要想,没人会不喜欢她。 她不想也很多人喜欢她。石漫心里补道。 而且石咏志在知道孔知晚父母早亡,小姑娘自己靠着多年努力考上名牌大学后,更是心软,总不放心地嘱咐石漫,让她收收那狗脾气,好好对待人家,平时要多照顾着点,有什么需要就找他帮忙。 她在老父亲的口中,从一个随时会被狗男人骗的傻白甜,变成了一个随时会骗纯情少女的潜力渣女。 她其实也担心过他接受不了,但她爸还是那句一直以来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家家都有自己的过法,但大手包着小手教走路的温度总归是一样的,暖乎乎的很有安全感,偶尔还会滚烫地心里发颤,他们握得很稳,但也随时等待着小手变成大手、松开奔向明日的那天。” 第51章 石漫望着天边的落日,像在看一场温柔的落幕与告别,她好像又记起小时候男人那能一掌包下她两个小拳头的大手,年轻,健壮,有力,滚烫,牵她一跑就是一整天。 她还没见过那只手变老变瘦、满是褶皱的样子。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有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苦涩:“可惜,我家那只大手先比我松开了,我还想着等他老了没劲了,把这二十多年输的掰手腕全部赢回来呢……老天爷无情起来,恩都不让报。” 实验楼下,孔知晚出门,石漫东扯西扯拖延时间,终于等到孔知晚离开这片危险区,她心里松了一口气,立刻暗中发送了早已准备好的消息。 七中后墙的老后门,郑康收到消息,无声地翻进了校园。 他避开监控,静悄悄地落地,就收到了“进”后的第二个指令。 【石漫:锁实验楼,别让任何人靠近】 “你的父母,”余婷婷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却懂了她的苦涩,她怔愣后抿了抿唇,“他们……” “我爸。”石漫扯了扯嘴角,心里有些讽刺地想,她现在竟然也能云淡风轻地提起这件事,“死了,就在我眼前。”! 第24章 错位 人就是这样,莫大的难言想要诉说,又觉得别人无法感同身受,于是沉默。 但一旦出现一个有相似苦痛的人,沉默下积压的苦就会蠢蠢欲动,一股脑地倾泻出去。 无论多么冷情和绝望的人,心里都会给同路人预留一小块角落,就看这辈子有那么有那个福分,遇到一份相同的苦衷。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总有舀到同一缸水的倒霉蛋。 “我妈妈也是,她走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余婷婷做梦都记得那片和蛋糕奶油融合在一起粘稠的血泊,她温柔的妈妈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脸面凹陷下去一半,碎裂的眼珠好像直直地望着她。 “所以我讨厌过生日。” “……你很想他吗?”余婷婷像在自言自语,“我很想她。” “每时每刻。”石漫摩挲了一下指尖,她这种时候总想点个烟,“人在拥有的时候,眼睛总是眺望将来,一旦失去了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开始回忆,我这辈子有过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教会我被爱,一个教会我去爱,巧的是我在同一天都失去了,于是我注定要停在过去了,余婷婷。” 她撑着头,似笑非笑地说:“我得时刻记得他是怎么死的,这样我才能背着那个噩梦走下去,你能理解吧?” 平日有些腼腆的清秀少女,抬眼间沉淀着不符合年龄的漠然,余婷婷静静地与她对视,那些心照不宣的不甘似乎交融在了一起。 余婷婷眼中,石漫慢慢变成了她自己的样子,就那样冷漠又颓丧地看着她。 妈妈刚去世的时候,她照镜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没事的,他会回到你的身边。”余婷婷露出一个雪退春来的笑容,她再次落笔,完成即将成型的画,轻声安慰道,“就像我们一样,他们怎么可能舍得丢下我们呢?只要你想,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石漫品出她诡异的笃定,她像是一瞬之间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直以来的紧张和犹疑陡然消散了。 石副队多年浸润怪异的雷达狂响,开玩笑似的试探:“生老病死不可逆,老天夺走的人,哪给我抢回来的机会,总不会借尸还魂,起死回生吧?” 余婷婷落下最后一笔,画上晴空和浓夜交融,中心的少女被阴阳包围,停在交界线上,随时能去往任何一端。 “你听过昆仑有龙,能降神雨吗?”余婷婷的脸被窗外的黄昏涂上一层蜡制的昏黄,她直直地看着石漫,像一尊被神降的雕像,“神雨之下,没有回不来的魂魄。” 她发自真心地笑道:“你放心,很快你的父亲就会回来了。” 画中少女的手腕突然出现一道深伤,像被尖锥狠狠刺进,血色慢慢渗透画纸,不断向四周扩散,少女美好的面容被一团混乱分解的肢体取代,破碎的五官和躯干不停扭动,先一步“还魂”了。 那是在黄昏中被石漫斩碎的丑八怪。 可同时之间,伤口处的画纸破了,连同画架被洞穿,血不再四散在画纸,而是顺着孔洞平行于地面流出来,在空中划过一条血色的细线。 正在变幻的画中人没了血液,生生卡住了,停在一半好看一半难看的诡异画面,像将两张画杂糅到了一起。反而更符合余婷婷一开始起笔的“白天和黑夜”。 余婷婷一惊,那是一条细长无色的线,她沿着细线看过去,石漫招狗似的动了动手指,被血染红才现形的线随之晃了晃。 朱砂手串微微滑下,露出和画中伤口相同位置的手腕,一个“封”字的咒令正散着血光。 石漫性子随意,脾气也不惯着谁,但她并非一个莽撞的人,兴许是和孔知晚待久了,她也沾染了孔知晚多疑的毛病,对所有细节都报以怀疑的审视。 她自然不会忽视上次黄昏的混乱中,那阴狠的一击偷袭。 不过当时有更重要的事情罢了。 “所以说你还是小鬼,别人夸几句就当真,卖卖惨就心软。”石漫懒散地一笑,恶劣地说,“大人最会表里不一,我没有说过吗,你画的那些人像实在恶心,你肯定不会有任何侵犯肖像的事件发生,就那一团团的鬼东西,没人敢认。” 第52章 余婷婷脸都白了,唰地起身:“所以你说你父亲去世是骗我的……!” “你竟然才反应过来?不过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动。” 石漫动了动指尖,染血的线微微移动,突然分出一条另一方向的血线,像扩散的枝杈,密密麻麻遍布画室,将余婷婷包围。 她但凡多动一下,恐怕要少一块头皮。 余婷婷僵在原地,余光胡乱瞟着那些锋利的细线,石漫慢悠悠地换了一个姿势,密不透风的隐形咒文从楼根爬上墙壁,经过她身后的窗外,一路向上,将整栋实验楼封锁,内外隔绝。 郑康卡的时间刚刚好。 她翘着二郎腿,将塑料凳子坐成特侦大队的审讯室,含着悚然的笑意道:“小鬼的比惨大会结束,现在是成年人的审问时间,余小姐,配合一下?” 余婷婷却仍然纠缠上一个问题:“家人的生死你都能拿来当手段,你不怕祸从口出,真一语成谶,折了他们的命吗?” “我天天念叨他长命百岁,三更鬼牵魂也没念及我的吉祥话。”石漫嘲讽道,“我不像你,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着自我安慰的梦,你真当那个什么大长虫能逆转时间和死亡吗?” “若真有这样的‘神’,神道也不至于被骂‘衰弱’了几千年。” 石漫无情地咧嘴笑了一下:“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肯定给了你甜头,这点上,妖鬼和传.销头子没什么区别,卖你好处,收你性命……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动摇过,你口中所谓神龙带回的魂魄,真的是你母亲吗?” “那就是她!!”余婷婷突然激动起来,双眼睁得巨大,露出大片的眼白,恨不得扑上来,“我不懂什么时间和生死的法则,我只知道我妈妈死了!在她离我而去的日子里,那些高高在上不知存不存在的神明有理会过我吗?倘若能把她带回我的身边,是神是鬼又有什么关系!” 她死死盯着石漫的脸:“我倒是想问你,石漫,倘若你长了心,夜半无人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哪怕一刻想过,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把什么人还回你身边吗?” 石漫不为所动,双眼一下子锐利起来:“任何东西……比如七中学生的命?” 余婷婷的愤怒突然一窒,泄出她从不敢深想的惶恐,石漫乘胜追击,起身一步步逼近,单薄的身影因为她不再掩饰的锋芒而格外有压迫感。 “七中的校园怪谈不断,你背后的那位大长虫之神一定占了不少功劳,物品移位和消失,美术室和合唱团等夜晚团建,被关在图书馆、监控里失踪了一夜的学生。先不说你们做没做损他人阴德利己的事,心智弱的普通人只是沾染上‘非常’,都要生病和倒霉,更别说心智弱还运气不好的人,那你就是亲手送上了他们的死期。” 石漫凑近余婷婷越来越白的脸,低声:“林河被鬼魂替代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论坛传得再怎么邪乎,大家也只当消遣,不会当真,但他母亲并不这么想,你见过他母亲一夜苍老,颓丧落魄地望着校园神伤的样子吗?余婷婷,只有你有亲人,只有你不能失去吗?那么我现在问你,‘林河’还是不是原来的林河,如果不是,他的‘死’有你的份吗?” 她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怎么,怕你母亲在地下太孤单,给她多送几个伴?” “他没死!”余婷婷崩溃道,她刻意忽视的愧疚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堆成了巨山,如今被石漫强硬地掰回了头,才发现早已望不见她本心的样子,“他在……呃啊——!” 她的脖子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手印,紧紧锁着她的脖子,直接将她凌空吊了起来,余婷婷的话被扼在满脸惊恐中,她苍白的脸憋出窒息的诡红,死死扒着脖子,只徒劳出一道道红色的指印。 石漫瞬间收了蛛丝,以免比那鬼爪子先一步取了她的性命,她立刻伸手去拽,立着的画架突然转身,带起刺啦的摩擦声,画里的晴空被吞噬殆尽,黑夜与窗外重合在一起。 那张又盗用了她漂亮脸蛋的大长虫之神开口:“不用问她,来问我,我等你。” 那怪物诡异地笑:“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 说着就从画中消失,一并消失的还有余婷婷,满屋子怪异尽数褪去,黄昏时寻常与非常交叠的混乱稳定下来,将她逐出了“非常”的世界。 石漫迅速转出蝴蝶.刀,力透纸背,在难堪的画纸刻下一个狰狞的阴阳鱼阵,活鱼游动地旋转,就要将她送到做好标记的另一端。 …… 毫无反应。 石漫一愣。 校园另一边的小仓库,郑康趴在门缝使劲看,也没发现任何刻印,他正纳闷他漫姐是不是记错了,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丝怪异。 他立刻去看,从一个纸箱子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泛黄的纸张材质特殊,与专业的符咒相似。 他随着怪异的气息一翻,只见一夜密密麻麻的咒文堆满纸张,上下流动着,他仔细辨认快速流转的咒字,还没等他看懂,整张纸燃烧起来,在他手心化为了灰烬。 他虽然不认得是什么咒,但燃起的那刻,他看见了烈火焰焰中的咒令,那是一个“召”字。 请召之书,都是用来召别人的,可施咒者不在咒前,上哪召去?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也没有谁召出来啊? “喂,漫姐,我没找到阴阳鱼阵,你只留了这个刻印吗?”郑康接起电话,听得直皱眉,“留的所有刻印都失效了?……那我这个生效的请召之书是谁的?” 第53章 办公室的老师下班都走了,孔知晚独自坐在座位,拨动了一下手机,水镜却无反应。水之眼是她托向无德要到的咒具,系在人身,咒躲在印里隐藏气息,轻易不会被察觉,而且为了避免被发现的几率,水之眼不会跨越阴阳,以免跃过边界线时不可避免引起的异动,一旦有一方跨过界限,水之眼自动阻断监视。 这是她寻了许久,最不容易被石漫发现的咒具,当初将咒令留在石漫身上,她也费了一番心思。 如同上次画面中断一样,石漫进入了另一端。 她刚下了这个判断,突然感受到咒令燃烧的共感。 是她留在仓库的那张。 孔知晚忽然起身,她拉开门,走廊安安静静,毫无人气,像所有人都被一瞬间清空了。 刚放学不久,学生们还不至于走得这么快。 她沉下眼,不是石漫进入了另一端,而是她自己被“召”到另一端了。 而且水镜没有反应,说明她们一人在阴,一人在阳,如今她在“阴面”,那么就是石漫被留在“阳面”。 这绝非石漫的本意,她一定早有准备,才会去赴余婷婷的约,今日就是为了进入校园的里世界大闹一场,石漫是被迫留在了表世界进不来,她的准备出了问题。 奇怪的呼唤响起,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外十分清晰。 孔知晚走到窗边往下看,一个画架立在教学楼下,正对着她,画中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张脸,但实在没展露出那人一分的美貌。 她心想,石漫看见肯定要炸。 画里的“石漫”看见孔知晚平淡的脸,慢慢扯出一个温柔甜蜜的笑,唇齿间轻描淡写地一碰,叫了她一声:“知晚。” 孔知晚一下子冷下脸。! 第25章 演戏 知晚。 这世上她只允许一个人这么叫她。 渐渐地,这样的叫声越来越多,像夏天躲在草丛里怪叫的蝉鸣,四面八方,此起彼伏,但又找不到源头的吵闹。 她透过窗户看到,整座校园里推摆着一个个画架,横着、竖着、躺着还有倒挂在树上的,各种各样的脸被浓重的色块涂在画纸,哪怕是丑得惊为天人,看到这样的画像也会觉得自己投胎前买通了女娲。 画中的怪物们都有自己的声音,孔知晚看到也听出了有自己的学生,包括林河。 但他们现在学着楼下那张画里的“石漫”,一起叫着“知晚”,像小学生七嘴八舌的课堂捣乱,但到了孔知晚耳朵里,就像盛大的挑衅和嘲讽。 孔知晚不爱生气,她事不关己的态度决定了大部分的人都不值得她留下眼神。 但一牵扯到石漫,她就像一个没长大的稚子,所有行为都被最原始的情感驱使。 她最原始的情感就是石漫。 冒牌货就是冒牌货。 石漫叫她的时候都很甜,会不自觉拖长尾音,故意撒娇一样,简单的两个字含糊在嘴间,像是含化了一点露出冰山的爱意,开口就是甜蜜的香,就连石漫本人有时候都注意不到。 孔知晚揣着西装口袋,总览了一眼校园中的诡景。 她知道石漫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留下刻印,等待时机再次进入非常的世界,所以也留了一张请召之书,触发的条件就是石漫留的阴阳鱼阵运转,她的召书就会将她一并带进石漫前往的另一端。 她能出现在这里,说明石漫用了阴阳鱼阵,但石漫不在,说明阴阳鱼阵在运转后又被隔绝了。 出教学楼后,那些怪异的画又莫名消失了,她径直去了实验楼的美术社。 余婷婷静静地坐在座位,少女挺拔的身姿在薄夜里脆弱得像一张画纸,她回头,完好无损地看着她,有些惊讶:“孔老师?你怎么在这。” 孔知晚观察着她的表情,少女的笑容自然又生动,令她感慨了一句:“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常态,余婷婷。” “这话老师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余婷婷腼腆地笑了,“一年前突然发生那种意外,我的情绪一直不稳定,还总是去办公室麻烦孔老师,老师当时也觉得头疼吧?” “关心学生的心理状况,是我作为老师的职责所在。而且你调整得很快,一个月后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好像余老师没死一样。” 孔知晚嗓音低悦,似笑非笑地问:“我这次说的‘恢复常态’,和一年前不一样,不是你从难过崩溃中走回现实,而是你又想起什么是愧疚……有意思,是你的‘心’回来了,还是你换了一个人?” 她注视着余婷婷慢慢变冷的眼神,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下:“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别,并不是指你行为细节里存在漏洞,而是更深入内心的一种气质,就像现在这样,余婷婷不会有这样空洞又冰冷的眼神——你想杀了我吗?” 余婷婷眼里空茫茫,明明正在看着孔知晚,但是没有任何落点,她更像在看一件死物,所以不需要浪费任何情感——她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眼神。她露出一个毫无意义的笑:“人是会长大的,老师。” 孔知晚从善如流,像对待一个成年人:“那么生活教会了你什么,女士?” “有舍才有得。”余婷婷忽然笑了,来了兴致,“只要舍弃没用的愧疚与良心,妈妈就能回到我的身边……这里不是谁都能进来的,那么,老师,你为了某种同样肮脏阴晦的欲望,现在站在这里,又舍弃了什么呢?” 第54章 · “有一个学生被抓走了?”郑康严肃,“现在怎么办,校园的阴面把咱们隔绝了。” “不着急,我早在她身上留了特批的保命咒,如果真威胁到生命,能替她挡一下,并暴露她的位置。” 石漫蹲在小卖部外的窗户下,抬头寻找她的刻印,果然一无所获:“暗处的大长虫把我的刻印都抹除了,我可是四处乱逛了一周多,把学校刻满了‘到此一游’,现在好了,那鬼东西可真为我的公共素质考虑。” “那个偷了你钢笔的‘龙’?”郑康蹲在她旁边一起研究,“我不记得昆仑有什么龙啊,不过神话里昆仑本来就是有九重天的仙境,不死水不死树都有,有龙也不奇怪吧,要不要问问管理员?” 石漫却轻嗤了一声:“说是就是?给它多大脸。哪条真龙天天宣扬身份还偷青龙刻,怎么,它们也搞偶像崇拜?那东西怕是想成龙。” 她轻声:“《玄中记》说:‘昆仑西北有山,周回万里,巨蛇绕之,得周。蛇为长九万里。蛇居此山,饮食沧海’……沧海,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郑康反应过来:“法戒!” 石漫冷笑:“我不信巧合。” 她起身从草丛冒头,就见小学委在广知楼附近徘徊,她提前和胡慧琳找过招呼,不用等她,这是等谁? 她给郑康打了一个手势,自然地走过去:“怎么还没走,舍不得我?” 她笑嘻嘻地说:“我们学委大人不会离了我连家都没心思回了吧?” “自作多情,我在等孔老师啦。我的作业落在办公室,孔老师说顺便给我带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出楼。”胡慧琳张望无果,看向她,“你社团还没结束?都放学了,社团也不能留校。” 石漫一下子抓住重点:“孔知晚没出来?” “啊,嗯,我是没看见,可能放学人太多,我错过了吧。”胡慧琳吐了吐舌头,“也可能是孔老师有急事先走了……喂,石漫你去哪儿啊!” “听你一说我也想起来没拿练习册,孔老师应该从实验室直接走了,你别等了,赶紧回家!” 石漫一溜烟窜上台阶,迅速上了楼,学年办公室没有关门,但空无一人。 她压着眼睛观察,种种痕迹表明,孔知晚应该刚离开不久,但她莫名不安。 那条大长虫若真是昆仑蛇,整个校园都在危险之中,孔知晚不能在这。 她想起大长虫趁着黄昏带走余婷婷,心里一沉,难道孔知晚也在…… 郑康随之赶上:“你跑也太快了,怎么了?” “郑康,我问你,警察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石漫满脸严肃。 郑康莫名其妙:“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治安,还有努力破获真相,保证……” “简单点就是保护老百姓,对吧?”石漫一锤定音,“有普通人被卷入非常的世界了,为了正义与和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撸下两颗朱砂佛珠,揣进郑康的掌心:“我在每个阴阳鱼阵下都藏了一滴朱砂血,为了不暴露,没有成刻印,但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一个阴阳鱼阵,一人一边,用朱砂血唤醒总的咒令!现在,立刻,速战速决!” “每个都留了??怪不得你前几天虚成那样!你等我回去告状……” 郑康咬牙切齿,暂且压下满腔“你在扯什么淡”的不可置信,先去完成任务。 两人一东一西包抄,一一点亮朱砂血,整个校园笼罩在巨大的阴阳鱼阵之下。 石漫再次回到仓库,指尖一抹门缝,完成最后一个点,天空的夜色都扭曲了一瞬,黄昏的瑰色乱频般时隐时现,卡出浓烈恶心的残影。 诡红和浓黑不断落在她身上,她那般漂亮的脸蛋也被涂成了妖鬼。 她边跑边凝神,将五感扩散到最大……尖叫声! 她一抬头,不远处,余婷婷正死死扒着宿舍楼五楼的窗台,在风中摇摇欲坠,她显然坚持不了多久,已经在惶恐的挣扎中耗尽了力气,脖颈的黑印慢慢变成了一片片滑腻的鳞,直插着人肉一样排列,还在不断扩散。 “啊啊——!!”她苍白的五指陡然松开,从高空直直坠落。 石漫想都不想地疾步上前,一脚踩上垂直的墙壁,六颗朱砂佛珠在空中转成一个暗红的六边形,六角镇着六字真言的咒令,其中填满密密麻麻的梵文,像一张巨网在她身后张开了羽翼。 她借力一跳,伸手使劲一捞:“手!” 泪水像断裂的珠线,余婷婷已经死寂的脑子被吼地清醒了一下,手臂艰难地一动,石漫一把抓住,忍着半边身子瞬间猛烈到撕裂的坠感,咬牙把人拽回,揽着她的腰在墙壁一路退回到地面,撞破了六角咒网,在地里生生滚了两圈。 “呃!”石漫闷哼一声,迅速爬起,拍了拍余婷婷的脸颊,“喂,死没死!” 余婷婷满脑子混乱,全是石漫毫不犹豫、奋力一跳接住她的场景:“我……咳咳咳!!” 石漫确定她没晕后,直接将朱砂血扣在她嘴里,余婷婷脖颈阴毒的蛇鳞一瞬间被烧灭了,连个灰都没留下。 她没工夫理神色复杂的余婷婷,直接将人塞给慢了一步的郑康:“看好她。” 孔知晚应该是从广知楼消失的,但石漫往回想了想,总觉得活动日那么多天,孔知晚偏偏选中余婷婷约她的这天,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第55章 如果是其他事情,她会停下一瞬,冷静地分析,判断那个“最有可能”。 但如果是孔知晚…… 她的直觉就没错过。 她刚迈进实验楼的大门,就听到刚响过的尖叫从楼上又传来一遍,她愣了一下,这怎么和余婷婷的尖叫一模一样? “孔知晚!” 美术社,孔知晚若有所感地回头,她冷漠至极的神情有一瞬的松动。 “余婷婷”倒在她脚边,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红到发黑、如同颜料一般浓郁的液体,混合着颜料的刺鼻味道,像一摊丑陋的淤泥。 她低身,轻巧地拔出“余婷婷”心口处的钢笔,飞起的深血溅到她刀削般冷峻的侧脸,她平淡地抹了一下,对着面容扭曲的怪物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冷艳又危险。 “余婷婷”捂住心口,警惕又憎恨地看着她。 焦急的脚步声不断靠近,“余婷婷”费力地爬起想要逃走,就见冷着无情杀人魔般的脸、一笔捅进她心口的孔知晚突然踉跄了一下,不适地扶住凳子。 凳子滑行的刺耳声中,孔知晚先她一步脱力般跌落在地,脸白得毫无血色,好像刚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梦魇,隐忍着无助。 不是,什么,你捅我的时候动作可快可健康了! ……难道其实我刚才攻击到了?“余婷婷”迟疑地想。 下一秒,美术社的门被一脚踹开,石漫见到画室里的满地狼藉,瞳孔一缩,迅速到孔知晚眼前,急迫又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她捧起孔知晚微微闭眼的脸:“孔知晚,醒醒!是我。” 孔知晚像在冰河漂流了半个世纪,终于迎来了解冻四肢的日出,她不自觉般靠进石漫的怀里,头轻轻依赖在她的颈窝,嘴唇贴着她的衣领,控制不住地偷偷低吻了一下:“……我没事,别担心。” “你这哪是没事的样子!”石漫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安心靠着,然后开始上下检查孔知晚有没有受伤,就差现场扒了她的衣服,还是孔知晚有些不自在地攥住她的手,她才勉勉强强地收回手。 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平时不是凡事都从容不迫?现在讲究这点脸皮了。 她心里嘀咕,又不是没看过。 暂时没有发现伤口,石漫松了一口气,应该只是吓到了。 孔知晚听到她的叹气,假装努力想起来,又轻声安慰道:“别担心。” “我担心什么?”石漫没好气地将她又按回来,她没着急起身,陪着孔知晚坐在地上缓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你还知道我担心?” 孔知晚又弱弱地靠回她脖颈,嘴唇都白得发紫,像是呓语,莫名可怜:“……抱歉。” “……错又不在你,瞎道什么歉,歇你的。”石漫非常不领情,她说完一顿,自己提醒了自己一般,终于想起来画室里还有第个人。 她眼神如刀,一瞬间扎到从血泊起身、满脸震撼的“余婷婷”身上,露出一个阴狠的笑:“罪魁祸首不是就在这么。” “余婷婷”:“……” “余婷婷”:“???”! 第26章 写诗 缠着蛛线的蝴蝶.刀如疾风般直取“余婷婷”的面门,“余婷婷”狼狈一躲,心口的伤随着大动作又不断涌现出深血,她满脸扭曲,随时能把五官挤掉,好像被她们气得不清。 石漫乘胜追击,蛛线在她指尖一绕,回旋镖般折返,转回一道冰冷的弧光。 突然,漆黑臃肿的团块堆满窗外,像一团凝实的雾,挤碎了玻璃窗,碎屑纷飞,石漫瞬间将孔知晚护在身后。 不速之客只是看着庞大到没有形状,四肢和五官都不存在,但石漫眼尖地发现漆黑中心包裹的朦胧人形。 孔知晚低声:“她的腿。” 蝴蝶.刀随之偏移,正中“余婷婷”扭曲的脚踝,那是孔知晚刚刚亲手折断的地方,就是为了防止她逃跑。 孔知晚微怔,她只是知道这个假的“余婷婷”和石漫查的案子有关,是石漫要的人,所以出声提醒,没想到石漫真的会听,而且迅速一拉,“余婷婷”被拽倒在地,一路被托向石漫。 石漫察觉到孔知晚沉沉看着她的眼神,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也发现自己随意听信一个普通人,太不专业了,她强撑着面子:“你还不至于这弱点都看不出来。” 这其实是真心话。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相信孔知晚近乎是她的本能。 然而下一秒,臃肿黑雾张牙舞爪,黑暗瞬间将已经到石漫跟前的“余婷婷”吞没,石漫听到诡异的一声“咕咚”,类似吞咽。 蝴蝶.刀破开黑暗,刺透黑雾,像穿过了无形之物,安稳地回到石漫手中。 石漫啧了一声:“你牙口可真好。” 黑雾破窗闯入像就为了加餐,迅速退出窗户,爬行般消失在窗口,孔知晚先一步从石漫肩上起来,忍住失去她体温那刻的阴郁和烦躁,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 石漫本来已经要放弃去追,诧异地看向孔知晚,就见孔知晚顺走了她的一颗朱砂佛珠,示意地摇了摇:“这个应该可以保护我?我想你回来,也许能给我一个解释。” 石漫也不废话,一把拉过孔知晚举着的手腕,她低头,咬破舌尖,从唇缝里滴落一滴血,正落在朱砂佛珠之上,沿着圆润的珠面,稍微流进孔知晚的指缝。 第56章 她低声:“就待在这,等我。” 然后撑着窗台,直接翻出窗户追去。 孔知晚低头看着那颗被血染得娇艳欲滴的佛珠,血色锁住她的指尖,环成了一个小型的咒,她仔细辨认,是佛家的梵文。 但她完全没被佛家的“色即是空”熏陶,她摩挲了一下指尖,又感受到石漫的体温一般,有点被烫到似的紧了紧手,脑海里全是这滴血流过石漫柔软的舌尖,淡粉被染成了绯红。 她微微靠近,唇间若即若离地轻碰,铁锈般的血腥味扩散开,像要往她心口钻。 她一愣,难得有些慌张地放下了手,明明美术社此时没有别人,她还是欲盖弥彰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她紧绷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在干什么? ……像变态一样。 孔知晚望向窗边,不稳定的天空已经归回了夜色,她通过与石漫的几次“偶遇”,顺着石漫的思维定点,大概能推测出她落咒的轨迹。所有小的阴阳鱼阵连接在一起,是一个覆盖整个校园的大阴阳鱼阵。 运用得好,逼出暗处的怪物不是问题。 窗外夜色浓郁,除了高三楼和宿舍楼的光亮,看不到别的光源,只有茫茫一片毫无分别的黑暗。 但孔知晚用朱砂血抹过眼睑,带有非常气息的眼睛再睁开,一成不变的黑暗浮动过一片片规律的波纹……像是怪物游动的鳞片。 她想起石漫手机论坛里的“龙”。 就是那日引走石漫,穿透了她手腕的东西。 孔知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她记得向家供奉的那位神明也有鳞片,这是巧合? 可她不信巧合,所以向家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身份? 据她所知,石漫和向家不怎么对付。 向家不用多说,自然是杨梦玉因为石漫让向家丢了脸。 而石漫对向家的敌对,她却觉得更早一些,石漫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向家是她重立特侦大队威信的垫脚石,但也是最危险的独木桥,随时都会坍塌,反噬的危险极大。 但石漫又的确是一个爱恨分明的人。 所以不单是要立威信的理智,以她对石漫的了解,这更像情感和理智结合出的选择。 这是一块供她泄愤的垫脚石。 在那之前的恩怨……是石漫以前的任务被向家坑过,还是因为……石咏志的死? 孔知晚隔着窗户抚摸黑夜中的鳞片,这会和向家的神明有什么关系吗? 她很在意,想要出去看看。 但耳边适时响起石漫低声的“等我”,沉稳又轻柔,像在哄她,于是她又轻易地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真的乖乖等在美术社。 虽然她有底牌,但还不能暴露给石漫,她现在最好是一个普通人。 她不能成为石漫的累赘。 孔知晚坐在画架前,眼前空白的画纸令她来了点兴致。 她不会画画,但写字倒是不错,石漫以前天天夸她的字,还模仿她的笔锋,孔知晚知道她喜欢,就经常给她手写情话和情诗。 她不记得她都写过什么了,有名家名篇,也有她才疏学浅瞎编的,太多了,但奇异的是,每次石漫接过信纸忍不住羞涩又喜悦的笑意时的样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对情诗不太感冒,碰到石漫以前,还觉得矫情。 后来动心便明白了,情诗不是写诗,是写人。 异端之中的校园,不见其形的怪物游在黑暗之中,空旷的美术社寂静得诡异,像被剥夺了声响的弃地,也成了一张任人图画的脆弱画纸。 晚风既不清爽也不柔软,反而嘈杂得像一群报丧的乌鸦,好似活物都死了,死物都活了,一切都那么不详又令人难安。 如果一个普通人待在这儿,崩溃已在倒计时的边缘。 但孔知晚却没心思崩溃,她在一片怪异的死寂之中,脑海里全是石漫的样子,笑时总得意,哭时又无声,喜怒哀乐都是热烈的朝阳,一举一动都吸引着世界回盼,永远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石漫刚走没多久,孔知晚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还以为六年足够一个还算有理智的人适应并习惯,但没有石漫在身边就是度秒如年,她大概学不明白了。 她沾了沾颜料,画笔成了她思念的具象,写她道。 “对她来说,诗只不过是解渴之杯罢了,她根本不注意酒的本身,酒还没喝,她的心就已经醉了。”* · “你往哪跑,他妈走位怎么喝醉了一样!喝酒不加班不知道吗?” 石漫催动朱砂血逼起整片阴阳鱼阵,游走的暗红中,出乎她意料,满溢的蛇鳞显现,像是空气的一部分,不断从她身边游过,填满了整个校园。 她瞬间明白,跑掉的那俩只是小菜,这若隐若现的庞大怪物,才是七中怪异的根源。 那团雾和另一个余婷婷,只是昆仑蛇放出的诱饵。 打蛇打七寸,但这蛇太长,那就打头。 她立刻做出取舍,改了目标,向那团雾逃离的反方向跑。 经过高三楼时,上次那些如青蛙堆积地洞的鬼影再次挤在窗边,怪笑地看着她四处乱跑,像在观赏一个滑稽的小丑,他们好像比上次凝实了一些。 石漫挑眉,朱砂佛珠一击砸在窗户,瞬间扩散着崩裂,整面楼所有的玻璃一齐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像一片倾斜而出的晶雨,在黑夜中闪闪发光。 第57章 她给了他们一个轻佻的飞吻:“礼物。” 失去遮蔽的鬼影们露出了真身,竟然真是一群高三的学生,如今见了外面,像吸血鬼见了光,尖叫地四散逃开。 石漫仔细辨认,他们给她的感觉和人无疑。 她看林河,看余婷婷,也觉得他们就是人。 她记下这点,阴阳鱼阵随之突然大盛,接连爆开,黑暗中隐晦地显露出一双阴冷的蛇瞳,足足有一个麻将桌那么大,盈盈青光中漆黑的细长瞳孔如剑,猛地一睁,怪异地瞪了石漫一眼,似乎很恼怒,又转瞬消失了。 来了! 高三楼在校园的中心,也是非常世界和大阴阳鱼阵的中心,还是她藏起秘密咒令的地方,此时她借答应给高三楼的“礼物”,引爆咒令,将大长虫逼了出来。 咒令应该是“传送”的阴阳鱼阵,此刻成了一条条暗红的绳索,将大长虫捆成了挣扎扭动的大香肠,但反而激发了大长虫的不忿,鳞片的游动陡然加速,在校园里横冲直撞。 “别扭了,可算这学校不是你建的,你不心疼是吧?” 石漫标定了蛇瞳的位置,即使现在消失也能锁定,她不断靠近,却发现昆仑蛇猛地一转,向实验楼靠近。 不是,有郑康的封咒,又有她的朱砂血做警告,大长虫脑子不好,专挑死穴钻? 她又想起,孔知晚突然出现在校园的阴面,这个非常存在的里世界。 石漫预感不太妙,蛛线绕过树枝,借力荡上大蛇时隐时现的蛇身,黏腻和阴冷爬上她的脊背,催熟了她血液使用过度的疼痛,她狠狠地一刀刺下,速成的咒接连爆开,她利落一跳。 大蛇被炸断,一分为二,血像泼出的水,将实验楼泼成了落汤鸡,它高声哀鸣,身体被迫凝实,露出墨青的蛇身,还有两只四不像的爪。 但它只痛苦了一瞬,利落舍弃了剩下的蛇身,蛇头强撑着也要钻进实验楼,直直向着美术社的窗口撞了进去!第二重封咒在窗后承受下这剧烈的撞击,郑康被逼地后退一步,血脉里的蛊虫冲破皮肤,浪潮般涌向咒后不见形状的大蛇,啃噬进它青色的巨瞳。 它又尖啸了一声,非常的气息拔到一个可怕的浓度,高高一抬头,又猛地落下,同归于尽般撞碎了咒令和郑康。 它怪叫着挤碎了门,游进了走廊,转眼不见。 郑康“嘶”地痛哼,费力从地上爬起,糟了,漫姐让他守着的那两个人! 隔壁。 孔知晚猜到石漫放心不下,会让属下来照看她。 郑康大概觉得反正最后她也会当成一场梦,虽然是美女,但态度甚是敷衍,察觉到蛇向实验楼来后,让她带着余婷婷躲去隔壁。 她嘴上答应,到了隔壁就把累晕过去的学生放在了椅子上。 正是此时,她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戒指发烫,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她刚拿出沧海戒,窗户和封咒破裂的响声随之震耳欲聋,墨青发黑的蛇头撞开门,巨大的兽瞳盯着她,恐怖的细丝分明可见,直冲她而来。 孔知晚沉眼,刚要有所动作,就见蛇头化虚,又变成似有似无的样子,一溜烟钻进了她手中的戒指。 猛烈的危险戛然而止,满室安静的狼藉。 “唰”地一声,石漫直接跳进房间,孔知晚不动声色将戒指顺进内侧的口袋,肌肤贴着戒指。 她回头,刚要假装惊讶地打招呼,然后凝重地问刚才那些是什么,好自然地加入到调查之中,结果就被石漫撞了一个满怀。 孔知晚满脸精心算计的神情一化,有些手足无措地环住她,低声问她:“怎么了?” 石漫将这具鲜活的身体抱入怀中,脑子正热,她后知后觉地一僵,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冲动了。 但她不能跌面,于是严肃着脸,猛地一抬头,结果撞到了孔知晚的下巴:“我脚滑行不行……诶诶诶,你没事吧?” “本来没事。”孔知晚低头捂住下巴,“现在有事了。” “抱歉抱歉,”石漫不准她躲,强行掰过她的下巴左右观瞧,看见都被她撞红了,一下子心虚起来,她胡乱地给她揉了揉,听到孔知晚“嘶”了一下,又放轻动作,有些干巴巴地说,“还疼吗?” “我想想。”孔知晚故意说。 石漫瞪她,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这还用想?” 孔知晚忍不住笑了,她憋地咳嗽了一声,看石漫又要炸毛便不逗她了:“不疼了。” 石漫又开始扯她东看西看:“刚才那个……嗯,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那些怪异的画?”孔知晚收敛了些笑意,她攥住石漫的手,以免她逃跑,静静地注视她,“还是那头蛇?石漫,我想作为首当其冲的被害人,我应该有资格得到一个解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石漫发现挣脱不开,才知道自己又上套了,但她沉思了一会儿,却没有拒绝,“可以,等会儿和我一起走。”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决定先把人放在自己身边,剩下再说。 孔知晚一顿,诧异她这么好说话。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石漫还不是特侦大队的一员,也没把未来圈定在长荫道8号,不会去主动接触“非常”,自然也不会透漏给她。 后来出了大事就销声匿迹,重逢也是各种搪塞和语焉不详,石漫的态度一直都是让她远离“非常”的世界。 第58章 她其实明白她的想法。 这会儿怎么突然……? “喂,你们没事吧……” 郑康一瘸一拐地进了撞开的大门,就见石漫和她交代的人靠在一起,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双眼都是对方,两手相握,凑得也近,磁场融在一起,看着莫名有点黏糊,让人融不进去。 郑康眼睛睁大,他敢肯定,以他漫姐的五感,这已经算被侵入的过界距离,怕全是另一个人的呼吸,放在平常,对方已经倒地不起了。 但现在这氛围…… 他知道石漫的性取向,她俩不会下一秒就要亲嘴吧? 他不想打扰,但挣扎一番,他们毕竟还在非常的世界,还有一个昏倒的人质,以及一条不知所踪的惊天大长虫。 门被撞得四分五裂,郑康只好举起一个被甩飞的可怜桌板,挡住同样可怜的自己,假装不存在,尖着嗓子提醒。 “漫姐,情到浓时可以理解,但工作期间,麻烦你矜持一下。”! 第27章 花海 郑康瘫坐在驾驶座,眼睛微眯了一下。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孔知晚正侧头看着窗外的校园,眼镜玻璃的冷弧模糊了她的眼神,更加剧了她一身别人融不进去的淡漠,好像这车里除了她没有别的活物。 但郑康没当回事,他觉得这位美女比起高冷,更像望妻石。 “不用担心她,她最擅长单打独斗。”郑康懒洋洋地说,“担心了也没用。” “她不是擅长单打独斗。”孔知晚动都没动一下,“她只是擅长强撑,人越多越是。” “嚯,她听了这话要炸毛。”郑康笑了一声,却没反驳,他以免野火烧身,把薄外套往脸上一罩,装死。 孔知晚这回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睡成:“我在七中工作了两年,这不是第一次遇到怪事,怪谈已经在这座校园扎根了很久。” 郑康对普通人没那么多解□□,敷衍地“嗯”了一声。 “去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个学生被锁在图书馆,是我实验组的组员,他和我谈过这件事,私下里。”孔知晚适时地停顿了一下。 “他忘记了?” “没有,他记得这件事情,并且还为麻烦了我而道歉。” 孔知晚说:“但后来主任找我聊了聊,校长也抽空‘慰问’了我的工作,之后我从原定的小a班班主任,被换到了最难教的‘垫底班’,第二次申请的化学竞赛组也被驳回了,说实话,有点伤心,因为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至少一开始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郑康睁开锐利的眼睛,扒下外套:“这算职场霸凌吗?” “起码是潜规则。不过入职不久就被各领导关心,也算一种‘看重’?”孔知晚不那么在意,“也好,很清闲。” “你们领导真闲,天下领导都一样?”郑康指尖利落打字,让兔子精查查七中的高层,“我以为你是那种凡事要争第一的女强人。” 孔知晚淡淡:“你看人的眼光不太准。” 郑康挑眉:“漫姐和我说的。” 孔知晚这下笑了:“她不会这么说。” 郑康“哇”地一声,心思百转千回了一下,最后却没深究,只是也笑:“那麻烦孔小姐千万别告我的状,我可不想蹲在饮水机旁边写千字检讨。” 石漫走出校园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校服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蹭了一些斑驳的灰,脚腕还有一道醒目的红痕。 她外套随意地披在肩头,拨了拨散开的黑发,像刚走出一场激烈的□□,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硝烟。 她触及到孔知晚的目光,硝烟散了,轻佻地笑了一下,这回不像从□□里来,像从花楼酒吧里来,她趴在车窗:“没睡一觉?” 孔知晚刚要回答,郑康先自作多情:“睡了,我还能等你?” “没问你,不要脸。”石漫嫌弃地打开后座的车门,“下车,带车钥匙了吧?” 孔知晚没问为什么,顺从地下了车,车钥匙在她指尖晃了晃,在石漫伸手拿的时候又一下转回手中:“我开车。” 石漫皱眉打量她:“虚成这样你是想马路谋杀……” “我觉得让一个没驾照的‘未成年’开车更会被交警盯上,”孔知晚回以一个一模一样的打量,“还是一个刚挖完煤结果山炸了逃出来的未成年,虽然是个假的。” “谁说我没驾照!”石漫愤愤地收手,“我只不过是没钱买车罢了!” 郑康不得不打断两人的自说自话,他完全没懂她俩的脑电波怎么对上的:“你上哪去?还等你回去报告呢。” “你带余婷婷回队除咒,我晚点回去。”石漫顿了一下,“我去静姨那一趟。” 郑康立刻点头,也不纠结了,生怕石漫后悔,带着后座还睡着的余婷婷扬长而去。 孔知晚为石漫打开后座的门:“地址给我。” 衣着一丝不苟的禁欲美人站在白色宝马旁边,微垂着眼,侧身为她打开车门,养眼又妥帖,好像盛装打扮来接心上人去约会,平时对世界吝啬的关心都集中到她一人身上,凌厉的气场都像为了衬托对她独一无二的耐心。 这他妈谁不心动。 石漫心里默念金刚经,努力把高挑美人当成一颗杵在那的胡萝卜。 再睁眼她又是无欲无求的石副队——一个不敢看胡萝卜的石副队,她没进后座,又确定了孔知晚真的没问题,勉强妥协地把人推进驾驶座,自己则钻进了副驾驶,全程微眯着眼睛,生怕被某位胡萝卜小姐无处安放的魅力迷了眼。 第59章 她随手系了安全带,报了地址:“不着急,你慢慢开就行。” 孔知晚叹气,在石漫莫名其妙看过来时,她俯身过来,将石漫瞎系的安全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拉着带子轻轻一弹,弹到石漫的腰:“好了。” 石漫都快窜到车窗外了,等孔知晚若无其事地回去,她才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好像麻了的腰,心里直犯嘀咕,孔知晚恐怕是麻醉剂成精,怎么一靠近她就要瘫痪一样? “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小孩。” “承认了,石漫同学?”孔知晚平淡地说,“那就自己系好,当然,如果你其实下次还想我帮忙也可以,为你服务。” “去去,你也自作多情,”石漫绝望,“我身边就没一个自我认知清醒的人吗?” “或者你听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孔知晚放了点音乐,很符合她上流贵气的交响乐,听得石漫直犯困,她吐槽了一下孔知晚女士万年不变的高雅审美,十分接地气地睡着了。 等她睡着,孔知晚调低了点空调,但想起她怕热,又回调了两度。 一首首无词的钢琴曲和小提琴曲奏完,孔知晚也有点困了,直到格格不入的《花海》前奏响起,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下意识看向石漫。 睡梦中的人不自觉皱着眉,她好像总是睡得不太安稳,一入梦就是噩梦,前面全世界的音乐大师也只能催催眠,帮不了她糟糕的睡眠质量太多。 但这首相比纯音乐更“吵闹”的歌一响,却奇异地抚平了她的眉头。 孔知晚只听无词的纯音乐,像和各种流行音乐都没有缘分的老古董,但歌单里唯独这首是例外。 这是某人毕业的那天,捧着一束五彩斑斓的花,在心形蜡烛里弹吉他表白时唱的歌。 歌不错,但人唱得不太好听,虽然孔知晚没听过,但她确定石漫肯定有几句跑调了。 但也就是因为她唱了,她才会听。 只是歌词的意境,如今对调了一下。 石漫眉是不皱了,整个人猫猫虫一样在座位上蛄蛹了两下,嘴里嘀咕得念念有词,孔知晚稍微靠近了一些去听,就听某人很不乐意地控诉一下:“这不比红玫瑰好看……没眼光。” 孔知晚一愣,她们的不谋而合令她的心跳高昂了一下,不由失笑。 哪怕知道石漫睡着了听不见,她还是低哄了一句:“好看。” 等到了地方,石漫也没醒,石副队长就连回长荫道8号都时刻保持的警戒,掉在花堆里出不来了。 孔知晚倾身看她,很有私心地不想叫醒她,但她知道石漫口中的“静姨”是谁,后半夜石副队也必须回队处理后续,她压下心里那点不高兴,捏了捏石漫的手心,轻轻叫她。 “到了。” 石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好久没睡得这么好了,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有点像是撒娇:“走吧,上楼。” 她说完拉着孔知晚就走,生怕孔知晚跑掉一样,孔知晚看着石漫主动牵起她的手, 石漫今晚好说话得令她提防,但她又没办法不沦陷。 她对她总是没办法,孔学神至今没找到解题答案。 方静开门时,就见随时要就地睡着的石漫拉着一个漂亮女人不松手,女人怕她摔倒,另一只手还虚虚地环在石漫身后,表情有点无奈,随时等着美救英雄。 方静挑了挑眉,侧身让她们进来。 她五十多岁了,眼角已经爬上岁月的细痕,青春与美貌一并被带走了,但唯独她的温柔从没变过,反倒让她青春永驻了一般。 她的目光随着阅历慢慢沉淀下来,铺成了一层坚实的路,她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人如其名的气质,令人静心。 方静熟稔地给石漫兑了一杯蜂蜜水,温柔地问孔知晚:“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麻烦您了。”孔知晚规矩道。 石漫不客气地一口干,她砸么了一下嘴唇,本想追去厨房,但怕孔知晚一个人不自在,又瘫回沙发,等方静端着一盘水果回来,她侧了侧头:“静姨,麻烦你给她看看。” 拿果盘和起身接果盘的两人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她们都以为石漫找过来,是要自己过来看病。 “一条大长虫而已,我能有什么问题。”石漫嗤笑,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无辜被牵连的普通人,比我还倒霉,当头撞上那鬼东西,巫医这方面您是专家,我就不用朱砂血班门弄斧了。” 她一脸你们两个看着办的敷衍,然后倒在沙发就睡,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徒留方静和孔知晚面面相觑。 方静是道上有名的巫医,当年石咏志和陈朗一起上门请人家去特侦大队当队医,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愣是没同意。 她见过神鬼之道世家的腌臜和勾心斗角,无意掺和,好脾气地婉拒。 石咏志不是强求的人,两次不成也就放弃了,毕竟特侦大队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要不是倒霉承了哪处因果,被迫入门讨生,谁愿意天天见鬼? 但陈朗没放弃,队员们的高受伤率令他没法放弃一个独道的巫医,他每次规规矩矩地约好时间,架着他的老干部眼镜,斯斯文文地将岗位薪资等详讲一遍,被指出问题,下次就有调整,被拒也不气馁,只礼貌地请她再多考虑,下次再来。 第60章 这么几次后,陈朗没招到队医,倒是打动了一个女朋友。 后来相处了半年,方静通过陈朗,真正了解特侦大队是一群怎样的人,才终于松了口。 大家经常调侃,特侦大队能胜过其他世家抱得名医归,全靠陈队当初出卖的色相。 这点石漫深表认同,对陈朗最为感激,她没有母亲,都是特侦大队的叔叔阿姨看着她长大,其中最温柔善良的方静几乎弥补了她对母亲的全部幻想。 石漫经常把陈朗的话当耳边风,敢和石咏志叫板,但一对上她静姨,她就是一颗被拿捏得死死的鹌鹑蛋。 方静退休得早,有了接班人之后,她就淡出圈子里的视野,只有熟人找上门,她才挪挪老骨头,给人看看。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非常道里华佗转世,向家来都得请的主,哦,没有陈朗的色相,还不一定请得到。 结果石漫半夜急匆匆地打电话过来,就是给一个什么咒疾没有的普通人看看? 只是沾染了非常气息,都用不到队里她的徒弟,像石漫提的,朱砂血就够用。 方静心思变了一些,她神色如常地起身,对着孔知晚莞尔:“她发话了,我是没办法,走吧?” 孔知晚显然也清楚方静在道里有多“稀世珍宝”,她复杂地看向石漫,令在场两人想了不少的罪魁祸首却已经酣然睡去。 她心下无奈,礼貌地跟了上去:“麻烦您了。” 等她们进了屋,装睡的石漫睁开眼。 她愣神地看着天花板的白光,心也挺乱。 刚才车里……是不是放了《花海》?! 第28章 擦药 细节处见品味,方静的私人待客室没有特别昂贵、符合她千金难求身份的东西,那些花鸟鱼市就能买到的杂种子,被她随意撒进土里,精心养在窗台,长成一片生机的世外春色,哪怕是孔知晚也有些赞叹。 检查很快,孔知晚很配合,她们甚至没用到五分钟。 “您的花养得真好。” “是吗?”方静笑了,“小漫那丫头总说我把植物园搬进了家里,她看着闹眼睛,不愿意来。” “她的审美,您听听就罢。”孔知晚确定,“那只是她躲避身体检查的借口。” 她欲起身,方静却轻轻将她压回座位,对她眨眨眼:“你现在出去,她要质疑我敷衍她。” 孔知晚无奈地坐回:“我本来就没什么问题,是她小题大做。” 方静意味深长地说:“能让她小题大做的人可不多。” 她拿起普通的塑料浇花壶,给那些花花草草浇了浇水,两人不再交流,竟也分外和谐,直到差不多十分,方静终于放了人。 “我最近也想养花。”孔知晚说,“倒不是出于个人爱好,只是家里长辈喜欢这些,我多年未归,回去探望,总要投其所好,不知道前辈愿不愿意领我入入门?我自认还挺好教的。” “花草如人,水土来养,是否能长成,还是看你有没有让它长成的心。”方静听出孔知晚在变相要联系方式,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她揶揄道,“我年轻的时候,总有男同志变着法地要与我留点联系,我就选了一个每次只谈工作,不要联系的,如今人老珠黄,吸引不了年轻的男同志了,反倒是女娃娃们愿意和我聊聊闲。” “真正的魅力不会随着岁月流逝,您的美在外表,更在人格,眼波只流转于钻石的人,自然不会去细读琥珀的斑纹,这是他们的损失。”孔知晚彬彬有礼地奉承,又有些无奈,“我无意冒犯,前辈,我是说……我有喜欢的人。” 方静花也不浇了,似乎就等她的这句话:“我有幸知道她是谁吗?” 孔知晚不去深究她究竟有几分故意,她只是一提起“喜欢的人”,心里便自动被填满了,她低笑了一下,有些裹着蜜意的困扰:“抱歉,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对着方静温温柔柔却带着考量的目光,很沉静地回答:“我对她的爱并不难以启齿,但为了能和她一起,我想我能忍耐任何事情,哪怕是爱她这件事本身。” 两人掐点离开房间,却没发现石漫的身影,方静的手机比她们还掐点地响起,她只扫了一看就无奈地叹了口气,孔知晚还没见过这位温柔得体的前辈这般头疼的样子。 “她提前走了?”孔知晚合理推测。 “你的确了解她。”方静又叹气,“她在下面等你,今天我是逮不到她了,给她带点小面包垫一垫,你快下去吧。” 孔知晚见她唉声叹气,联想到郑康一听石漫要找方静,巴不得亲自开车欢送,就知道石漫平时逃避检查已经是家常便饭,而且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今晚,余婷婷送去特侦大队找队医除咒,她被带来给名巫大题小做。 唯独直面危机、真受了伤的石漫,四处忙活,就对自己得过且过。 自再见后,石漫那不在意自己死活好坏的孤绝,时不时会冒出点影子,她藏匿得其实还好,但只露出的那点凤毛和麟角就足够孔知晚心惊了。 孔知晚被送到门口,和方静礼貌地告别,她看着温柔注视她的妇人,有点明白方静为什么那么简单地松了口,恐怕是因为不省心的石漫。 名巫可不是谁都能搭上线,不招人只是玩笑说辞,起码根据她的情报,去年杨梦玉就曾私下拜访,只不过最后阴着脸出,显然没能得偿所愿。 第61章 “车钥匙就在茶几,怎么不进车等我?” 石漫靠在车门吹冷风,她侧着头看向远处寂静的车道,好像融入其中,成了一块无处不在的砖,一处无人在意的景,眼里堆了一层夜色沉淀下的灰烬,闻声回头,路灯的暖光映进她的瞳孔,才有了点活气。 “睡多了,清醒清醒。”她懒散地说。 “统共也没有两个小时,更别提你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孔知晚只字未提她的偷跑行为,开了车门,不留情地将凹造型的石漫塞进车里,制止了她想要感冒的愚蠢行为。 她没上车,反而单膝跪在副驾驶外,这时候也不嫌脏了。 她将石漫的双腿扳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手握着石漫的脚腕,简单冲洗石漫狼狈的小腿,她感到手下的挣扎,微微用力往回拽了一下,低声:“别乱动。” 石漫全身绷紧,成了一个兵马俑,鼻音发出一声有历史厚重的“唔”。 孔知晚捏了捏她的脚踝,感受她又隐秘地哆嗦一下:“放松。” 石漫脑子已经不敢转了,依言照做,任由孔知晚对她的双腿为非作歹,但奇怪的是,被沾着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伤口的时候,她这个健忘的人好像突然想起疼痛是什么感觉。 这点她平常眼神都懒得给的小伤,此时丝丝缕缕地钻进她密不透风的神经领域,撬起一个不坚强的口子,她轻轻“嘶”了一声。 孔知晚立刻停下,轻声问她:“弄疼你了?” 她低下头,指腹揉了揉她的小腿,对她的膝盖轻柔吹了吹:“我轻点。” 石漫抿唇,心里面壁思过六年的小孩子被哄出一个脑袋尖,试探地向外看,只觉得那伤口矫情地更疼了。 她有些苍凉地想,她人间钢铁女战士的名号怕是折了。 “好了。”孔知晚轻拍了拍她。 石漫看着被缠上纱布的腿,只觉孔知晚女士小题大做,但她现在正怂着,只好默不作声地抱着腿转回车里,一动不动仿佛坐禅。 敌不动,我不动。 孔知晚上车第一时间就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副驾驶的安全带,石漫一激灵,立刻动了起来,利索系好,还不忘检查两遍,向孔知晚警惕又得意地挑眉。 孔知晚压下那点笑意:“我以为你又要丢下我跑了。” 石漫僵了僵,没敢告诉她,她一开始的确这么打算的,反正人领到了,孔知晚自己也有车,用不到她在旁边守着。 以免被孔知晚追问,被方静扣住检查,她最好趁机赶紧跑。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脑子一热,也可能真有点累,磨叽半天愣是没走,车钥匙也没拿,就在这喝西北风。 不知道的以为她踩点等着偷车呢。 “你拿的什么?”石漫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孔知晚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个小面包:“方阿姨让我给你带的小面包,酸奶夹心,让你填填肚子,她让我转告,队里来电话,让你不用那么着急回去。” “静姨自己说的吧,她巴不得我直接在那睡个一周,我可不耽误老年人的作息。”深夜来访已经耽误完的石漫盯着孔知晚手里的塑料袋,突然警觉,护食地问,“这不是都给我的吗?” “本来是。”孔知晚故意停顿一下,然后当着石漫的面将袋子扔到了后座,“不过现在暂时没收,这只是给你垫垫肚子的。” “姐姐,我一晚上没吃饭,”石漫眼巴巴地看着后座,像被虐待的猫,“你行行好,我知道你是大反派,但真正高深的反派都会给自己立正派人设,你装一装。” “比如公众视野作慈善,但背地里杀人越货?”孔知晚配合她,阴冷冷笑了一声,“那现在月黑风高杀人夜,是越货的时间。” “哇,这个笑,好到位,明年演员大赏没你我不看。”石漫啃着小面包,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没报地址,但孔知晚已经开出几公里,“你往哪儿走?真要把我卖了?” 她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蹭了蹭不存在的眼泪:“我知道我长得好看,有大把大把的变态觊觎我的美貌……” “你放心,我不会卖了你,多亏。” 石漫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流了回去,车子进入隧道,她敏感的神经忽然警觉,侧头看向孔知晚。 西装配高跟的女人冷视着前方,没什么表情,过于浓烈的漂亮显得她有些危险。 阴暗隧道里那点可怜的白光流过她刀削似的脸,像为即将登台的变态打了一排聚光灯,她在变幻的死寂黑路里微侧过头,勾起一个少有的轻佻又别有深意的笑:“我会把你占为己有,谁都不许看。” 石漫从脊椎迅速爬上一阵酥麻的寒意,像被阴暗的蛇当成猎物锁定了,她瞪大眼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但她好用的直觉提醒她安静如鸡,于是她乖乖照做。 穿过隧道,孔知晚停在一处烟火通明处,先一步下了车,看石漫还猫在座位团成一团,敲了敲窗户:“开个玩笑,真被吓到了,胆大包天的石女士?” 石漫瞪她,还没从那刻的悚然回神,她越看孔知晚越像电视剧里憋成变态的斯文败类本类,尤其是她现在气定神闲暗讽她的样子。 按电视剧的设定,她就是莫名被盯上的可怜小白菜,马上要被开涮了。 她探头,审视街边唯一亮灯的“平顺面馆”,好像在看什么非法窝点,她严肃地问:“他家吃人肉?” 第62章 “对,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孔知晚直接开门,把人拽下车,不理她的抗议,拉着石漫进了面馆,“阿姨,两碗牛肉面,再来一叠小菜。” “诶——”正在里面打麻将的老板娘一挑帘子,还满脸笑意地往回喊,“来生意了,我胡的可别躲啊。” 里面搓麻将还不忘回:“那姐子可快点,你家那个不行,输菜钱的主!” 哄笑声紧接着传来。 石漫看了一眼店里的挂钟,一点了,果然人一有兴趣爱好,多大年纪都得熬夜。 老板娘走过来,看她眼生,对着孔知晚挤挤眉:“这么晚还没吃呢?” “有点事耽搁了,和朋友来吃个饭。”孔知晚显然是熟客,也笑,“没耽误你赚钱吧?” “哎呦,有我家那手笨的老头在,挣个什么,不往里搭就算他牛的了!”老板娘眉开眼笑,一个劲地看石漫,越看越稀罕似的,“你这小朋友可真俊,和你一样,挺配,姨给你们多加点汤和肉!” 石漫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话里有话,她暂且压下那点别扭的疑惑,对老板娘甜甜地笑了:“多谢阿姨!我饿一天肚子就等您这碗面了。” “哈哈小姑娘嘴真甜,你放心,阿姨家的面好吃管够。” 等老板娘煮面去了,石漫观瞧了几眼,突然伸头凑近,躲在立牌菜单后面,鬼鬼祟祟地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我想这里是一间面馆这件事,还挺容易看出来的?”孔知晚说,“方阿姨说你不着急回去,正好我也没吃饭,你也饿了,就一起过来吃个面,放心吧,老板娘经常打麻将到后半夜,不算打扰。” “我没担心这个。”石漫贴着桌子的脑袋微微抬了抬,看向她,“你觉不觉得她说的话怪怪的?” 孔知晚从手机分了点目光给她,气定神闲地说:“有吗?” “怎么没有!”石漫比比划划,怕被老板娘发现,冒头瞄了一眼厨房又缩回来,她小声说,“又是小朋友,又是配不配的,你不觉得、嗯,反正就是不对劲。” 孔知晚波澜不惊地看了她摇摇晃晃的小脑袋一会儿,直到又要把人看毛了,才漫不经心地说:“哦,你说这个,那我大概知道为什么。” 石漫的耳朵动了动,好奇地问:“为什么?” 孔知晚笑了一下,也低头凑近,两个脑袋勉强地挤在小立牌后面,额头快要抵在一起,偷偷摸摸好像商量什么大计。 石漫不适应她的靠近,有了点退意,但她又的确想知道,就强撑在那,感受孔知晚不断靠近她的耳边,也学着她小小声说话,还含着笑意。 “因为我上次答应她,下次带女朋友来。”! 第29章 线人 “什……嗷呜!” “嘶。” 两人一起捂住额头分离,孔知晚揉了揉额头,面露无奈,而石漫手垫在额头下,爬在桌面再起不能了。 孔知晚以为她磕疼了,刚要问,就眼尖地看见她没遮住的通红耳朵,又有些调侃地笑了,还有那么一点得逞的意味。 石漫没错过她令人恼怒的轻笑,头埋地更低,咬牙切齿地蹦字:“逗我很有意思吗?” 孔知晚仗着她看不见,头都点一半了,石漫却敏锐地抬头,顶着小番茄一样的红脸,狠狠瞪着她,试图用漫姐的凶狠震慑眼前猖狂至极的人。 但她脸实在太红了,狠厉被蒸熟,软乎乎的,像撒娇。 孔知晚的头停顿,自然地偏过去,老板娘正好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来了,化解了一些两人过分暧昧的氛围。 但老板娘全程眉开眼笑地看着她们,不像上菜,像来给新人包红包。 石漫不自觉坐直,好像幼儿园等待老师端盘的小女孩,就差翘脚了,孔知晚懒散地起了两瓶橙汁,给紧张的小朋友倒了一杯,还正咕嘟咕嘟冒泡。 石漫有些嫌弃地摇了摇,汽没放完,差点雪上加霜地洒在她已经灰扑扑的校服,她惊讶地“哦”了一声,还是孔知晚一手把住她的手,牵着她放下来。 孔知晚知道她想什么:“喝个饮料洒得哪儿都是,就别想着酒了。” “哇,好严厉,孔老师。”石漫饿了一晚上,也不客气,低头吸溜吸溜,“今晚算暂时下班了吧?” “你是说你吧。”孔知晚慢条斯理地吃了一根面,对她礼貌一笑,“石队长?” 石漫筷子停在碗边,从干饭里抬头:“郑康和你说的?” 她很快又继续吃面,轻松倒还是轻松,就是不那么“乖”了,她漫不经心地把青菜往嘴里送:“副的,可别听他扯,我没那么大能耐。” 她不知何时养成的恶习,吃饭像被催命,刚聊几句,小半碗面已经下肚了,这才想起没放辣椒,她慢半拍地去够,就被孔知晚用筷子根敲了手背。 “晚上别吃辛辣刺激的。”孔知晚不赞同道。 石漫看她几秒,切了一声,收回手。 孔知晚:“你来之前,我从广知楼向外望,校园里堆满了画像,而且有不少违背了物理法则,毕竟那么大的一张薄纸,不可能靠一角立在路灯上,虽然我再看的时候,画都消失了,但我记得几张熟悉的脸,都是七中的学生,操场里还有林河的画像。” 她顿了一下:“就是画得都有点抽象。” “可能是未来艺术吧,现代人无法理解,多正常。” 第63章 石漫当然知道那是余婷婷的“死亡艺术”,她根据林美红怀疑林河被替代,还有非常世界里接连出现的两个余婷婷,多少有了点猜测,和孔知晚所见的场景不谋而合。 但她不会和孔知晚说这些,以敷衍为主要思想沟通,但石漫又怕孔知晚夜半无人倾诉,把自己拽入诡谲的思绪里不可自拔,于是安静听她说:“还有吗?” “还有。”孔知晚却没继续,她将手机放在桌面,轻轻一推。 石漫还没看见是什么,先条件反射地不详,孔知晚每次一有这个动作,要么就是亲笔校规,要么就是练习册或者被改的申请表,就没一件好事。 她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把能想到的倒霉事都想了一遍,然后百毒不侵地睁开眼,稳重地接过倒霉盲盒,手却一下子抖了。 很好,还有第一百零一种毒。 石漫颤颤巍巍地看着聊天界面里,郑康和孔知晚关于校园怪谈的交流,还有什么“线人”、“合作”等乱码七糟的可怕名词,她像看不懂中文:“这是什么?” “年纪轻轻能到副队长,应该不至于字不认识?” “——郑康那狗!!”石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猜到她独自处理后续的时候,郑康会和孔知晚简单解释一下,也有她的默许在,但她以为顶多就是“公安的秘密任务”,结果这才聊多久就成“和公安合作的线人”了? 她把手机怼到孔知晚的面前:“你怎么和他胡闹,他长得就不靠谱,你那么聪明你看不出来?我们的分内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当拍谍战警匪片吗?那校园里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你清楚吗?” 孔知晚气定神闲地抽回手机:“现在愿意聊这些了?” “我不同意。”石漫冷着脸,“作废。” “很有封建官僚的独断味道。”孔知晚品鉴后赞赏了一下,然后真诚地请教,“可你刚才不是说你只是副的,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她假模假样地看了一眼表:“现在这个时间,你们的正队已经过目了,没给你打电话?那看来不用你操心了,石副队。” “……”石漫彻底跨下脸,算是明白插播的这顿牛肉面干什么用了,“孔知晚,你算好的是吧?” 孔知晚不在意她的低气压:“我入职两年,七中的确如外界所说,在激流勇进的争斗里躺平得与世无争,比别的学校不知道轻松多少,但给我感触更深的是另一件事,七中在看似毫无标准的外表下,内里其实很排外。” 石漫微顿:“比如原定的化学竞赛组?” “竞赛组本来也是有资历的老师才能带,虽然它本质上仍然是一个社团。”孔知晚说,“重点在他们态度的改变,首都那边两所名校给我抛过橄榄枝,但我执意回乌城,回绝后这边的重点校也来找过,啊,包括我们的母校实验中学,最后被七中高薪聘……” “执意回乌城?”石漫皱眉打断她,“你那成绩,全国随便挑吧,回这干嘛?” 孔知晚压了一口饮料:“石副队大二就退学谋了高就,怎么还知道我成绩不错?” “……推测,推测不行?”石漫也掩饰性地喝橙汁压了压,“孔学神自从高二登顶第一之后,就没再下来过吧?” 孔知晚淡定点头:“我一直都是上面的。” “噗!”石漫呛得猛烈咳嗽,双眼瞪圆了,“你别以为到了深夜就可以转到深夜频道,注意形象。”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孔知晚有点无辜,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我的确在上面,怎么了吗?” 她绝对是故意的,但石漫再问只会显得她自己思想有问题,她努力憋住要脱口的胜负欲,吃了哑巴亏后愿意聊正事了。 石漫也不是什么没接触过社会的傻白甜,很快猜到了事情的走向:“所以一开始他们供着你这个高材生,甚至许诺你可以加入竞赛组……组长够呛,应该是副组长或者助理老师?主要还是观摩,为了你以后尽快上手做准备。” 孔知晚将告诉郑康的话又说了一遍,石漫明白了:“但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重视和栽培就变成了敲打,说真的,这你不跳槽?” “乌城的气候比较适合我。”孔知晚笑得无懈可击,“人对故乡总是有特别的情感,其实我也算一个念旧的人?” 她心里说,不是的,她只是念一个人。 “七中领导层和老师们的关系不错,尤其是和每个学年或科目组的领头,但以我之见,与其说是工作关系和谐,不如说他们更像被同一个秘密绑在一起,成了一张扯不开、而且越来越紧的网。”孔知晚说,“我很好奇。” “你不会好奇。”石漫带了点审视,她冷静地说,“你是一个高学历被招收的‘新老师’,适应工作才是你‘该’做的。” 她了解孔知晚……孔知晚每成为一个“角色”,只会去做“角色”分内的事。 在这点上,孔知晚几乎有种偏执。 “原本是这样。”孔知晚轻声,“但它盯上我了,石漫,这座校园的背面。” 她冷静又肯定,完全不像一个突然遭遇非常和怪异的普通人:“图书馆学生的事之后,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那边的世界’……也不包括前几天你背我的那次。” “你之前就进去过?”石漫眉锁得更紧,然后才反应过来后半句话,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背你了!” 第64章 她说完就尴尬地顿了顿,再次沾染相同的非常气息,还是直面浓烈的冲击,被唤醒“梦境”的记忆也不奇怪。 于是又找补:“这是必要手段,普通人意外沾染非常,后续‘线’断了,本就会慢慢忘记,以为是梦境或者压力大的幻觉,我们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加快这个过程。” “如果我没有动手,你就会做一晚上清醒过头的‘噩梦’,接下来几天都没什么精神。” 孔知晚理解地点头,在石漫以为过关的时候,又问:“所以今晚你这么乖,是也准备分别时再送我一场无忧的梦吗?” 她一直观察石漫的表情,总能找到别人察觉不到的漏洞,那是连对方撒谎和伪装都了如指掌的熟悉,石漫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淡定。 但孔知晚还不想把人逼得太紧,转回正题:“如果这是你们的特定手段,那你应该不是第一位为我‘造梦’的人。” 石漫一瞬间严肃起来:“在你进过校园的阴面之后,有人用了同样的方法,抹除了你身上的非常气息,令你只以为是一场梦?” 孔知晚颔首:“正好在余婷婷的母亲余雯去世后不久,余婷婷本来就是单亲家庭长大,和母亲相依为命,结果余老师出了车祸,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段时间余婷婷的状态很差,阴郁寡言,有时候突然就哭了,在崩溃的边缘,我担心她的心理状态,就经常找她聊天,做些简单的心理辅导,有点效果,但还是治标不治本。” “她怎么也不肯去亲戚那住,一个小姑娘也没人照顾,天天回去守着死寂的空房子,吃饭都是问题,李老师……就是数学老师,三班班主任,建议她住校,食堂卫浴都有,同学间还能有个照应,别的事也可以找宿管阿姨和老师,她考虑后答应了,给我提交了住宿申请。” “我见她经过了深思熟虑,就批准了,我当时在帮她联系专业的心理医生,准备带她去看看,结果她住校一段时间后,突然就看开了,好像群体生活令人感动地治愈了她孤立无援的心伤,将她从折磨的自我痛苦中解救出来了,她又回归原本平淡又烦恼的青春生活,校长和主任听说了这事,还感叹同学间的情谊果然是良药。” 孔知晚说:“但我不放心,还是和医生约了时间,带她去看了看,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我也放了心,但当晚开车送她回去的时候,我就误入了你所说的‘阴面’。” “余婷婷在住校之后也进过了‘阴面’,她在那个怪物的世界找到了她的‘母亲’,所以她好了。”石漫说,“你在那次看到了什么?” “学生,老师,上课。”孔知晚说,“一切和白天没有区别,更细节就记不清了。” “正常,那次的‘非常’离你时间太远了,你们之间关联的‘线’被断得太彻底了,而且为了不让你想起来,那人可能用了更彻底的手段。” 石漫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孔知晚突然被“请召”进非常的世界,暗处的大长虫又特意隔绝她的进入,就是为了避免她破坏什么事情,结果她用暗留的阴阳鱼阵将大长虫逼了出来,打乱了怪物们原本的计划。 后来大长虫被她从中斩断,横冲直撞不怕死,装了定位一样奔向孔知晚在的房间,除了针对,难有第二种解释。 她不胜烦躁,若问她的心意,她毫无疑问希望孔知晚和这些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好就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这辈子都不要碰到彼端的阴影。 哪有那么多非承不可的因果?若不是她那便宜爹不清不楚地死了,她这个从小长在奇人怪者里的“二代”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 只要不去招惹,孔知晚能做一辈子她想做的“普通人”。 她知道的,孔知晚对每个“角色”严格的扮演,都来自她对“平凡”的。 没人比石漫更清楚,孔知晚只想有一份平常的工作奔波,与一个可爱的普通女孩相爱到老,度过时有烦恼时有乐趣的每一天,最后归入众人都要化的一捧土。 别人嫌弃至极的平凡,孔知晚却对之有种石漫也难完全理解的执着。 石漫不能打破她精心维持的生活。 但前提是她没有被迫卷入危险的中心。 如果孔知晚本身就是“非常”的靶子,那么规避反而是最危险和愚蠢的做法。 孔知晚不是柔弱不能自理、遇到危机只会莽撞的傻子。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就把人放在她身边。 “我无意添乱,但七中的秘辛不是一层轻易戳破的蜘蛛网,它下面罩着一整个不见光的洞穴,你们缺少一个和他们牵扯不深,却对七中了解并和‘非常’密切相关的线人……” “可以。”石漫绷着表情,装模作样地伸手,“和你对接的人就是我,合作愉快,孔小姐。”! 第30章 晚安 孔知晚还带着笑,但她的笑就像一个精美的瓶子,引人探头去看内里,结果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石漫心虚地找准了位置,孔知晚恐怕在衡量一个老骗子是不是又撒了好听的谎。 石漫以前爱争强好胜,后来发现很多东西都没有值得拼命的意义,于是“豁达”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爱面子是长大的标志之一,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丢弃脸面才是,她已经从前者变成了后者。 但对于孔知晚,她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胜负欲。 第65章 也许这样能证明她和以前没有分别。 或者孔知晚本身就是特别。 石漫咳嗽了两下,她空降成副队长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官架子,伸手的距离和弧度都是精心算计好的,专业又有礼貌:“孔小姐?” 孔知晚握住了她的手,表情同她一样严肃,但不知是不是故意,圆润的指甲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像是逗猫。 石漫专业的表情瞬间瓦解,孔知晚在逗她的方面,简直是大师。 “你严肃点行不行,我们正经单位。”她垮着脸。 “抱歉。”孔知晚这么说,但她的表情不是那么回事,“那么石副队,合作愉快,关于校园里的画像,您有何高见?” “余婷婷画过我的画像,虽然我不认为那团鬼东西是我。画中人被我切碎过,但又能重新拼凑而‘复活’,而且并不拘泥于我的画像,比起画中人成精有了意识,我更偏向他们都是某种东西莅临寻常世界的媒介,也就是寻常和非常的桥梁,这需要‘契约’。” “你记得移位和丢东西的怪谈吗?我曾经以一支刻有青龙圣兽的钢笔为饵,有东西无视了我刻在九班门窗的咒,将钢笔凭空拿走了,然后通过论坛找到我,自称为‘龙’,应该就是今晚那条昆仑蛇,反用此饵引我去美术社,就是为了亲手完成这个‘契约’,让我也成为一个媒介。” “契约是如何签订的?”孔知晚抓住重点,“既然需要引你,说明单凭那条蛇无法完成,某种流程是必要的。” “血。”石漫将朱砂手串往下拨了拨,露出光洁白皙的手腕,“那长虫用我的画像活过来,给过我一下,取走了我的血。” 孔知晚锁紧眉头,拉过仔细看了看,确定没留伤口之后,才说:“只是血,条件有点简单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暂时还不清楚有什么其他的条件。”石漫见她还不松手,食指和中指弯了弯,像两个兔子耳朵动了动,“小伤,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快好了。” “那是你对自己的伤反射弧太长。”孔知晚翻来覆去,“你确定没有其他的伤口?” “那大长虫多牛啊,还想伤我两次。”石漫小爪子挠了挠孔知晚的手背,在她松动的那刻立刻抽回,背在身后,“画像的契约成立,那么画中人就等于开放了‘使用版权’,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会有两个余婷婷。” “你认为一个是真人,一个是画中人,他们日夜轮换,真人在白天,画中人就在黑夜?”孔知晚摇了摇头,“你忽略了一点,余婷婷住宿也好,接棒美术社社长也好,都只有一年,但七中的怪谈却已经流传了很多年,只是最近‘浮出水面’的意外比较多。” “余婷婷才读了两年,但余雯毕业后就在七中工作了,她是美术组的组长,美术社的指导老师。” 石漫话锋又一转:“不过我也并不认定那些学生夜晚的另一个‘自我’就是画中人。那晚学校门口,你和我说其他人都认为林美红疯了,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你在非常的世界看到了林河的画像,他也是被‘契约’的一员,但我曾测过他的真伪,他是人,而且就是他自己,包括余婷婷也是——夜晚的余婷婷。” “林河就是林河,而两个余婷婷都是真的余婷婷。”孔知晚皱眉,“这很难说通,如果不是你判断失误,那就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或者……法器?你们是这么叫的吗?像电视里的桃木剑和咒符,用来除妖辟邪?” “咒具,世上奇怪的咒具千千万,都是承了各不相同的‘咒’。”石漫沉思,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复制一个完全相同的人,说不定真有那样的邪物呢?” “所以去年被锁图书馆的学生也被替换了。”孔知晚回忆,“那件事在余婷婷突然好转之后,虽然那晚我当成了梦,但潜意识的危机感令我开始关注校园的怪谈,我留意过他,特意问了几个只有实验组知道的问题,他对答如流,而且的确是他的思维和会有的反应。” “两个看起来都是‘真的’,但总有一个会是‘假的’,我们这行传承因果的偶然和必然,本来就是‘世上没有两片相同叶子’的证据,是你的因果,别人承不了,你也躲不掉。” 石漫神情难辨地笑了一下:“只是人和人的关系复杂,因果缠绕,编织,拉起一根线,抬起一面网,剪不清理还乱罢了。” “就像你的面和辣椒油?”孔知晚板着脸打掉她偷偷摸摸的手,冷笑道,“小老鼠偷米油的时候也要演讲一番大道理吗?” 石漫悻悻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清汤寡水的面,孔知晚结账,挥别过分热情的老板娘之后,她开车送石漫去长荫道。 再次停在那片细柳长荫时,孔知晚一下子想起石漫一手低头捂脸,一手挥舞告别的样子,清冷的夜风都像在重复撩人的情话,她的心又开始难耐。 石漫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站在石台阶上深思,借着建筑师给的海拔俯下身,凑近了一点,近到孔知晚看到她又长又密、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青灯映照到她漂亮眼里的微光,看到她小巧可爱的鼻尖,再看到她好看又粉嫩的嘴唇。 孔知晚的视线不可控地继续向下,嗯,这个姿势,锁骨也看到了。 她有点耐不住了。 “孔知晚,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不在画像,不在鬼影,也不在龙蛇,不在任何表面就怪异的东西,而是‘两个我’。” 第66章 “两个你根本看不出差别的‘我’,你不知道身边的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上一秒和你笑的人是这个,下一秒和你说话的人就可能变成那个,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变,你不知道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人,就像现在。” 石漫又凑近了一些,她垂下脖颈,屋檐挂的青灯笼洒下一片冷淡又寂诡的薄光,她单薄的身体像笼罩了一片不可见其形的阴影,扭曲了形状。 她轻声说:“比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又是哪个‘我’呢?” 宛如露出獠牙的鬼魅。 孔知晚的视线又游回她的脸,这般刻意的可怕之下,她也只看见了魅,没看见鬼。 她好像完全没听石漫说了什么,忽然也凑近了石漫,差点蹭到石漫的鼻尖,她仰着头迎上,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鬼魅”,对着她的唇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口气:“离我这么近,是要我亲你吗?” “!” 石漫浑身一激灵,差点摔下台阶,被孔知晚稳稳当当地扶了一把,更是雪上加霜。 她整个人像一只欲张牙舞爪结果被实实在在撸了的猫,恼怒后就要“蹭”地钻回身后的“胡同”,孔知晚一指拉住石漫的书包带,将一张纸顺进石漫的口袋里。 石漫轻巧地挣脱,干净利落地关上了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细柳的晚声,孔知晚若无其事地点头,反正她是分清了,上一秒是鬼魅,这一秒被她吓回石漫了。 石漫靠着门板,心还不停地砰砰乱跳,她努力严防死守,孔知晚却总能见缝插针,把她原本游刃有余的撒野领地,变成孔知晚撩拨她心弦的特供平台。 她发现她的心吵得可怕,好像堆着千言万语要宣泄,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安静,封住所有心声可能泄露的出口。 她想起孔知晚趁乱的小动作,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纸条,是小半张画纸,她理智还没运作,情感已经翻涌出以前甜蜜的感觉,条件反射般,令如今的她苦恼。 她收过不少孔知晚的“小纸条”,一般都是她生孔知晚的气了,于是不理她,也不许她说话。 但也难不住孔大学神,孔知晚总是趁她闹脾气时,变魔术似的塞进一个小纸条,都是些诡计多端、哄人的话,等她气消了点,自己一个人打开纸条,看到那些孔大学神被禁言的甜言蜜语,就像被戳瘪的气球,再大的气也鼓不起来了。 石漫心里止不住期待和忐忑,她磨蹭半天,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看到什么,于是心一横展开了画纸,没有画,只有两个简短的字。 “晚安”。 还标了拼音。 ……这是嫌弃她不认字吗? 石漫反复确认,正反里外,除了这两个字和拼音,什么都没有,于是止不住的期待变成了止不住的失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足够卑劣,说着要远离,又忍不住期待对方的靠近。 门后没有声音,但孔知晚知道她没有走远,她放慢脚步下台阶,拿出老太太遛弯的速度,还是半天没等到回音,难免有点遗憾。 看来今天是暂且结束了。 等她下完最后一个台阶,突然听到门后一声如蚊的“晚安”。 孔知晚嘴角一勾,开车离开。 而门后防守失败的石漫羞耻地捂住脸,她怎么天天打自己的脸。 没关系,这不是心智不坚定,这叫有礼貌! 夜晚散落在连枝柳树里的青灯燃起点点幽光,往日只有阴森和孤寂的灯火,如今在她眼里,好像一团团聚集成群、栖息树间的萤火虫,安静又温柔地等她回来。 她整理好情绪,花了一点时间,进门。 “漫姐,有情况。”刘晏含见她立刻起身,脸色有点奇怪,“杨梦玉那女人刚才来电话了。” “杨梦玉?”孔知晚的车停在江边,开着车窗,冷风吹乱了她的发,表情懒洋洋的,“向家尊贵的二夫人主动找活干,她什么时候这么‘亲民’了,给她儿子争皇位立的新人设?她可一直是甩手掌柜,不管‘贱民’死活的。” 她靠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手里把玩着雕刻精细的银戒指:“她儿子名校出身,七中一个提起市重点都排不上号的小破地方,她名字都不一定知道,突然有了插手的意思,自然是其中有利可图,前不久她耻辱的罪魁祸首不是正好丢了吗?” 向无德声音更低了:“您是说,沧海戒在七中?” “神人法者,妖魔鬼怪,都往一个地方跑,若不是约架,那就只能是那里藏着宝贝。”孔知晚轻轻抛了一下沧海戒,“七中里有向家的人……你不用查,为了阻碍8号那边,藏着的老鼠很快就会有动作,比起这个,我上次让你找的咒具怎么样了……不卖了?” 如孔知晚预测的那样,第二天通宵一夜的石漫刚进校门,就被请到了校长室。 “检讨停学?” 石漫也不怵满屋子的领导和主任,还有几位熟悉的学生老面孔,她往桌边一靠,比所有人都放松。 她又好整以暇地巡了一遍屋里所有人,生怕看漏了谁,笑了笑:“这么大的事,怎么我的班任不在?”! 第31章 配合 “站没站样!” 先发表意见的人是个生面孔,石漫的脑子努力转了转,重点班一班的班主任,同时还是其中一个副校长。 第67章 七中的副校长不少,有几位就是挂名,除了开会和有事顶上,没什么用,这位却担得起“副校长”一称,招新生的介绍里,第一个就是这位的大头像。 “校长这话、啊,副校长。”石漫换了一边靠,“您上次升旗演讲结束遇到我,还说我精神有学生样呢。”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就事论事,恶意殴打同学,言辞粗鲁,下手恶毒,专挑翻新暂时没有监控的实验楼,你挺会啊,这些小聪明怎么不用到学习上?” 副校长先生国字脸,方正得像套住正义的法框,说话也义正严词,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场,校长坐在办公椅沉着脸不说话,主任老师和学生也在一边沉默,这里成了副校长全力发挥的“一言堂”。 “这话听着耳熟,谁说的?” 石漫看向从始至终低着头的王梓哲,他站在最前面最中间,却像已经退开十万八千里,他似乎感受到石漫似笑非笑的冰冷目光,头更低了,马上就能掉进校长的抽屉里。 她笑:“他说的?” “还当着老师的面威胁同学,你无法无天了是吧?”副校长先生怒道,“不用你不服,几名同学一致控诉你欺负同学、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行为,你一个小姑娘不学点好的,净学混子打架那套,嘴还挺硬!” “哦,果然是他说的。” 石漫眼神锐利地扫过所有在场的学生,除了王梓哲她都揍过,此时他们像一排约定好站岗的企鹅,连低头的弧度都差不多,融为了一体。 “他们这口供变得挺快,上次还痛苦流涕,就差互相跪着道歉,现在就站在一起伸张‘正义’了,我是不是漏看了一集?” “什么上次,上次不就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副校长先生真情实感地皱眉,“你倒是说说哪次?” “不就是……” 石漫突然停住,反应了过来。 上次在场的人只有这些学生、孔知晚和班班主任。 现在除了孔知晚,学生们莫名被策反,她看向一直温温吞吞、没有言语的班班主任,脸上是和和气气的笑,就像一团谁都能和的稀泥,她本来就和主任领导一条心。 至于其他人,都是被在场的人告诉或者听到别人议论,间接得到的消息,改口和矢口否认都实属正常,毕竟“眼见为实”。 但实验楼翻新,广知楼可没有翻新,当天教室里肯定有监控记录。 但这恰恰就是陷阱。 石漫联想到图书馆学生被锁的事件,民警兄弟提过记忆错乱的监控画面,以及她从非常的世界出来之后,让刘晏含查看七中的监控系统,果然没有她进入黄昏后的画面。 白天和夜晚,阴阳两面,监控分别记录,同理,这两份监控可以互相篡改。 图书馆学生家长报案的当晚,警察看的是真实的监控,那时候学生被引入另一端的世界,所以监控哪里都没有他的踪影。 第二天的监控,是夜晚另一端的监控,由那位学生的“另一个自我”演的一出戏,弥补这个漏洞。在除了孔知晚外,所有人都说辞倒戈的情况下,如果她现在点出孔知晚的名字,扬言查看监控,会看到什么? 很大概率是另一端倾情演出、她承认“罪行”的“确凿证据”,不仅可能连累孔知晚,还会坐实她只是嘴硬狡辩。 她会成为那个“改变了口供的人”。 这是进退都得摔一跤的死局,就看她是识相地磕破皮,还是头铁地断脑袋。 看她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副校长先生冷笑一声,继续发挥,还是和事老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笑着把人按回去:“哎呀话说到位就行了,都不是什么不明白是非的小孩儿了,你也是,校长说这些是为了你好,一会儿让主任和你家长聊聊,回家静静心,好好想想老师们说的话,高二已经快是成年人了,老师想你能明白,是不是?” “我的学生,回哪?” 孔知晚说完,才慢慢地敲了两下门,她自然而然地走到石漫身边,礼貌地和在场的领导们颔首:“要我的学生停课检讨,怎么不通知我做老师的一声?” 石漫打量她,还是一丝不苟的斯文,金丝眼镜都像提前量过距离才架进耳边,只有去分辨她微微变快的呼吸频率,才能发现她是立刻赶过来的。 “试讲结束了?”班班主任惊讶,“刚过半节课。” “那位老师的设备出了点问题,我去找后勤的时候顺路看看班级,差了一个人,听班长和学委说被校长主任叫走了,这才赶过来。” 孔知晚不卑不亢地说:“我只是助理老师,省里来的特教,讲起这种公开课游刃有余,哪用的上我在旁边帮倒忙,倒是我的学生惹了麻烦,我作为老师竟然不知道,不在她身边,才是失职。” 她站在石漫身后,轻轻搭在石漫的肩膀,和所有人对立,那是明确的保护姿势。 她冷淡地看了眼所有人,最后停在副校长先生刚正不阿的方脸:“所以,谁给我解释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下。 石漫心里“哇”了一声,孔老师的气场把一群呱呱乱叫的青蛙吓成寒蝉了。 她贴心地节省大家的宝贵时间,儿戏地举起手,几乎半拢着她的孔知晚一顿,看她的眼神不那么赞同,好像在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石漫假装没看见,还挺骄傲:“就是我一个人把他们都揍了,谁知道他们这群自称道上的预备役这么怂,打不过竟然告老师,笑死个人,早知道是这类孬种,我就不惹腥了……” 第68章 “石漫!”副校长的中场休息被她气得当场提前,“屡教不改,你想被开除是吧?孔老师,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学生!!” “别开地图炮啊,她可没教我几天,我也没想被开除。” 石漫忍住打哈欠的困意,情感过于充沛地敷衍:“我觉得您的主意不错,我一定停课在家好好反省,学会如何和同学‘好好相处’,争取早日回来实践一番……是吧,王同学?” 不知悔改的叛逆学生对“无辜”小白菜冷笑完,又不领情地躲开孔知晚的手,暗讽地笑看孔知晚一眼:“入学之后孔老师就差把我栓在腰带上教训了,这回用不到你费心,老师心里都偷着乐吧?” 孔知晚皱眉看着她,好像不理解明明在帮她,为什么被不知好歹地讽刺了,但实际上,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石漫掐腰背过的指尖轻巧地剐蹭她的掌心,暗通只她们两人懂的款曲。 于是孔知晚做出早有准备的不怒自威,好像被渣女践踏了真心,石漫都怀疑她的表演是不是夹杂了真实情绪。 班班主任当老师是兼职,和稀泥才是主业,“顺手”把孔知晚拉到一边消气去了,就是音量毫无避讳,谁都听见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诫“别是学生就护,刺头哪会领情”。 石漫果然油盐不进地挺了挺背:“各位老师们还有什么吩咐?” 孔知晚明没明白不知道,副校长是悟了,也懒得骂:“滚滚滚,吕东,给她家长打电话,把人接走。” “得嘞。”石漫一点也不伤心,好像多放了一个假,麻溜滚了。 她步履轻快,走到一楼想到有东西没拿,又往回走,胡慧琳却像提前知道她会回来,左顾右盼地等她,石漫身子刚探一半,就被她一眼逮住。 “什么情况!”小学委立刻小跑过来,小声但很激动。 “没什么,放个假,回来取点东西,可别羡慕我。”石漫笑了笑,“刚下课就窜出门,不像你啊,第名?” “还说这个!”胡慧琳瞪她,但走廊人流逐渐流动起来,她以免石漫被当成活体八卦围观,快速道,“什么东西,我给你拿。” 石漫其实不在意同学们八卦她,但也不会驳了小学委的好意,于是等在原地:“桌堂里堆的那摞,有本校规,还有练习册和实验报告什么的,唔,只要化学。” 胡慧琳比了一个ok,匆匆回去,又很快将她的东西打包出来,石漫懒散地谢了一声:“我那些零食就留给你了,我的闺女,好好待他们,反正我也不爱吃。” 小学委感动地给了她一杵子,不放心地要送她下楼,好像担心女儿第一次远航的老母亲,被石漫嫌弃推回,一直看她消失在楼梯间才回班。 石漫一转头,轻松的笑消失,她还是没看出来。 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孔知晚他们,还有一个来取作业的胡慧琳,她又是什么态度呢,站她,还也是倒戈? 她压下眼,如今和往常一样熟稔,担心她、不放心等着她消息的胡慧琳,还是昨天和她八卦玩闹的小学委吗?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从没见过真正的“胡慧琳”? 她又想到棒槌似的杵在原地的王梓哲,不论她出于何种目的,她好歹帮过那小子两次,说救也不为过,今日却反咬她一口,到底是会装,还是原本单纯的蠢货被顶替了? 她一路向下走,看着或快或慢经过她的学生们,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烦恼,她看到男生们碰在一起打闹抢球,听到女生们凑近聊着明星八卦,生动得她都年轻了好几岁,万般活泼的声色包围着她,又从她身边流走,都是人群。 那么,谁是真,谁是假? 如今在她眼前的人们,又有多少和昨天是同一个人呢? 充盈的欢声笑语好似变成了慢镜头,在失控的频率里旋转、分离,扭曲了形体,变成胡乱的团块和卡带的怪声,她逆着人流,脚步缓慢却没有停顿,像从圆满的童话里挤开了一条狰狞的疤。 “你家长就等在校门口。” 石漫停下,从楼梯走下的孔知晚冷淡地颔首,执行班主任分内的义务:“到家让家长给我发一个信息。” 孔知晚冷峻又曼妙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一刻,扭曲和怪乱瞬间拨正,不适感退去。石漫听懂她回去再联系的暗示,笑了起来,带着少女独特的甜。 擦身而过时,仗着楼梯间没有监控,石漫给了她一个毫无规矩的wink:“等我微信,老师。” 美术社,王梓哲垂着头推开门,带进的风吹落贴在窗户的画纸,飘飘然落在了地板。 他好像一天憔悴成了刷漆的电线杆,攥紧拳头,白着脸看向那画,干涩地说:“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真正的林河在哪?” “这副丢人的样子,你在愧疚?哈哈。” 画中,余婷婷被浓色堆满的脸动了动,可算看见石漫上车离开,她贴在窗户许久,有点更僵了:“可惜‘有舍才有得’,对吧?” 她臃肿的眼睛忽然看向王梓哲,激地他差点当场摔倒,“余婷婷”咧开嘴一笑:“做得不错,不过还差最后一步。” “你明明说……”王梓哲被她悚然的目光吓地一抖,颤着音改口,“是什么?” “看到那副画了吗?过去,掀开他。” 王梓哲看向正中间,被艳俗大红布盖住的画架,听话地走过去,但捏住红布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害怕地犹豫不决。 第69章 这是怪物…… “像你这样无能又懦弱的人,真的会有朋友吗?” “余婷婷”怪笑道:“如果没了林河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发小,谁还会理你呢……可怜虫,你还有什么呢?” 王梓哲脸更加惨败,最后一咬牙,猛地掀开了画布。 那是他的脸。 “他”笑了起来。 有什么抓住了他的手。! 第32章 审问 石漫同学高中毕业那会儿,在其父日以继夜的磨叽下,成功考下了驾照,但她这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去吃烧烤都能被老板娘质疑是否成年,更别提每次碰到交警大队的兄弟,人家都调侃她未成年不能开车。 也是因为她一天不是在睡就是马上在睡的路上,实在没法长时间清醒地坐在驾驶座,于是她的驾照也就能垫垫桌角,平时都是谁有空就载她一程,全队都是她的车库,没人有空她就共享单车走天涯。 往常都是郑康,但今天来接她的人应该是她的“家长”,于是李临杰就骑着他的小破自行车来了,恭敬地拍了拍后座。 石漫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就刷了一辆比他车新的共享单车,先他一步到了市局。 李临杰奋力骑了一路,被稳稳地甩在身后,等千辛万苦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刚猫着腰进,就听他漫姐冷声质问:“为什么驳回?” 石漫撑在办公桌,抬起手腕,拨了拨朱砂手串中的一颗,暗红色的朱砂褪去,露出了微型摄像头:“执法记录仪拍得清清楚楚,这都不把七中围了,还要什么证据?” “不只是证据,石漫。”林副局也瘦,但他的瘦和陈朗不同,好像被风干的腊肠,很硬,咬起来硌牙。 他给石漫也倒了一杯茶:“先喝口水。” “沧海戒的事和向家脱不了关系,穿金戴银的鬣狗跑到小破校园,肯定是闻到了味。”石漫无动于衷,“沧海戒就在七中,说不定已经到向家的手里了。” 林副局摇了摇头:“这回你连证据都没有。” “那你说。”石漫紧盯着林副局青黑的黑眼圈,像烟囱里的灰糊在了白墙,“你说,还要什么。” 林副局叹气,看向安静如鸡的李临杰:“小李也来了,正好,你去找你师兄们,去取你们陈队要的资料,省得我找人给他送了。” 他笑得很平常,但因为他瘦弱的身体和惨白的脸,活像一个饿鬼吃人前假装善意的笑,李临杰也很怕这位,目光移过来的时候差点夺门而出,心里都被吓出汗了。 但他还是努力坚强地看向石漫。 石漫瞥他一眼:“怎么,搬不动要我也去当苦力?” 李临杰自动翻译出石漫的许可,利索滚了。林副局这才慢悠悠地说:“这案子一开始要给他办的。” “那菜鸟先生现在已经在烈士陵园了。”石漫阴阳怪气,“让一个文职做这种任务,亏你想得出。” “那是他的母校,他自然比谁都了解,何况谁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校园里藏着一条蛇?” 林副局先说:“你不用着急讽刺我,‘普普通通’就是特侦大队前两次交上来的原话,郑康已经算你们队里的能人了吧,不出意外,就是你未来的副队长,就连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不得不怀疑大队里的人平日到底怎么对待任务的。” “那么未来的队长,除了你们粗心大意,敷衍了任务,你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我洗耳恭听。” “比如向家。”石漫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不用上课,反而来和你聊这些。” 林副局颔首,等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所以这就是你提前找我截胡了七中案件的原因?陈队都不知道,他还说你很不乐意,要和我单挑。” “……最后这句明明是你自己加的吧,大领导。”她终于坐下,指尖轻点着椅背,也不咄咄逼人了,很没规矩地称兄道弟,“有烟没有?” “你以前没有石队长的这毛病,所以我很看好你,但一到向家,你就容易感情用事,这不是个好兆头,石漫。”林副局无视了她伸出的手,“你是支撑整面风筝的骨杆,无论风怎么舞,你都要心如止水,坚不可摧。” “可我也是人,人就是感情过剩的愚蠢动物,道理都是白懂,错误照样要犯。”石漫靠近了一些,她没的烟抽,但却像已经落了一地燃着火星的灰,“身后的母林燃灭于山火,哪怕侥幸逃脱的枝已经焕然一新,撑着绣花样的丝绢飞上了天,迎面撞向风的时候,它就能忍住不恨吗?死的人不是你父亲,林副局。” 林副局沉默地看着她,再次提醒她:“你没有证据,石漫。” “我这不是在找?”石漫靠回座椅,阴沉退去,又无所谓地笑起来,“你驳回队里的申请,也是因为向家吧,杨梦玉昨晚电话里可是和我好好叙了一番旧,今早就把我赶出了七中,他家还真是人才辈出,副校长都是坐下走狗,可惜我听说向善芳还是不满意?各行各业打拼出再多的人中龙凤,也赶不上老太太守着神龛里藏的那点祖灰坟土。” “向家说七中的‘非常’他们会处理,你知道的,局里一直有些向家的拥簇,将案件划走了。”林副局省去了老油条世家的客套话,“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什么,沧海戒?你截胡任务的时候戒指还没丢呢。” 还是问她主动蹚七中浑水的目的。 第70章 “那法戒除了容量大,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个能装的口袋,堂堂向家二夫人却亲自来警局‘要饭’,早传她丈夫死后二房就失势我还不信,那次后倒是信了。” 石漫说:“现在看来,‘饮食沧海’,那法戒不是随便装的口袋,恐怕本来就是和昆仑蛇配套的蛇洞。” “——他们不是要戒指,是要那条蛇。” 回队的时候正好是午餐时间,为了庆祝他们漫姐果然被学校赶了出来,大家点了垃圾食品全宴,披萨汉堡炸鸡堆满了办公桌。 刘晏含将一盒披萨和小食塞进她怀里,指了指身后的休息室:“木头人都比她有人气,交给你了。” 石漫瞥了一眼:“叫你查古董拍卖行最近的动向,怎么样?” 刘晏含一手还沾着番茄酱,滑稽地用胳膊肘扒过电脑:“你问的那根血源银针早就被买走了,买家有点手段,我没查找,正在电脑技术拉扯之中,你哪来的消息?” “林副局。”石漫沉思,“他本想买断,但被人抢先了,让我留意。” “行,我给你盯着,有消息告诉你。” 叩叩。 里面没有声音,石漫直接推门而入,将披萨放在小铁床旁的桌上:“吃饭。” 余婷婷果然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魂的人偶,听到石漫的声音,才僵硬地动了一下。 石漫不客气地坐在床边:“用我喂你吗?老陈真该给我涨工资。” 余婷婷抬头,还是没什么血色,她沉默地摇头,就这么盯着石漫,空洞一片,但又像被各色衡量堆满,反正怎么看都不像人的眼神。 “我听他们告状,不管问什么你都不说,让他们白耗了一天,他们也该涨涨。” 石漫拿出一块披萨,在余婷婷面前溜了一圈,自己咬了一口:“你不吃我可吃了,饿死我了。” 她是无所谓:“反正你不说就出不去,正好我让老陈少去点酒局,省出来的钱管你吃住,我们是没钱。” “为……”余婷婷太久没说话,嗓子像要冒烟,喝了一口石漫递过的金桔汁,才哑声道,“为什么救我?” “你掉下来,我能接住,就接了。”石漫吃得正香,“什么为什么?” “……” 余婷婷慢慢凑近了些,冷血动物般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你知道是陷阱,每次都知道,但你还是来了,你知道我要害你,但你还是救了我,你是这样正义、正义到近乎盲目的人吗?” “回答我。” “当时在美术社你可不是这个语气。”石漫夸张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像在百老汇行礼开幕,然后又被自己逗笑了,“你听过死亡天使吗?就是提前送病人上路的护士,她们不忍看到病人的痛苦和挣扎,于是自认正义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哪怕从没问过当事人的意愿,就替别人做了关乎生死的决定,你当初就是这个状态。” 石漫笑道:“很适合进局子的状态。” “我以为你能理解。” 余婷婷笃定,她攥住石漫的手,用力到泛红:“你说的话也许在骗我,但里面藏着真实,悲伤不会骗人,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对吗?就像你生在一艘应有尽有的游轮里,无知又温馨,有一天它突然沉了,淹没在海浪中,却放下了一个小竹筏,从今往后载着你独自面对无垠的大海,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明白,那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因为我长大了。” 石漫迎着她逐渐热切到病态的注视,温柔又残酷地说:“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各自匆匆探寻自己的路,乐法苦法都不一样,短短一生能活明白自己已算天大的智慧,是谁告诉你,别人有义务理解你的痛苦、你的想法、你的抉择?你的母亲吗?” “那她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石漫抽出手,指尖抵住余婷婷的额头,冷眼看着她,往后轻轻一推:“这要看缘分的,大部分人穷极一生都没有这个缘分。能遇到一个完全理解自己的人,那得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的功德,就你现在串通鬼神胡作非为还不配合警方的恶劣态度,你等下下辈子吧。” 她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避风游轮迟早会塌,只不过你的比别人家塌得快,你是孤苦伶仃飘在竹筏,看着海上茫茫和不属于你的万家灯火,不甘了,嫉妒了,所以也要拆了别人的船,流放别人无知的温馨,他们是不是还该谢谢你?” 披萨还剩一半,石漫遗憾地收手,她还不想队里传出不给饭吃、虐待嫌犯的丑闻:“有机会我真该让你见见林河的妈妈,看看一朵盛放的花是怎么被你攥成一地狼藉的。” “至于你一直问的‘为什么救你’,如果你非要一个‘本职责任’和‘正义’之外的答案。” 石漫对着余婷婷被愤怒和惶恐染亮熏活的眼睛,轻蔑地吹了一口气:“那就是你不配我背上见死不救的罪名,小姐。” 她笑了笑,露出尖牙:“没人配。” 她毫无留恋地关门离去,笑容淡去,对上前的郑康颔首:“嘴撬开了,去问吧,她现在满肚子表达欲,会愿意‘聊聊’的。” “……真有你的。”郑康垮着脸,大概明白会面对怎样的迁怒。 石漫却突然又拦住他,她看了眼表,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嘴角抽了抽,然后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就往回走:“你等等,我有个事问她。” 第71章 她答应到特侦大队给孔知晚回消息,暗示下一步计划,但她跑了一趟市局,回来又会了会余婷婷,就给忘了。 ……以孔知晚的性子,不会一直等她呢吧。 而且更严重的是……她现在的号没有孔知晚的微信。 门再次打开,余婷婷死死攥紧床单,嘴唇咬出了血,好像这样才能勉强维持挺立的坐姿。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望过去,就见刚才明嘲暗讽、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的石漫女士去而复返,靠在门边换了一副嘴脸,笑得熟稔又亲昵,没事人一样。 “小同桌,你有没有你们孔老师的微信?”! 第33章 头像 石漫苦恼地趴在二楼的石栏,柳树妖贴心地为她挡住苦人的烈阳,她却依旧像一棵被暴晒流失水分的小白菜,四仰八叉地蔫在了柳树的枝杈里。 她毫无意外地被赶了出来,而且还是被郑康和余婷婷一起瞪了出来,在她滑稽的变脸之下,她的好同事和嫌犯竟然达成了离谱的默契,她只好不那么高兴地离开。 虽然距离重逢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但孔老师亲手交给她的校规里写“不准带手机”,于是她们就没有加联系方式。 李临杰倒是有孔知晚的电话号码,还是她以前的号码,但他说孔知晚没有联系他,很明显在等石漫亲自说。 石漫人间蒸发得彻底,虽然房子没有搬走,但人却是四海为家,而且所有互联网的账号都注销了,尽量抹去全部的痕迹。 她捧着手机,和她毫无新意的壁纸面面相觑半天,最后心里一横,用手机号码搜到了孔知晚,提交了好友申请,她全程好像做贼一样,半眯着眼睛,手指点得飞快,但凡看得多一些仔细一些,她就会被灭口似的。 申请瞬间通过,对面果然一直在等她联系。 石漫更加心虚,几乎闭着眼睛盲打,告诉孔知晚自己安全到地,然后绞紧手机仰着头,仿佛在等待命运审判的垂死者。 柳树妖很配合莫名又中二的石副队,一把扯下她的发绳,拦起她瀑布般垂落的秀发,为她的表演增添了更多的趣味性和艺术性。 “扯到我头皮了姐姐。”垂死的艺术家闭着眼不满道。 她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消息的震动声,刚才不是秒通过,现在怎么又没有回信了。 石漫挣扎片刻,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眼睛松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艺术家维持着单只眯眯眼的滑稽造型,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输入了多久,还在这输入。 她忽然想,对面那位不会比她还紧张吧? 她回了一个“?” 对方的输入停止了。 回了她一个“知道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石漫惊地差点翻下二楼,柳树妖把她一捞,稳稳地放进枝杈编织的摇篮里,哄孩子似的晃了晃,好像在说“摸摸毛吓不着”。 可惜石漫现在就是毛被摸秃了,她也很难吓不着。 倒不是孔知晚的回答有什么深意,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还能有什么深意。 是两人的头像。 石漫紧紧攥着手机,眼睛都快瞪出两倍大,她自己的头像是一只斜带着爱心生日帽的胖胖小橘猫,撒娇地向左侧凑过圆饼的猫脸,被一个低头的小姑娘埋头亲了一下,小姑娘只露了半张脸,这傻猫就高兴地翘起了尾巴。 她用了好多年的头像,现在好像要带进坟里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看,然后又机械地看向左边孔知晚的头像。 一个牵着爱心气球的眼镜小姑娘低着头,正在吻一个大脸猫猫头,发丝垂落,脸都陷进了橘色的毛里,可爱又虔诚。 石漫的眼神逐渐麻木,最后灵魂都被掏空了。 情侣头像。 嗯,还是她亲自选的。 那阵子她疯狂沉迷搜刮各种情侣头像,这是她千挑万选出最喜欢的一对。 孔大学神一开始还有点不太满意,觉得这么幼稚的画风实在和她雷厉风行的气场不相匹配,但她的冰块脸丝毫没有显露,而是从各个方面和石漫理智分析,她们有更好的选择。 石漫就不,反过来各种撒娇,把孔大学神磨服了。 后来新鲜劲过了,就没再换过了,这对头像两人用了两年多,眼镜小姑娘和生日帽橘猫陪她们从暧昧的暗恋走到炽烈的热恋,都用出感情了。 石漫注册了新的手机号后,一直都是纯色头像,偶然又刷到这对,鬼使神差地重新设置了回来。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一种卑劣的自我安慰。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会再见面了,猫猫头没有了小姑娘仍然吃成胖子。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所以刚才孔知晚“正在输入”半天,不是紧张,而是也因为这对熟悉又尴尬的情侣头像。 石漫整个人陷入了想给自己一嘴巴的无尽悔恨之中,她唰地点进自己的个人主页,就要换掉这个可恶的蠢猫,然后就收到了新的消息弹窗。 【知晚?:头像不错。】 石漫:“……” 她又麻木地退出界面,不能换,换了不就是欲盖弥彰,不打自招了吗! 她要冷静,她要稳重,她要轻描淡写,她要漫不经心! 石漫无意识地咬着指甲,毕生冷酷的文字从她的脑海里划过,她甚至翻出了学生时代看的霸总文学,几经思量,慎重地打字。 第72章 【路漫?:谢谢。】 简短,有力,礼貌,又冷淡,甚至还有严谨的标点符号。 完美。 然后对方又陷入了“正在输入中”。 石漫忐忑地皱起眉头,又有什么问题? 她后知后觉地看向头像旁边的小字,是两人都还没来得及重新备注的昵称,感觉相似的两字,还有后面跟着一模一样的爱心,她突然惊慌地反应过来。 ……嗯,情侣名的符号她当初也挑了很久,在一众名字都叫不出、七拐八绕的妖娆符号里,孔大学神勉勉强强接受了名字后面多了一颗老土的“?”。 【知晚?:名字也不错。】 石漫:“。” 她突然一扬手,把手里的烫手山芋扔了出去,整个人蜷缩进柳树丛深处,带着她所有的情绪,团成了一个悔恨的球。 啊啊啊时光机,她要时光机!! 孔知晚放下手机,嘴角勾起,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她的风格一直是冷淡矜贵风,简约得像天生浪漫过敏,她曾经上论坛搜集情报的时候,误入过有关她的帖子,里面除了疯狂舔她的美貌,就是疯狂控诉她的严厉,简称又爱又恨。 有学生甚至大胆猜测,孔阎王这样的强势美女,恐怕是男人只会影响她抽刀速度的性冷淡。 前半段正确,后半段不对。 她这头像就因为不够性冷淡,被很多人诧异过,毕竟文静可爱的气球小姑娘和她除了戴眼镜,没有一个共同点。 还有那颗一点也不冷淡,甚至原始得过于艳红的大爱心。 她见石漫不回,就知道某只猫猫缩回去悔恨了,现在应该在反复回味自己的愚蠢行为,她心情更好了,以石漫同学爱逞强的性子,为了表现“毫不在意”,肯定不会换头像和昵称。 正合她意。 毕竟她不只和面馆老板娘说过带女朋友去,还很耐心地回答所有来调侃她头像风格不符的人,这是和女朋友的情侣头像。 “孔老师,副校长在办公室等你。” 孔知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临走前又看了眼手机,“女朋友”的消息就心有灵犀地来了。 【路漫?:一问三不知】 她目光一顿,将这条消息删除,办公室里除了副校长之外,还坐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微微驼着背,像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坐在贵宾位,喝着副校长先生的名茶。 他闻声看过来,狭长的眼睛泄出阴鸷,像扒开了死人的眼睛,怪异的阴柔。 “孔老师是吗?你好,我是向子旭,给贵校来送钱的。”他说话和长相匹配,都怪里怪气,只看他一眼,就像被撒了一身带毛刺的梧桐果,浑身不舒服。 但孔知晚挺拔又冷淡地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你好,有事?” 副校长多看了她几眼,依旧方正的眉眼往外瞪,压不住的着急,他巴不得替她拍上一个圆润的马屁,而不是毫无敬意的“你好,有事”。 向子旭笑了起来,导致他脸上有三条弯起的细线,活像一个随意用简笔画出的小人,偏偏他喝茶的动作标准又贵气,显然有很好的礼仪教养:“没什么,只是看贵校的图书馆有点旧了,想捐一个新的,不过家里一直教导,钱不在多少,但要花到刀刃上,所以事先做了点无伤大雅的小调查,结果还真看到点不好的传闻。” “但我和贵校的副校长先生关系不错,知道他的人品,自然相信他付出心血的地方。”向子旭看都没看立刻笑得谄媚的副校长,他吹了一口茶,像是吹断了谁的一缕魂,“所以来问问实情,孔老师,昨晚放学,你人在哪?” “向子旭?”石漫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门,她扯了扯嘴角,“向家大房也来凑热闹,呵,不是传言七中建在坟堆上吗,我看是建他向家的坟上了,谁都要来撬一撬老祖宗的棺,捡点金牙换功劳。” 刘晏含拨了拨头上的两个小揪揪:“这算不算沧海戒就在七中的实锤?” “那倒不一定。”石漫说,“毕竟向家大房二房不和已久,向子旭夜半都睡不着的最大遗憾怕就是二房没随着他二叔一起灭门,现在杨梦玉又是致电队里,又是归拢七中,跳得这么欢,他完全可能就是特意去犯个贱。” 隔着一面玻璃,郑康和余婷婷面对面而坐,四方位的监控一齐看向他们,亮起威严的红光。 “刚才瞪人嘲讽你可精神了,差点给我挠出五道杠。”郑康白脸红脸唱了一个遍,奈何余婷婷又变成空白哑巴了,硬生生成了独角戏,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审问技巧是不是退步了,“姐姐你说句话行不,这不犯法。” 余婷婷没理他,阴郁了一会儿,低垂的头微微侧过,看向单面的玻璃:“叫她来问我。” 石漫挑眉,给郑康打了一个手势,和他换了位置,她好整以暇地在余婷婷对面坐下:“我可不比他温柔,有不少比你鬼的家伙,宁愿刚才那个大块头来问。” 余婷婷把人叫过来,却不说话,她从脑袋低到快掉落膝盖,又仰到要断在椅背后,愣神般直直盯着头顶的灯,被同样也不温柔的白光刺激出生理性的眼泪,从她通红的眼角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像留下一道无色的疤。 石漫静静地观察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老陈省下的饭局钱可不包括带你看眼科。” 第73章 她说话的同时,一颗朱砂佛珠从她指尖弹出,唰地穿透了灯的核心,灯光包括四个监控的红光陡然熄灭。 余婷婷一直放在膝盖的手突然在桌下抓住了石漫的手,在她掌心飞速画了一个正方形,又套了一个正方形。 正方形套正方形。 石漫忽然灵光一闪,美术社的柜子?! 第34章 惩罚 郑康凑近低头:“她在忌惮什么?” 石漫问她:“我们目前对‘两个我’的猜测是什么?” “咒具。”郑康皱眉,“不只古董拍卖行,我连深山老林里的赶集都打听了一耳朵,能复制的鬼物传说不少,但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人,还覆盖效果这么广的暂时没问到。如果不是承大因果的咒具,那就是昆仑蛇本身的力量,它现在虽然消失了,但最有可能还藏在了七中,藏进了被偷走的沧海戒,向家才会连向大少爷都派过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我们进入了误区。”石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抛开这些有的没的,回到问题本身——怎样才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我’?” “我们一直有一个潜意识的预设,那就是无论如何,两个‘我’里,总会有一个真,另一个假,”石漫眯起眼睛,“但如果她们都是真的呢?” 郑康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另一个余婷婷不是被冒充的,也不是被复制的,而是被从原本的余婷婷里剥离出去的呢?”石漫说,“她们可能本来就是一体。” “你是说她们是同一个个体分裂出来的两瓣?”郑康的表情变得奇怪,“就像细胞分裂,啊,恐怖漫画里富江那种……?” “我倒有另一个猜测,在我以学生的身份潜入之前,和七中有关的最近一个案子是什么。” “影妖失踪案,最后一起就是个七中的学生跑到金银湖……”郑康猛地拍大腿,“你是说影子!” 他反应过来:“有光才有影子,她的影子就是被剥离出去的另一个‘自己’,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所以余婷婷刚才一直看灯是在暗示你关灯?她不想另一个‘余婷婷’听到!她一直闭口不言,因为她知道另一个‘她’在看着她。” 刘晏含将七中的全部学生档案调了出来,石漫一个个翻过去,面色有点凝重:“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昆仑蛇也许是大头,但也只是一部分……圈养这些学生的影子才是重点。” 很快她的感觉应验了。 但不是案件方面的。 长荫道8号是石漫最没有戒备的地方,所有队员不管人鬼她都熟悉,她偶尔会放松一下时刻紧绷的五感,全当做蓄能,结果就翻了车。 她没能提前听出某人的声音。 石漫抱着快递,颤抖地指向柳树下的漂亮女人:“你为什么在这?” 柳树妖虽然连人形都不会化,但意外有人类的审美,简称究极颜狗,殷勤地为她遮挡阳光,孔知晚坐在石凳,平淡地说:“来看我的学生。” 石漫快步走过去:“我都停学了你看个什么劲,微信不是报过平安了吗?” 她暗暗瞪了柳树妖和遥远前院的门卫亭,没人理她,她又瞪回气定神闲的孔知晚,一下子弯下腰,也被笼进了柳树的树荫:“警察办公,没事赶紧走人,要我请你吗?” “请恐怕不行。”孔知晚整理了一下西装衣摆,好像她才是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你抱我倒是可以考虑。” 石漫呲牙:“你最近的不正经是不是超标了,孔小姐,这可不是你的人设。” 孔知晚笑了笑,这位冰块小姐对她的笑也有点多,完全看不出好像五官功能丧失的冷酷来。 石漫看她这副样子就有点堵,决定不和吃错药闲出病的孔老师计较,准备将她“请”出去。 “谁说我是来看你的?”孔知晚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她低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来看余婷婷,她母亲去世,亲戚都在外地,自己一个人来警局协助调查,作为她的班主任,我难免担心,也不能只替她请假,总要过来看看。” “……哦。”想多了的石漫卡壳,莫名有点不高兴,她压下奇怪的情绪,“那恐怕你现在还见不到她,这也是‘老师’该做的一部分?” 孔知晚轻轻颔首。 石漫低声在她耳侧:“可七中领导层刚找过你,你不该来这。” “比起学校领导,那男人更像精神病。” 斯文的孔老师语出惊人,石漫都愣了一下,她扑哧一笑,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他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她点了点孔知晚的西装口袋,胸口偏上的位置:“离精神病远点,这也是‘老师’该做的一部分。” “这是正常人都该做的。”孔知晚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你忙你的,我在这坐一会儿。” 石漫巡视了一遍掩护特侦大队用的小破前院:“这儿除了树和灰什么都没有,你要是饭后消食不如去金银湖看桃花,还是这里藏着什么仙境的洞穴,爱丽丝小姐?” “虽然暂时见不到她,但一个心智还不算成熟的孩子被带进警局,门外的板凳总要有人等她。”孔知晚神情语气都冷淡,话却是另一回事,“她的母亲来不了,她的老师总该代行这份责任。” 石漫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真不走?” 孔知晚颔首。 “啧,行吧。”石漫不管她,拿着快递就离开了。 第74章 孔知晚不怎么意外,她的确如她所说,只是来尽责任。而长荫道8号的门好进,特侦大队的门却不是随便就能进。 反正她无事可做,就看着墙幕般围住前院的柳雾,愣了会儿神,她竟然也不觉得荒废或者无聊,哪怕夜深人静时,也不如此刻的安宁。 这片柳恐怕种得有点说法。 然后她的宁静就被打破了,一只爪子挑起铺天盖地的柳枝,抱着一个小马扎出来了,石漫另一手拎着一大袋子的吃食,往孔知晚身边一放。 孔知晚这回真愣了一下,看她变宝似的翻出一盒扑克牌。 “打娘娘,玩不玩?” “……你不用工作吗?”孔知晚难得迟疑。 “孔老师,今天是周末,法定的休息日,我们做警察的不能知法犯法。”石漫已经开始洗牌了,她手法十分娴熟,往小马扎一坐,好像误会了她,“啧,你不会要玩拖拉机那种无聊的扑克游戏吧,只有空巢老人才会那么摆一天。” 完全没觉得孔知晚可能只是单纯不想玩。 孔知晚也被石漫同学的想一出是一出整不会了,她皱起眉,反而替她担忧起工作来:“有其他势力介入,很可能就与七中核心的秘辛有关,与其静观其变,不如主动出击。” “今天周末。”石漫重复道,对她眨了眨眼睛,“今天学校里没有‘学生’。” 孔知晚微顿,明白了她的意思。 七中核心的秘辛绕不开“学生”,周末学生放假的时候潜入,和免费送给领导们人头没有区别。 她将牌洗完,快速给两人发完才发现少了一张,正好是大王小王。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他们打扑克,她正好出任务,直接顺走了两张牌去开锁,郑康被她偷了牌,吱哇喊叫,控诉没有大小王还玩什么扑克,要把最小的红桃和黑桃四换给她。 石副队不,她高贵冷艳:“只有大小王配得上我的技术。” 现在的石副队:“……” 她说:“没有大小王还玩什么扑克?” 石漫痛苦捂脸,悔恨不已,这袋现打劫全队的零食和小马扎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她的手机“噔”了一声,一看“知晚?”这个昵称,悔恨又多分。 她点开,是“欢乐斗地主”的好友邀请,她不明觉厉地看向镇定的孔老师。 孔知晚坐姿标准,眼神肃然:“上号。” “……你是怎么把斗地主说出大型联机对抗游戏的气势的?”石漫嘴上这么说,却很吃这套,立刻把小马扎端坐成电竞椅,挺胸抬头,一捋袖子,“来。” 本来就是普通的斗地主,但石漫玩得心惊胆战。 孔知晚玩农民还好,石漫躺平被带飞就行,但一旦没拉住成了地主,就完全不顾及情面,一顿乱杀,石漫有两个炸弹,最后的牌都没出去,她怀疑人生地看着失败界面里的小人哭哭。 哭什么哭,她都没来得及哭呢。 她深沉地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进修了斗地主?” “六年能学很多东西。”孔知晚微顿,勾起一个虽然礼貌但嘲讽满分的笑,“不过之前就是让着你罢了。” “不可能!!”石漫绝不相信,“我就是打娘娘的王!” “所以你斗地主不行。”孔知晚顺理成章地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石漫:“??” 她警惕地往后仰了仰:“你是不是自作主张加播了什么节目?” 孔知晚竟然肉眼可见地失望了一下:“输了竟然没有惩罚吗?你们□□活挺朴素的。” “……”正中她的胜负欲。 石漫瞬间严肃起来,搓了搓手:“大冒险,来。” 孔知晚想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想法,于是她点开一个小程序,让石漫自己抽惩罚,石漫好奇地点了一下转盘。 金色的箭头饶了一圈,在经过各种离奇惩罚后,在“表白”和“偷袭接吻”间摇摆不定,好像变成了丘比特之箭,这种折磨人的细节真实得令人发指。 但石漫心如止水,平等地害怕这两个选项。 她希望能来一阵电子大风,把这破针吹上去。 孔知晚手机里的电子大神可能听到了她的愿望,竟然真的抽搐了一下,往上多扬了一格。 石漫激动起来。 ——“舌吻一分钟”。 石漫又坐了下去。 她面色严肃到僵硬,一把扣下手机就要跑路,孔知晚早有预感地勾住她的领子,灵巧地夺回手机,看到选项后不客气地低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 “真心话。”石漫一把抓住孔知晚的胳膊,她真诚地说,“我觉得真心话更好。” “悔棋啊……”孔知晚看着她又自动催红的耳朵,笑了一下,“可以。” 石漫松了一口气,已觉过了一个大关,孔知晚将她细微间的放松看在眼里,心思转了转,闪过无数诱哄套话和咄咄逼人的问题,这又是窥探无她的那六年的一个好时机。 但目光触及到石漫眼下的些许青黑,恐怕某人又忙得日夜颠倒,却怕她一个人在这无聊,假装不满所以逃班,其实特意来陪她。 于是那些会惹石漫苦恼的问题都自觉地散去了,孔知晚假装深思如何刁难她,在石漫又有些警觉的探头下,她最后只笑了笑,低声问:“舌吻一分钟不好吗?” 第75章 猫猫没有苦恼,只是单纯又炸毛了:“不好!!”! 第35章 手相 石漫本来摩拳擦掌,准备在加班忙里偷闲,结果一把没赢不说,反而输到接连被调戏,她深沉地审视孔知晚的手机,戳了又戳:“你是不是开挂了。” 孔知晚轻巧地抽回手机,暗灭再打开,锁屏是一个简单原始的笑脸:“愿赌服输啊,石副队。” “我回答过了。”石漫抱紧自己,“不好。” 孔知晚语不惊人死不休:“希望下次你能改变观点。” “你差不多得了啊。”石漫双指由自己的眼睛转向孔知晚的,“小心我告你调戏警察,孔老师。” 前院看似一堆断壁残垣,其实每一颗石子、每一条枝杈都有门道,光是埋在连枝般柳树里的四圣兽咒阵,就够外来者喝上一壶,若是没有四圣兽认可,入了前院就是入了迷宫,七天七夜也走不到尽头。 那条普普通通的细长小路,不知有多少“鬼打墙”。 当初杨梦玉来长荫道8号叫嚣,也没真跨进那片柳树丛。 别人不知道,所以莽起来也觉得没什么,向家却知道,振兴了特侦大队前身的那位阁祖有怎样诡谲的手段,这就是那位的旧居,后来被划到特侦大队的名下。 这也是特侦大队的“祖坟”。 石漫不可能让一个寻常人进去。 “那位向先生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孔知晚说。 石漫又凑近了些,心里感叹孔知晚的睫毛真长:“比如那精神病对着你喊妈妈?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孔知晚摇头:“他显然出身不凡,只是他既不像典型的精英,又不像传统的纨绔,反而像一个神棍。” 这倒正常。 两人心里同时想,向子旭就没正常过。 向子旭其人,是现在的向家孙辈中最与“非常”相近的人,并的确承下了祖上的因果。 他从外表来看实在和“寻常”沾不到边,一天到晚念祖拜神,年纪不大已是鬼神道里有名的“阴阳先生”,名声胜过父辈,挑剔是公子哥的挑剔,能耐也对得起向家的能耐,在外面要是叫声“向少”,一般就指这位眼睛天生没凿开的阴柔怪人。 他有时候连贺岁大家宴都敢缺席,有时候管家侄子吃鱼卡刺他却闲得在旁边做法,简单来说就是过于随便,脑子里不知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而恰恰他神叨的不正常,向子旭是如今摆在明面,最可能继承向家新家主的人,向家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已经站在向大少爷的身后等待分蛋糕了。 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自然傲得很,一般看不上“寻常人”。 他把“非常”和“寻常”区分得异常清晰,就差自己亲笔画一条三八线,生怕沾到无福之人的愚蠢。 所以石漫还算放心,孔知晚一个“寻常人”,正好在向大少爷的可视范围之外,而且孔知晚也不懂鬼神道世家的这些弯绕,只把他当成哪儿来的地主家傻儿子,给七中撑腰来施压就行了。 但情感这回事就是,道理都懂,但不可控。 她不放心。 本来孔知晚今天不来,石漫也会找机会去见她,确定她是否无恙,见到孔知晚静坐在柳树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安心还是替她忧心。 她低头凑近的时候,沾染过朱砂血的眼睛就检查了一遍,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伤口或者标记,她也放心了一些。 但神鬼之事本就超乎常理,与意外相伴相生,要是真打起来,她能把向子旭埋进地里出不来,但论那些腌臜的阴招,傲慢的向大少爷也很有一套。 石漫又小题大做地想要不要去找方静,她这么多年都尽量避着静姨走,生怕被她抓到,关进小屋里不停检查,然后就是不停的说教和医嘱,听得她头都大两圈。 所以一听孔知晚这话,她又拉起孔知晚的手,展开她掌心假装观察纹路,实则暗中检查脉搏:“那你应该直接给他一巴掌,省得他说些气人的丧话,他算命起来连早市卖艺的瞎老头都不如。” 孔知晚察觉到某人不安分搭在她脉的指尖:“他给你算过?” “啊。”石漫扯出一个有点血腥的笑,“他说我上辈子红颜薄命,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不如早死早超生,我当晚套了他麻袋,于是他第二天改口了,说我长命百岁,能活成他奶奶。” “……”孔知晚沉默了一下,她藏着情绪,低声,“打轻了。” 石漫深以为然:“是吧。” 孔知晚看她抓着自己的手不放,也跟着研究:“你会看手相?” 石漫得意:“那你看,我是专业的。” 孔知晚好笑地说:“麻烦石大师帮我算算,朋友能不能打个八折?” “朋友不值钱,还伤钱,不过是你的话,我可以不收钱。”石漫老神在在,“就一个条件——看完你就回家。一会儿天就黑了,这破院子都成史前蚊虫博物馆了,你要是留下成了盘中餐,来找我们索赔,我可不认啊,要来你明天再来,不拦着你。” “这条件开得挺大。”孔知晚说,“我能决定看什么吗?” 石漫严肃地重复:“我是专业的,你说。” “我孤身长大,没有家庭;事业如今算稳定,过段时间就说不准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主要是够花,那就只剩一样。”孔知晚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些夺魂摄魄的涌动,她轻笑一声,“给我看看姻缘吧,大师。” 第76章 石漫微顿,真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目光随着孔知晚掌心的纹路游走,看着那些丛生的因果枝杈,在一个个命运的节点分岔,而右手的中心有一条横穿的掌纹。 断掌,据说断掌打人挺疼的。 她也有,她在左手,郑康每次被她用左手揍都说她用了秘密武器,痛感加倍。 这也算缘分吗? 她其实根本不会看相,“非常”的领域很广,她最擅长的还是寻鬼揍妖,对于观星、占卜和算命这些并不擅长。 但她的思绪行过那些细腻又深刻的纹路时,有一种冲破理性和直觉的表达欲冒了头,借了她一刻的天分,她好似在这短短几秒,陪孔知晚走过了一生中无数的选择,起落跌宕,好似她一直都在,好似她从未缺席。 但她很快清醒了过来,染上点轻松的笑意,不像窥见天机的神秘算命先生,也不像说吉祥话讨压岁钱的小屁孩,而是一种沉稳又温柔,令人信服的笃定。 “月老欠你一份恩,这辈子准要还你,孔知晚,你会邂逅最好的人,恰好就是你的心上人,她也会命定地与你相遇,钟情于你,恩爱不移,白头到老。” 她笑道:“我保证。” 她说完只觉心里舒了一口气,这该算她瞎编的,毕竟没有任何“非常相”的根据,全凭她一张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说出来了,好像那一刻有什么代替了她的思绪,发挥了她暗处的心。 她看过孔知晚的冷淡,熟悉她的难搞,清楚她的凉薄,但并不妨碍孔知晚在她眼里值得最好的一切,她想,如果她的出现是老天对孔知晚的一场残酷的考验,那么考验结束,像斗地主赢了一样,总该有奖励。 遇到一个平常又可爱、能懂她冷暖、和她相爱厮守的好姑娘,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孔知晚的手却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反握石漫的手,但她忍住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石漫,好像听到的每个字都契合上了现实的形状,具象出了存在于此间的意义。 石漫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信,也可能是孔知晚沉静的目光莫名有了点灼人的迹象,那令她刚狠心了一把的洒脱,又在她的眼神下酿出了唬人的涩意,舒一口气后竟然不是轻松的风,而是堆满的苦柠。 她的确没有做圣人的天赋,本来真心实意的祝福,有了点如鲠在喉的瑕疵。 但她没有破绽,老成地拍了拍孔知晚的肩膀,笑了起来:“我算得肯定比眯眯眼神经病强,与其听他那些自大又难听的话,不如信我。”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孔知晚问她,“你觉得我该抓住她吗?” “当然,灵魂伴侣可是很难求的,虽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我们这行又讲究那些玄叨的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说不定你得悔恨到下辈子去。”石漫拉起她的手晃了晃示意,玩笑道,“你可一定要牢牢抓住,别放跑了。” “好。”孔知晚垂眼,慢慢回握她的手,也笑了,“借你吉言。” 她已经遇到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石漫。 石漫掐着时间送她出门,还未到黄昏,她刚要过门卫亭,王大爷叫住她了:“姑娘,外面来人咯。” “谁?”石漫无所谓地看去。 “那位大少爷的人,请你去看什么表演。”王大爷才是语出惊人的灵魂人物,“他是不是在追你?早说,白给你物色对象了。” 孔知晚一顿,也看了过去,眼神有点冷。 久候多时的司机先生打开车门,恭敬地低头:“石副队,向少有请。” “你们向家业务越来越广了,投身教育事业之后,现在又发展到拐卖人口了?”石漫靠在门边,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家终于要读点圣贤书了,原来还是蛮匪那套,怎么,这次您家二夫人没空,大少爷顶上?” “您误会了,是有关七中的‘非常’,向少知道之前一直是石副队为此事奔波,他自然不会抢了您的功劳,所以特意请您过去,观赏见证。”司机先生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断灭妖蛇,除咒邪鬼。” 石漫眯起了眼睛。 这是设了阳谋的鸿门宴。 她侧身对孔知晚挥了挥爪子:“不是来看你学生吗,直走就是,不用我护送了吧,孔老师?” 孔知晚淡扫了他们一眼,也不问石漫为什么突然松了口,她微微颔首,依循原路往院子的深处走,王大爷不傻,收到石漫的眼神示意,立刻给队里打电话出来接人。 直到孔知晚进入层层叠叠的柳树丛,石漫冷淡地扬了扬下巴:“走吧。” 向家底蕴深厚,封咒都比别人专业,石漫沾染朱砂血气息的眼睛,一下子捕捉到隐藏在空中的咒令。 而向家的家徽浮在咒令之后,是一团盘曲错综的绳结,弯弯绕绕,自成了一个迷宫似的地图,密集又阴森,光纹流转,像一条游动的活物。 石漫每次见向家的家徽,都觉怪异,倘若这就是向家藏起来供奉的神明,她都要怀疑向家是不是上了祖先的大当,拜的不是神,而是鬼。 猜测最多说这玩意是龙或者蛇。 而此次七中的案件,恰巧有一条像向家家徽的怪蛇,一枚特供鬼神藏匿的法戒,石漫才会咬定向家脱不了关系。 但好歹是千年独大的向家,不会真拜的是那条大长虫吧? 第77章 她皱皱眉,难掩嫌弃。 又到黄昏,除了正门之外,都在向家封咒的笼罩之下,早已准备好的咒阵覆盖了整座学院,类似道士打扮的专业人士站满特定的方位,个个挂了一长串咒具,像一群镶金边的葫芦娃。 向子旭站在高三楼二楼外伸的平台,在一众校领导和向家人的簇拥之中,心安理得受着年长和权势者们的吹捧,甚至还很心不在焉,直到他远远就瞧见了石漫,勾起一个堪称惊悚的笑。 他摆摆手让身后吵闹的家伙们闭嘴,笑眯眯地说: “石副队,好久不见。” “啊。” 石漫单手披着黑色外套,逆着这群妖魔鬼怪的方向,独自一人踏入校园的大门,她瞥了一眼乱生相似的校园中心二楼,眉眼压着点懒散的戾气,“你谁?”! 第36章 少女漫 道上与石漫相识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石漫得罪过的人,另一种是石漫会持续得罪的人。 向子旭一直知道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提前做了心里准备,开口前嘲讽的话都排好了顺序,现在倒是用不到了。 石漫被请进去的时候,硬是从他眯成线条的眼睛里看到了凶光。 挺不容易的,眼睛那么小,吓唬人都满是瑕疵。 “石副队贵人多忘事。”向子旭阴阳怪气地笑,“我该亲自领人去长荫道请你。” 石漫挥退了助理上的茶,反手塞给他三块五,有零有整:“劳驾,冰可乐。” 助理人都懵了,他跟在向少身边做事,这么多年早没见过零碎到毛的钞票了。 石漫看他傻站着,多给他塞了一块钱当跑腿费,扬了扬下巴:“不认道?过条马路就是小卖部,这一块钱当姐请你吃棒棒糖,啊,能买两根,还是我大方。” 助理:“……” “她就不是品茶的命。”向子旭摆手让助理滚蛋,自顾自地喝起茶,副校长室成了两人单独的座谈室,“好歹任职了四年,出手像要饭的,官家要是养不起你,向家养得起,怎么样?” “要不是我知道你心无女色,只想捧着向家的神龛睡觉,还以为这话是要包养我呢。”石漫耸耸肩,“这话你和我们副局长和队长说去,我管不了,他们要是同意……” 向子旭笑眯眯:“他们同意,你就会来?” “他们同意我也不同意,个人意志神圣不可侵犯。”石漫灵巧地改口,“我记得你问过我一次了吧,还是在我揍了你之后,你有这种癖好?向大少爷深受器重,要包养有的是孔雀为你开屏,何必非要牵走我这只领群的狼,你不怕我归顺到你身后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小细脖吗?” 她斜靠在沙发,两只白皙的手剥着葡萄,懒洋洋地说:“何况你那二婶实在讨厌。” “驯人如驯兽,我那些兄弟姐妹只喜欢听话的狗,因为他们只能驯服狗。”向子旭说,“你有掀起狂澜的能力,但缺一座不倒的靠山,把鹰关在笼子里比请你喝茶还暴殄天物,特侦大队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石漫边吃葡萄边拨电话,将拨通界面的“狗领导”三字对准向子旭的小眼睛:“你一会儿再重复一遍,让我们副局长也知道知道,我可是世家大少爷都来撬墙角的香饽饽,要是他为了留住我涨工资,我分你十块。” “……”向子旭忍着要跳起的青筋,“林海亮要是不给你涨呢?” 石漫嫌弃地挂断电话:“那你也太没用了。” 向子旭又阴阳怪气地笑:“你倒是信任他,背后无眼,你也小心。” 他们从会议室再回到高三楼的平台时,黄昏渐落,除咒的仪式便要开始了。领导们全都退到了校外,并没有和校园共患难的意思,向家人做法和镇守分工明确,整个校园成了一张巨大的符纸,陷落在不断燃起的流金咒字之中。 石漫俯视这场浮现在大地的咒光,莫名想起了小小玻璃瓶里的黄金雨,沉沉落落。 “你要直接碎了那些鬼怪?” “小菜,擒贼当擒王。”向子旭双手揣进道袍宽大的袖子里,柔里柔气,“如今谁都敢称一声昆仑来者,一条只敢藏进法戒的蛇妖而已,只要破了法戒的咒根,灭了这咒具因果之中的一部分‘因’,都不用引,没了洞它自会荒逃出来。” · 孔知晚坐在小沙发,翻看着彩页的漫画,刘晏含顺路来捎咖啡的时候,就见美艳冷傲的女人着装得体到给人压迫感,眉眼低垂也不易接近,但那么一双锐利的眼睛,竟然在仔细地看少女漫。 这位敢找漫姐家长的恐怖班主任终于接了点地气,刘晏含新奇地凑近:“好看吗……?” “谢谢。”孔知晚礼貌地接过咖啡,她翻了翻封面,“很久的漫画了,你的吗?” “没,我随便从柜子里找的,那里好多破烂,除了偶尔被拿去废品站换公费,也没什么用处。”刘晏含想了想,“这些漫画……应该都是漫姐的吧,她上学那会儿每周都买,放学带来队里看,拉着全队玩物丧志。” 孔知晚翻着整本的你侬我侬、粉红泡泡:“我记得她更喜欢少年热血漫。” “确实,她中二的时候招式动作都倒背如流。”刘晏含对自家副队的黑历史如数家珍,“她还说少女漫只有渴望爱情的傻白甜才看,一直抱有鄙视态度,直到有一天,她整个人像被掉包了,热血也不热了,天天捧着少女漫当恋爱宝典学习,期末复习都没那么认真。” 第78章 “看出来了。”孔知晚闻言挑了一下眉,微微举起漫画,“的确有不少熟悉的‘招式’。” 她就说有一段时间,石漫说的话和行为怎么那么奇怪。 又是娇羞动作夸张,又是捏着嗓子说话,说话像捧读电视剧台词,令人质疑她是不是天生缺失尴尬细胞,全都留给了别人尴尬。 “这些漫画都很旧了,她很久没看了吧。” “谁还能一直是小孩,长大了兴趣慢慢消退,回归生活本身,这多正常。”刘晏含笑着说,“况且漫画公司都倒闭了,她也就那会儿有点伤感,留了这几本做个纪念,否则早进废品站了。” “兔子别偷懒了,过来找卷宗!” “你才偷懒呢!”刘晏含遗憾地挥手,“你要是无聊,出去溜达一会儿也行,我们院子挺大的,但别往柳树丛后走,小心迷路。” 孔知晚的确更喜欢外面的空气,她没有归还漫画书,石漫失去了兴趣的书,反而勾起了她的兴趣。 她躲在树荫后从头翻阅,像从地里挖出两人共同埋下的箱子,扑了扑灰,一样一样翻找那些时光的宝物。 画风可爱但有点古早的小姑娘为自己的暗恋苦恼又不住心动,孔知晚看的却不是她,她自动想出了石漫的样子,和漫画里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好像窥见了她们当初恋爱时她看不到的细节。 那些她们相遇之前从未有过的胆怯和顾虑,忘我和着迷,竟能如此相似。 孔知晚曾经也以为,自己的心大概没孕育完全,天生没什么情绪,直到遇到了石漫,她才知道,原来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收走,提前拴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夜幕渐渐降临,微微的青光落在她的肩膀,她抬头,柳树间摆着一盏方型青灯,古朴而又寂寥。 见她有兴趣,柳树妖取下那盏灯,轻放在孔知晚身边,孔知晚轻声道谢,握手般摇了摇柳树的枝杈,把那颜控的树妖高兴地手舞足蹈。 孔知晚觉得这灯好看,轻轻碰了碰,她刚提起那盏灯,柳树丛摩擦出细密的响动,分海般向两侧退开,露出背后那条暗道,直直通向不见底的黑暗。 她瞥了一眼刚客气完的柳树妖,似笑非笑:“这是邀请?” 好像折腾累了,方才活力满满、又自动开道的柳树完全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般,成了死树。 这树在害怕? 如果不是树的邀请,那就是这盏灯。 孔知晚望了一眼小楼,估计特侦大队的人过一会儿才会叫她,她起身,应下这份莫名的邀请,提着青灯进入了暗道,通往了白色小楼之下的偌大地下室。 地下室的天地和四壁都刻满了咒文,时刻流转,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匣子按顺序填满整间屋子,每个匣子六面都封有四圣兽镇守的咒令。 她的胸口忽然有点灼热。 孔知晚拿出那枚刻字沧海的法戒,依循青灯幽光的指引,走向其中一个全黑的匣子。 她刚靠近,补全不久的咒令就被无形的风“唰”地捅开一个缺口,咒令由“封”变成了“召”。 藏在法戒的鬼神随之泄露出哀嚎,被吸出般在她身前现了形,负伤的巨大黑蛇扭动着蛇躯,只冒出一个粗壮的蛇尾便迅速被拽进咒令之中,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孔知晚一眼瞧出是向家人的手笔,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狂乱的蛇妖与向家拉扯,特侦大队的脸在她脑海过了一遍,她思考谁是背靠向家、出卖了8号的叛徒。 鬼神似乎察觉到死亡的危机,挣扎格外猛烈,若不是其他封咒彼此隔绝,这里已经被这蛇妖拆个稀巴烂了。 这封“请召之书”,应该就是向子旭请石漫看的“表演”。 向子旭要当着特侦大队代表的面,除了昆仑蛇。 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收服这蛇妖,向家大少爷亲自出马,来这小破地方大动干戈,当真就是为了抢二房的功劳,叫杨梦玉母子难堪吗? 虽然以大房二房恨不得捅死对方的恶劣关系来看,还真说得通。 孔知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向子旭想拉上石漫这个二房的老仇人,左右一起给二房两大巴掌,借着他在向家的威望和石漫的官方力量,在老太太大寿之前,将二房的无能闹到人尽皆知。 向子旭和她盯上了同一份“贺礼”。 他还真有点本事,配合向家经验丰富的非常之人,拽到最后几乎将整条巨蛇都拉到了咒令另一端的七中校园。 孔知晚冷眼看着痛苦不堪的昆仑蛇,只剩一个头的时候,咒令突然绷断,将这大蛇生生扯断吸走,只剩一个巨大的蛇头,死不瞑目地落进法戒之中茫茫的“沧海。” 那双直愣愣的青色蛇瞳,好像与青灯的微光相应。 “……初次见面。” 忽然有一个陌生的沙哑声音出现在孔知晚的脑海,她垂眼,是从她掌心的戒指里发出的。 “向小姐。”! 第37章 妄人 那声音没有媒介,像偷窃了一部分人的灵魂,融入,直接在人的内里开口,却完全不会和自己混淆。 祂似乎很久没有说话,刚开口时沙哑得像从荒漠千尺之下发出的闷响,难听又沉重,但到“向小姐”时,就已经变得清朗,甚至听起来像少年人。 但这年轻的嗓音并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放松和舒适,哪怕轻缓得像风,那也是世间最恶的风,比起如沐的春意,更像是葬礼后虚假的叹息。 第79章 孔知晚摩挲着沧海戒的雕刻,海浪的气息不绝,戒指里包容着一片广袤,也埋葬着一方鬼神的尸体。 昆仑蛇虽然看着骇人,但不能自如显现,就连在寻常世界冒头也要靠画像作为“媒介”,说明它早已行将就木。 又被石漫用朱砂血斩成两段,拖着残躯躲进了沧海戒,被孕育它的温床包容着,暗自调息,好不容易才重新长出尾巴。 她翻转戒指,察觉到花纹间微妙的变化,海浪扭动伸长,变成了一条环绕的蛇戒,原本代表咒令的“沧海”二字已经被这条没头没尾的细蛇吞吃干净了。 沧海戒的因果被“打穿”了,所以戒指逐渐瓦解,藏匿其中调息的昆仑蛇没了洞穴,被迫显现,然后无缝连接进了向家早就设好的咒字,被生生传到七中校园,除去。 然而在整条蛇都要被拖走时,本来只被打穿一个缝隙的法戒,忽然完全碎裂,不知承着哪里的新因果,成了一个新的法戒,狠绝地留下了昆仑蛇的头。 戒指里本就藏着另一个“非常的存在”。 “昆仑蛇只是障眼法,为了隐藏你的存在。”孔知晚将这枚新的法戒摸了一遍,没找到新的咒令,“你是寄给我戒指的人。” “聪明。”祂低声,“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不是‘眼光’不错。”孔知晚说,“你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才选中了我,而是拿到这枚戒指的人,只会是向家的人——沧海戒里承的因果与向家有关,所以向子旭能隔空击碎法戒里的一部分因果,但他手里的因果并不完全,所以我才会拿到这枚戒指。” “蛇……”孔知晚轻轻抛了抛这枚造型怪异的戒指,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会就是向家供奉的‘神明’吧?” 她眼前的咒字狼藉,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另有其事,特侦大队的地下室可不那么好糊弄。” 她话音刚落,黑匣子原本的咒字慢慢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四圣兽被缝补到一起,依旧威严。 直到现在,这满布监视咒令的地下室,也没传出任何“被入侵”的信号,8号那些人恐怕还以为她在院里闲逛吹风。 特侦大队不是花架子,不至于这么久都没有反应,现在都没发现,她心里对这怪东西的实力有了新的估测。 可怕的估测。 祂有了点笑意:“神明无处不在。” 孔知晚原路返回,柳树丛还在沉寂着,戒指里自称“神明”的怪物也没了声响,但她知道祂还在。 她将原本想要带走的漫画奉还,与特侦大队告别,乘着夜色离开,祂果然饶有兴趣地再次出现。 “你害怕我对他们做什么?” 孔知晚:“作为制衡向家而存在的地方,却被向家随意地侵入,里面的人也没多可信。” “向家小孩儿刚才的那封请召之书,还算漂亮,但只能召走昆仑蛇,却无法知道它在哪。”祂说,“他们还没有这样的能耐,你无需过度谨慎。” “你不是向家的神明?”孔知晚意味不明地说,“这话可一点也不向着他们,反而像要坑他们一笔。” “神明被供奉,却并不属于任何人。”祂意外得好说话,有问必答,“我会给侍奉我的子民以福泽,但也会在他们犯错时降下神威。” 孔知晚思索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笑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亲选侍神者,要我夺走向家的家主之位,现在看来,你不是要我夺魁,是要我掀了牌桌。” “据我所知,向家一直奉其神明为族运,金银诚念,焚香祷告,上下无不敬,摆在老祖宗和世间一切的前面,怎么好像做了无用功?” “就是因为他们做得太好了,或许我说的不够清晰。”祂轻缓地说,却阴冷得能唤起人所有的恶念,“世间只有一个神。” 神明也相轧。 这东西和向家供奉的神明是一山不容二虎的敌对关系。 “你要我除了向家的神、伪神。”孔知晚低笑,有些嘲弄,“我一个平淡了二十多年的寻常人,你可真敢想……神明大人。” 她指尖搭着太阳穴:“若是我不同意呢?我还是喜欢寻常的生活。” “那你就不会进入那条暗道,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天定。”祂的声音充满诱惑,像深渊里传来的呼唤,“……想想你的心上人。” 孔知晚微顿,很快就恢复如常,但祂特意如此话,自然捕捉到她微乎其微的破绽,笑了一声,又假模假样地好像只是开玩笑,补了一句:“如果你有心上人的话。” 祂知道什么,这句不是玩笑,是威胁。 孔知晚沉了沉眼,像极地冰层表面流过的冷光,双方存在信息差距,她答是或否都可能暴露一些信息。 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我能得到什么?如果只是向家家主,我并不需要你。” “六年前死过一个人,叫石咏志,你认识吗?” 祂并不需要孔知晚回答,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孔知晚的价值:“他死得很惨,尸体都拼不出来,你不会想看见的……不过我想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祂的确知道什么。 石咏志的死和她没有关系,但对孔知晚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这消息对石漫有莫大的价值。 她说:“向家在七中藏了一个秘密,本以为他们和昆仑蛇狼狈为奸,如今向家拿它开刃,便不是一条心,向家想独享这个秘密。” 第80章 祂笑得赞许:“昆仑蛇隐藏在七中多年,那蠢货的确和向家有约,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可惜都嫌对方蠢,要把对方踹下船。” “和那伪神有关?”孔知晚似乎接受了祂称自己才是真神的说法。 这句是一个信号,她暂时同意了这份合作的邀约。 “他们想唤醒祂。”祂说,“所以圈定了一个祭坛,多年来孕育温养着祂,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毁掉这场愚蠢的、亵渎的祭祀。” 祂温柔又阴冷地说:“我会帮你。”· 夜晚,被封咒隔开的校园里,一条奇长无比的黑蛇尸体横沉在操场,无力地堆叠出层峦和起伏,蛇鳞像一块块光斑,怪异又美丽,最后在向子旭的咒令之下,化为灰烬。 灰烬不断,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狼烟。 这么大一只鬼神,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不过也是,向家那神经病都亲自出马了,好歹是下任家主的热门人选。 她撇撇嘴,若不是上次昆仑蛇莫名其妙消失,早就挂进特侦大队当蛇皮标本了,还用得到他? “你们知道沧海戒的一部分因果。”石漫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说,“怪不得杨梦玉当初那么理直气壮,好像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东西。” “有因果是向家的能耐,不是那蠢女人技不如人的借口。”向子旭客套地笑了笑,“石副队不必给我下套,能杀昆仑蛇也是我的本事,可不是你将昆仑蛇的存在嫁祸给向家的理由哦?” “我可什么都没说。”石漫指了指自己,“人民好警察,从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她又露出尖牙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不想被我找麻烦,你最好把八荣八耻、宪法刑法都背一遍,举头三尺有没有神明我不知道,但你犯事三尺内说不定就有我。” “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我可是特意来送嘲讽杨梦玉的机会,只需要借你一点名头,好警察小姐。”向子旭说,“还请石副队将今日的事如实上报,好好在道里宣扬一番,务必要她们母子脸面丢尽,皆大欢喜。” “我对你们世家的恩怨不感兴趣。”石漫打了个哈欠,“我的工作我自然会好好完成,这出灭鬼的好戏,我代表我们大队也算看完了,能走了吧?” “自然,而且明天若是石副队还有闲情逸致,可以回来上课。”向子旭接过助理递上的画像,特意给石漫展示了一眼她自己如花的漂亮脸蛋,“毕竟成了校花,以你的自恋程度,不来显摆一把是不可能的。”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七中那副校长虽然巴结上向家,但巴结的人太蠢,我代向家给石副队赔不是,若你还是不爽,就找杨梦玉那罪魁祸首撒气去,我支持。” 这是暗示她可以回校园检查是否恢复如初,向家大大方方,行得正坐得直,不怕特侦大队监督,而且还把赶走她的锅甩给了他们共同讨厌的敌人,卖了她一个好。 向子旭还没放弃拉拢她。 “校花,遥远的词,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倒是有不少男生追过我,你知道我最讨厌哪种男人吗?”石漫离开前轻描淡写地指了他一下,“就是你这种死缠烂打的,祝你早日孔雀成群,开成动物园。” 旁边的助理脸吓得有点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不存在。 向子旭却没有生气,他一动未动,笑意都不变:“特侦大队只会成为你本性的枷锁,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说的才是对的,古有三顾茅庐请卧龙,今我请过你三次,你都拒绝了,便没有下一次了,石漫。” 石漫随意地摆了摆手,孤身大摇大摆地来,又毫无所惧地走,撤下咒阵的向家人齐齐目送她踏过昆仑蛇尸体消散的地方。 向子旭站在二楼,俯视她无所谓的背影,悠悠叹了一口气:“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缘起性空。”石漫懒洋洋地搭腔,“金刚经还不用你教我,而且我也不成佛,我就是个妄人。” 她停住脚步,微微侧过身,露出的半只眼睛锐成浓夜里唯一的亮色,像一刹那出鞘的刀光,却比黑暗更惊心动魄,暗红凝血的朱砂缠绕在她骨感的手腕,坠下妖冶的佛莲。 “你要小心,妄人可有杀念。” 身后忽然爬起阴冷的气息,窸窸窣窣像千万只虫蚁在互相践踏前涌,向子旭猛地睁开双眼,袖子里的金锁一瞬勾连到地面自己人怀里的咒具,直接从二楼荡了下去。 他刚脱离二楼的边界,血光的杀咒倏地凝成尖锐,阴狠地一击刺破空气,没有打到目标,又遗憾地消散。 石漫将他埋伏在高三楼的“困”字咒令改成了“杀”! 她明明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 石漫能发现埋伏,向子旭不奇怪,以她的本事,这藏着的罗网本就主要是震慑的作用,结果现在反而震慑到他的脸上了! 向子旭阴沉着脸,盯着已经走远的人影,她似乎知道他在看着她,高高地摆了摆手。 “不用送了,下次再高明点,向少。”! 第38章 日记 石漫潇洒离开,装完就跑,但没跑远。 她躲在校园旁道的小巷,转着手机犹疑了一会儿,打通了孔知晚的电话,这次对面接得有点慢,石漫的念头立刻向坏的地方狂奔,但下一秒对面就接通了。 第81章 “怎么了?” 电流令孔知晚本就平淡的声音更有些机械性的冷漠,但她说话就这个调调,反而石漫听出点她的困意和迟疑,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孔知晚上床睡觉的生物钟。 她还是不放心地试探了一句:“你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有,你的同事人都很好,怕我无聊,还给我书打发时间。” 石漫暂且放心嗯了一声,最近她已打扰了好几次孔知晚的作息,也没空矫情了,快点说完,好放她睡觉:“你回家了?” “刚回。”孔知晚微顿,“你呢,到家了吗?” “快了。”石漫靠着废铁门掉渣的墙皮,谎撒得熟练,“所以给你报个平安,你明天还去陪余婷婷吗?她一时半会出不来。” “明天上班,下班的时候去看看,我让郑警官有什么事联系我。” “好。”石漫犹豫了一会儿,舔了舔犯了烟瘾的唇腔,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我最近恐怕有点事,没空回去,你有事就找郑康,他闲,不用怕麻烦他。” 孔知晚听出些端倪,但她还不知道戒指里的新客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所以暂压下了疑问:“我知道了,万事小心。” 她穿着白大褂,将蛇戒放进了浸满不知名液体的玻璃瓶里,显然准备通个宵,却对电话对面温柔地说:“晚安。” “你也是。” 离咒令越近,咒的效果就越明显,石漫守在废弃的后门外,正好探查到向家的狗终于打包走人了,她抹过朱砂血,在墙边速起咒令,声音却一样温柔:“晚安。” 各怀心事的两人挂了电话。 打电话安了孔知晚的心,她也算安心了,在向家最后一个人离开时,石漫动用刚才新刻的阴阳鱼阵,进入了校园的非常一端。 向子旭心里的小九九暂且不说,起码今日待她还算体面,如果是平常,石漫不建议收下他的善意,但两人在七中秘辛上的信息差,就决定了此事他们无法站在一起。 向家盯上了昆仑蛇,才会需要沧海戒。事的确是这么个事,但动机和她所想有偏差。 她一开始以为向家是为了将昆仑蛇占为己有,然而事实是为了除去昆仑蛇——昆仑蛇阻碍了向家的某个计划。 而七中的怪谈流传已久,起码她回到乌城的这几年,昆仑蛇一直潜伏在校园之中,所以七中本身就是向家计划的一部分,石漫对于昆仑蛇的存在时间又有了新的推测。 能一同吸引忙着争夺家主的向家大房一房,很可能和向家的祖先有关,甚至和那位神明有瓜葛,昆仑蛇应该存在很久了,但神鬼之道衰弱,一直无法现形,休养多年,最近才堪堪能时隐时现,而且还需要“媒介”。 要么就是昆仑蛇隐藏在校园多年,向家要执行计划,赶蛇不成,灭蛇夺地; 要么就是昆仑蛇和向家本就有勾连,如今特侦大队的介入令昆仑蛇可能暴露向家的秘密,于是被过河拆桥,斩草除根。 向家还挺卖力,毕竟过段时间就是向善芳的大寿,露脸的绝佳时机,向子旭和杨梦玉把七中当成了“献礼”的一部分。 像她和队里推测的那样,昆仑蛇只是招摇的幌子,七中本身才是重头戏。 周末就要过去,明天就是周一,不论大房一房怎么盼着对方死绝,向家的秘密绝不会便宜给外人。 向子旭既然敢放她明天回学校,说明他有自信,明天之后,她再也不会发现七中的秘密。 她今晚必须行动。 所以她才在拒绝向子旭后,又把心照不宣、只是威慑的“困”咒改成了“杀咒”,激怒向子旭,从他求才的潜在部下,成为了胆敢挑衅他的敌人。 他会立刻检查一遍七中的咒令,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再孤身重返七中冒险,毕竟这次向子旭可不会再迁就她。 于是她上次扫尾时藏起的阴阳鱼阵就派上用场了。 美术社。 一张刚刚被送回的画像静立在窗边,旁边还有一朵小花,这是七中校花的专属画像,但算起来已经是余婷婷画的第三幅石漫了。 前两次都被昆仑蛇附着,这次终于是她自己了。 画里的少女微微动了动,活了起来,她的手伸出画纸,把住画框,就这么从画里缓缓地钻了出来,堪称贞子爬电视机的恐怖场面。 石漫拍了拍衣服,抹去了画像夹层里的阴阳鱼阵,她巡视了一遍熟悉的画室,突然发现多了几幅画。 她站在王梓哲的画像前面,内向的男生面无表情地看向画纸外,色彩依旧艳丽至极,但是因为他空洞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暗沉。 “原来如此。” 石漫垂着眼,这小子被余婷婷的影子诱惑了,可能还有威胁,不知真假的林河就是最好的诱饵。 王梓哲是林河的发小,自然知道发小的妈妈为什么发疯,面对那样笃定的林美红,王梓哲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怀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润无声的雨就能令它悄悄发芽,只等一个时机,疯涨敝天。 那么向家和昆仑蛇有勾连的可能性就更大,因为向家知道她特侦大队的身份,只想把她赶走。 而作为昆仑蛇在寻常世界的代行人,余婷婷对她的态度一直是“同化”,成为众多神降的媒介之一,她觉得她们是一类人,但这次却帮助向家将她赶出七中,这是向家和昆仑蛇“合作”的一部分。 第82章 现在向家卸磨杀驴,合作破裂,为了封口,肯定会试图控制余婷婷,余婷婷本人在特侦大队,那么唯一危险的余婷婷影子应该躲回了本体,利用特侦大队的审押以作庇佑。 多好的机会,向家和昆仑蛇这俩占据七中秘密的主要人物都不在。 石漫再次来到柜子前,整面柜子只剩一个她没有看过,她撬开最后一个柜子,里面堆着一些普普通通的杂物,美术教参,艺术赏析,笔记,还有口红和发夹这类女性的日常用品。 她打开整洁的教参,看到了第一页的“余雯”一字。 这是余婷婷母亲的柜子。 她随意地翻了翻,余雯虽只教美术这类小课,但仍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而且非常认真有条理,字也好看,在石漫认识的字里,能排第一。 很高了,孔学神的字不可超越。 她从余雯这些旧物的痕迹中看出她是一个温柔的人,她在方静的痕迹看到过同样的东西,规整,细心,井井有条,善待生活也被生活善待。 学生们肯定很喜欢她。 余雯的旧物就这些,唯一一本笔记引起了她的特别关注。 毕竟这本彩虹小马还贴廉价塑料钻的上锁日记本,实在和成年女性的风格不吻合。 三位数字密码锁,那就不是生日什么的,余婷婷最重要的人就是她妈妈,余雯又是两个字,石漫将这对母女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望向身后的画作。 挂在整面墙的中间,无论从技术还是意境都为最佳的那副《山茶花》,是余雯的作品,也是余婷婷最喜欢的画。 她输入了作品名的开头缩写,锁开了。 还真是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石漫有些嫌弃地打开第一页。 【2021年10月xx日星期三阴 语文老师说文章中的环境都是主人公心情的侧面体现,以前只觉得这样咬文嚼字、逐句分析的阅读理解麻烦至极,大多都是过度解读,破坏了文章整体展现的一种气质。 现在我却理解了。 人与世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平常无法注意到,但有时情感会冲破界限,世界在人的眼中就会改变形状,你哭的时候,你也会看到世界哭的一面。 今天是阴天,但有阳光。 而我只看到了黑色的云。】 【2021年10月xx日星期六雨 晴天实在没什么可写,阳光刺眼。 空无一物的天空不再清澈,令我恐惧的空旷。 以前最讨厌的雨天反而成了唯一能收留我的巢。 因为我知道天也在哭。 我卑劣又庆幸地想:它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吗?】 时间对得上,正是余雯去世后不久。 石漫往后翻了翻,大多都是母亲刚去世后,余婷婷那段痛苦时光的心境,直到看了孔知晚的名字,她皱着眉看了起来。 【2021年11月xx日星期一晴 班主任找我谈话。 不是谈话,她在和我聊天。 别人和我聊起什么,总有种刻意忍耐的怜悯,生怕戳到我的痛处,其实反而是种折磨。 孔老师却不一样,她很纯粹地在怜悯我,完全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怜爱的孩子来关照,意外的并不讨厌。 我以前有点怕她,班里同学都是。 现在我想,我开始喜欢她了。】 【2021年11月xx日星期一晴 孔老师是一个完美的人,美丽,优雅,博学,处变不惊,没有女生会不崇拜她。 但完美产生距离感,她有时候给我一种没什么人气的感觉。 世上到底存不存在令孔老师“不再完美”的人或事呢?】 【2021年11月xx日星期三晴转阴 ……孔老师的头像竟然是那种画风,好可爱。 完全想象不到。 纠结好久,实在太好奇了,所以去问了。 第一次看到孔老师那样的笑,很淡,但很珍重,像是一旦想到了谁或者什么,冷硬的心就会变得柔软。 那一刻的孔老师终于“活”了起来。 她说:那是和爱人的情侣头像。 爱人。 这是继“母亲”后,第一个我感受到温暖的词。】 石漫注视着那过于显眼的两个字,在一众没有生命的文字里,好像滚烫出了两颗心的温度,她指尖轻轻拂过,竟然一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五感失控一般,不知是没了声音,还是震耳欲聋了。 她感到不可思议,但她命令自己不要深究。 她有些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躁动,继续翻了下去,事情发生了转折。 【2021年11月xx日星期四阴 我不愿意去亲戚那里,我和他们不熟,去了也徒增尴尬。 那里不是我的家。 我是孤儿了。 老师们建议我住校,可学校也不是我的家。 但住校的话,大家都会放心,我不能再当大家的麻烦了。 想找孔老师商量,但她最近在为我找心理医生,不好意思再打扰她。 似乎看出我的犹豫,三班的李老师说我可以先申请,试住一两天,最后再决定是否住校,她会去和副校长说一声。 那真是太好了!但又麻烦了别人。】 【2021年11月x日星期五暴雨 和孔老师约定好了时间,她抱着她最常用的活页本离开了,青色封皮,普通得随处可见,但我觉得那是她最喜欢的本子。 第83章 她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 身体不太舒服,来了生理期,不可避免地淋了点雨,想喝妈妈熬的冬瓜汤,以前这种时候,她总是在的。 但我答应了孔老师要向前看,于是停止了回忆,努力去想其他的事。 于是推开宿舍门之前,我都在懊恼早晨忘记关窗,恐怕潲雨严重,今晚会又冷又潮。 门后泄出了一点光。 灯光明亮,门口多了一双拖鞋,窗户关好了。 我闻到一阵冬瓜汤馋人的香,暖乎乎的,我望了过去。 “欢迎回家。”我的妈妈笑着对我说。 在她死后的第一十三天。】! 第39章 污染 这是日记中的一页转折,到了后面,都是一些胡乱的划痕,深浅不一,好像急着想写什么,但又忌惮着谁,只能用锋利的笔尖一次次狠厉地划过戴罪的纸页,好将这样被钝刀磨肉般的恐惧才能倾斜出去。 她甚至不敢问一句“你是谁”。 直到戛然而止的话:她就是我。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很犹疑,还有些狂乱,第二遍就规整了一些,第三遍字迹则是完全干净稳重,显然是意识清醒的时候写下的,而且写的人完全认同了这句话。 余婷婷接受了她的影子。 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就是她。 最亲的人重新回到了身边,只是多了一个自己,又有什么? “还真有人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写进日记啊?” 石漫将日记反反复复翻了两遍,没有露掉一个字,只有这些灵异的话,她自己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值得余婷婷冒着被共生影子发现的风险,也要让她来拿吗? 日记可能只是诱饵,为了引她重回校园。 她不太意外,用这本绚烂的彩虹小马日记本扇风,日记的第一页余雯已经去世,余婷婷写日记的习惯是在这之后养成的,廉价的密码锁并不坚固,但作为宣泄隐秘的精神安慰已算够格。 诉说是很好的缓解痛苦手段,哪怕对象是没有生命的白纸,但起码她还在说,她对世界里的情感还有表达欲。 但在接受了活影子的存在后,她停止了日记,因为母亲回到了她的身边,而自己只不过一分为二了,她不再痛苦,所以无需表达。 可她“自愈”的心之下,真的没有痛苦了吗? 那就不会在石漫不留情面地揭露她的行为之后,露出慌乱和迟疑。 人们都说忘记就能不再痛苦,但很多时候,忘记本身就是痛苦,忘记至亲是,忘记良心也是。 石漫扇了会儿风,将她封了咒的日记本藏进了小树林的土里。 这地方她在赌过王梓哲后觉得不错,借着这儿的土和木,将四圣兽的刻印埋进了地里,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现在的七中失去了最大的鬼神昆仑蛇,非常的世界能量变弱,不大能显露出来了,等到那些鬼影和画像都被清理,就会土崩瓦解。 寻常和非常处于一种时隐时现的交叠状态,和她唤醒大阴阳鱼阵时的状态相像,不过比之更弱,寻常世界占据了主导,压得那点非常气息抬不了头。 但是,阴阳鱼阵的咒令是标记和方便传送,而用了朱砂血效果叠倍,她却还没能借着阴阳鱼阵和画像因果完全进入非常世界——除了非常势弱,还有一层原因,她又被刻意“隔绝”了。 只是没了昆仑蛇,这次的隔绝也变弱了很多,所以她仍然通过诡异画像穿入校园,毕竟是非常世界的鬼神亲自和她签订的“契约”嘛,可惜拿到日记之后,她又从非常回到了寻常。 现在太不稳定了,那些鬼影的气息在变得难以察觉,恐怕到了明天,就全部消散了。 既然是秘密,自然要藏起来,她干脆回到实验楼,准备将整间校园的锁撬一遍,简单粗暴,第一站就是顶楼的纪念馆。 结果没到顶楼,三楼时窗外的黑变浅了一些,石漫毫不意外地回头,那是一团险恶的雾,密密麻麻的黑灰色凝结在一起,像一条条鼓动的触须,石漫仔细去辨别,和蛇细长的信子很像。 上次救走余婷婷影子的怪物。 她的钥匙来了。 果然,窗外别无二致的黑暗似乎扭曲了一下,她因为这位自动上门的鬼神,再次被拉进了非常的世界。 那团雾伸出的无数蛇信子不断抚摸着窗户玻璃,动作快得像多足的怪虫在疯狂乱爬,石漫迟疑地想,这不会把自己打结吗? 但它的动作却没有很用力,毕竟那么多条腿都快出了残影,脆弱的玻璃仍然屹立在那里。 那团雾似乎也发现行不通,僵持了几秒,派出一根粗壮些的蛇信子,轻轻拍了拍窗户,好像一个拍门等待主人家开门的客人。 石漫挑眉,一人一鬼办起了家家酒,当真一开窗锁,礼貌地摆了摆手,放雾进来。 那团雾慢条斯理地将臃肿的身体钻进窗户,像收拢的水母游了进来,完全没有上次救人的迅速,它落在地上,整团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圆球微微向下倾斜,感谢似的鞠了一躬。 这次石漫认出了那团灰雾之中的人形:“你女儿和你还挺像,不过之前她在美术社恨不得吃了我。” 层层叠叠的雾褪去,内里的人形慢慢显露出来,得体的女人有些同余婷婷类似的内敛,却更成熟,她沉静地点头:“抱歉,她不是故意,请您多担待。” 第84章 “不敢当。”石漫指尖翻转的刀光时隐时现,她微扬下巴,直言,“打吗?” “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架的。” 余雯说话文绉绉的,比起美术老师,更像语文老师,她微微提起裙摆,就要跪下,石漫两指一抬,旁边的凳子嚓地滑过来,停在人形的膝盖之下,精准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有话好好说。”石漫有点头疼,“一个不人不鬼的鬼神给我下跪,明天要是就传出我受贿的谣言,我还升不升职?” “我的确有事相求。”余雯犹疑要不要推开凳子重来一次,在石漫警惕的目光中还是站直了,这回真的深深鞠了一躬,“请您救救我的女儿。” “她在我们队里有吃有喝,好过着呢。”石漫笑眯眯地说,蝴蝶.刀敬业地时刻准备着,“我天天加班,可没人救我,不过我古道热肠,你说说看。” 说动对立立场的敌人帮忙,自然要给出诚意,余雯垂眸注视着地下,沉沉地说:“这下面是一座坟场,准确来说,是一个千人坑。” “我知道。”石漫却并不惊讶,“布局能看出来,我的阴阳鱼阵并不是随便布的,七中里的建筑分布就是阴阳太极的形状。坟场刑场多阴煞之气,若用之以邪念,会召灾祸,需要阳正之气镇压,所以其上常建学校庙观之类,我查过这片坟场,不出百年,曾是一场战争的途经之地。” 她一顿:“但不到千人,只是一片小型的百人坟场。” “因为坟场有两层。”余雯不自觉地抓住另一条手臂,像支撑自己不被吓倒,“百人坟场之下才是埋葬着的真正秘辛,他们为此而来。” “他们”显然是向家。 真是向家的祖坟?挖祖坟可是向家的传统艺技。 而且这个“千人坑”,听上去可不太妙。 她皱着眉问:“坟场之下是什么?” “不知道。”余雯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和我们说,对他们而言,我们是‘工具’,只要听话照做就可以。” 石漫打量她:“你是余雯的影子,真正的余雯已经是一捧灰了。” “但我就是她,我由她而来,相伴相生。”余雯沉默了一下,“但‘我’死后,他们把我留下了。” “为了牵制余婷婷,加以利用,你也同理。” 石漫回想了一下:“那孩子的确对非常之事有几分天生的敏感,我入学的第一天,她听了昆仑蛇的指示,躲在暗处观察我,被我发现后,很聪明地利用了别人的画像,让昆仑蛇暂时降临画中,画中的别人就‘活’了起来,盖住了她的痕迹。” “和非常牵扯越深,越无法挣脱,她原本和这些怪异毫无干系。”余雯眼里有了泪光,不禁哽咽,“影子是活在非常世界的另一个自己,那就该永远待在那个世界,这么下去她迟早会被反噬。” 她是一个怪物,但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恳求道:“求求您救她,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托生于我的血肉,如今却因我蒙上了阴影,她本该永远站在阳光下。”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小漫,忘记今天,咳咳、不要深究……死亡不可逆转,不要让我在下面还悔恨拖累了你的生……你不是喜欢向日葵吗?我在厨房后的阳台种了一盆,看花,看着光……别回头看我。】 石漫兀地沉默下来,她垂下眉眼,细长睫毛遮住她眼底慢慢爬出的凶戾,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唤起了她压在理智之下的一片血泊与断肢,她的视野又开始慢慢泛起暗红,黏腻又阴沉,像一片搅动的沼泽,一切都被扭曲成了鬼魅。 最近朱砂血用得也有点多了,她控制得不太好。 “……你原来知道会反噬啊?” 石漫忽而笑了,厌倦地看着这位“感人”的母亲,懒得再装:“高三楼的鬼影就是被反噬的学生吧,他们的影子比上次见时凝实了一些,这是被‘转化’的过程,七中不阻止他们参加晚自习,就是利用这段黑夜的时间进行转化,他们的影子最后会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你的女儿其实很敏感,尤其在你死后,更怕麻烦别人,成了累赘,她是一个会照顾他人感受、心思细腻的孩子,但自从影子独立出来,她看似恢复了常态,却慢慢变得阴郁、易怒、偏执,明明自己痛失过至亲,却赋予别人同样的痛苦,并刻意忽略了愧疚——她在被‘污染’,因为作为她一部分的影子正在被‘污染’,这就是所谓的‘转化’。” 余雯的眼泪落在地面,迅速被张牙舞爪的蛇信子舔走,像归入水中的墨滴,令人动容。 但石副队铁石心肠,无动于衷,于是她的凄凄哀哀凝成了空洞和阴冷,余雯面无表情,再次被抽长信子的雾笼罩进去,黑灰色深成了无透光的浓黑,并向石漫攀爬。 “至于最后会变成什么鬼东西……本人和影子同源共体,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正如你所说,你和本体相伴相生,余雯死了,你就是余雯,那你也应该死了,可你没有——你早就不只是余雯的影子,你越过了人的概念,成为了另一样东西。” 石漫缓缓地说:“而我来七中之前顺手办了一个案子,一个七中的学生被一只影妖拖进了金银湖里。” 她像打量一个丑陋的物件:“和你挺像,但没你这么花哨——那影妖是从七中逃出来的,就是被污染的完全体。” 第85章 她嘲讽地笑:“说不定还上过你的课,是你的学生呢,余老师?”! 第40章 消息 关于影妖失踪案,石漫了解不深,只知道大概,最多就是最后将影妖带回了特侦大队,她不知道这只影妖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要抓人藏起。 那只影妖有点脑子,会耍些小的阴谋诡计,但实在不多,也无法与人交流,妖鬼天然的恶意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原因,但“破坏”就像写进生命程序的指令,驱使所有的行为。 只是不太高明,所以有时候就像恶作剧。 石副队入职虽然晚,但见识可比道内的某些世家子弟都多,经历过乌山一行的滔天怪异,对于这种连心智都少有的小妖小鬼实在没什么兴趣。 她当时刚回到乌城不久,为了蹭郑康的车,就顺便帮忙执行了任务,带走影妖,之后很快又以学生的身份潜入七中,投入了校园怪谈和向家争夺的旋涡之中,早就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抛在了脑后。 一开始见到高三楼的鬼影,她还没觉什么,七中既然能自成一个非常的世界,有各种妖魔鬼怪再正常不过,活过来的画中人都追着她砍好几次了,一堆只敢围在窗边的影子有什么可怕的? 直到她第二次经过高三楼,为了引动咒令,炸碎了整座楼的玻璃窗,看到那些不断凝实的鬼影,看到那些活生生人一样的脸,怪异就忽然撬开了她的回忆。 “我曾经也以为是巧合,毕竟影妖即使没有光也存在,影妖的重点在妖,不在影。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他们还不是影妖,只是影子。” 石漫越过校园茫茫的黑暗,看到中心宛如灯火一般明亮的高三楼,那些窗户后的剪影如她记忆里的一样真实,但就宛如安稳飘摇在沼泽里的花灯,有种方枘圆凿的违和。 她又看向冷眼那团狰狞雾中扭动的人形,已经快看不见了。 “但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七中校园晚上不开灯,就是在藏那些污染完全的影妖,唯独高三楼和宿舍楼不用……因为那里是炼化的蒸笼,他们正被热水煮着呢,余雯,有你一笔‘功劳’。” 人形完全被大团的雾湮灭,再找不出,余雯为人的形态就这么融化了,和涌动恶心的雾融为一体,被抽长扭曲的蛇信子团团包围,就要包住她最后那点心的形状。 真正的余雯早就已经死了,这只是被完全污染成功的一只妖鬼。 刀刃翻转,划破一抹冰冷的光,石漫迅速后退,但多足蜈蚣般的无形之怪在速度上占尽优势,她立刻改变策略,以退为进,朱砂血的暗红编织无数的网对那团雾张开大嘴,又穿透空气般聚拢到一起。 石漫早已知道物理攻击效果不大,于是手腕一拧,无数血线像一朵迅速合拢的食人花,拧成一股粗红的长绳。 她踏上楼梯的扶手,借力整个人在空中一转,绳索随之一转,正锁紧人形心脏的位置,果然没有落空! 她狠狠一拽,就将那团雾生生拉了过来,杀咒凝形,比吓唬向子旭的时候更加利落凶戾,一击落在了那颗被绞住的心脏之中。 狂乱高亢的怪叫充盈在血夜。 “虽然你已经是一只影子妖鬼,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你由她而来,承了余雯这个存在的因果,自然与她有牵绊,就是这颗并不如雾如影的心。” 石漫将刀又猛地一送,长发在空中振开一抹凌厉的弧度,她冷眼道:“与其看着余雯最后留给她女儿的真实被你这个妖鬼践踏,不如我替她杀了你。” 蝴蝶.刀短,石漫整个人几乎进入了那片雾之中,被层层的怪异包围,她却如鱼得水,哪怕在蛇信子甩进雾里时也精准地抓住,就像背后长了眼睛。 那颗心就在她面前从狰狞的鲜活,再到可怕的寂静,雾和蛇信子像失去动力源的废车,报废在这片狼藉的荒野,也要归于不可逆转的死亡之中。 雾气慢慢消散,石漫一拔刀,忽而感受到一阵阻力,停住了她抽刀的动作,那颗剖陈出的心脏“咚咚”地重新跳起,比之前更加鲜活,更加有力,像一瞬之间就换了一个性能更强的新动力源,震耳欲聋。 她眼睛一瞬间睁大,后退却被阻止住了,以心脏为圆,再次蔓延出人形,却不是余雯的形状,然而是另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形瞬间凑到石漫的眼前,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乱爬的雾里全是密集如蛆虫的扭曲线条,蛇信子疯狂涌动,像终于等来了施加号令的主人,将她层层缠绕起来,散去的雾卷土重来,倏忽之间就将她整个人吞没了,一并消失在了原地。 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清脆到诡异,开着的窗户被看热闹的冷风探进头,发出阵阵尖利的嘲笑。 直到第二天的太阳爬出地平线,手机黑暗的屏幕之下,早已定好的消息在加密中发送给指定的人。 另一边,悠扬的古典曲在清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 孔知晚侧头,这是她设置给石漫的专属铃声。 她放下手中的玻璃瓶,擦了擦手,银色微雕的蛇戒沉入一片闪烁着金纹的浓色液体之中,完全不见踪影。 她其实猜到石漫恐怕遇到了特殊的情况,以石漫的性格,本来以为会假装没事地敷衍过去,但意料之外,石漫在犹豫之后竟然主动和她提起,虽然只提起了一部分。 第86章 但已经足够孔知晚忽而柔软下来,她被意料之外的鬼神缠上,从而被打破拐猫计划节奏的厌烦都被抚平了一些。 她再一次深切地意识到,在令她慌乱的方面,石漫是唯一的病因,而在令她平静的方面,石漫又是唯一的解药。 向家的动向她一清二楚,石漫应该另有计划,刚才的时间点正在忙,还是打了电话给她,特意报了一声平安,还有和她说了一声晚安。 明明办公室里说过“好梦”,8号的屋檐下她也听过“晚安”,但也许她太久没有听到了,怎么都听不够,想将那六年被欠的“晚安”全补回来,每听一次,都够她动一次心。 所以她哪怕知道石漫晚安过了,今晚不会再联系她,但她还是期待地点开了消息。 确实是石漫的消息,但不是发给她的。 她在石漫的手机里装了一点“小程序”。 石漫的信息不走常规软件,是特侦大队内部的暗网,她单独发给了李临杰,就三个词。 ——实验楼,东西,拿走。 孔知晚皱起眉头,消息是整点发送,正好是日夜更替的时候,是石漫提前设置好的,除了这条消息之外,没有其他关于她处境的信息,如果是普通的指令,她用聊天软件就可以了。 但用了暗网,石漫这条定了时间的消息很可能是一个兜底的b计划——如果在天亮之前她没有联系队里,那就说明她出了状况,不过只是“拿走东西”的话,出状况可能在她的预料之内,但需要队员拿走什么东西,以免落到别人的手里。 这条消息就是让李临杰去实验楼带走石漫特意留下的某样东西。 本来应该是这样。 可孔知晚装的“小程序”虽然能同步石漫的消息,但她并不会通过作弊来了解石漫那消失六年的原因,所以触发同步只有一种特殊的情况——石漫手机的消息被篡改了。 以免被石漫亲近的人看出破绽,改动可能不大。 那么“实验楼”、“东西”、“拿走”,哪个是被篡改的假信息? 无论是哪个,目的都是引特侦大队的人去实验楼。 她一夜未眠,也睡不着了,干脆脱下白大褂,趁着时间还早,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之前去了一趟特侦大队。 她没有贸然说出前来的缘由,而是借着给余婷婷带食物用品的理由,将特侦大队看了一遍,但不到上班的点,很多人还没来。 裙子长到拖地的文职小姐给了她一杯热水,然后就这么飘走了。 孔知晚刚想问问李临杰在哪里,就见郑康一脸暴躁地从审讯室的方向走出来,响亮地哀叹了一声。 “漫姐什么时候回来,我搞不定她!” 孔知晚平淡地接道:“她说这段时间有事,暂时回不来,让我配合你们的工作,这是怎么了?” “这祖宗又跑哪浪去了。”郑康对石漫的突然消失见怪不怪,摆了摆手里空空如也的笔记本,“哪好意思让你和我们一起折腾,又不给你发工资,今天来这么早?”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今天周一你要上班吧,我看你也别折腾了,就以你学生现在把嘴焊死的状态,你明年能见到她就不错了。” “我还以为石漫已经问出有用的线索,所以去行动了,现在郑警官又去问,这是有了新的线索吧。” 孔知晚喝了一口热水,暖了暖被晨风吹冷的身体,她垂眼,谎话和石漫一样,张口就来:“是金银湖落水案吗?石漫和我提起过,说是抓到一个制造了连环失踪案的影妖。” 把头发抓成鸡窝头的郑康惊诧地看向她:“她和你说了这些?” 这可不像他漫姐的风格。 “毕竟我是她的线人。”孔知晚嗓音润过的“线人”说出了“情人”的暧昧味道,偏偏她又一幅斯斯文文的冷淡样,“她自然要对我负责。” 郑康加班的脑子被她搅得更加混乱,身为队里的老司机,此时却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她的线人,由她负责,有什么问题吗?” 孔知晚虚心请教,看得郑康莫名有点牙疼。 “没问题!”推门来上班的刘晏含女士高兴地摇了摇手机,“‘要对我负责’,我录下来了,一会儿就发给漫姐!” 郑康看这蠢兔子牙更疼了:“发给她干什么?” 刘晏含倒腾着手机,邪恶地笑:“她上次偷了我的奶糖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就说我手里有她的独家绯闻,不想我发在道内的论坛里送她狗血虐恋出名,就赶快给我打三百万,不,五百万!” “不过就一句话,是不是不太够。”她一瞬间凑到孔知晚身边,将手机的听筒递到了孔知晚嘴边,为了梦里的五百万热切道,“孔老师,再说两句?”! 第41章 橘猫 郑康扶额,都不忍心看蠢兔子丢脸,结果孔知晚当真配合地凑近了,用录早安语音的低缓温柔:“石漫,你已经始乱终弃过一次了,我忘不了你,等了这么多年,还会一直在等你,你回来好不好?” 队员们惊悚地注视着冷面淡音的大美人,这起码带了俩球跑的故事感,她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刘晏含也很惊讶,但更多是惊喜,她本就是看大家加班到麻木,来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这位长得不像善茬的孔女士竟然这么好说话,她当即就来了兴趣:“孔老师你想的台词不错,我昨晚看的偶像剧男主就这么说的,要是感情再饱满些就好了。” 第87章 孔知晚拿出探讨学术的认真程度,若有所思地点头:“下次我试试。” “你就是我的御用女主角!”刘导将音频文件改名“我是秦始皇,打钱”,并贴心附赠昨夜加班炸鸡套餐的图片,打包发给了石漫女士,扳回一城。 她后知后觉地问:“孔老师怎么在这?” “石漫叫我来的。”孔知晚平常没什么表情就自带冷漠的威严,一旦真的严肃起来,更让周围的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郑警官,你有没有问出余婷婷被昆仑蛇用什么收买了?” 郑康皱眉:“不就是她的妈妈?” 孔知晚却低笑着摇头:“她是我的学生,我还算了解她,她知道母亲是怪物后会害怕,但孤独会战胜她的恐惧,只要母亲还在她身边,她接受只是时间门早晚的问题,可她同样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孩子,尽管同样会有一段犹豫时期,最终她的良心会战胜她的孤独。” “但她没有。”郑康摸了摸下巴,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除了母亲之外还有别的筹码来压倒了她的良心。” “她暗中透露过什么吧?”孔知晚微顿,“石漫和我说的。” 郑康有些狐疑,以石漫独狼的性格,会和寻常世界的线人说这些?但孔知晚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也不可能仅凭推断就知道余婷婷做了什么。 他也不是喜欢将寻常人牵扯进来的性格。 之所以同意孔知晚的线人申请,他的确有点私心,为了他那二十六岁就像要鳏寡孤独一辈子的未来队长。 他心思转了转:“对,就在七中,但她没说是什么。” “也许我能让她开口。”孔知晚知道不太符合规定,于是不等郑康拒绝,她就从包里取出一张老旧泛黄的报纸,“那条蛇已经死了,但最难办的很可能不是她。” 郑康将都到嗓子眼的“不行”暂时咽了回去,他打开报纸,抖落出一阵灰,他嫌弃地将这些旧报的陪葬品挥开,是几十年的旧报纸,头版配了一张大黑白照,以现在的技术看模糊得像马赛克,内容是以前的七中旧校。 内容倒是没有图片那么阴间门,就是一个慈善家给母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郑康知道这事,有关七中的报道队里都查过,这位慈善家寒门出身,年轻时过的苦日子,后来知识改变命运,出了成绩,就为后来人打伞遮雨,一生奉献给慈善和公益事业,风评很好。 这则报道也是说他懂得感恩,哪怕功成名就,也没忘记母校的栽培。 孔知晚从这张报纸里又抽出一张报纸,这次的头条是一起情杀案,因为手段残忍列入国内十大名案之一。 郑康没明白这两张报纸有什么联系,他大胆猜测:“这慈善家人面兽心,不守男德,背地里养情人被发现,残忍杀害后还嫁祸给他人?这位有名的杀人魔其实是替罪羊?” “……不是。” 石漫的同事都果然都和她一样跳脱。 孔知晚点了点情杀案报纸的一个小小角落,淹没在各样新闻之中,无人在意,是一条不清不楚、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八卦,以前的报纸总有一些这样不知哪来的瓜。 还挺灵异的。 当时有一个道士非常有名,传言全身都是本事,没他解决不了的祸难,帮不少人化险为夷,变废为财,才有了这些贵人今日的长命和成就。 在真假封建迷信都猖獗的旧时代,他几乎招摇撞骗出了古代天师的地位,被达官贵人疯狂追捧,有钱都请不来。 这则刊登的八卦占的地方不到四行,举了一些例子,比如哪家绝症的夫人忽然痊愈,比如破尽家财的商人突然峰回路转,赚得盆满钵满等等。 里面就提到这位大师曾经给一个学都上不起的学生转了运。 这位道名“悟德”的大师就是背刺了向善芳夺权的大哥,向善豪。 “所以这个被老骗子救助了的苦学生就是慈善家。”郑康眯了眯眼睛。 孔知晚颔首:“向子旭问我非常世界经过的时候,曾经提过这个人,他虽然阴里怪气,语态却熟稔,又都是来捐楼,好像他们照拂七中已经是常年的惯例,很像家族的长期合作,慈善家家境贫寒,但他的这位恩人据说家境不错。” 她低声:“七中是起码几十年之久的早有图谋,从他们越发肆无忌惮的态度来看,现在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余婷婷的转变也许不只来自她自己……我听石漫说,她来七中之前,抓了一只形似影子的妖鬼?” 郑康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余婷婷她……” “她在被独属于七中的‘非常’侵染,我知道郑警官有自己的审问技巧,但现在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门了。” 郑康沉默了一下,总是懒散像打瞌睡的大块头坐直了,凶兽般将孔知晚审视了一遍。 最后露牙笑道:“漫姐要是让我写检讨,你可得用美人计替我求情。” 孔知晚挑眉:“一言为定。” 余婷婷坐在审讯室里一动不动,她低头盯着脚底的影子,像在一片漆黑中照镜子,直到孔知晚坐到她对面,叫了她的名字。 “……老师?”余婷婷慢慢抬起的脸憔悴又阴郁。 孔知晚点头,将顺带的饮料放到她面前:“不太放心,来看看你。” 余婷婷沉默,最后笑了一下:“这种时候也只有老师会来看我。” 第88章 “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也问起过你,他们很关心你。”孔知晚说。 “关心我?”余婷婷怪异地笑了,陡然改变的调子像不是她发出的声音,“像建议我住校那样的关心吗?我没能留在学校,那群人一定急疯了吧,到现在还没把我弄出去,我倒是很意外。” 孔知晚:“留在学校里成为养分吗?” “差不多,我已经快‘成’了。”余婷婷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今天是周几?” “周一。” “老师上班就会收到消息了,学校‘被迫无奈’的新规定。”余婷婷笑说,“还有三班那几个垃圾,他们根本就不会被停学,那都是被选中的养料,哪能离开七中的土壤,老师你要是一开始没那么咄咄逼人,说不定就没有后面的‘反转’了。” 孔知晚淡定:“没有这件事,石漫也会因为别的‘罪名’被排除在七中之外,你的同学们并不知道被迫加入了游戏,你却知道,还自愿成为了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给出的诱饵令你难以拒绝。” 余婷婷的笑像是画上去的,她就如她所画的自画像,空洞又诡异,并不搭话。 孔知晚自若地说:“和余老师有关,她已经回到你身边,她的生就不是问题了,那么就是她的死——他们和你说那场车祸有问题,对吗?” 余婷婷定格的皮肉动了动。 “余雯死亡的真相。”孔知晚忽然想起蛇戒里的怪物也如此诱惑她,“他们把真相藏到了什么里,然后告诉你,听话地做完最后一步,就把东西给你。” “……我的日记,那条蛇告诉我,里面有我母亲的遗物。”余婷婷歪了歪头,“她应该拿到了吧?” 石漫的确拿到了,不过出现了某种她预料到的意外,她提前将这本日记藏起来,留信息让队员带走。 “只是日记?” “我不知道,我很早就不写了。”余婷婷实话实话,“说不定他们将真相写进了我的日记本里……我还等着神通广大的前同学来告诉我,她怎么没来?”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绷紧,反应过来了:“她人呢?” 余婷婷不是故意,自从她被石漫救下,她许久的观察得出了结果,石漫是唯一有能力且她能信任的人,所以她将遗物那么重要的线索透露给她。 她被影子侵染大半的脑子清醒一瞬,整个人慌乱起来,她就像在悬崖钢丝上行走的人,那点还没被侵蚀的信任已是狂风中她唯一的平衡。 孔知晚冷眼看着,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相信了她没有问题,那就坚定不移,对你好,对她也好。” 余婷婷慢慢冷静下来,她有些不解地看向准备离去的孔知晚:“你不问我都知道些什么吗?比如他们的目的……” “不是我不问,而是你不能说。”孔知晚指了指她的脖颈,“女英雄这次可不在,而且倘若你真能知道秘密的核心,就不可能还安然待在这里。” 孔知晚对单面玻璃后面的郑康颔首,离开后队医就进门每日除咒,暂缓污染的过程,她问:“李警官呢?” “小李他今天请假了。” 孔知晚了然,告辞后回家了一趟,从那瓶诡异的液体里取出了蛇戒,戒指透亮流转,那点承载了鬼神的气息却微不可察了,被这些绚丽的毒液隔绝。 她尝试和祂沟通,没有回音。 这位鬼神也挺虚弱,特制的碎裂封咒已经足够让祂闭嘴一阵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将戒指穿了一根银链,戴上后放进了衬衫内侧。 升旗校会果然如余婷婷所说,有了新通知,是之前每次会议都要拿出来讨论一下的“增加高一高二晚自习”。 通过了,从今天开始实施。她上午没有课,准备下午的化学课,带着学生去实验楼拿实验器材,结果实验楼要修设备,今天不能进。 这显然不是巧合。 今天有老师和她串课,她就一节课,难得清闲下来,拿着剩下的猫粮去了小树林。 小树林里有一只猫咪,干净活泼的小橘猫,眼睛是海蓝色的,应该是家养出身。 孔知晚与猫咪的邂逅,是被这只猫莫名其妙碰瓷开始的,这只小橘猫蹭着她的裤腿就不走了,她无视,猫咪就狗皮膏药似的跟着,她冷漠地俯视它,猫咪也不怕,立刻躺平露出肚皮搭着爪子看着她。 这副无赖的样子,孔知晚觉得十分眼熟。 她当时要上课了,于是为了摆脱这只大橘猫,给她喂了一根香肠,然后看似郑重、实则客套地说“下次再来看你”。 那只猫好像听懂了,撒娇地喵了一声,真的不再追了,也可能骗到了吃的,懒得理她了。 这副用完就甩的样子,也很有既视感。 以至于孔知晚在彻底把这猫咪抛在脑海后的某一天,从食堂出来路过小树林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只小橘猫。 她莫名其妙地拐了进去。 那只猫咪早就听到她的声音,从草丛探出一个头,海蓝色的竖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完全没有第一次的热情。 可能是不饿,高傲的小猫咪不屑于讨好人类。 但猫咪不通人性的眼神,却给了孔知晚另外一种感觉,她竟然看出了控诉和伤心,即使猫咪一动没动,就静静地看她,但好像一直在等她,她却再没来过。 第89章 这一刻的猫咪不像某个混账了,有点像她自己。 于是孔知晚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可怜的心情,她靠近那只她上次还在嫌弃的小橘猫,蹲下身摸了摸它的猫头,她低声:“抱歉,让你久等了。” 橘猫没有躲开,反而再次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整只猫再次靠了过来。 更像了。 孔知晚一顿,这即使被抛弃也会再次靠近的行为,竟觉得自己被一只猫看透了。 因为失了一次约,孔知晚为了补偿,没事的时候会去看看,给那只橘猫带点吃的,一来二去还真熟悉了起来。 这次也是,她的大橘猫不在身边,只能来找这小不点了。 这猫一开饭就忘记七情六欲,把吃当工作认真对待,孔知晚摸摸她的大胖脑袋,视线不经意扫过树林里规整的土,目光一顿。 她微微眯起眼睛,石漫留在那里的咒阵被动过了。! 第42章 怪像 孔知晚回到乌城这六年里,对于非常之观,最得心应手就是咒字——不在施咒,而在破咒。 她对咒令极为敏锐。 石漫设在校园里的咒令,孔知晚知道一些,尤其是当做诱饵的小阴阳鱼阵,她寻到了三个,基本就猜到这些是总和拆分出去的零件,就是为了迷惑暗处的妖鬼,从而在妖鬼放松警惕的时候,启动大阴阳鱼阵的咒令。 这片小道和树林的咒令,也是封咒,不过同一个咒令,根源的含义相同,就是咒令本身,但运用起来可以有变种,这就看施咒者的能耐。 比如孔知晚将近千笔的封咒碎成粉末,以鸠血相融,压尽、浓缩到一个小瓶里,将蛇戒浸泡其中,像腌大白菜直到“入味”,无数封咒的碎末深入咒具的每一个缝隙,擦也擦不掉,洗也洗不净。 时间一久,封咒就能成为蛇戒存在成立的新因果。 只是变种大的咒令,需要的准备多,操作精细且复杂,时间久还不一定能成,完全不符合咒令随心而动的快准狠要求,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封咒一般都是画在物体的表面,有能耐的施咒者可以凌空而起,而石漫的这个封咒要更难,就是镶嵌进物体之中,还不从内破坏物体导致破裂,她将封咒不动声色地埋进了地里。 刚刚好,六尺距离。 孔知晚探了探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四圣兽的气息。 吃饱喝足的小橘猫无所事事,欠欠地摇着尾巴过来,她观察了一会儿孔知晚的动作,也用爪子拍了拍规整的土,留下一个浅浅的梅花印。 这傻乐的猫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乐趣,踩奶似的在那片土上踏个不停,那块土很快就被踩乱了,她很满意,卷了一下尾巴欣赏自己的“画作”。 孔知晚揪住她命运的后勃颈,一提,有点头疼,将这只迷你版的捣乱鬼放到远处:“别学她,你可没特权。” 小橘猫扭了扭圆润的屁股,像是哼了一声,跑走了。 孔知晚没有破坏咒令,从土中请召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余婷婷的日记本。 她拨了拨密码锁,也和石漫想的一样,输入了山茶花的缩写,却没有打开。 想错了吗? 孔知晚有些意外,她以对余婷婷的了解,又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字母组合,还是没有打开。 孔老师难得在猜谜上翻了车,她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回归到最简单的答案,简单到她自动忽略的答案。 她输入了“余婷婷”的缩写。 咔哒,锁开了。 但还没等她翻开,滴哒、滴哒,血迹就从书页里渗了出来,孔知晚心里一紧,以为是石漫的血,她打开日记本。 一张张空白的书页像有生命的人类,在她眼前,从洁白到泛黄,从规整到缩皱,就像一个人逐渐衰老死去的过程,最后从每页的中心慢慢渗出鲜血,晕染开字迹。 每一页字迹都不同,扁平圆瘦,潇洒或幼稚,明显由不同人写下,但都是同一句话。 ——“吾愿”。 这是和鬼神签订的契约,石漫曾经提到过,“吾愿”代表同意了付出某种代价。 但契约束缚双方,一方湮灭,契约自然作废,昆仑蛇已死,这些契约也该跟着死去,现在却有活力得很,明显还在有效期。 所以,暗中强迫学生们签契约的鬼神并不是昆仑蛇。 孔知晚在后几页找到了石漫的字迹,这么张牙舞爪的字也只能是那只大橘猫用爪子印出来的。 忽然,那些血迹从纸张中抬起,形成了一个细长宝匣的形状,在她面前快速地一开,刺痛立刻从指尖传来,那是一根浮云微雕的细长银针,瞬间吸入了孔知晚的一滴血,纹路亮起诡异的光亮。 以血溯源,向无德也没拿到手、就那么失踪了的咒具。 蛇戒里的鬼神醒得及时,祂被层层封咒隔绝,声音像卡带般不真切,但丝毫掩饰不住祂的幸灾乐祸:“你的血脉源头被‘展示’出去了,向家做的吧,你暴露了。” 孔知晚抹了抹指尖的血,毫无波澜,她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的后一页,并没有出现她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说明契约不只需要血,还需要其他信息,这只是用来测试有没有向家血脉,对面只知道有,但不知道是谁。” 七中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的向家血脉。 而这本日记要给的人是余婷婷,密码同样是余婷婷的名字,这也像一个由名字组成的“契约”。 第90章 本来要测的对象是余婷婷。 而且如果向家早有怀疑,余婷婷说是母亲的遗物,这种怀疑可能从余雯就开始了。 但日记本被余雯的影子和塑料盟友的昆仑蛇扣下,也是将流落在外的向家血脉扣下来。 除了她竟然还有其他的向家人吗? 不对,余婷婷应该只有一点“旁系”的血,向家再怎么坚守子孙,二十一世纪也不可能族内通婚,女儿嫁出去,总会有留在外面的血脉,只是向家会做人,从不吝啬卖有向家血脉孩子的好。 越靠近向家本源血脉,越追逐向家千年的神之道,越远离,越依赖向家世俗的财富,无论哪种,都不会真正脱离向家。 余雯如果是边缘人,这么迫切避开家族,也阻止向家找上女儿,除了向往普通人的生活,也可能知道了什么接近向家秘密的核心。 蛇戒里的鬼神说了一句话就没了力气,在封咒中又陷入沉睡。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孔知晚的思路,是门卫的电话号,但是李临杰的声音。 “孔老师你好,我是石漫的同、哥哥,我来给她取要用的本子,您和门卫说一声,放我进去。” 青年到最后欲哭无泪,孔知晚有点疑惑,听到门卫再三和她确认才知道,这年轻人鬼鬼祟祟欲翻墙闯入学校,结果被老大爷撞个正着,只好磕巴地临时编词,说自己是替孩子取书的家长。 孔知晚欲言又止,没明白石漫为什么将这么重要的工作派给了他。 ……可能是深藏不露吧。 她挺直地等在校门:“广知楼在前面。” “孔老师好。”李临杰挺精神一小伙,站出了小偷的气势,“……在实验楼,她的本落在美术社了。” 孔知晚淡淡打量他,在李临杰越发紧张时侧头:“恐怕不行,今天实验楼翻新封楼。” 一听不能进,李临杰更加确定就在那里,他一步上前:“那本子挺重要的,我就去看一眼……啊!” 他刚跨进校园,就像被从后面突然推了一把,往前栽,孔知晚手疾眼快地扶了一下,皱眉看向眼前的校园大门,印着蛇纹的封咒显现出来。 她手刚探到边界,忽然顿了一下,轻声问蛇戒:“出去就进不来了?” “……聪明。”好像困意十足的鬼神艰难地说,“你可以把现在的校园当做限时封闭的游戏副本地图,出去就是自愿出局了。” ……这鬼神还挺时髦。 黄昏要来了。 孔知晚灵光一闪,锐利的眼睛突然锁定李临杰:“你也是七中毕业的?” “对,我母校。”李临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有什么问题吗?” 孔知晚沉沉地注视茫然的青年,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实验楼,东西,拿走。 她以为错误的信息就是“实验楼”,原本是“小树林”。 但其实被篡改的信息有两个,除了实验楼,还有一个,在内容之外,就是收件人。 石漫选的人应该战力高能力强,郑康最有可能。 如果为了阻止特侦大队的人来,完全可以密下石漫的消息,现在却特意引来柔弱的文职先生,那么为什么需要他来? 李临杰和七中有一点被她忽略的联系。 李临杰曾是七中的学生。 孔知晚听向无德说过,正因为是他的母校,特侦大队一开始要派他来,后来石漫回城,市局才改成了石漫。 李临杰可能本就是七中游戏的一环。 “我们去仓库。” 孔知晚不容置疑地领路,李临杰最怕别人的不容置疑,稀里糊涂地跟上:“去哪,拿本子?” “救人。”孔知晚神情有些阴沉,“仪式要提前了。” 石漫一瞬间睁开眼睛。 横冲直撞只为叫醒她的血液安静下来,石漫坐起挪了挪剧痛的骨头,压着眼睛观察四周。 她被锁在一个教室里,空荡的教室里桌椅纤尘不染,干净得没有丝毫人气,灰白的光照进窗户,世界好像只有灰白黑三种单调的颜色。 石漫撑着椅子起来,结果摸到了一双腿,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于是快速起身,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个穿着七中校服的塑料人偶,双手交叠在桌面,端正地坐在座位,一幅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样子,脸的位置却贴着一张黑白打印的人脸,赫然是林河。 其他位置也坐着一模一样的人偶,只是脸上贴的纸不一样,却完美匹配了九班的所有学生和他们的座位。 听到石漫发出的响声,原本复制粘贴般直视前方的“学生们”齐齐扭头看向她,平面的“脸”毫无动态之感,石漫却被牢牢锁定般有些悚然。 让她想起了恐怖谷效应,虽然这些未来艺术风范的纸脸人偶不太典型。 这个世界的色彩被彻底流放了,石漫转了转脖子,反而放松下来。 她大大方方看向自己的座位,没有自己的人偶,前面也没有余婷婷的人偶。 这些是被转化污染的学生?没有自己可以理解,为什么没有余婷婷? 因为余婷婷本人现在不在学校? 她走向窗边,全班人偶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贴着黑白照的脑袋随她的动作转动,石漫在众鬼东西的注目礼下,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第91章 她没能看到操场和天空。 怪异的蛇形雕像如参天巨树,尺寸骇人,将七中偌大的校园填得满满当当,遮住了所有的光亮,扭曲缠绕,高得根本望不到头。 她甚至看不清全貌,只能窥见雕像的一部分,像壁崖里镶嵌的大佛,人类站在佛祖的脚趾上,就像站在一个高高的石墩平台,渺小令人心颤。 那些扭曲又古老的曲线像是年轮,诉说着雕像的可怖年头。 还能看到的建筑里,所有的门窗都拉上了帘子,石漫估计那里面都坐满了像九班里的“人”。 而她向下看,也没能看到地面,而是一片深渊似的茫茫,缭绕着不知生死的雾气,像下面还埋葬着不短的蛇身。 这雕像就像从深渊里苏醒爬出的怪物,要通天。 她回过头,原本坐在座位的人偶们层层围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全都离开了座位挤在一起,或站或坐探头看她,林河的人脸就怼在她眼前。 石漫沉默了一秒,反手给了他脑瓜顶一个巴掌:“吓死你奶奶我了。” 她一边客气地说着“让让”,一边不客气地拨开看热闹的塑料人群,出了门,路过的每个班级都坐满了学生,听到她的脚步声,都放弃了当乖乖听课的好学生,一齐看向路过的她,好像她是什么国际巨星,漏一眼能悔恨一年。 不过有一点和九班不一样。 别的班讲台上都有老师,是各班的班主任,和学生一样被她这唯一的活人吸引,虽然也是贴纸人偶摆造型,但好歹有一个老师,不像九班讲台什么也没有,学生们硬装上课。 孔阎王被开除高二学年组了?什么都不带她玩。 职场霸凌到非常世界了都。 希望是好事。石漫目不斜视,一路下了楼,却发现广知楼的大门凭空消失了,一楼也没有任何窗户,她没法从一楼离开。 她这次回头,不出所料,全高二年纪的学生都站在她身后,密密麻麻地堵住了她的所有路,三班老师拿着戒尺,维持着拍进手里的姿势,漫不经心地站在最前方。 那张毫无波澜的纸脸对着她,像要大庭广众之下惩戒不听话的坏学生,以儆效尤。 这位甚至狗腿子到了非常世界。 一回生二回熟,蝴蝶.刀一飞,缠在刀尾的细线绕着二楼的栏杆,锁紧,石漫借力一荡,掠过包围她的塑料人群,直接翻上二楼,还不忘踩三班班主任的狗脑袋一脚。 她推开二楼的窗户,发现她可以跳到雕像蛇身之上,巨石遮蔽了左右的视野,但她没有多犹豫,这显然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于是她轻巧地跳上蛇身的一节,在又到窗边的众人目送下,一路沿着蛇身行走。 她的方向感很好,即使蛇身纠缠乱绕,她也能找到通往实验楼的路,她像是爬上通天豆茎的杰克,就要进入巨人的王国。 只是她要去的王国不属于童话,属于庞大又未知的恐怖。 她沿蛇身一路盘曲向上,最后停在实验楼顶楼之下的那层,顶楼在建筑最上的大圆顶之中,并没有窗户,她只能从这楼向上。 她打破窗户钻进去,上了楼,她错过好几次的建校纪念馆竟然没有上锁,虚掩着门,好像有什么人刚开锁进去了,又好像专门等待她的到来。 她轻轻推开了纪念馆厚重的门。! 第43章 纪念馆 纪念馆光线很暗,天花板没有灯,只有昏黄的壁灯,每隔一段距离照亮灯前的方圆,金属的古铜装潢流过缓慢的光,像一场黄金时代隆重谢幕后的暮色,沉淀成了岁月的流金。 首先是照片展,石漫看到了七中的第一任校长和历代杰出老师学生的照片,泛黄的老照片满满都是情怀,却在模糊的像素下看不清人脸,空白似的,陷入了另一种怪异。 以前兴起过一阵灵异照片的风潮,虚幻的鬼影,莫名其妙的曝光,背景见藏着的人脸,无数怪谈从中诞生,是一个辨不清真假怪像的时代。 老陈经历过,说那时候道内最恨p图骗人制造舆论的混蛋,很多都是没事闲得的诈骗,却害得他们被迫天天出警。 她现在眼前的这些照片就有那种时期灵异的味道,石漫沿着烛火一般的壁灯,走过七中的时间线,发现她的感觉完全没有错。 比起建校史纪念馆,更像国内灵异事件的发展史。 诡异的照片,叫魂用的奇形乐器,残破的八卦阵图,还有一些乱码七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怪东西,还欲盖弥彰地写着掩饰的标题。 比如一个玻璃柜里展示的细金线和针,小牌子写的是“第一次针线课业实践”,石漫却觉得这更像冥婚用的针线,用来缝上新娘的嘴,防止新娘到了地府和阎王爷告状。 不知留着谁血恨的刑具,被堂而皇之地摆进供人欣赏的华美展示柜里,像榨进了一个逝去灵魂的最后价值,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她还看到一张照片,穿着蛇形暗纹长袍的男人和初代校长站在一起,她隔着玻璃弹了一下那仙风道骨似的男人,这不是向家夺权失败最后郁郁而终的大哥,向善豪吗? 还真是早有勾连。 她将纪念馆溜了一遍,稀奇怪异的东西见了不少,向家和七中的合作恐怕从一开始就存在,她现在甚至怀疑七中的建立,是不是就为了当向家秘密的保险柜。 只是这些?石漫摸了摸壁灯,掉转角度,一动不动,并没有出现什么暗室。 第92章 她的手不断拂过低调奢华的墙纸,寻找非常的气息。 突然,她感受到了奇怪的酥麻感,大概从她口袋的位置传到她的身体,她有点怔愣,这是咒令启动的气息。 她低头,条件反射般一抬手,刀尖已经到了口袋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还是熟悉的大悲咒,只是开头有点微妙的停顿,转瞬即逝,难以察觉。 当然难以察觉,她特意用软件调节过的“特殊铃声”,除了她这种逆天耳力,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孔知晚的电话。 石漫接听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她爬巨像的时候试过,好歹在七中的非常世界里,她碰运气还能有点信号,但现在的非常世界完全没有信号,她的新时代智能手机被动退回了诺基亚时代,恐怕传消息只能靠原始的山顶互喊。 电话对面传来孔知晚利落的询问:“你在哪?” “加班。”石漫反问,“你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对。” 孔知晚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电话那头还有些尖细嘶鸣的背景音,石漫蹙眉:“你和人约架了?别掺和,赶紧走,回去报警……”“石漫,我在七中的非常一端。” 另一边,黄昏定格的偌大校园,每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慢慢变浅,维持在虚影般的状态,像海市蜃楼的透明感。 而她眼前,无数细小的长蛇颜色不一,速度出奇得快,一齐往前涌动成波澜壮阔的艳丽潮浪,高低错落,多看一眼都是精神污染。 孔知晚扯了扯领带,西装松开了两颗扣子,有些凌乱的衬衫托起精致的锁骨,她修长漂亮的手握着一根被折断的生锈钢管,利落地一侧身,躲过背后偷袭的蛇潮,反手快狠地一挥,杀咒在钢管尖端定进影妖的心脏,蛇身瞬间在她面前散成黑色的灰烬。 那么鲜艳的妖鬼,死去却是随风散去的黑。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非常世界被怪蛇包围了,我和李警官被冲散,都进不了任何楼的身,教室里的学生正在变淡,他们可能在被催化污染……今天学校决定增加高一高二的第二晚自习,第一天实行要看看效果,不允许老师和学生请假,现在所有人都在学校。” 哪怕石漫都不可思议:“一共多少人?” 将这么多寻常人牵扯进来,向家疯了? “两千六百九十七。” 孔知晚回答得虽然快,但有点后悔,石漫随之而来的沉默令她意识到,特侦大队的围校申请被拒绝,现在又没收到消息,为了阻止8号的行动,向家肯定明里暗里阻止,转移8号的注意力,现在整个七中只有他们个能指望的人。 一个得罪过向家的副队长,一个流着向家血的“寻常人”,一个可能是向家目标的柔弱文职。 担子自然落到了“个高”的石漫身上。 孔知晚记得石漫说过,她喜欢热血漫,就是觉得拯救世界本身就是一种震撼人心的伟大。 而曾经憧憬惊险和刺激的少女真的走到了拯救世界的位置,她就明白了,之所以能被称为伟大,都是付出了无法被弥补的牺牲。 石漫却冷静地说:“我知道了。” 刀尖瞬间扎进皮肉,她没有拔出,和孔知晚用了一样的技巧,朱砂血在刀尖成型咒令,埋在血液中运转。 而孔知晚的唇缝中随之渗出一滴暗红的血,流过她冷白锋利的下巴,啪嗒落在地上,迅速扩散,抽高,膨胀,成了一个人高的血蟾蜍,那点血被延展到极致,撑起一张几乎透明的薄膜,只隐约还能看到点红。 而薄膜空荡的内里站着孔知晚,丑陋而庞大的血蟾蜍将她护在身体里,左眼写着“攻”,右眼写着“守”,一动不动,坚不可摧,一旦有蛇涌上,紧闭的嘴里舌头迅速伸出一卷,凌空绞杀了。 双咒令融合一处,还是“攻守”这种相悖含义的咒令,这可是向家现存都没几人能做到的本事。 而孔知晚敢确定她没有受伤,这不是她的血,那就是石漫的血。 藏在她的唇腔,只能是那晚祝她好梦的一滴朱砂血,那点小东西里,还藏着一个双咒令,因为相反的咒令,气息互相抵消,不易察觉。 她猜到石漫可能在她身上藏了咒令,却没想到是双咒令,不过知道后又觉得理所当然,迅速想通了双咒令的运行法则。 这么说来,她们两个还挺相像,都给对方留了点不准备告知的咒。就像她之所以能联系到石漫,也是将留在石漫身上的水之眼,转移到了石漫的手机里,又和她自己的手机相连,将联系的双方从她的手机和石漫,到她的手机和石漫的手机。 手机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要“程序”不被发现,也不启动,就能悄无声息地潜伏,水之眼没了不能跨界的限制,反而成了现在的转机。 石漫:“血蟾蜍会带着你走,你在的非常世界,有安全的地方吗?” “全是蛇群,将校园淹没了,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孔知晚说。 “七中地下有两层坟场,我们去过的非常世界只是第一层,为了盖住更深的第二层。”石漫说,“就像第一层世界里的画像,被作为昆仑蛇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媒介,而第一层世界本身也是媒介,是深深埋葬的第二层得以从土里渗出古老呼吸、连接现实和第二层世界的桥梁,我现在就在第二层。” 第93章 石漫在迷宫似的巨像中探索时,也看见了纠缠在一起的蛇潮,花红柳绿像是朝拜者般虔诚地仰望着通天的怪异蛇雕,就像得见神明。 “第一层是校园的阴面,画像也好,鬼影也好,本来就是现实的七中里有原型的东西,但蛇潮没有,那不是校园的现实世界映射出的妖鬼,只能是从我这里钻过去的——找蛇潮从哪来,他们出现的源头就是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交接点。” 石漫冷静得不像话:“既然没办法到安全的地方,那就来我身边。” “……好。”孔知晚面上和她一样冷静,嘴角却止不住地勾起,她面对铺天盖地的妖鬼笑得温柔,“等我。” 她很快又加了一句:“别挂,你那边什么情况。” 既然做出了决定,石漫就不再浪费时间避讳孔知晚,她迅速情报共享:“我在实验楼的顶楼纪念馆,这里除了一些看着就损阴德的不详物之外,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或者暗藏的密室,我正头疼呢。” 有攻守兼备的血蟾蜍在,不用孔知晚多动,她很快找到蛇潮的起点,稳且快地前往作为中心的高楼,边询问石漫纪念馆里的结构。 孔知晚听完:“结构对称统一……是不是真统一还不一定,实验楼顶楼是正圆,你找到中心,测出到每四分之一圆间的距离,如果不等,短的那处背后有东西。” 石漫迅速照做,皱眉:“都相等。” 孔知晚沉思片刻:“如果不是一处藏了暗室,那就可能是……全部都藏了。” “全部都藏了。” 两人异口同声。 石漫不再犹豫,刀尖探入坚硬的墙壁,隐藏的封咒瞬间被唤醒。 她不断注入朱砂血,和厚重繁密的封咒做对抗,突然咔哒一声,她旁边一块砖石慢慢翻转了过来,露出里面的暗格。 她探头去看,狭窄阴暗的小格子里,摆着一张黑白照片,和教室里贴在人偶脸上的纸一模一样,只是展开放进了红木相框,像摆遗照似的立在这里,木讷、死寂又惊悚,直直看向暗格之外的人。 石漫觉得眼熟,她在男生们打篮球时见过这张脸,是一个高的学生,都是篮球队的,所以和宋一达他们玩得很好。 而这张不详的可怖黑白照下,有一张漆黑的契纸,血字写着这位同学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随着石漫朱砂血不讲道理的蛮横,封咒逐渐土崩瓦解,越来越多的暗格被解放地转了过来,一个接着一个,一张脸并着一张脸,前推的潮浪一般,从一列到半个圆,一直到将整面纪念馆都翻转过来。 规则排列的暗格填满一周的墙壁,全都是死气沉沉的脸,被昏暗的壁灯映出诡异的蜡黄,辉煌岁月的纪念馆成了阴森惊悚的灵堂。 七中的二千六百多名老师和学生都在这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第44章 会和 “石漫,你那边怎么了?”孔知晚听她沉默了很久,“没有暗室?” “……有。”石漫牙疼,“可太有了。” 纪念馆的死亡打光配合蜂巢般的可怖黑白照,石漫觉得向家干丧葬行业肯定很有一套。 她学生时代总被注视,对于人类欣赏美貌早已习以为常,但这待遇到了地下就不知是好是坏了。 有了教室里假人的“抛转”在前,石漫对穹顶灵堂已能泰然处之,她面无表情地叙述了一番地下十八层的审美艺术,甚至拍了照片,准备回去供道内的人们好好欣赏。 “生辰八字,四柱俱全?”孔知晚问。 “年月日,时没有。”石漫捏起契书的一角,“借了学校本身的便利,有学生们的个人信息,但具体的出生时间无法不动声色地收集,所以生辰八字不全,也许就是影子需要长时间转化的原因。” “失去了影子会怎么样,死?” “不会,他们显然不是光今年这么做,前段时间队里还抓了一个影妖,如果发生了时间跨度和范围都这么大的死亡案件,就是七中背后的势力也撑不住众怨,还会成为道内的众矢之的,他们没必要犯这种蠢。” 石漫沉思:“影子是人的一部分,不是心脏这类失去就死亡的重要器官,失去影子就像人失去右手或者失去一只眼睛,不会死,但会变得残缺,无法写字,失去视力,整体会被影响。” 孔知晚顺着她的思路:“影子本质靠近黑暗,但有光才能存在,很像阴阳相对又相生的概念,如果失去了阴,阴阳失衡,阳过于热烈……就会燃尽什么本该沉静下的东西。” “比如变得浮躁、易怒,失去耐心、同情力,不再沉思,自我到自大,也可能体现出好的一面,比如更有勇气,更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石漫说,“‘后遗症’有正有负,余婷婷的表现就趋于负面——失去愧疚心和同理心,只是她的影子还没完全剥离,所以我刺她后,她还会有点反应。” “后遗症各种各样,而且好坏都有,没有明显的共性,所以大基数里显现不出关联。”孔知晚又问,“失去影子再遇到光怎么办?” “无论好坏都是个体本身,影子被无声无息地夺走,整体一定失去一部分的命数,回到开始的问题,阳过于热烈——也可能燃尽寿命不是吗?这只会将原本就不知去向的生命引向彻底的不可控。” 石漫继续:“失去后出现空缺,不想被发现,自然要拽过别的零件补上,于是刚才提到的寿命和愧疚心之类就会外化出去,成为假的影子,拆了门来补窗,不但没有用处,而且连门本身也会因为在不合适的位置折损再到消亡。” 第94章 “你要阻止。”孔知晚微顿,“这很危险。” “吃的就是这份饭,总得对得起我的警号吧。”石漫转了转蝴蝶.刀,进入了状态,她开了个玩笑调解紧张的气氛,“你不是知道我有救世情节吗?我才高二,孔老师,中二是未成年少女的特权。” “包括恋爱漫画?”孔知晚说,“我看到特侦大队里你的那些‘特权’了,情节有点眼熟啊……心形蜡烛告白,兔子耳朵撒娇,巧克力摆字过节……” 石漫起的范瞬间瘪下去:“那是借鉴,是致敬,女生看恋爱漫画有什么问题,你不看的吗!” 孔知晚沉默了一秒,总觉得回答“是”她不会信,回答“否”她又不高兴,于是她权衡片刻,精明地说:“我会好好拜读的。” “你都拿走吧你,我连夜送你家里去。”石漫呛了一声,忽然一顿,“你一开始说一共多少人,二千六百多?” “两千六百九十七。”孔知晚也想起什么,“我最近在找七中相关的旧报,除了七中实验楼和当时有名的悟德大师有渊源之外,还有一些似是而非的野史,说七中那片土不是第一次当战场,几千年前就途径过一队逃亡的家族,结果被偷袭全部死于了此处,成了千人坑,和你说的两层坟场联系起来了。” “千人坑……有具体的数字吗?” “没有具体到个位,但也是两千多。”孔知晚沉声,“七中的全体人数并不是一个随便的数,说不定和死去的人数对应。” “怪不得七中不允许那炮仗和他的小弟们休学,人数是定死的,少了谁都不行……可是余婷婷现在在特侦大队里关着。” 石漫灵光一闪,开始在黑白照中寻找:“你说来的人是李临杰?可我安排的人是郑康——他是不是从七中毕业的?” 孔知晚也明白了:“他是代替了余婷婷的人头。” 石漫找了半天,终于在找到九班的那片暗格,却没有余婷婷的黑白照,反而她那呆头呆脑的同事框在里面,残缺的生辰八字也是李临杰本人。 李临杰就是从七中毕业,本就是七中的“一员”,和这座诡异的校园早已有了因果联系,是最合适的替补。 ……上面一开始定下李临杰并不是偶然。 石漫心里沉了沉,试探地触向契纸,还是没有下手:“黑白照算是契约里的本人签字,教室里的人偶就是要转化过来的本人,强行破坏契约不知是否对本体造成波及,只能从祸根出手了。” 她将整座纪念馆再次封起,将老师学生们影子的“魂灯”保护了起来,然后迅速锁门下楼,从窗口再次翻了出去,已经记住了路。 孔知晚不赞同:“你并不清楚怪异雕像的来历,能被供起来朝拜,说明祂有被视作神明的本事。” 她在血蟾蜍的保护下,钻过实验楼美术社的门,世界更替的一瞬间颠倒令她眩晕,像跨过了整整一个维度。 她身形狠狠地一晃,手疾眼快地扶住旁边的柜子,再睁开眼睛,灰白黑的颜色占据全部视野,窗外的巨像遮天蔽日,笼罩着整座校园。 孔知晚缓了一会儿,用石漫喜欢的游戏角度说:“这是毫无预告的隐藏关卡,你不能一个人单挑boss。” “啊,确实。” 石漫突然从美术社的窗上倒翻下来,敲了敲窗户,口型夸张地说道:“knock,knock,孔老师开门——” 孔知晚给她开了窗,石漫轻巧地钻进美术社内,她看清孔知晚些许凌乱的西装暴徒形象,还有嘴角边微微抹开的血,嬉皮笑脸地吹了一声口哨:“没吓坏吧,我来英雄救美了。” 孔知晚无奈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知道石漫怕她害怕,故意调节气氛,她配合地松了一口气:“出去后我绝对携礼亲登感谢,现在准备怎么办,大英雄?” 石漫整个人撑在窗框,自在地伸出手:“抓紧我。” 她抓住孔知晚递过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轻轻一拽,带着人踏上坚硬的巨型蛇像,步履稳健地向广知楼走:“别看下面,也别看上面,害怕就看我。” 孔知晚虽然不害怕,但如果在天地奇景和石漫之间选择一个,她毫不犹豫会选择后者,不如说人无论什么事物和石漫放在一起,她都只会看到“石漫”这一个选项。 于是她顺从地注视石漫的背影,借着石漫的放纵,眼神越发肆无忌惮。 她说:“这是石头做成的雕像?踩着很硬。” “看起来是这样。”石漫回头对她眨了眨眼,“但也许下一秒就会醒过来把我们吃掉,所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以前,她们本已融入彼此的生活,突然被插入了不可说的秘密,自那之后,石漫对孔知晚的态度就是要么自己往后退,要么将她往外赶,孔知晚已经很久没听过石漫说“别离开我”。 她明知道这句话有前提,但她的心还是被不讲理地填满了。 她的指尖穿过石漫的指缝,十指紧扣住石漫漂亮的关节,感受到手里微微的迟疑,在石漫回头看过来时,她垂下头:“这石像有点高。” 于是石漫立刻回应了她的十指紧扣:“我低,看我,一眼就能治好你的恐高症。” “我不恐高。” 但也没有松手,她只是单纯贪心。 临近广知楼,孔知晚的余光扫到二楼的九班,拉住了石漫,示意她看过去:“李警官。” 第95章 石漫离开后,塑料人偶们又回到座位,上皇帝的新课,但倒数第二排余婷婷的位置本来没有人,现在却坐着一个青年,和其他塑料质感的假人不一样,他真得肉眼可见,只是脸上也贴着一张惊世骇俗的黑白照。 是他本人,还是他入职时的证件照,因为拍那张照片时李临杰的刘海太长,为了露出眉毛和眼睛,被要求将刘海弄上去,他就左右随便一捋,成了贴皮八字,一穿正装特别像外奸,令石漫印象深刻。 石漫难得无语,灵异氛围都被这张逆天的证件照破坏了:“虽然很吓人,但我有点想笑。” 孔知晚表示同意:“这照相馆现在还没倒闭吗?” 窗外的两人目中无人地讨论,九班内的学生们上课也没多认真。 可能也因为确实没有老师,他们再次整齐划一地扭头看向窗外,讨论般左顾右盼,靠在一起对她们指指点点,但他们的脸只是一张张纸,并没有五官,却在沉默通过肢体的动感,展现出交头接耳的效果。 一幅还原老师不在自习课的真实模样。 他们一动起来,就将一动不动的李临杰挡在了身后,阻止了她们的打量。 石漫看乐了,另一手握拳举到孔知晚的嘴边:“咳咳,采访一下,孔老师对于他们的‘优异’表现有何感想?” 孔老师就像看自班人,冷视一遍这群顶着她学生脸的纸片人们:“作业太少。” 她冷酷地做了决定:“上次给你的卷子,我应该给他们人手一套。” 无声中叽叽喳喳的假人们动作一滞,竟然在寂静中更加寂静了一瞬。 下一秒,他们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双臂一叠放在桌面,再次模板般端正地坐好。! 第45章 附身 石漫叹为观止,老师果然是神圣的职业,不管学生是人是鬼,对上老师就是对上天敌,老师加孔知晚的组合那就是“血脉压制”。 “改明我也找个老师当当。” 孔知晚瞥了眼她十六岁的嫩脸:“为什么潜入七中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因为不想吗?” 石副队嘴硬:“少管我,我这叫童心不泯!” 她指尖起式,朱砂血凌空顺下攻守二字,孔知晚手疾眼快抓住她的手腕:“能行吗?” 石漫拍胸脯:“我是专业的。” “我是问你受的住吗?”孔知晚指了指已经退居身后庇佑的血蟾蜍,“这种可攻可守的‘自动机器人’,成本不低吧。” 这话被孔知晚说准了,咒令以字为令,施展咒法,一字对一法,双咒令两种法则同时生效,而且更难的阴阳双咒令——也就是咒令相悖——还要在咒令相互对抗中,达到阴阳之间的平衡,谁压过了谁都会直接从内部瓦解,双咒齐废。 咒令效果并非单纯的加法,同时施展两个阴阳双咒令,比同时施展十个单咒令要难。 石漫面不改色:“我们这行的审美被妖鬼长期霸凌,对正常的美貌难以欣赏,我没能有机会花瓶上位,所以,相信我的技术。” 孔知晚没松手,石漫心里叹气,能吓唬住假人妖鬼的孔老师果然不好糊弄,她只好蹭了蹭鼻子:“那小子从七中毕业,命数可能已经缺过了,本来就缺心眼,再缺就活不长了。” 特侦大队一直有旧人带新人的传统,只是石咏志走得突然,他那辈受牵连,隐得隐,退得退,死得死,石漫和郑康这些人都是拔苗助长,硬薅出来顶住的,自己还是半新不旧,就要稀里糊涂去带新鲜血液了。 石漫刚回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给石咏志报仇,生生将自己绷成了一根紧紧的弦,谁不小心拨了两下,她都嗡嗡作响,随时要断,脾气爆得吓人。 李临杰这倒霉蛋就是此时入职,被分配到石漫的手下,第一面就被下了判决“就这小鸡仔能做什么,我可没工夫带小朋友办家家酒,滚蛋”。 小鸡仔深受打击,忐忑果然应验,生活就是他怕什么来什么,于是他就开始了天天被骂、时不时吓到虚脱的职场生活,痛苦成了掉毛的鸵鸟。 郑康都看不下去她的臭脸色,凑过来:“你觉得他能坚持多久?” “一周。”石漫当时冷淡地说。 她其实想第一天就把他骂走,但她太忙了,没时间给她发挥。 就这点胆子,这点能耐,还敢跳进妖鬼混杂的大染缸,现实生活是没有不废命的岗位吗?还是他嫌自己活得长? 李临杰不出她所料,第六天向陈朗递了辞职信,在队长的嘱托下,磨磨蹭蹭地找她解释。 正巧石漫接到紧急出警,没给他时间,其他人都有任务,没人开车载她,她只好抓走李临杰当临时司机。 任务是一起凶宅案,报案人被房子里的妖鬼缠上,石漫上楼前,嫌弃地让他连人带车滚回去。 大半夜女生独自回去也不安全,李临杰想,反正是最后一次忍受这位前辈的坏脾气。 虽然他入职只有六天,除了惊吓只有惊吓,但好歹半个师徒一场,于是他硬挤出对石漫仅有的良心,等在小区门口,客套一番当报答了。 期间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蹲在门口玩贝壳,应该在等旁边聊天的家长,看到他,对他甜甜一笑。 李临杰被治愈了,给了她一颗糖,小姑娘很高兴,说了谢谢,还让他早点回家,然后跟在大人身后回去了。 第96章 插曲冲散了李临杰的忐忑,石副队脾气差,但能力没得说,很快就能下来了。 结果报案人隐瞒实情,出了岔子,厉鬼先石漫一步出逃,一路鬼魅潜行,黑暗中肤色惨白凝紫,眼珠外翻,红衣猎猎直奔他而来。 这可和队里的闹着玩不一样,他终于感受到石漫口中的“杀意”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僵在车里一动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厉鬼抬起尖锐的漆黑指甲,瞬间刺穿车玻璃,在崩裂的碎片中直直捅向他的眼睛。 指甲停在李临杰眼球前半厘米,劲风已经穿透了他的视线般,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被蛛丝全力扯出车里,迸溅的血珠像乍起的烟花,涂抹了眼前的黑暗。 石漫捂住流血不断的胳膊,身形从厉鬼的红袖下一滑,蛛丝反手绕紧厉鬼的脖子,狠狠一绞:“没有脑子就算了,腿总长了吧,滚!” 李临杰被骂醒了,连滚带爬地跑走,头都不敢回,却满脑子都是石漫白嫩的胳膊流血不止,被刺出一个大窟窿的样子,顺带刺穿了他不自知的天真。 他忐忑地给队里打电话,但没人有空,就叫了出租车等,本以为会被石漫臭骂一顿,结果石漫出来时只是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哑巴先生犹豫到8号门口,才医学奇迹般开口:“你不生气吗?” 石漫熟练地缠着绷带,有些诧异:“你就要和我说这个?你真够无聊的。” 李临杰急忙张嘴,欲说些什么,结果被石漫截断:“凶宅房主的妻子在他出差的时候给他戴了帽子,被发现就抛夫弃子和小白脸私奔了,房主伤心欲绝,不想再看到这个地方,于是租给别人,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李临杰没懂她话题的转变,又不敢询问,干巴巴地说:“这妻子真坏。” “哈。”石漫不客气地笑,“妻子就是刚才追你的红衣厉鬼,事实是她的狗丈夫疑心病重,她和客户笑着聊了两句工作就被认定出轨,他喝多后直接把枕边人肢解,埋进了墙里,案件已经转交刑侦大队了——你这脑子,报案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迟早被骗去投胎。” 李临杰:“那妻子好无辜,她明明才是……” “哈。”石漫又笑,“前几天邻居家的小女孩失踪,就是用贝壳敲墙的时候回答了她的呼唤,被她拽进了墙里,现在已经是薄薄一片了,刚挖出来——你心也太软,同情她的瞬间,你也可以成片了。” 贝壳?小女孩?那不就是刚才…… 李临杰震惊得说不出话。 “真正的黑与白很少,世界的大部分在中间的灰,尤其是我们这群不见光的人,没教条,也没什么指南,这不在是非和正邪,因果错杂纠缠,很多时候功德与罪孽在你一念之间。”石漫下车,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这颗心,能承受得起别人的因果和命数吗?” 那是石漫第一次和他平和说话,还是不带“滚”的一长段话,他记在了心里。 他梦了一晚,午夜惊魂像逐帧播放的影片,不断重复他忽略的细节,小姑娘叫他早点回家是别有深意,他若没给那颗糖,她也会杀了他吗? 翻来覆去过后,只剩下石漫为救他被贯穿的伤口,明明只有筷子尖那么大,却像一个无底洞,吞没了他。 他想,别人的命他还不知道,但他已经欠下了石漫的恩情。 这也算他坏脾气前辈嘴里的因果吗? “李警官的性格,能在特侦大队工作下去,的确不可思议。”孔知晚客观道。 “他提交过辞职信,不过第二天就要回去了。”石漫说,“非但没被吓到辞职,还主动申请去做文职,跑来说了句似是而非的‘我会努力承受的’……全队都说我精神虐待了他。” 她踮了踮脚尖,直视孔知晚的眼睛:“他真的很菜,但好歹是我带出的队员,就像我还是警察一天,就不能见死不救,我还是副队长一天,就要保证队员们的安全,这是不能推卸的责任。” “……我知道了。”尽管孔知晚经过评估,李临杰现在没到真正的危险,她还是在石漫的眼神下妥协了。 她松开了手,却在咒令成形前,拉开了九班最后面的窗户,翻了进去,正停在李临杰的身后,金色锁链从她衣袖钻出,一并锁住了她和李临杰的手腕,如影随形地血蟾蜍靠近,将他们两人笼罩进去。 孔知晚举了举手腕:“临走前我向郑警官要的保命物,说能锁住两人暂成一体,就不用你多浪费一份力气了。” 石漫当然认得队里的金手铐,仿照了向家祖坟里挖出的连枝金锁——向子旭手里的那条能勾万物甚至因果的金锁,黄金矿工的必备神器,只是也没版权和没原材料,仅仅仿了“手铐”的功能,除了外貌有点像,完全是两个东西。 “你要去毁了那座雕像。”孔知晚说。 石漫第一眼看到直入云天的蛇像,就感受到死寂之下的诡异生命力,她扯了扯刀尾的蛛丝,连接了来路的每处蛇身:“我可不是在饭后遛弯。” “我不会打杀,跟着你反而令你分神,我……”孔知晚渐渐没了声音,她垂下了头。 “孔知晚?”石漫察觉不对,也钻入窗户,轻推了推她,没有回应。 她的警惕心拉满,轻轻抬起孔知晚的下巴,对上一双非人的竖瞳。 第97章 “孔知晚”温文尔雅:“晚安,小姐。” 石漫捏着她下巴的手一松,转而一把卡住她的脖子,面若冰霜:“滚出来。” “这里只有三个活人,那位警官是祭品,我有话与你说,便只能借这位小姐的身体。” “孔知晚”巧妙地停顿:“不过,你该先看看身后。” 石漫半侧过头,窗外的蛇像有些石块脱落,零星地落下“墙灰”,露出柔软的内里,华美的鳞片流过光泽,像里面包裹着一条真正的蛇,只是陷入了沉睡,令人毛骨悚然的等待着祂迟早的苏醒。 “祂要醒了,你不会愿意看到祂醒来的。” “孔知晚”不紧不慢地说:“那些学生们的确只要献出一部分的命数献祭就可以,但祂醒来之后,谁知道剩下的命数能否逃过呢?祂胃口不小,这点东西可喂不饱祂。” “阴阳怪气的,你们鬼神也会拉帮结伙,背后碎嘴子?和人一个德行。” 刀尖探到孔知晚的动脉,毫不掩饰杀意,石漫好像完全不考虑被附身的人:“祂我会收拾,我先送你下去,给祂探探黄泉路。” 蛇戒里的怪物在孔知晚脑海里笑了,祂温柔,却难掩幸灾乐祸地对孔知晚说:“她的手真稳,一定杀过不少人鬼妖邪,你说不定也要成为她辉煌战绩的其中之一了——早和你说把身体借给我,我亲自和她说,你安稳地睡一觉,再醒来一切都结束了,何必现在顶着我神息的压力,还要清醒着伤心呢?” 孔知晚毫无所动,只是继续学着蛇戒怪物的语调,将信息透露给石漫:“恐怕你来不及了。” 教室里的假人慢慢长出皮肉,黑白照镶进塑料,融化进五官的凸起,不协调地微微颤动。 影子要彻底被召唤到第二层的世界了。 孔知晚静静地看着石漫的眼睛,像每一次注视:“记得昆仑蛇时你怎么做的吗?蛇打七寸,找不到七寸……那就砍掉祂的头。”! 第46章 蛇头 “你是什么东西?” “能帮你的东西,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就是朋友。”孔知晚 “那你交友也太随便了。”石漫陡然松开手,并指一挥,“傀”字在空中凝实,无神的血傀儡拔地而起,手长脚长僵尸般搭拉着,她没什么情感地命令道,“从她的身体里滚出去。” 孔知晚并没有被蛇戒夺取身体,但即使封咒碎末做阻挡,她仍然感受到蛇戒与她之间微妙的联系,蛇戒里的怪物在因窗外的蛇像而躁动,甚至隐隐有了挣脱封咒的迹象。 两个怪物在遥相呼应。 还是祂们本就是一体? 她得在蛇戒眼皮子底下传达这个消息,又不引起蛇戒和石漫两方的怀疑。 孔知晚抓住了石漫未收回的指尖,对着轻吹了一口气,缓缓的细风钻进石漫的掌心,爬过她熟悉的每一条纹路,她又打开石漫的掌心,温柔着凝实着其上的空空荡荡。 “妖鬼散尽没有尸体,就像一阵不留行踪的风,向家封死了昆仑蛇的嘴,那蛇也就不存在了,只是他们扯走了身子,却没能得到最想要的头——你看到窗外祂的头了吗?” “照你这么说,祂的因果就在祂的头里,窗外那位也被砍过头?”石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操纵着无形的血傀儡逐渐靠近,逼近孔知晚的身边。 孔知晚的笑没有瑕疵:“否则祂怎么会在此沉睡呢?” 她听到蛇戒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神之道没落,万物归一,只留下一个神,是此间最后之神,祂是亵渎了神明、异端而来不灭的妖鬼,此处只是祂神识中的一部分,但一旦部分醒了,整体就会步入苏醒的灾难之中。” 话音刚落,像为了应和祂的话,不断被血色蛛丝缠绕的蛇像,剥落出越来越多的蛇身,而每个半人大的鳞片里,鼓动着一张张人脸,像被装进了一个皮鼓里,冲撞着露出了五官的轮廓。 “那是老师和学生们的命数——这所学校已经建成很多年了。” 七十多年漫长的建校史里,有多少孩子和老师,在怀抱的热情与志向之中,不知情地被剥夺了本该拥有的路? 她最后叹道:“都注视着光明,谁会在意影子呢?” 同时,血傀儡融化,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封咒,加注在血傀儡的双咒令之上,将孔知晚和李临杰锁住,石漫从窗口向后一倒,直接栽了下去,细丝一荡,稳稳落到了蛇身之上。 她单膝俯身,摸了摸裸露的蛇皮,竟然感受到了温度。 孔知晚被封在血蟾蜍里,她站在窗台,声音空旷地传遍晦暗的空间:“祂不只一个头。” 血线在蛇像迷宫之中,又拉扯缠绕出另一个迷宫,供石漫抄近道,她一路直上,于是在本来死寂般的默世中感受着逆行的寒风,不知道多久之后,她果然看到了所谓的“头”。 不断纠缠的蛇身迷宫向上,到了终点,毛线球捋完了,钻出九个向外翻的狰狞蛇头,姿态各异,大张的嘴吐出细长信子,像炸开的花,转动着有一圈,又像扭曲的命运之轮。 明明一动不动,却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卷入巨口,只蜕出一层壳来。 “九个头,昆仑……相柳?”石漫凝重地吹了声口哨,九条血线锁紧九条蛇头,朱砂血传来缓慢的悸动感,好像什么要冒头了,“的确是大妖鬼,你对家有点强啊。” “像压缩封咒那样,压缩杀咒进血线,有朱砂血在,虽然损耗会很大,但只有你能做到。” 第98章 石漫跳上其中一个蛇头,俯视整片灰白黑涂抹的空间,校园之外只有茫茫的黑暗在翻涌,她脚下的石头又冷又硬,却与她共感出生命的气息,不断裸露的蛇肤布满鳞片,鳞片里翻涌着人脸,人脸又由无数个“封”字咒令组成,堆砌出这座宏伟又恐怖的蛇像。 她的视线最后凝在一点,广知楼的方向,隔着一整个通天的怪异,她也看能孔知晚似的。 会挑人的鬼东西,还敢用她做威胁。 石漫攥紧拧成绳索的血线,忽而一跃而下,落入九个蛇头之中的圆心,天地的奇景瞬间颠倒,血线中不断凝成杀咒,变红变重,拉着九个蛇头狠狠坠下,起初那蛇头一动不动,到后面还真有了崩裂碎石的脆响。 虽然满嘴灌风,石漫悠哉地落下:“还不叫停吗?真的要断了。” “哦?那我应该高兴才对,你帮了大忙。” 孔知晚的声音传入石漫的耳朵,却并非她熟悉的语调,这般装模作样、自以为温文尔雅的欠打样子,要是石漫的队员,值得她三天一个五千字检讨,五天一个外勤徒行爬山。 “这蛇就你吧?” 石漫知道孔知晚还有意识——攥起五指的指尖,手就成了一艘小船的形状,随风而动的船会载着自己的思念,游进对方的心里,这是高中时代她们共同出演话剧的一段情节,她们当时在满座注视中隐晦地诉说爱意。 这是她们传达秘密的方式之一。 孔知晚在被某样东西监视,风在石漫的掌心一晃停出一个字,就是简单的“一”。 石漫开始摸不着头脑,直到孔知晚说起“光和影子”,她忽然想起了余婷婷和她影子的关系,整体和来自整体的一部分。 “——你就是相柳,是祂外化四散的一部分神识,这座蛇像不是第一个苏醒的部分,你才是,你想找回碎片,通过不断唤醒部分,来唤醒整体……还演了出神明对战妖鬼的戏码,辛苦你。” 锁紧九个蛇头的血线突然齐齐收回,越过石漫,直直穿过层叠的蛇身迷宫,捣入地面之下最深处的内核,猛地绞紧。 无尽的怪异和黑暗之下,藏着一颗真正的头。 “蛇像只是蛇像,九个头也只是石头,能剥开石头的皮,显露活的蛇身,你所说的神识正在献祭中被唤醒着,藏在九头里太明显了,你一直在引导我斩头,但谁说那九个就是祂、哦,你的头呢?” 那颗蛇头显然不好对付,凝聚此处最浓烈的恶意。 石漫皱眉,感觉在和整栋大楼拔河,她果断划开手臂,溅起的血珠融入血线,朱砂血陡然热烈起来,拥簇着那几滴血,猛起劲来拔河,争取在她落过广知楼前,就将那颗藏起的头□□。 孔知晚见石漫找到了蛇像真正的源头,便随手挥散了血蟾蜍身上的三咒令,将石漫的血不动声色地还了回去。 将咒令埋伏在墙外,准备石漫经过时接住她,作为兜底,她扫过眼前的李警官,石漫不会丢下队员不管,于是她并没有按原本所想直接揭开黑白照,只是手腕微动,金锁钻回了她的袖子里。 连枝金锁不只一段,都是向家的子孙,谁还没挖过祖宗的坟? 被封咒干扰,蛇戒缓好一会儿才能再次开口,祂阴沉道:“你就这么看着她乱搞?” “可别瞎说造姑娘的谣,她工作期间没谈恋爱,光奉献事业了。”孔知晚云淡风轻,“相柳?相大人,看来七中埋了多年的碎片,你是没缘分了,不如趁早脱身,说不定还能走个完全。” “外面除了毫无所知的祭品,没有一个神鬼之道者,向氏和除妖阁互相绊住,只凭你们,也想留住我吗——况且,她还没能毁掉蛇像呢。” 名为相柳的古老妖鬼笑了一声,似乎承认了祂与蛇像本就是一体,祂短暂的阴沉后并不气馁,甚至有几份看好戏的意思。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孔知晚和蛇戒的怪物都是一顿,她看去,余婷婷正站在门口,不是塑料人偶,和李临杰一样是活生生的真人,却带着如出一辙的黑白照,那木讷空洞的照片像一张揭不开的面具,牢牢贴住了她的灵魂。 但和满屋沉默的怪异不同,察觉到她的视线,余婷婷开了口。 “……老师,警官他们在外面。”! 第47章 祭品 孔知晚很快发现,余婷婷并不完全是真人。 余婷婷裸露出的皮肤介于真假之间,既有肉.体凡胎的实感,又泛起些塑料质感的光滑,熟悉的声音从黑白照纸后传出,有些发闷。 她现在类似高三楼和宿舍楼那些鬼影,虚幻慢慢凝实,但又多了张回程票,实之后又变虚,在真假中不断跳转。 十年前恐怖片里电视机爬出的鬼,大概就是这种特色。 蛇戒没了声音,好像被拆穿了真身,放完最后倔强的狠话,灰溜溜地躲起来自闭了。孔知晚皱起眉问:“怎么回事?” “啊?”余婷婷太久没见她严肃的样子,迟疑,“就是商城里出现状况,特侦大队里的人都被接一连三调走了,但我感受到七中的异动,所以叫住了郑警官……” “我是说你。”孔知晚打断,冷淡又肯定地说,“你将自己的影子舍弃了,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我,但她的罪孽由我,这是我该偿还的。” 余婷婷似乎在看她,只是没有焦距的照片露不出她的神采,她躲在隔绝视线的黑白面具之后,终于有勇气露出心底的难堪,“她曾经是我,因为她知道我的所有,理解我的全部,我看她就像在照镜子,是一体连心的双生,过了最初的恐怖之后,我更多是庆幸,那时候想,孤单从此离我而去了,真好。” 第99章 “然后我无知又幸福地往前走,等突然被石漫骂醒的时候,满地已是补不齐的狼藉,我看着那些狰狞的画,困住一个个熟悉的灵魂,知道他们出自我的手,有给我讲题的老师,有一起胡闹过的同学,我感到恐惧,却并不是因为潮水般迟来的愧疚……而是哪怕我清醒地站在那里,也想不起愧疚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两个怪物。”余婷婷苦涩地笑,眼泪浸湿了纸张,形成丑陋的褶皱,“但好在一个比另一个更接近原本的我,如果‘我’有遗嘱,一定是尽我所能,弥补过去的错。” 于是余婷婷主动舍弃了自己的影子——她总被拿在昆仑蛇嘴边威胁的一部分命数。 她的影子尚未被污染成影妖,余婷婷仍是主导,而她体内向家微弱的血脉,在不停断送别人命数的终点,终于显露出了因果的转轮。 就像影子化为影妖被夺走后,身魂会把其他东西拆去补影子的位置,余婷婷舍弃影子,在影子拼命挣扎到消散的时候,迅速用自身全部顶替了影子。 影子一直在避免回到七中的非常世界之中,以免被除之后快,余婷婷成了新的影子后,立刻回到了完全被封闭的非常世界之中,来传递消息,阻止这场荒唐的祭祀。 “郑警官他们在外面攻破封咒,而献祭的人数固定,与千人坑一一对应,不能多不能少,我回来,人数就多了一个,祭祀就……啊!” 孔知晚的咒令先一步捂住余婷婷黑白照嘴的位置,将人往外一推,蛇戒里潜伏的怪物冷哼一句“坏事”,与周围世界产生的联系更深了,号令窗外五彩缤纷的蛇爬进窗户,翻涌着分头咬向余婷婷和李临杰,咬死谁算谁。 孔知晚一掀手边的桌子,桌子歪斜正砸中蛇群,“呼”地燃起熊熊烈火,蛇群被燃烧殆尽,她顺过旁边的钢管,打断偷袭的蛇头,并拽过前面一动不动的李临杰。 余婷婷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惊:“昆仑蛇?” 孔知晚微顿,被吓傻了?昆仑蛇不是已经死了……不对,蛇戒里还有一颗昆仑蛇的蛇头。 这颗头没有成为养料,反而活了下来? 可蛇戒里的怪物给她的感觉,的确比昆仑蛇更深不可测,并和窗外怪异蛇像有微妙的相似,明明就是两个东西。 所以蛇戒真正的怪物在控制苟延残喘的昆仑蛇,或者说,用自己的力量为昆仑蛇延续受损的命。 窗外,九颗蛇头忽然齐齐自断,天降巨石般砸下,碎屑如淋洒的雨,遮蔽了石漫头顶仅有的光线,她在阴影中抬头,蛇头张开大口向她砸来。 这些假头在阻止她拔断真头,恰恰说明她找到了真正的大王。 石漫在她编织的巨网之中不断穿梭、跳换,躲避这场塑料千年工程翻车事件,还要操纵血线,以免被砸下的破转破瓦咬断。 本来隐蔽的蛇群从蛇像缝隙里钻出,汇聚成手的形状,在她眼皮子底下玩起了打球,将蛇头狠狠拍向她所在的地方,九个蛇群说好一样,她瞬间被九颗巨大的脑袋给定位狙击了。 石漫陡然松开手,一口叼住那把血线,细丝在她侧脸划出一条血痕,她双手一把抓住巨网的一条线,猛地将自己荡了出去,双腿倒勾住蛇像的一处细窄蛇身,松手后身体自然倒转下来,紧咬血线的牙齿里渗出丝丝血迹,做缆车似的顺着血线不断流淌下去,她空出来的双手迅速在胸前起咒,手串下坠的红莲亮起血光。 “蹭蹭蹭——” 九个肃冷的“杀”字忽然凝在蛇头之上,一瞬间凝成血色的尖锥,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九个蛇头,炸开碎石的风暴,空气像被震开的水波,以她为原点,向四周荡平过去,掀翻了猖狂的蛇群。 这回开始下蛇雨了。 石漫冷漠地躲过被她震落的蛇群和碎石,拽下口中的血线,利落将口腔里堆的血吐了出来,毫不含糊地再次锁紧血线。 她眼里凝实的黑冷就像无尽的沉潭,无论五彩斑斓还是灰白,落进都是一片漆黑,血腥的戾气比她掀起的风还狂,她感受到了血线传来的震感,嘴角凶残地一勾,真蛇头被她撬开一个角。 她在巨网之中穿梭,不断向下走,在经过广知楼的时候,有意识地隐去这副要灭谁满门的凶相,在散头发的遮挡下,隐晦地瞥了眼一楼,干干净净的教室里,孔知晚仍然靠坐在最后一排她的位置,好像一直在等她,看到她出现,眼里有些沉沉的细碎光亮,勾唇笑了一下。 那是孔知晚的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她的意识回来了。 石漫很快收回目光,孔老师今天的口红太艳了,在那片灰白黑褪色的世界里,过于吸引她的心神,她怕再多看一眼,戾气就被磨成色气了。 她如飞鸟般坠入了乱缠蛇身的中心,无尽黑暗的渊薮,血线在她手中兴奋地争鸣。 而孔知晚也收回目光,她从向家带走的咒具之一——珍贵的虚幻之境支撑不住,哗地碎裂,露出满屋真正的狼藉,余婷婷和李临杰被连枝金锁捆绑到一起,安安静静像是昏睡过去了。 她看到了石漫嘴边一闪而过的血迹。 她叹了口气,明明语气无奈,但眼里凉薄到令人胆寒,像浮了一层世界极点孤冷的冰。 她不想当坏人,因为她不想被石漫厌烦,但就像上次,像之前的每一次,无论什么和石漫放在一起,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石漫。 第100章 于是她将蛇戒放在两人对面,vip的观众席位,然后在连接两人的金锁之处,写下了繁杂又古老的共生之咒,短暂地将两人命运牵到一起。 像共生咒这等阴毒的失传咒令,早就埋葬在千年前的土里,可向家的深山老宅就是圈了千年的祖坟堆,她离开向家时,拿走了不少东西,虽然残缺不全,基本只能当只言片语的史料,但不巧的是,她好像天生就能看懂那些鬼言恶语。 她只看了片段,脑子里就顺理成章地向前后补全,不过也只一部分而已,耗费大量的非常之力,也只能维持一刻,否则她早成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了。 还是当学校班级里的大魔王比较轻松。 “为了祭祀不被发现、被打扰,你们将现实世界用封咒隔开,设下第一层世界做拦路的荆棘,又将第一层世界圈紧,若不是我带着你,李警官是替补祭品,根本就不会放我们进第一层,等到我们进来之后,再将门锁死,祭祀开始。” 孔知晚双手交叠在膝盖,慢条斯理:“但你没想到,你眼里胆小又愚蠢的小女孩明明忘记了良心,却仍在彻底污染前,不怕消散,做了有良心的事——现在他们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多了一个还可以杀掉别的祭品,但我要提醒你,我不是石漫。” 她对着寂静的蛇戒凉薄地笑:“我也可以杀了那些祭品,只是些旁人的命数而已……多了你能除,少了你却补不了,虽然我不想做到这步,但不代表我不会做。” “无论如何,祭品的数量都不对,这场祭祀,你已经失败了。” “不可能——!” 蛇戒里的声音脱离了虚假的温柔腔调,变回了孔知晚熟悉的张狂恶意,正是本该死去的昆仑蛇,妖鬼怒道:“相柳大人是世间最后之神,是吾等毕生追随的信仰,祂该从愚怠的沉睡中醒来了!决不能败在你们这群无知又……” “……你也看热血漫?台词还像回事,你和十年前的石漫应该会有共同话题。”孔知晚冷淡地说,“我对您背后的相柳大人比较感兴趣,能劳驾您先去一边死吗?” 她说完微顿,和石漫待久了,她讽刺的时候也下意识“您”、“您”的,这算是夫妻相吗? “你在狂言什么!千年之久,我都未能重新听到祂垂怜的低言,区区凡夫俗子,也配祈求得到祂的降言?你这狂人!” 孔知晚眯起眼睛,这股毒唯似的傻劲,不像是合谋。 反而昆仑蛇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操控着……她一直说的“你们”,昆仑蛇不会一直以为是它和向家吧? 无法察觉的控制,不自知的被污染。 这不就是被当做祭品的学生老师? 孔知晚脸色一变,除了李临杰之外,昆仑蛇也是替补的祭品! 下一秒,昆仑蛇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而本就在衰弱的共生咒陡然碎裂,连枝金锁一瞬间被夺走了控制,一起绞紧余婷婷和李临杰的脖子,送这两多余出的祭品归西!! 第48章 神明 孔知晚迅速反控住连枝金锁,但蛇戒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还是比她快了一步,她当机立断舍弃这些人,隐藏的咒文出现在掌心,即可启动。 她以备后患,提前在副校长等几位“优秀”老师身上,藏了点无人察觉的致命咒令,共生到影子里,反正都不是好人,折命数就折了,在她眼里,就是他们的命本身折了又怎样呢? 以第二层世界的封闭性,很难再有其他的替补祭品了,这些人,拿着向家的好处,替向家作威作福,又被向家蒙在鼓里当祭品,他们死了,祭祀就失败了,也算渣滓为世界做最后的贡献。 然而在她动手的前一刻,余婷婷的腰处闪过一层血色咒字,类似佛教的梵文,迅速钻出余婷婷的七窍,堪堪撑住了陡然绞紧的金锁。 朱砂血? 有了这刻抢来的停顿,孔知晚瞬间收回失控的连枝金锁,暂用封咒锁紧,她一把扶住脱力往前倒下的两人,周围,满屋子本即将化肉活过来的人偶,顷刻归零,要从缝隙里冒头的影妖爪牙尽数缩了回去。 一张张黑白照像为了胶,从塑料人偶的脸上掉落,散了一地,露出人偶原本空空如也的脸。 刚才那刻就是祭祀的最后一刻,阻止了,祭祀也就失败了。 孔知晚眯起眼睛,回想余婷婷身上乍起的咒,那是保命咒成的咒盔——伤害由施咒者承担一部分,施咒者就是盔甲。 石漫就是施咒者。 茫茫黑暗过后,石漫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土,她用咒令作了俯冲,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扶住地,抬头。 四处空无一物,延伸着别无二致的土地,时不时突起一个小鼓包,正好一人的大小,哪处都没有尽头,像一座被人遗忘的荒冢。 唯独她正前方,立着一个过于精细华美的沉木神龛,贴满了最根源的黄符封咒,立在隆起的土台,神龛内里供着一尊九头蛇像,露出封咒包围的部分,细致到蛇鳞的雕花与纹路没被时间和风沙磨损一点,立成了世外的永恒。 就是她在的这座巨型蛇像的缩小版。 石漫起身,目测了一下,神像差不多就在她头顶尺的高度。 “举头尺有神明。”石漫面色轻松,袖中却紧攥利刃,“这年头,妖鬼邪祟也挺自恋,最后之神都能批发。” 她刚靠近半步,四周无边的寂静吹来一阵不知所谓的风,扬起挂在神龛与神像的黄符,哗啦啦作响,露出真容的蛇像九个头形态各异,却有同源的悚然之感,从各方齐齐注视着眼前的人。 第101章 好像它们不是静止在那,而是已经爬上了她灵魂的肌肤。 咒令随风而动,比蛇像的徒子徒孙还要迅猛,扑向静立的神龛,却在接近边沿时,陡然碎化成尘土,零星着归入风中。 石漫本以为神像动手了,结果下一秒,整座神龛和里面的神像也如她的咒令般,随风化作砂砾,旋转成小小的风暴,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有点像瓶子里的黄金雨。 “诈骗是吧?”石漫更加警惕,就见沙尘再次凝形,一个和她等大的人形出现,从下慢慢蜕变到上,一样的鞋子,衣服,头发,却在脸的地方停住了。 石漫转了转刀,掷飞出去:“人工智能花了挺长时间模仿人类的面部表情,妖鬼也该学学人家的钻研精神,这卷生卷死的年代,被落下了怎么办,我给你报个班?” 蝴蝶.刀穿过空白脸部的正中心,又穿透着绕了回来,但砂砾人形却像被骂醒了,毫无新意地凝聚出石漫的脸,比余婷婷的未来艺术主义画作强不少,美貌一比一还原,也没有像在驯服五官的僵硬,几乎在形成的一瞬间,那双冷锐的眼睛锁定了石漫,鲜活得令人胆寒。 “……今年我靠告侵犯肖像权的赔偿就能暴富。” 石漫压低重心,如离弦的箭般射出,肘击狠怼向人形的脖颈,带起致命的劲风,人形猝不及防受了一下,后仰过去,短暂的停顿之后,瞬间调整好姿势,躲开紧随而来的第二道攻击。 石漫二次不成,再次变换,狠狠缠上冒牌货,打得难解难分,但她越出招就越惊诧,第一招时,冒牌货还明显反应不及,第二招开始就灵活地躲开,越到后面越能预判她的动作,像对她的攻击习惯了如指掌。 过度用血的副作用有点上劲,石漫在再次偷袭成功后,连翻着扯开距离,眯起眼睛:“英雄怕见老街坊,鄙人贵人多忘事,以前你隔壁哪个屋的?” 她站直,甩了甩刀:“这种幻境可没意思了啊,我还挺想看看最后之神长什么样的。” 人形见她不再攻击,也停了下来,这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两张脸之外,细节处微妙的差别体现出来了。 冒牌货站得很直,配上石漫优越的身材和脸蛋,亭亭玉立,气质脱俗,神色淡淡间真有神明般众生皆尘下之土的漠然,像风霜雪雨中仍随心处之的暗竹,自成幽玄静处。 而她对面的当事人,就没有站相好的时候,天生骨头就没长完全似的,眉眼与举止间尽是漫不经心的散漫,像一只卧在那儿打盹的凶兽,天天耷拉个眼皮子打哈欠,谁来都懒得理,心情好就伸个爪子逗人玩,但要真有没长眼的来犯贱,本性里的乖张和凶戾就会悉数显露,不客气地一击毙命。 石漫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位雅致的冒牌货小姐,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这么“天仙”,挺新鲜的:“你是我失踪了几年的双胞胎姐姐?” 她的双胞胎姐姐打量她,大概是气质使然,石漫故意的打量总是惹人恼怒,但她的眼神却令人提不起丝毫被冒犯的不适。 她刚收回目光,石漫留给余婷婷的保命咒就被引动了,脖颈陡然锁紧的窒息感令她眼前一黑,她警惕地强起了防护用的咒令,像刺猬般戒备着,浑身细胞叫嚣着攻击。 等到保命咒的反噬过去,她清明了些,她一直警惕的神明却没有任何趁人之危的举动,安稳得像尊神像。 神像温温地笑了:“祭品多了两个,祭祀失败了。” 石漫一顿,余婷婷受到攻击,她本以为特侦大队被袭击了,但联系神明本尊的话,这多出来的祭品不会就有余婷婷一个吧。 她心沉了沉,余婷婷本人在特侦大队里关着,从哪儿钻进的第二层世界,影子成影妖了吗? 而且另一个又是谁? “您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神明大人。”石漫毫无尊敬,嬉皮笑脸,“也可能你是个笑面虎,现在其实在想怎么拉我同归于尽。” 冒牌货笑意多了点,纵容似的摇了摇头:“天地日月,恒久不朽,我亦如此。” 石漫心里“嚯”了声,自动在她脑海里翻译成“老娘不会死”,神明大人开口就是蔑视凡尘、自是永恒的味道。 这话意味深长,她倒不奇怪,一般有点能耐的妖鬼和非常之人都是谜语十级学者,不倒背点山海经子不语都要被开除非常籍似的,搞得石漫总和他们聊不到一起去。 他们觉得石漫俗不可耐,石漫觉得他们纯纯有病。 不过敷衍别人的时候,这招确实挺好用的。 “你是向家供奉的神明,神名相柳?”石漫出言不逊,“向和相,听起来挺像回事,可相柳不是早被处死的妖怪吗?” 神明只说她要说的:“向氏的确受吾垂怜。” “神明也学人类话术里的弯弯绕绕可没意思了。”石漫听出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强求,“那换个问题,你认识我,怎么,我也受过你垂怜?” 她心想,这货要敢说是,她就直接要向家打钱,把她没感受到的垂怜赶紧补齐了。 反正是他们那永世供奉的神说的。 结果她话音刚落,无聊茫土之上,阵阵倒塌轰鸣,世界碎裂般哀叹,祭祀失败,作为祭台的第二层世界从内崩溃,祭品被送回第一层世界,一切土崩瓦解。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第102章 神明再次化作细碎的砂砾,她不给石漫任何机会,缓缓地消散了,散落的砂砾里飘出不少咒令,都是刚才每一次攻击中石漫不动声色留下的,在飘出的刹那互相勾连,就要爆开,结果一并碎成了土。 石漫遗憾地耸了耸肩,没能给神明大人一波带走。 神明却好像被取悦了,她在这片千年的死寂中降下梵音般。 “她被盯上了,你要小心。”祂说,“下次见,石漫。” 被念出名字的一刻,石漫的心猛地颤了颤,令她泛起生理性的厌恶,好像被蟒蛇舔了一口脖颈的动脉,她眼前的一切也跟着外面坍塌似的,开始泛血色的红,天旋地转。 这就是神明吗……只是叫她的名字,她就觉得要死了。 恶心死的,这是邪神,石漫冷漠地想。 她拍了拍脸,荡着血线往回走,强撑不住了,她像晕车加胃疼还被捆在大摆锤上随风摇晃一样恶心,靠着五感混乱下微薄的共同努力,勉强维持住,没有高空坠落。 她跳下来的时候干净利落,一步到位,自己推测那番景象,肯定帅得方圆十里蛇不敢嘶,现在她只觉这路原来这么长,她爬都爬不上去。 她每次耍完帅都是狼狈狼狈狼狈,都成自然规律了。 石漫不知道怎么坚持的,到最后只是肢体机械地行动,她太久没去找方静补药,又单打独斗用了太多朱砂血,再兴奋过头,只身犯险挑衅最后之神,虽然这神的真假还有待商榷。 她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要不就这么松手吧。 她今天稍微有点累。 前面的顽强都不作数,五指只听到这句似的,一点点松开,就在彻底脱离血线时,一只微凉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石漫随之晃了一下,下一秒,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的神经已近准备好了调动四肢扼住来人,但身体却沉在熟悉的冷调香里,安稳得找不到北,一动也不想动。 这么没攻击性,石漫混沌的脑子想,那就是可信的自己人,应该是队里来人了。 只不过这队员有点大胆,敢捏她的下巴,还挺使劲。 她不满地闭紧嘴,较劲似的,不让那人得逞——谁这么猖狂,值得一篇万字检讨。 似乎被石副队天然的威严震慑住,那人松开了手,放弃了掰开她的嘴。 石漫正浑浑噩噩地得意,忽然一方柔软触碰了她的唇,动作轻柔又带着引诱,极具技巧地撬开了她的牙关,送进一颗圆圆的小糖丸,糖丸瞬间融化在她唇齿间,流入食道,令她感到微微的不适,她猫似的呜咽一声,艰难地吞咽下去,下意识拽紧了那人的衣领。 她越发向深渊坠落的思绪,被这颗薄荷味的糖球慢慢拽了回来。 孔知晚轻轻退出,她静静盯着石漫的双唇,那柔软又惑人的甜蜜还贪留在她唇间,恶魔般低语,引诱她继续犯罪。 她强迫自己低头,移开目光,某人已经把她的西装抓成了褶皱的纸团,她无奈地握住那只手,给她捏了捏紧绷的手指,方才石漫从坍塌蛇像里摇晃着出现,完全听不见看不见似的,只能艰难前行,状态糟糕至极,现在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 石漫有些茫然:“……知晚?” 孔知晚心停了一秒,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像没听清似的,整个人都愣住了,可不等她回神,石漫又抿了抿唇,没什么含义地“啊”了声。 她没心没肺地发表意见:“有点甜。”! 第49章 噩梦 石漫从混乱中清醒了,却没从困意中清醒。 她意思意思地发表了切实感受,又不负责地睡过去了,她感觉有人抱起她,一路安稳地往前走,她窝在温暖里,最后被温柔地放平了。 她睁开眼,却不在校园,四处幽暗翠树叠成无尽的长林,往哪儿看都没有尽头似的,像雾绿的囚笼,她坐在冰凉的长板凳,大理石的坚硬硌得骨头疼。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身上,浸湿了她橘红的长裙,激起她生理性的寒意,她有些茫然抬起头,乌云降下雨滴,由远及近,打湿她的睫毛,模糊了视野。 她眨了眨眼,雨滴就顺势流下了她的脸颊,像老天爷在替她哭。 她安静下来,麻木地望着天。 她讨厌下雨,讨厌做梦。 她机械地起了身,如之前的每一次,走向密林的深处,杂草的土混着雨水,被她走出泥泞的血色,肮脏流下山坡,她逆着这自然的颓势,义无反顾地登山寻找,像童话故事里勇敢的姑娘,拨开荆棘,最后找到了山神的宝物。 一个镶嵌在山石里的琉璃宝匣,雕刻着精细的四圣兽绘图,被雨水润出晶莹的光,像映射着一个玄妙的境外世界,奖励最终走到此处的勇者。 石漫停在华美的宝匣前,她早已清醒的灵魂,冷眼看着自己缓缓打开宝匣,却并没有任何神话般的馈赠,而是半颗血淋淋的人头。 切痕从右太阳穴斜劈到左下颚,并不整齐,像是用不称手的钝刀一点点磨下的,耷拉着令人惊麻的齿痕,脑浆撒满了里外,被切开的半边大脑还在恶心地弹动,褶皱里插着一张符纸。 那张她最熟悉不过的五官,此时只剩一半,狰狞地大张着,眼球要瞪出来,嘴里全是新鲜的血,像一个个漆黑的洞口,就这么看着她。 这是……她的父亲。 石漫看着自己颤颤巍巍地伸手,触碰到滑腻的表皮,浑身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拿出那张符咒,还是没拿住,飘落到浸满血水的土里,红绿交叠充斥她的视野,浓烈得令人作呕,她开始发晕。 第103章 她忍住恶心,蹲下身捡起符咒,展开,只冷淡地写着一个“九”。 这只是一个开始,看过无数遍的石漫知道,后面还有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她紧紧抱着自己,头埋进膝盖,黑暗却无法抹除触目惊心的惨状,像印在了她的眼帘,她被雨淋得发抖,身体被寒气从外到内浸透了,雨中泥土和血腥味混杂着翻涌进她的鼻腔,寂静孤绝的深山里,好像有什么遥远的怪声唱曲般不绝,侵占她的耳道。 她想哭,想喊,又发现嗓子堵满了恐惧和无措,叫嚷不出来。 石漫觉得自己被一分为二了,现在的自己麻木到面无表情,当时的自己悲恨到情绪崩溃,一冰一火同时搅和她的心,矛盾地共存,都是她自己。 她也分不清她到底不为所动了,还是仍然一戳就破。 她听着自己哭,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寻找其他的“宝藏”,心里冷漠地估算着,这次到第几个宝匣时会醒。 不得不承认,平时她恨不得谁也别联系她,但一到这种时候,她又希望哪个不对付的混蛋给她打个电话,震醒她。 可她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又觉得还是做噩梦吧,他们还有的忙。 不过今晚的梦似乎对她格外友好。 她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孔知晚站在她眼前,是学生时的打扮,那时候冷淡的学神姐姐扎着高马尾,单手抱着一本课本,在学校门口等她。 石漫只要做梦,就是《石咏志之死》单集循环,偶尔才能梦到学生时代的孔知晚,她们还没分开的时候——那是恶劣的梦境给了她太多巴掌之后,施舍着给的枣屑。 枣屑也行,起码有甜味,她靠着这点甜在无数梦境的苦行中,暂得过喘息。 梦到孔知晚,是她难得的休息时间。 四周深山怪林退去,朗朗欢笑像落入沉潭的一颗鹅卵石,激起漂亮的回音和波纹,她几乎脑子都没转,跑了过去。 “知晚!”石漫放任从前的自己主导。 孔知晚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却并不是石漫熟悉的平淡,她眼镜下的双眼沉默而冷漠,还有从不对她的厌恶,生生逼停了石漫的脚步。 “……知晚?” “别这么叫我。”孔知晚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凝起眉头,毫不掩饰眼中的嘲弄,“你一声不响失踪六年,就是去做不入流的勾当吗?” 石漫僵硬,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直到潮湿贴着她的小腿,引起她的不适,她才反应过来地低下头。 她没穿校服,还是那件橘红色的长裙,她那晚精心挑选、赴约孔知晚的裙子,也是她连夜飞回乌城、独自夜访乌山的裙子。 原本精致的小礼服湿透了,满是山野的杂草和泥泞,橘红染成血红,像打乱的调色盘,还是用人血画的,提醒着她所经历的剧变,提醒着她一路走来的断舍离,那都是写在她命数的“不可挽回”。 眼前的孔知晚再次变化,变成了长风衣和金丝眼镜的成熟女人,只冷淡地瞥她一眼:“你有一句实话吗?石漫,我只想过安稳平淡的生活。” 她像看陌生人,没有留恋地转身:“就此别过吧。” 只一刻的动作成了慢镜头,石漫再次安静下来,就那么望着孔知晚,仍然没什么表情,她想她没追上去,那么这刻,现在的自己终于压倒了过去的自己。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对立的翠绿与血红又从四面浸染开,梦境用断碎的玻璃诱骗她是糖果,玩弄之后,又将她拉回噩梦。 “石漫、石漫。” 石漫应激地抖了一下,猛地挥开靠近的手,“啪”地一声脆响在车的后座里格外清晰,她陡然睁开的眼里满是戾气,绷紧全身,像要咬断谁的脖子,看到了被她打红的手,才后知后觉清醒过来,她视线缓缓上移,看了孔知晚的脸。 受梦境残留的影响,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醒了?”孔知晚像什么都没发生,车里灯光昏暗,很催眠,“祭祀失败,郑警官他们攻破了封咒,借着刑侦大队查案的名头,已经将七中控制住了,并安排你们专业的队员在暗处大规模除咒,净化校园和被非常污染的师生。” 石漫扯了扯身上的外套,闻到点熟悉的冷香,终于发现是孔知晚的外套,她顿了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于是干脆靠在窗边,假装又睡着了。孔知晚稳稳开车,继续道:“涉案的七中领导层等在除咒之后,会被带回队里审问,其他势力你也不用担心,郑警官拿着市局审批去的,李警官也没什么事,陈队长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今晚你歇着就行。” 石漫还是不说话,孔知晚看了眼后视镜,忽然换了话题:“前面那段路有交警,我恐怕会被拦下来。” 她说完也不说话了,车里一时安静到诡异。 孔知晚心里数了五个数,等到一的时候,石漫果然微微睁开眼睛,投降在她的欲擒故纵,她声音沙哑:“为什么?” “因为鸵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孔知晚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没有买卖,没有杀害。” “……”石漫迟疑地捧场,“哈哈?” 孔知晚透过她的反应,点了点头,客观分析:“看来我没有讲笑话的天分。” 石漫:“……” 玩尬的是吧。 第104章 她被打败了,扒拉下西装外套,恹恹地问:“你这气质比较适合讲鬼故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逗你开心。”孔知晚微顿,有点无辜,“就是失败了。” 石漫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昏沉的夜色,一个接一个的路灯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像抓不住的流萤:“任务都成功了,我干嘛不高兴。” “你没说话。”孔知晚平淡地说,“你很少这么安静,一般要么是累极,要么就是在难过。” 石漫垂了垂眼,忽然扯出一个笑:“的确是累的,谁天天加班到后半夜不累,这次再不加工资我可要闹到局长那了。” 孔知晚对她的嘴硬无动于衷:“我分得出来。” 石漫不笑了,她觉得自己该装一装,别总让人替她操心,但车里柔暗的照明灯给了她有伪装的错觉,她总是对黑暗更有安全感,于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精致的五官凝成死物般,像冷漠无神的洋娃娃。 她过了很久,一句带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孔知晚无缝接上,像一直在等待她的话:“梦里的都是坏人,不用理。” 石漫想起梦里的孔知晚,有些复杂:“我都没说是谁。” 她知道把自己骂进去了吗? 孔知晚笑了一下:“惹你不高兴,自然都是坏人。” 石漫面色不改地“啊”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希望孔知晚能按照梦里来,起码她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可眼前这个孔知晚的一举一动,她还算聪明的脑子推测不出一点合理的因果,令她无措。 她们之间,不该存在这么暧昧的话。 于是石漫女士再次装起聋子:“我们去哪?” “去方阿姨那里。”孔知晚点了点方向盘,“陈队和方阿姨都嘱咐我,把你安稳送去,快到了。” 石漫看了眼表,忽然问:“我们离开七中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怎么了?” 石漫又问:“李临杰没事,余婷婷呢?” 孔知晚微顿:“在特侦大队,那孩子……主动舍弃了自己的影子,才进入了封闭的第二层世界。” 石漫瞬间明白,余婷婷舍弃影子,自己弥补了影子的位置,从而破坏祭品数量,但当一切结束,第二层世界崩塌消失,没有本体,没能成为影妖的影子自然无法独活。 那孩子已经…… “多出来的另一个祭品是谁?”她哑着声。 “昆仑蛇,它的头在沧海戒里,必要的时候顶上,没有意外就自爆销毁,法戒里早刻了咒令。” 石漫无声望了眼窗外的广场:“把我放在这,我下车,你回去吧。” 孔知晚没理她,早有预料地锁紧前后车门:“两位特意交代过,禁止你逃跑。” “……不是逃跑。”石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她努力想怎么说服孔知晚,发现以她现在血性混乱的脑子,恐怕没有办法,还可能说些她不会愿意出口的伤人话,只得放弃广场的共享单车,勉强接受了这位不该掺和进来的司机女士。 她阴郁道:“去市局。”! 第50章 宝匣 有前几次的任务报告,一开始没人把七中的任务当回事,以为又是领导检查之类,例行一下公事,所以原定柔弱的文职先生走一个过场。 但石漫得到有关向家的小道消息,一回城,暗中主动找林副局要了任务,本以为还是混成哪儿的领导或记者去溜一圈,结果任务下来时,变成了隐秘的潜入任务。 石漫当时就有些诧异,只当局里果然有点内部消息,她听到的风声不是没有来头,毕竟神鬼之道哪儿都不缺向家拥簇,局里也是。 但石咏志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干的,自然也有不满向家许久的人,巴不得给队里送消息,明天就集体参加向家的风光大葬。 林海亮这货,石咏志在的时候不声不响,石咏志死后两年,他跌了所有人眼球,成了能管特侦大队的副局,石漫这四年总被他训,从不服到勉勉强强再到接受但嘴硬,不可谓不熟稔。 但谈不上信任。 林海亮总给她一种,不知站在哪边的不安感。 李临杰原是林海亮定的人,而她询问了郑康,队里今天果然被他调走处理大规模的邪.教聚会案,就老陈他们一群年纪大的老头老太太在队里喝茶。 有问题。 “我有点事,一时半会出不来。”石漫敲了敲孔知晚的车窗,“这么晚别等我了,回去吧。” 她说完也不等孔知晚反应,下车就走了,早就下班的市局安静地伫立,迎着她的些许厌烦和肃杀。 结果她走到一半,就接到了孔知晚的电话。 她顿了一下,回头,孔知晚放下车窗注视着她,指了指手机。 石漫转回头,接通,但没说话。 孔知晚:“你上次这么说完,就被抓进第二层世界失联了,这招作废。” 石漫不客气:“别妨碍公务,孔老师,你没事做吗?” “两位长辈拜托我,我也不能一点努力不做,我在这等会儿,一个小时后你要还没结束,给我发个消息。”孔知晚从善如流换了石漫能接受的说法,平淡道,“否则见不到人,我可闯进去了。” 石漫啧了声,敷衍一个“知道了”,进了门。 能管特侦大队的副局办公室位置比较特殊,在背阴的二楼,除了平时正常的路,还有一条布下咒令的特殊小路,专供道内的人走。 第105章 林海亮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又和妻子离婚,夜晚没有等他回去的家,于是经常夜宿在市局的办公室,队里人工作都集中在夜晚,有事也能找到他。 石漫验证过咒令的密文,今晚这么大的事,有关部门都灯火通明,看见她就打声招呼,继续忙里忙外了。 “林副局呢?”她随手抓人。 “办公室里,我正好要去,一起吧,漫姐刚出完任务就来汇报情况了?真辛苦。”局里都知道漫姐又孤身闯敌营,还马不停蹄地来汇报,肃然起敬。 小警员敲门,没人应,他疑惑地咦了声,又敲了两下:“林副局,石副队来找你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办公室里无人般寂静,石漫察觉不对劲,用林海亮给的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门缝里昏昏暗暗,一抹红痕却亮得出奇,像荧光涂在墙壁。 石漫猛地推开门,满屋子的血红咒令布满天花板、地板和四壁,伸出整整八条咒锁,绞紧坐在办公椅里的瘦弱男人。 男人瘫躺,两手紧抓着把手,头后仰到椅背之后,像被活活勒起至死,衬衫被勾地上卷,肚子像被挖空了,贴紧后腰,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条。 他面前的办公桌文件和物品乱成一片,地上都是,办公桌正中却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琉璃宝匣。 石漫瞳孔一缩,箭步上前,一把打开琉璃宝匣,没有记忆中的血腥“宝藏”,因为宝藏在宝匣外面,就在她眼前,里面只有一张黄符咒。 她阴沉着脸,眼里要喷火,打开符咒,一个熟悉的“八”字停在正中。 “啊——!!”小警员第一次见这阵仗,吓得跌坐在地,高声尖叫划破了市局的夜空,引来其他人。 石漫却顾不上局里的混乱,她死死抓住黄符咒,要把“八”字盯出洞来,这个寻宝谜题她再熟悉不过,曾经琉璃宝匣装着石咏志身体的九个部分,藏在乌山的雨夜,浇灌成她的无常与疯癫。 她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终于慢慢爬出了杂草丛生的泥泞——起码表象上如此——不再令周围人担心,但背后的人又生怕她好全,抓住她橘红的裙摆下拽,帮她回忆是什么滋味。 这得有多恨她,她上辈子炸了谁祖坟,还是千刀万剐过谁? 石漫一路以来努力压制的戾气终于爆发了,周围人见她都不敢说话,她又凝视林海亮的死状,男人就像被系起的竹条,摇一摇能出脆响,紧接着就要碎了。 这位阴郁又无情的瘦弱男人升官之后,队里没有一天不骂他,天天数着他什么时候狼狈下岗,换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活人,结果现在万人嫌的林副局说不定能进烈士园了。 石漫将咒文全部印入脑海,回忆是哪种咒令,外面走廊乱成一团,封楼、打电话、调监控,隐隐还有无措的抽气。 忽然,墙壁上已经结束使命的咒令,微不可察地晃动一下,石漫瞬间锁定咒令,朱砂血钻进其中反控,追踪露出马脚的逃犯,咒文迅速向窗边移动,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先一步拉开窗户跳下,迅猛地追了过去。 很快,逃犯被她的刀掷停在树里,她一把扯下,是一个木偶娃娃,长相惊悚,随时可以当恐怖片的主角,身上的木偶线断了,搭拉在华丽的长袍,内核的咒令已经失效。 被发现后傀儡师就舍弃了这个木偶,应该就是木偶将琉璃匣子放进办公室。 石漫此时信不过市局的咒令,再次动用朱砂血,加固封咒,她听着楼里各种匆忙的声音,没急着回去,乌泱泱的人看得她烦躁至极。 她皱眉看了会儿破木偶,绕楼一圈,到一处阴凉罕至的角落,喧嚣离她远了一些,她看了眼头顶的监控,坐在台阶,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凑近点燃了。 烟是来的路上,向其他同事要的,她还真有先见之明。 烟草辛辣的味道填满她的鼻唇,似乎也爬上了视网膜,模糊眼前的光怪陆离,她被压抑的瘾触底反弹,本想一根解馋,结果一根又一根停不下来,指尖夹着烟,吐出的烟雾像她溢满出的心绪,怎么也抖落不完。 特侦大队直属于市局,但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并不在市局里,而是有独立的办公处,就是长荫道8号。 比起局长,副局长管他们更多,小事不用劳驾副局长,都是大案要案他才会出面,而且林海亮以前在特侦大队待过一段时间,和石咏志陈朗的关系还不错,后来去了别的部门,全队还给他办过欢送会。 石咏志和她提过,林海亮人其实挺好,但便宜老爸看人不见城府,她并没有轻信。 回到特侦大队后,越相处她越发现,林海亮就是一个刷黑漆的瓶子,外表压抑,望里乍一看空空如也,不知道他想没想,在想什么,好像往瓶子里装什么都可以,但又什么都放不进去。 她一直认定石咏志的死和向家脱不开关系,这么多年都在寻找线索。 那林海亮和石咏志的死有关吗? 她扔了烟,火星明灭在她眼前,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咒令恐怕是突然出现,直接绞住静坐的林海亮,直到林海亮毫无挣扎地停止呼吸,窗外翻进木偶,像在找什么把办公室翻得一团乱,最后放下琉璃宝匣,又跳了出去。 全程市局的咒令都像死了,和沧海戒被盗那次一样。 能无视内部的咒令,只能是内部的人。 第106章 警员们的态度说明,她来之前不久,林海亮才被害,那段时间往前,石漫还关在七中第二层世界,和蛇像神明对抗,往后昏睡在孔知晚的车里做噩梦。 时间是故意卡在她来的时候吗? 还有最令她在意的琉璃宝匣…… 远天冥蓝,比黄昏更有世外之感,她望了会儿天,市局里不知道陈朗颁布的《石漫禁烟令》,于是知道她想抽烟,还给她多揣了一盒。 这玩意一旦重新捡起来,她就是天底下自控力最差的人。 石漫黑长发拢到一边,另边耳朵夹着手机,又点燃了根烟:“回队里了吗?” “除咒结束了,正准备带回去审。”郑康停顿,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市局那边什么情况?” “自己问去。”石漫说完就挂了,转头打通了队里的电话,“余婷婷还在队里吗?” “在,别提了,刚通知小姑娘的亲戚,在外地,但那意思就是不想管,留在我们这儿任凭处置的意思,怎么会有这样的……” 石漫打断刘晏含的义愤填膺:“去看看她旁边,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刘晏含从石漫的语气里听出不对,立刻去了,结果沉默了许久。 “……有,一个琉璃宝匣,里面有一张符咒,写着大写的数字‘九’。” “我知道了。”石漫再次挂断,郑康和刘晏含他们又打过来,石漫干脆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在台阶滑行一段距离,不动了。 石漫又吐了口烟,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摸到空空如也的烟盒,她才反应过来,这戒有点破过头了。 她头仰累了,又低下头,指尖转着刀玩。 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缓,那人从她身后捡起手机,按了一下,黑屏没有反应。 “关机了,怪不得没给我发消息。”! 第51章 理解 石漫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市局门前的约法三章,烟都堆在烟盒里,洒出点灰烬,她仍然低着头转刀,一幅不闻不问、只在自己世界的样子。 孔知晚捋顺西服,也不在意台阶脏不脏,坐在石漫旁边,浓烈的烟味呛人,但石漫比烟还浑浊的沉默,才更呛她的心。 天空冥蓝还带暗,石漫选的这处角落与坟场第二层世界的配色相似,像刷了层灰白黑的旧色,她们也像旧时的人了,不怀个旧都对不起现在的气氛。 孔知晚的余光看到石漫摸向烟盒,又收回手:“再抽就入味了。” “啧。”石漫语气并不好,“别管我。” 她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差,心情更加不好,干脆闭嘴了。 “我从后面来的时候,还以为看见一个冒烟的烟囱。”孔知晚拿出小糖盒,放到两人间的台阶,推向石漫,“不过烟囱小姐的怀情绪好像也没能排干净。” “小孩子的玩意。”石漫嗤笑,侧头看她一眼,“怎么没走?” “你没发消息,所以我闯进来了,这不是说好的吗?” 石漫想起沧海戒和琉璃宝匣,垂眼遮掩凶光:“你都能进来,市局还真成菜市场了。” 孔知晚挑眉:“陈队长打的电话放我进来,正常流程。” “哦。”石漫了然,“他让你来抓我回去。” “他的意思是这样。”孔知晚嘴角微勾,“但我没打算听,搪塞过去了。” 石漫这回侧头完全去看她,孔知晚含笑看她的样子,她很熟悉,两人以前密谋干坏事的时候就这副狼狈为奸的得意,只是她比较猖狂,孔知晚比较内敛。 不过孔学神内敛的得意才真气人,石漫:“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孔知晚:“识时务为俊杰,你若真不想回去……石副队的能耐我见识过,我也不可能硬托你回去。” “油嘴滑舌可不是你该有的‘品格’。”石漫扯了扯嘴角,拿过她的糖,往嘴里扔了一颗,勉强压压烟瘾,“而且我也没什么能耐,该死还是要死,扫把星都比我吉祥。” 她突然想起梦中的孔知晚,冷漠,厌恶,比陌生人还不如,毫无留恋,这才是她们该有的状态。 谁会对莫名其妙甩了自己、失踪六年的渣前任笑脸相迎? 就像网上说的,最好的前任该像死了一样。 她分析孔知晚忍耐她的原因。 一是她潜入的身份是学生,而孔知晚现在的定位是老师。 二是她是警察,调查的案件事关她学生,于是孔知晚配合调查。 简单来说就是为人师表,放下私怨,宽宏大量,感动全国。 她回去就给孔知晚颁好市民奖。 现在任务结束,她们之间粉饰太平的师生关系也到此为止了,要不是老陈和静姨两位长辈的嘱咐,恐怕孔知晚早就客气两句,回家休息了。 她最近多次打破孔老师的铁律生物钟,能排孔知晚黑名单的榜首。 石漫自动忽略孔知晚近来愈发越界的言语举止,冷酷的脑子里形成了一套她最能接受的逻辑,她只要像梦里一样就可以。 ——把不择手段与危险展现出来,孔知晚就会远离,毕竟孔学神不是悲叹物是人非的人,她会在物落成哀时冷静地离开。 “七中的任务是我自己要来的。”于是石漫说,“他们都不知道,知道的人也不明白我图什么,那次晚上在校门口相遇,你的想法没错,我就是为了余婷婷来的,她是我要找的人。” 第107章 石漫本来在别的城市出任务,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道内的古董铺子看看,结果从小道消息得知,乌城有向家私生子的动向,可能在一所高中。 向家摆在明面的那点事,大家都传烂了,现在最有希望成为继承人的就是向子旭,当然别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但石漫却早有耳闻,向善芳其实觉得谁都差点意思,所以才一直拖着。 而她之前在一次与向家有关的任务中得知,向家可能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这可太重要了,向善芳之后,向家近百年没再出过能镇全局的能人,反而石咏志死后,特侦大队又出了石漫这个一能挑十的绝杀。 几房争来争去还是那么些人,无福之人也没有被突然垂怜的,这次我怼你,下次我整你,斗来斗去都成了回合制的一潭死水,急需新鲜血液来搅局。 石漫是个俗人,若石咏志的死真与向家有关,她绝不会让向家逍遥,一旦触及向家存在的根基,向家人不管怎么内斗,都会先一致弄死她。 毕竟向家若是没了,他们还争个什么劲?她和向子旭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同路。 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深入向家内部,却心不在向家的人。 这个私生子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余婷婷在非常之事有天生的敏锐,才会被昆仑蛇选中,成为一把浸血的刽子手之刀,可不是随便一个被非常污染深重的寻常人,都能做到舍弃影子并用自身迅速补上,这都说明了她在非常道的天赋。 原本石漫还不确定,直到余婷婷变成箱子的宝藏,她确定了。 当初乌山寻宝,是针对石咏志和他身边的所有人,只是她第一个发现,成了直面惨状的“幸运儿”,不仅击垮了她,也毁了当时的特侦大队。 这次更是直白,用了相同的琉璃宝匣,相同的九字倒数,就是针对她和特侦大队的恶意和挑衅,宝藏自然也是和他们相关、对他们重要的人。 林海亮不必说,虽然看不清立场,但也是他顶上后,特侦大队才没解散,他又是管了特侦大队这么多年的老上司。 如果余婷婷只是一个被妖鬼选中的倒霉女孩,她不够成为开幕的“九”,她的存在必定牵扯特侦大队的利益,尤其是石漫。 那她最有可能就是向家的血脉。 “我害了她。”石漫静静地注视孔知晚,像要看进她内心真实的情绪,“我有求于她,于是为她招致了灾祸,她本来不必死……她只是其中之一。” 她用一种奇怪的笑意问:“你知道除了她还有多少吗?” 孔知晚没有停顿:“很多。” 石漫的笑意更大了些:“你这不是知道吗?像她这样因我而死的人很多,要是还想寿终正寝,就少……” “我是说,”孔知晚打断她的自说自话,“像她这样被你救过的人一定很多,你知道那孩子和我说了什么吗?”“……什么?” “她说她松了一口气。”孔知晚同样沉静地看着她,“她并不后悔她的选择,正是她的选择,扰乱了蛇像的阴谋,炸出暗中的祭品,最终仪式失败,对于她来说,失去为人的情绪之后,她还能弥补些什么这点,她很高兴。” 她继续:“她有非常道的天赋,一年前就被盯上,成为阴谋中的一环,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她并不是因为你才被选中,而且她知道太多,牵扯太深,契约又都经她手,因果诸加,她受污染的程度比任何人都深,所以特侦大队每天按时除咒,她仍然能暗中联系到自己的影子,若没有你的出现,她最后也会被封口,同化成七中怪异的一部分。” 石漫漠然:“你不必安慰我,她是被怪异与阴谋逼到这步,我看过她的日记,她因你的开导,本来都要重游回岸了,却一步之差落入更深的深渊,她本有另一种可能。” “可命数不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吗?这已经是她在洪水般的命运下最奋力的挣扎,你不能说这是无用的。” 孔知晚轻声:“她有她的命数,你有你的命数,众生之相,诸行无常,背起整个天地的命,神明也枉然,更何况你我,浮萍一叶舟而已,一生能飘过一汪水就算不错了。” 石漫微愣,又想起有次她的作文被石咏志发现,是写家庭的作文,不知羞耻的老父亲洪亮地朗诵“虽然总是嫌弃他,但他在我心里不愧‘英雄’二字,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后,笑眯眯地乱揉她的满头毛,问她“小漫也像成为英雄吗”。 她当时拍开他的手,别扭地点头,她掰着指头数:“想成为英雄不好吗?救助他人,对社会有贡献,一生都因此有了价值,没有比英雄更值得敬佩的人了。” “生命不需要创造价值。”石咏志却说,“生命本身就是价值。” 他这次没让石漫躲开,大力揉着她的头,总是爽朗的笑沉淀下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愧’和‘英雄’两个词,我哪个都担不起,你只看到我救过多少人,却不知道有多少我差一点救下的人,拯救的路必须背起流逝,英雄是一段砍去他途的孤绝,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女儿永远不要做英雄。” 他笑着比了一个大拇指:“一个人能走好自己的路,已经很值得敬佩了。” “……有个人和你说过一样的话。”石漫扯了下嘴角,原来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也沉淀出了她当初看不懂的东西,“但总有人要背起别人的命往前一把,以前不是我,现在就是我。” 第108章 “我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没有什么好推卸的。” 她垂着眼看手里的蝴蝶.刀,这是石咏志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当时特别嫌弃,本来想留着切水果,没想到最后成了她行遍非常道的杀器:“如果是他,会做的更好。” 说到底,她回到特侦大队,走进非常之道,只是想找到一个真相,报一份弑亲之仇。 她这样的人,做不成英雄。 所有人都认为她早该顶上队长的位子。 只有她时常自问,她真的配吗? “余婷婷最后让我带一句‘谢谢’,起码在她心里,你值得感激,这点,你也不能去否定她。” 孔知晚看了石漫好一会儿,将她或显露或晦涩的情绪尽收眼底,传达完余婷婷的话,却没再安慰。 她知道石漫是怎样的人,所以她不会高高在上地否定石漫的想法和选择,那都是石漫在喜怒嗔痴里走出的“一路以来”。 她以前被一道叫做“非常”的门隔在外面,如果她想要真正走回现在的石漫身边,她需要的不是说教,是理解。 “那孩子还说想和妈妈一起,就麻烦给你和我了。” 孔知晚牵起石漫的手,扣紧她的五指,低头在她烟草味的指骨落下一个冷调的吻:“既然已经决定负重着走,那就收拾好心情继续走吧,别害怕,我陪你。” 还有陪伴。! 第52章 回避 那吻不像落在她指骨,像落进她薄薄的心层,引起一阵蜷缩,她几乎要跳起来:“你终于被我气疯了?” “没有。”孔知晚好整以暇地回答,“怎么了?” “别装傻,这次我都没装傻。”石漫把被亲的手捂进胸口,绷紧着五官,迟疑得像被骗的无知少女,“少开这种玩笑,你什么时候从众生皆傻叉转专业到耍流氓了?” “你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孔知晚觉得她大惊小怪过头。 “谁知道你是不是被我甩了之后思想变态了?你现在就很不正常,往后点,我要掉下去了!”石漫缩到台阶边缘,一半身子晃在外面,大有孔知晚再接近一步,她就要跳下只有她腿长的台阶的架势。 “严格来说,这算你亲自给我培养出的反射。”孔知晚端端正正坐在她旁边,显得石漫格外张牙舞爪,她没有任何举动,但她的安静本身就自带压迫,“我没有拐弯抹角,你却还说是玩笑,这还不算装傻吗?” 石漫飞舞的爪牙归拢了些,她忍不住问:“你这脑子平时聪明,怎么净在我身上犯浑,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做过什么啊,需要我亲自告诉你吗?” “不用。”孔知晚用最冷淡的神情说,“我对你吻技和做的水平一清二楚。” “……”石漫忍无可忍,拍她肩膀,“禁止开黄腔!!” 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坐姿优雅的孔知晚:“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你雪巅柏上霜的人设呢?你知不知道在现代感情社会,什么都没说,就一条短信甩人,然后人间蒸发六年,是典型的诈骗爱情行为,值得全网平台痛骂几百万播放量?” 不知哪座雪山的松柏小霜淡扫她一眼:“知道,六年过去,你吻技退步了。” 石漫:“……” 她忽然坐直了,严肃地拽起孔知晚的手,还特意换了一只:“你听过pua吗?” 孔知晚冷淡得像多说一句,对方要折寿一年,但她又礼貌地有问必答:“精神洗脑,怎么了?” “没怎么。”石漫郁闷地揉了揉头毛,她憋得内伤,“我只是觉得你被我pua了,但我还完全不知情……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感情博主吧,她们骂人挺厉害的。” 孔知晚挑眉,轻笑着摇头:“她们分享经验,而我只是遵循本能。” 她翻旧账似的说:“况且六年前只是你单方面的宣告——不需要什么博主,任何一个感情关系中的人都知道,爱情是种力,是相互作用,我并没有答应。” 石漫侧撑着头,楼上忙碌出的光影,擦过她漫不经心的侧脸,衬得她本清纯的五官有种令人甘之如饴的花:“可我是个人渣啊。” “在这点上,”孔知晚站起,理了理西服,俯身间遮住洒下的光,将石漫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石漫抬头看过来时,她回以一个同样不像好人的凉薄笑意,轻搭了下石漫的肩头,“我们是绝配。” 点到为止,惹急了可不好。她略过这个话题,自如地站在台阶下:“去方阿姨那,还是回队?” “她现在恐怕就在队里。”石漫蹙起眉头,“今晚不太平,我守在这儿等人来。” 一个晚上,又是七中邪神祭祀,又是市局副局长被杀,队里被调走还是因为什么大型邪.教案,向家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绊住手脚,现在死一样寂静。 她甚至怀疑,林海亮的死,就是为了让特侦大队忙不过来,一时拿向家没有办法。 乌城的特侦大队已经算人多,但矮子里拔将军,其实就那么些人,这么多大事堆在一起,主力肯定都分配出去,剩下的人也没胆子和实力去向家抓人。 监控调出来,和她所想差不多,咒令是在办公室的墙壁突然自起,匣子是木偶在林海亮死后放进去的,木偶被发现后内核自毁,里面炸得全是碎片,没什么线索。 石漫封了市局的所有进出口,给陈朗打了电话,领导们也体会了一把深夜加班,都齐齐往市局赶,应该很快就能到。 第109章 石漫本想带着孔知晚登记,但特殊时期,不相干人员不能进,孔知晚刚想说在车里等她,被石漫拦下来。 石漫要了两把椅子,就放在市局门口,拍了拍另一个椅子:“坐。” 这几天入了盛夏,哪怕凌晨也不冷。 警员姐姐没见过这阵仗:“石副队……?” 石漫手一定,让她稍等,问孔知晚:“有本吗?” 孔知晚从包里拿出开会用的笔记本,石漫撕了一页,指尖翻飞,速成一只纸蟾蜍,朱砂血一抹,跳进了办公室窗里。 “封咒里有朱砂血,若有异动我感受得到,就在这吧,里面乱哄哄的,太吵。”石漫坐姿豪爽,看门老大爷似的,不管别人了,全然没有来时的阴郁,但那副油盐不进、谁也别惹的混蛋样,却令人望而却步。 她低头在本上写写画画,不理人了。 警员姐姐的职业生涯因石漫而精彩了一段回忆,她无措地看向靠谱的成熟女人——孔知晚对她微微颔首,在她期盼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坐在石漫旁边的位子。 警员姐姐:“……” 石副队就算了,这位美女,你看你一身上流气质,和市局门前小板凳搭吗? 她麻木地想,领导到时候看见公安总局大门变卖票处,绝对会把她开了吧? 偏偏石漫以为她心动了,还贴心地问:“你可以再搬一个椅子来。” “……不用了,石副队有事再叫我。” 孔知晚看着女警落荒而逃的背影,凑近了石漫道:“现在市局里的人都是‘嫌犯’,就这样没关系吗?” “放心吧,我留了咒令,早将他们隔开了。”石漫在空白页涂涂画画,“至于案发现场,林海亮本来就在里面埋了一堆咒令,我跳下追木偶的时候,用朱砂血重调了,他们进不去。” 她方才又去办公室看了眼,咒令已经消散了,其实在完成杀死林海亮的价值后,咒令就该散了,之所以留在那里,就是等人发现,用最直观的血腥来进行挑衅。 人因寻常手段死亡,法医可以根据尸体的变化来推断生前信息,但受咒杀的人,尸体的变化难以预测,如果施咒者手段高超,甚至能抹除一切痕迹,很多隐秘会在一定时间内消失,消失就是消失了,并不会等法医来看,道内之人有自己的流程。 石漫检查了林海亮的尸体,林副局和官位成反比的小身板,像被灌铅般,灌满了咒文的煞气,一点也找不到林海亮本身的气息。 他这回真成了一个空瓶子,被随意装填了。 石漫用咒具收容了咒令的气息,她依靠记忆,将满墙的咒文慢慢还原在纸上,孔老师规整成模板的本子,被她乱画成精神病的精神状态日记,她皱着眉,研究这些咒文的排列,调出队内暗网的咒文库,寻找相似的咒令进行比对。 她没有避开的意思,大概觉得反正孔知晚也看不懂,于是孔知晚便大大方方地看,结果她看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微微一顿。 “我见过这些文字。” 石漫从沉思中抬头,惊诧道:“你看过,在哪?” “你记得冯老师吗?” “冯老师……啊,你导师?就那个全校嗓门最大,在北门三教喊一声,南门都能听见的大喇叭?”石漫用笔尾顶了顶下巴,“不过我记得他对你还不错……毕竟国家奖都拿回来了,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吧?” 石漫和孔知晚的大学专业不同,但因为总黏糊在一起,经常去上对方的课,所以对对方的老师还算熟悉。 孔知晚的导师不仅对孔知晚好,对她意外也不错,甚至有一次碰到她接孔知晚下课,还欣慰地说了句“挺好”。 导致石漫对这位冯大喇叭好感飙升。 “是他。”孔知晚微顿,“在你人间蒸发后半年,他被抓了,因为非法传教,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找到了一本向他借的笔记,里面夹了一张画得乱码七糟的纸,我起初以为是草稿纸,但又发现有些规律可循,很像某种文字,我后来交给警察了。” 石漫扬了扬本子,有些凝重:“就是这玩意,你确定?” “因为觉得奇怪,特意研究了下,虽然没看懂,但记忆深刻,有的部分乱得走向都一样。” 孔知晚点了下纸页里乱麻似的一堆,低声:“而今晚郑警官他们临时收到线索的邪.教聚会,叫‘浴火凤’,又叫‘永生教会’,就是冯老师传教的教会。” 石漫慢慢眯起眼睛:“……那还真巧。” 她将浴火风三个字记在心里,准备回去查查。 领导们来得相当快,憋了一路的话看见她黄牛似的坐在市局门口,血压一下子飙到另一个领域,倒没那么急了。 于是石漫简单把事情解释了遍,就要被拽去紧急会议,却被陈朗拦下,陈队长和局长说了几句,在局长点头后,让孔知晚送石漫回去。 石漫早就做好负责案件的准备,结果陈朗一来就赶人:“现在除了我哪有人,我又不是糖做的……” “我也不是老树皮,你还有个队长呢。”陈朗瞪她一眼,嫌烦地摆手,“小孔,麻烦你,赶紧把她带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不是、我……诶,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石漫被一路拽走,塞进车里,她趴上车窗,像被关在猫包,眼睛吓人得盯着孔知晚,颇有猫咪在观察人来的感觉:“你不是说你托不动我?” 第110章 “正常情况是这样。”孔知晚绕进驾驶座,“但你现在不正常——风也兜了,烟也抽了,人也等来了,暂时不用你操心,女超人也要休息。” 她说完没听到回应,后过头,石漫在后座缩成了一团,已经斜斜地昏睡过去了。! 第53章 发烧 石漫在噩梦里也是紧绷状态,甚至比清醒时更加警惕,乌山的那段血绿的梦,载入到她精神系统的深处,成了她潜意识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从避开向家潜入七中,到被拽出市局塞进车里,没有真正休息过,一直在亢奋和暗自亢奋中。 她好歹被陈朗看着长大,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几乎孔知晚启动车的瞬间,过劳从神经爬遍身体,她昏睡过去了。 再起来时,先是朦朦的淡光,石漫撑起上半身,她浑身像被车碾过,剧痛过境后,每个骨缝里都跳着酸涩,一点点刺着她的关节,她手臂一塌,又摔回去了。 摔的后背,嗓子却先叫起丧,不停咳嗽起来,于是她自然地去够床头柜的水杯,却扑了空。 石漫迟缓又疑惑地望去,却没看见她掉皮的破木柜子,而是墨蓝色的磨砂柜,摆放是她下辈子也学不明白的简约且规整。 她终于察觉不对,这是哪? 门无声地打开,石漫抬头,孔知晚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散着的头发随意拨到左边,她没戴眼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进来。 “起来了,先吃东西。” 石漫捂住隐隐作痛的头,主要是捂住眼睛,哑得能倒沙子:“我怎么在这?” “去队里找方阿姨看完,你也一直没醒,你同事说没你的位置,我没有你家的钥匙,只能带你来我家了。” 孔知晚将碗放到柜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平在床、灵魂放空的石漫,“我失忆了?” 石漫大字形瘫在床上,乱蹭的睡裙不规矩地卷到膝盖以上,她白成奶油的肌肤,和瘦弱但有致的起伏一览无余,但本人毫无意识,呆滞地看向她。 孔知晚挑眉:“我昨晚应该没对你做什么。” 听起来还有些遗憾。 她们就这么对视了十秒钟,石漫的脑子终于开机成功了,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一的用户,她想起来,但根本起不来,于是弱弱地并指在脖颈处划了一下,以作威胁。 “就你?”石副队的嘴比大理石硬,能硌掉自己的牙,她含糊不清地说,“我不饿。” 然后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 她们又沉默地对视几秒,孔知晚先叹气,败下阵来,把长条猫从床上薅起来,扶着靠在床头,她顺手将某人过于狂野的睡裙翻下来,不经意碰到石漫圆润有些泛红的膝盖,石漫被吸引过注意力,随着她的动作看,后知后觉地僵住了。 “……这是谁的衣服?”她有点颤抖。 “你的。”孔知晚看她完全不能自理还大惊小怪的样子,干脆坐在床边,任命地吹了吹粥,“张嘴。” 石漫伸手要自己拿,孔知晚也没强求,结果碗的重量压到她手腕的痛处,差点撒在两人身上,幸好孔知晚接得快。 石漫迎着孔知晚平静但可怕的眼神,摸了摸鼻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乖乖地张嘴:“啊——唔。” 普通的小白粥,又不咸又不甜,她反而很有胃口。 她边咽边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我应该在工作,没拉着行李箱去郊游,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柜子里,你以前落在这儿的。”孔知晚投喂,“需要我帮你回忆是怎么落在这儿的吗?还是你想听我给你换衣服的详细经过?” “不用!”石漫一口叼住勺子,低头用老学究的口气吸溜道,“食不言,寝不语。” 孔知晚没再为难她,只是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唇,别有深意地说:“你最近记性是有点差。” 搞得石漫摸不着头脑。 喂完粥,石漫果然就要跑路,词都拽好了,孔知晚没搭理她,摸了摸石漫的额头,还有点热,将体温计塞给她:“量一下。” 石漫自我感觉良好地也摸额头:“啥事没有。” 于是孔知晚不再和她废话,亲自拔了体温计,金属端抵在石漫唇边,撬了撬柔软的唇:“再‘啊’。” “……”石漫挫败张嘴,“啊——唔。” 她叼着体温计,含糊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孔知晚拉开厚重的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整洁冷淡的屋子,扫去催人困倦的昏沉,“回来的路上你一直高烧,吃药后才降下来,现在又有点烫,要是反复,一会儿就去打针。” 一听打针,石漫的脑袋摇成拨浪鼓:“不去打针。” 孔知晚瞥她一眼,很有威慑的一眼,冷淡地通知道:“那你就祈祷数字没到38度。” 石漫垂下眼,极好的视力看到小银柱逐渐上升,立刻用手在旁边扇风,试图降温,但效果甚微,于是她拿出咬碎玻璃的架势,威胁体温计识点相。 孔知晚冷眼看她和一支体温计较劲,时间一到,公直无私地轻轻从石漫嘴里□□,并按下了跃跃欲试的猫猫头。 “几度几度?”石漫从她的五指山下蹭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一瞧,欢呼道,“37.4!” 孔知晚皱眉:“还是烫。” “吃点药就好了。”石漫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孔知晚瞥她,某人完全忘了昨晚被喂药,连吐七颗的优秀战绩。 第111章 最后还是孔知晚重新去买了冲泡的退烧药,才勉勉强强喂下去。 “安生躺着,一会儿叫你出来吃饭。”孔知晚又把她按回被窝里,盖好,怕她无聊,又把手机塞给她,“累就再睡会儿。” “再睡就睡傻了。”石漫握住手机,迟疑地问,“不是已经喝过粥了吗?队里还有不少事,我都听到孩儿们鬼哭狼嚎的召唤了,就不麻烦你了吧?” “只是给你垫垫肚子,一天多没吃东西,真把自己当猫了?”孔知晚知道她其实有些不自在,合上门前说,“吃完饭送你回去。” 石漫这才点点头,轻声说了“谢谢”。 孔知晚本就是安静沉稳的人,若有其他活物,还自带冰冻三尺的被动技能,石漫记得大学时她去接人,趴在一楼窗外看他们做实验,别的小组要么谨慎又摸不到头脑地瞎琢磨,要么凑在一起商量或者激烈争论,唯独孔知晚那组,在孔知晚的带领下,安静地有条不紊,专业得像老师示范。 一个办公室,简直生成了两个世界,好像没给孔知晚那组开声音权限,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在做分贝游戏挑战,喘口气当场淘汰。 然后白大褂的组长本人察觉到什么,看向窗外笑着一顿挥手的女朋友,也不自觉笑了,于是挑战失败,游戏在组员们惊悚的表情中结束。但现在孔知晚一走,石漫反而觉得过于安静了,有些无聊。 她脑袋因为低烧而昏昏沉沉,浑身都是余痛,一动也不想动,不过可能有点睡过头,她也不想再睡,就开始刷手机。 她大致浏览了一遍内部群,对工作进度有了掌握。 七中领导层真正清楚的人不多,大部分只是有所耳闻——如果和投资人合作,听话照办,就能得到大笔的钱,未来自己的儿女也可以得到好的教育资源。 而且他们并不需要做什么难事,甚至都不算折损良心——他们只要招些学生,收集他们的资料,到放学时间把他们赶回家,再按点下班就可以了。 真正接触到腌臜的人以副校长为首,还有几个一条绳的老师,他们不只为好处,本就是忠心耿耿才能进入核心圈,于是都装起糊涂,宁死不认。 石漫猜到他们不敢轻易供出向家,毕竟以向家那些祖坟里挖出的阴招,等他们出了8号的门,寿命、财运、阴德、命数等等,哪都有下手的地方,既然上了贼船,自然是身家性命往上搬,暴风雨再狂也要死死扒住船板,生怕最后打了水漂,还赔了性命。 但郑康竟然真盘问出了主谋,的确是向家人,只是匪夷所思。 “向善豪?”石漫皱眉,“不早死了?” 向善豪就是纪念馆里和第一任七中校长合影的悟德大师,俗话说人缺什么取什么,其人俗且傲,金银财宝、名声因果他都要,有的那些能耐,全用在敛财震声上了,就是没有德行。 不过对妹妹不错,他是向善芳的亲哥,两人虽然差了七岁,但从小相伴,感情好到像曾在母亲的子宫里隔空拉过手,他也一直以未来辅佐妹妹的第一家臣自居,像条看门大狗,谁威胁妹妹的继承人位子,他隔着百米远都得跑过去咬一口。 但就是这么一个好哥哥,主谋联合了别房的兄弟姐妹,狠狠背刺了天生承下因果的妹妹,一举夺得了家主的位子。 他拿到神龛钥匙,神采奕奕在恭贺声中走进向家神殿的时候,向善芳倒在荒郊野岭摔断了一条腿,流血流掉了半条命。 自此也摔断了向善芳心里唯一的柔软,以及她夺取家主的最后一个阻碍。 等到清算时,向善芳弄断了向善豪的两条腿回敬,把人丢去了别城自生自灭,果然没几年就郁郁而终死了,去世的时候,向家没一个人敢去,只有头七时,向善豪还没死的母亲躲在庭院里烧了点纸。 直到向善豪死了,向善芳才派人把棺材拉回来,扔进向家的山坟里——人是反目成仇人,但鬼是向家的鬼。 “别提了。”郑康两夜苍老了五十岁,“向子旭那狗,先来倒打一耙,我还以为他被下蛊来自首了,结果他他妈来报案了!” 石漫嚯了声:“报案向善豪非法诈尸,谋划了整场七中祭祀案?” “哈,差不多,七中以前就是向善豪奶起来的,他死后向家就没管七中死活了,但七中仍然每隔几年就会收到以向家为名义的暗中打款,向子旭说向家查到了拨款人,就是向善豪,所以才会蹚七中的浑水。” 郑康想起向子旭眯着小眼睛,可怜兮兮说“还请警察叔叔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就恨得牙痒痒。 仅凭向子旭胡诌似的话自然不作数,石漫:“他们怎么确定是向善豪?” “不,他们是确定不是向善豪——孝子们的拿手绝活,又把向善豪的棺材刨出来了,家谱有血契,人确实是本人,也确实死了。”郑康说,“但银行的拨款记录显示是向善豪的卡,而且根据记录的时间查监控,没人用这张卡办业务——修改监控,是不是很熟悉的手法?” “七中。” “对,而且向家找到了向善豪最近在别处活动的非常痕迹,他带来了向家调查的线索。”郑康压低声音,“队里在七中里也检测到了——向子旭就是为了打探这个来的。” “蛇像他们怎么说?” 郑康冷哼:“他们说‘不知道’,还很生气自家真神被冒充利用,把咱这当‘奥斯卡’了。” 第112章 “所以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要藏的秘密是向善豪,不是蛇像祭祀。他们现在这是主动提供线索,把自己换到受害人的位置,争取和特侦大队合作?”石漫低笑了声,“这算盘打得我在千里之外都听见了。” 郑康连轴转两天,可算有空抱怨,苦水都爬着信号过来了:“可不是!本来都锤死了,现在各种证据证词又把矛头从向家头顶移开,你是不知道,那眯眯眼来的时候就差……” 孔知晚敲了敲门,低声:“吃饭了。” 石漫果然挂了电话:“唔,来了!”! 第54章 坦白 石漫全身还疼着,现在算半个重度残疾,她费力地转过腿碰地,就僵持了好一会儿,孔知晚还以为这点工夫她又睡着了,只好一路牵着某人坐到餐桌前。 有了美貌的人形拐棍,石漫打量屋子,孔知晚现在住的公寓比之前小一点,确实不如之前的房子好,有点老旧,只是占了一个“学区房”的金名。 不过在孔老师的妙手回春下,仍然整洁大气,而且很多布局和之前的房子一样,石漫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有空就来孔知晚家骚扰她的学神女朋友,别有用心地腻歪着留一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又被拽起来吃早饭。 她被孔知晚按在餐桌后,眼睛一直跟着孔知晚,冷淡的美人停在她对面,这会儿又待上了斯文的眼镜,但气质却居家过头了,汤起的热气氤氲了小小的四方桌,石漫觉得前夜钻进骨髓的冷都被驱散了些。 孔知晚给她舀了碗鸡汤,见她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还用我喂你?” 她笑了声,不带任何恶意和嘲讽,只是有些戏谑:“为你效劳,女士。” “……所以你真的在看我那些羞耻的破漫画吧?”石漫戳了戳被夹进自己碗的最大一个鸡腿,嗷呜一口咬住,不忘给孔知晚竖起大拇指,“你的厨艺进化到2.0了。” 她边吃边说:“七中被调查,光是除咒还得有几波,暂时放假了吧?” “落下的都要补回来,不过老师学生的状态仍然有待观察,确实能清闲一阵。” 孔知晚低头夹菜的时候,头发不小心擦过碗边,她皱起眉,刚要去拿发夹,一只晃着朱砂手串的白净爪子伸过来,手串一滑搭到手背,露出一串黑色发绳。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像机器猫一样随时变出各种孔知晚需要的东西,的确是石漫一直以来的奇怪技能,以前还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供君选择。 孔知晚掳下一根发绳,将头发扎起来,这时候客厅里的电视传来晨间播报的声音。 “……前天夜间20点,乌城市金银湖莱德商场顶楼,画馆老板借油画艺术展的名义,涉嫌非法传教,现已被责令停止……” “又是莱德商场,这地方才该除除咒吧。”石漫捧着碗,侧头望向客厅的电视,眯着眼睛思考了会儿,“还是油画展……艺术都是共通的?” “画展的主题是‘业火’,就是画出人的种种罪相,将本心的丑恶和孽障浮到纸面,为之后火中除秽的重生做准备,算是启动仪式。”孔知晚将画展的照片给石漫看,“比起艺术家间的灵感共通,更像师出同门。” 石漫仔细观察,画展里的画都是人相,熟悉的大色块堆叠和扭曲线条,是她在实验楼美术室拜读多次的阴间画风:“嚯,这都能成一个流派,地下超度风?” 这时,孔知晚的电话响了,她看到来电人,接通后递给石漫,石漫不明所以地接过,就听到郑康:“孔老师?麻烦让那混蛋接下电话。” 石漫慢悠悠:“混蛋听着呢,郑大警官,您说。” 郑康却没空像平常讨饶,他凝重道:“漫姐,余婷婷刚才‘诈尸’了,手动了一下,从床上摔下来了。” 石漫喝汤的手停住,皱起眉:“那孩子不是……等等。”余婷婷的身体和魂魄顶替影子,但影子是附属本体才能存在的东西,所以只有影子的余婷婷的存在被否定了,之所以没变成影子灰飞烟灭,是队里用四圣兽咒令保住了她的形体,那孩子最后无论多么接近妖鬼的定义,但她到底是人,死也该是人的死法。 哪怕最挂念她的人先一步走了,她也该留给世间一块碑,何况还有他们这些记得她的后来者。 可余婷婷的魂已经去了,没有魂魄的身体,怎么会诈尸般动起来? ……除非她的魂魄没有散去,之前就被圈走了。 “清点过七中所有的妖鬼了吗?”石漫得到肯定答复,又问,“余雯呢?” “余雯?余婷婷的母亲?”郑康疑惑,“不是已经被你除掉了?” “我就是故意被她抓进第二层世界的,怎么可能除她,你检测到了我的气息?”石漫沉声,“日记里的契约全都作废了,但身为签订契约的引导者,余婷婷可能被迫签过其他契约——她的魂契可能被拿走了,有人刚才调用了她的魂,先把那孩子的身体安放进圣兽阵里。” 她说:“这事我会负责,一会儿回队里再说。” 石漫放下手机,空出的手就要在餐桌写什么,一想到孔知晚就在对面,又停住,孔知晚却先一步起身:“我去洗碗。” “哦,好。”石漫眨眨眼,在她转身后,指尖下的咒令即成即灭,她留在余雯内核里的咒令告诉她,余雯仍然存在。 第113章 也就是说余雯化成的影妖,并没有被除咒消灭,而是第二世界坍塌之前,可能就不在七中了。 余雯所化的影妖和其他影妖不同,影子在被污染成影妖的过程中,理智会逐步退去,变成只会作祟的妖鬼,只有本能的恶意,因为影子原本只是个体的一小部分,化成妖鬼之后也不会长全一个完整的人所具备的神志。 所以老师学生们的影子,作恶都是一幅嘴脸,还有不少是昆仑蛇操纵的容器。 但余雯不同,因为她承下了向家的因果,所以她的影子也比常人更“完全”,甚至在本体死亡后,影妖能反扣住本体的形态,继承本体的记忆和意志。 某种程度而言,那影妖的确是“余雯”。 但余雯从哪里学来的?和她女儿一样无师自通? 石漫喊到:“孔老师,你那张画展的照片再借我看看!” 孔知晚正在归拢碗:“你自己看吧。” 石漫手指悬停在数字键盘:“密码?” “960725。” “9、6、0、7、2……”石漫僵住,终于意识到这串莫名耳熟的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她像被密码正确四个字咬了一口,手机在两手间反复横跳,“你、你还用原来的手机呢?” 说完她就咬住舌头悔恨,小古董学神的手机显然更新换代了。 既然换了手机,为什么还要设这个密码? 她借着糊涂装糊涂两晚,现在又要撑不住了,虽然头依旧昏乎乎的,但孔知晚到底想干什么? 像狗血电视剧里那样,把她追回来,让她沦陷,然后再狠狠地甩了她,报复回来被她甩的仇? 石漫越想越有可能,于是在孔知晚回来的时候,主动坦白了她的想法:“你是要追我吗?”孔知晚肉眼可见地诧异,以为她终于开窍了:“怎么说?” “因为我一声不吭地甩了你,你也想甩回来,我就痛哭流涕,这样咱们俩就勉强扯平了。”石漫眨巴眼看她,脑子一抽,忽然说,“要不就现在吧。” 孔知晚心道果然,坐回她对面,她往椅背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有些薄凉的危险:“现在什么,我追你,你答应,然后我甩了你,两分钟搞定,你我恩怨两消,再也不见,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那我们之前的感情不就成了儿戏吗?” 石漫看她:“孔知晚,无论我做过什么伤你心的事,但对于我们一起的四年,我没有一刻是不认真的。” 孔知晚“嗯”了声,柔和了些:“所以呢。” “反正你的计划都被我识破了,不如我们坦言相对。”石漫笑得轻松,但满是认真地注视她,“过去的时间陪偿不回,感情受的挫也无法抹平,我知道如何都不能弥补对你的亏欠,那么尽我所能,你想要我怎么做?精神赔偿,公开道歉,再不出现在你面前,还是希望我也体会到你的痛苦,像每个前任一样最好过得不好,你说,只要能让你撒气,我什么都可以。” “你说大话的毛病该改改。”孔知晚给自己煮了杯苦咖啡,在石漫牙酸的表情下抿了口,“我若是说,要你赔上后半辈子呢?” “可以。”石漫想都没想都答应了,她显然理解错了,以为孔知晚希望她余生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她没心没肺地想,反正六年前一并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后,她就已经如此了,都不能算是新的要求。 “那你已经成功了。” 她静静地看了孔知晚一会儿,像在描摹孔知晚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后,说:“但你要验收成果的话,还得等等,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就可以了。” 反正那时候她是死是活都不一定,能将石咏志肢解成那等惨状,不留任何痕迹,又时隔多年,跨过层层咒令绞杀林海亮,她誓死也要寻得的真相前,是一座座尸骨堆成的恶山。 从她打开第一个潘多拉魔盒时,她就清楚未来的路,只为一个真相,为报一份仇,数不尽的危险和阴谋里,死亡是一眼就能望到的尽头。 无论成败,等她也成了捧灰,凡间的恩怨又算得了什么?飘飘摇摇路过一世,跨过了阴阳界限,缘线也就断了,于是被这端的人慢慢遗忘,直到成为一声哪怕再提起、也没有实处的叹息。 孔知晚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庭,伴走一生的牵绊,哪还顾得上追溯她这声早早落幕的叹息曾许过的诺言?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孔知晚不用看她,都知道她的脑子拐到太平洋自说自话去了,她靠近了些:“你宁愿在这里预支后半生的痛苦给我,心里鳏寡孤独死绝咒了自己几遍,也不愿意在我已经了解非常的世界后,解释一句你当初不辞而别的原因。” “如果我们的感情并不是玩笑,爱我这件事,你也不觉得难堪,那么石漫,你告诉我,我不值得一句解释吗?” “……已成定局的事,解释又有什么用?”石漫错开她的眼神,她脑子想得一清二楚,话也在嘴里安排妥当,只是心自顾自地往下沉,坠得她浑身隐隐作痛,“不要以为你接触的那点奇诡,就算跨入了非常的门,你就不奇怪吗,明知道我周围无数妖魔鬼怪,正常人早跑八百里远了,在这耗命和我讨价还价?”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时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石漫心想,她要是孔知晚,已经被自己气死了。 第114章 她站在孔知晚的角度,放心地想,她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 她麻木的心稳稳地渡过满屋子烟火气,先飞回了非常端妖鬼阴谋的冷巢。 “你拐弯抹角起来的确讨厌。” 石漫无所谓地笑了笑,把人渣的作态进行到底。 孔知晚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你身边很危险,但如果害怕危险,我就不会申请做特侦大队的线人……如果只是跨越寻常和非常的门,并不足以跨越你我的界限。” 她将手伸到两人之间,翻过来展开,一枚细致的蛇戒安放在她手心,浓黑隐绿的鳞片从戒指蔓延到她掌心的纹路,形成一小片巢穴般的网,像扩散开的咒毒。 孔知晚静静看着瞳孔微缩的石漫,平淡地问:“那现在呢?” “现在配得上你的死局了吗?”! 第55章 咒毒 石漫飞出阳世的心猛地被拽回来,她一下子起身,快速绕到孔知晚身边抓过孔知晚的手,摊开到极致:“这是咒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儿疼或者哪儿不对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戒指又从哪来的……” 孔知晚静静地看着石漫低头左右研究:“你紧张什么。” “废话,你还真是无知所以无畏是吧?”石漫去摸自己的朱砂手串,又干脆在指尖划开一个小口,滴进黑绿的纹路,瞬间侵入咒毒之中,勉强控制住咒毒缓慢的扩散。 孔知晚低头也去看掌心的毒:“会死吗?” “现在知道怕了?”石漫将蛇戒收进朱砂佛珠里,干脆蹲下,抓着孔知晚的手不放,从蛇像祭祀后,她就对长虫类生物打起十二分警惕,“死什么死,我还没死呢,你死个屁。” 话是这么说,她却感受到咒毒慢慢反噬了朱砂血。 她心不受控制地下沉,朱砂本阳,她的朱砂血又融了至阴冤魂,阴阳两克,很少有朱砂血解不开的毒。 她脑子里描摹着蛇戒的浮雕,忽然想起坟场第二层世界里,那风沙催成的画皮真神,留给她神言般的低语。 【她被盯上了,你要小心。】 这个“ta”,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年龄婚否几套房,喜欢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喝咖啡放几块糖,不像好人的神明大人屁也没放一个。 但石漫现在再想起,直觉却瞬间给了她答案。 是孔知晚。 孔知晚被盯上……因为她吗? 石漫的眉头越皱越紧,自我厌恶感卷头重来,看吧石漫,你身边除了危险还有什么?如今果然害了她,你满意了吗? 但刚起一个波澜,就被孔知晚按了回去:“并不是偶然。” “不如说之所以会来七中,就是冥冥中的必然。”孔知晚说,“冯老师虽然性格刚烈,经常骂哭学生,但学生求问时从不吝啬,他借给我不少资料和笔记,其中就有夹了咒文的那本,和一本有关他信仰的笔记,其中有几页,是些怪异的速写,大都是火中的凤凰,不过凤凰是人脸,各不相同,我在其中曾经见过同导师的学长。” 石漫盯着孔知晚被咒毒侵染的掌心,心烦意乱,现在就想把人绑走到方静面前,但又耐下性子:“和这次画展的业火主题很像,燃尽孽障,即成凤凰……接触他的笔记之后,你身边开始有怪异发生?” “配合警方调查之后,我做了一个梦,现在想起来,也许就是征兆。”孔知晚说,“一座被围起来的城,没有人烟,像荒废许久的空城,但有时能看到黑灰的城里,空中曳过凤凰鲜红的尾巴,大概半个月,就再梦到过了,后来断断续续梦到过几次,直到七中盛情难却招我当老师,我去参观,当晚又梦到那座城了。” “所以你接下了七中的橄榄枝,想知道怪梦的原因。”石漫心道怪不得以孔知晚的水平竟然来了这儿,“那姓冯的狗人故意将有浴火凤的笔记杂在其他笔记里,又装作无心之举,你沾染了非常的气息,被什么东西标记上了,梦境就是你和怪异的连结。” 寻常人不小心沾染非常,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因果,线会自己慢慢断开,非常的气息也就散去了,人们偶尔会觉得当下的事情诡异,或者回忆起某件事时后知后觉地奇怪,都是因为曾沾染过非常气息。 但如果被强大的妖鬼标记,那条连接寻常和非常的线就会一直被迫存在,不断将人推向非常一侧,遇到的怪事会越来越多,而且如果本身就有潜在的因果,就是干柴遇到烈火,更难再回到寻常的世界。 以石漫多年来的经验,孔知晚怕是两点占全了。 有眼光的冯老师变成了姓冯的狗人,石漫拽起孔知晚:“那红鸟和长虫怕不是一伙的,走,现在去找静姨。” 孔知晚安抚地拍她的手背:“送你回来前方阿姨已经看过了,找不到咒源,她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为我除咒后,只取了点咒毒,说之后有办法再找我。” 石漫更凝重了,但面上不显:“再去一次,我听听。” 孔知晚无奈地反抓住她:“你就穿成这样去?” 石漫看到自己高中时代童心未泯的小黄鸭睡裙,立刻就跑进卧室:“给我半分钟!” 她进了门,东找西找才想起衣服是孔知晚换的,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哪儿,一回头就被衣服盖了头,然后就是孔知晚关门,平淡道:“不着急,我在外面等你。” 第115章 “就你不着急,你还什么着急你!” 石漫恨铁不成钢,用赶出勤的速度解决,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风火轮似的出门抓住孔知晚就往外跑,还是孔知晚按住她的脑袋勉强制止,才把两人的手机和家门钥匙带上,并顺手镇压了石漫要把她挤去副驾驶的行为。 “死也不差这一会儿,石副光有共享单车的经验,如果你不想我们在工作日早高峰被拍在路上,还是我开比较好。” 石漫只得同意,于是针锋相对的早餐就这么火急火燎地结束了。 孔知晚开车的途中,感受到石漫同学的视线时不时就瞥她右手一眼,心下叹气。 每次都是,在她狠下心逼迫她回答和回应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另外一幅被她蒙混过关的景象,心里的那口浊气散了干净,只剩下无奈。 这算是又被她躲了过去? “没什么死局,咒毒我也解过,只要找到咒源,除去就好了。” 石漫完全没感受到孔知晚内心的无奈,她撑头看孔知晚的侧脸,如果孔知晚没有非常的因果,她自然不会让她走进非常的深处,但如果孔知晚本身就是非常的靶子,她也不可能将她拒之门外,让孔知晚置于被动的位置。 允许孔知晚参与七中的案件,是因为孔知晚见过七中的怪异,明显被针对了。 七中案件结束之后,石漫本来已经在考虑慢慢把人推回寻常里,她之前特意嘱咐过方静,再见就给孔知晚偷偷来一下子,最好断了孔知晚所有连接非常世界的线。 结果现在,拼命想推出去的人早就是局中人。 她信息询问方静之后,孔知晚的咒毒果然趋近她最坏的打算,咒毒明明就是从蛇戒中来,却找不到咒源,不如说蛇戒就是装满咒毒的容器,溢出来污染了孔知晚,根源的因果并不在蛇戒内。 就像那天在非常世界她所说的,如果没有安全的地方,那就来她身边。 非常之境,把人放在自己身边,她才有把握。 但她仍有犹疑,怕只是她心急下的大惊小怪,这是条不容重选的路,她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弄巧成拙,将孔知晚拉入她的“死局”。 石漫心里百转千回,又绕回到孔知晚伸手质问她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爸六年前死了。” 孔知晚一愣,没想到鸵鸟会主动开口,立刻接上:“我知道,所以你是因为叔叔的死才……” “悬案。”石漫没什么表情,“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他的死占掉了我所有的精力,在道内也不算什么秘密,抱歉,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孔知晚心下诧异,根据已知的情报,她猜测出的原因,和石漫的坦白基本一致,她一开始只是想听到石漫亲口告诉她。 但现在石漫就这么说出来,她反而觉得可能还有隐情,否则在确定咒毒完全无解前,石漫不会先软下态度。 六年前还发生过什么? “节哀。”孔知晚顿了一下,车驶过车水马龙,最后停在长柳的入口,在石漫要下车的时候,忽然倾身抱了抱石漫,低声道,“……抱歉,当时我不在你身边。” “……明明是我突然消失甩了你吧?”石漫却没抗拒这个随时可以挣脱的拥抱,静静窝了会儿,才推了推孔知晚的肩膀,“好了,生死无常,你怎么比我还难受似的?” 窗外忽然响起甩断柳枝的脆声,在空中回了一旋儿,本来安静窝在孔知晚怀中的石漫眼神一瞬间锋锐起来,她轻拍孔知晚的手臂,蝴蝶.刀隐在袖间,先下了车,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废院的门。 “小鬼,我入道时你连话都不会说呢,现在这般大放厥词,当我向家没有人了吗?” 一身黑毛大衣的贵妇人冷傲着脸,手里攥着金锁站在院中,穿着长袍的眯眯眼揣着长袖子,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戏,金锁就是从他袖子里钻出来的。 门卫亭里的王大爷举着眼珠子看到她,瞬间松了口气,年纪大看不了血腥,一拉小窗帘,猫回去看婆媳剧了。 杨梦玉对面,郑康顶着中毒色号的黑眼圈,无语地捂住头:“大婶,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碰瓷,天天就讹我们队是吧?” 杨梦玉冷哼:“少废话,沧海戒就算了,七中既然有向善豪的线索,向家就管定了,距七中怪像冒充神祇已过两夜,贵队可别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刀就擦过她的头皮,在她盘好的发间,削出一道靓丽的发缝,稳稳钉进柳树丛中,蹲在旁边的向子旭早有预感,险险地后翻到一边,躲过了根根断落的头发丝。 下一秒,金手镯拷住杨梦玉手腕,石漫晃了晃两人之间的手镯,吹了声口哨:“向二太太,你说是你这锁好使,还是我这手镯好使?” 杨梦玉一见是她,脸都绿了,养了几年的秀发,再次折损在小丫头片子手里,贵妇也贵不起来了,她指着石漫就要泼妇大骂:“又是你这死……” 她手中的金锁忽然被抽走,差点没把杨梦玉拽倒在地,向子旭收回金锁,笑眯眯地对石漫挥挥手:“我觉得石副队的金手镯厉害,我先替我的连枝认输了,二婶,你加油。” 杨梦玉:“……” 这天杀的小崽子!! 石漫一抛手镯,另一端立刻伸长,甩到刚刚被杨梦玉抽断的柳树枝,拷紧,像栓狗一样把她栓好,转头问郑康:“这俩货干什么来的?” 第116章 向子旭举手抢答:“来交换情报,互惠互助嘛,石副。” “哦,乞丐来讨饭是吧。”石漫瞥了他们一眼,摆摆手,“警方办案,别在这妨碍公务,我管你向家王家张家李家的,百家姓全来一遍也不顶用,滚蛋。” “还真是无情。” 向子旭瞥了眼一句就被激怒的杨梦玉,杨梦玉一滞,想起老夫人的嘱咐,愤恨地憋了回去,他才说:“向家不夸海口,七中的那尊怪像……” 他忽然一顿,似有所觉地侧过头,孔知晚披着薄薄的米色长风衣,神色寡淡地进了门,黑卷发随意挽在身前,察觉到他的视线,眼镜后的眸子冷淡地瞥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一路对其他人熟视无睹,安静地站在石漫身后,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 明明只是一个寻常人,站在石副队身后,却像给她撑腰的靠山。 “这不是上次见过的孔老师,真巧,你也来求助警察姐姐了?”向子旭眯起眼睛,笑道。 石漫皱眉,警告地看向多余画嘴的简笔画小人,就听身后悠悠传来一声冷漠又悦耳的询问:“你谁?” “噗。”石漫眉头一松,低头捂住了嘴。! 第56章 晕倒 这耳熟的话,这熟悉的神态,向子旭硬是听出了夫妻相,他几乎兜不住线挑的笑,孔知晚这才像刚屈尊降贵地想起他:“向先生,来特侦大队捐楼的吗?” 石漫笑得更猖狂:“就是,向家好歹非常道之首,怎么只给八竿子打不着的高中送钱,能不怀疑你们吗?向大少爷打个样,扶持扶持我们这些同道的弱小群体,这未来都是福泽啊。” 孔知晚冷立在旁,看着有鼻子有眼的孤高,也跟着点了点头:“石副说得不错。” 杨梦玉和向子旭这俩一家的婶侄,还不如人家刚合作的警察和线人,向子旭笑一耸搭,也不装了:“原来是你们队的?” “知道是我的人,以后就绕着点路。”石漫毫不示弱地假笑。 她扬了扬嗓子:“拿把凳子来。” 柳树丛里鼓动两下,搬出把木椅子,放在后院前的迷宫入口,石漫弹了下柳树枝:“不懂事,不给客人拿一把?” 柳树妖用只有它们自己懂的肢体语言,互相嘀咕片刻,不情不愿地又拿来一把椅子,推到向子旭身后。 向少愉快道谢,毫不介怀地入座,假装疑惑地问杨梦玉:“二婶怎么不坐?别客气,石副人特别好。” 杨梦玉当然不稀罕朽木做的穷酸椅子,但向子旭这狗崽子,明明刚和特侦大队的糙人针锋相对,胳膊也要拐向外人,找她不痛快,眼见除她以外的四个人都有椅子,她自然也不能站着,颇为傲慢地看向被她甩断的柳树,以作威胁。 柳树妖无声冷笑,对向二夫人竖起一个标准的中指,还不忘抽条挥出一阵风,掀起杨梦玉散下的头发,让那条前卫的发缝迎风热烈,然后深藏功与名地退回去了。 石漫:“哦吼。” 郑康:“哦吼。” 向子旭:“哦吼。” 孔知晚低头轻笑。 眼看几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杨梦玉在特侦大队丢的脸也够多了,她半是狼狈半是骄矜地捂住脑壳,拂袖而去,看起来就像一个瘸腿的公鸡。 “一群没礼貌的小兔崽子,下次给我等着!” “下次还来,灰太狼乌城市分狼是吧?”石漫按耐住暗中涌动的柳树丛,柳树妖迅速安静,8号是特侦大队的地盘,怎么报复都行,占理,但追出8号的门,那就是公然宣战向家,现在来说,没有必要。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眼看戏的向少:“你们家要都是二夫人这种傻子就好了。” “那我家也要完了。”向子旭毫不留情地说,“留这一个逗乐就行了,偶尔拿出来溜溜,还挺好玩的不是吗?” 他见石漫的架势,今天是进不去了,倒也没犯必须被请作座上宾的毛病,他说:“七中的那尊蛇像,我想看看。” “什么蛇像?”石漫翘着二郎腿,就差把瓜子,“再说,物证是你说想看就能看的,当我们这菜市场呢?” 向子旭却直言:“蛇有九头,自称相柳,可是?” 石漫眯了眯眼,等他的下文,柳树层层叠叠攀附到无形的封咒群中,将废弃前院包成一个温室花园般的翠绿牢笼。 “向家供奉的神明,的确本形为蛇,家徽就能看出来,向家也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只是没兴趣和无福禄的寻常人多言,向家自神明垂怜而起,世代奉神,故得庇佑,因果牵绊之深,如星辰追月,簇其光辉,不容邪祟宵小亵渎。” 向子旭还是笑眯眯,柳树樊笼里却猎猎风声不断:“道内也不是什么秘密,每任向家家主,能得到禁地神龛的钥匙,得闻神音,向善豪那叛徒就是其中之一。” 石漫敏锐地捕捉到“叛徒”两字。向家包容废物,但绝不容忍叛徒,向善豪顶多是背刺亲妹妹的口蜜腹剑之徒,就算因为向善芳重夺家主,向家内部趋势不待见他,但他也只是向家权利争斗中的失败者,而不是向家的背叛者。 他生时的一切都为了向家,哪怕一己私欲,也是在不伤及向家利益范围内的一己私欲。 “他背弃了真神,造了个伪神。”向子旭冷冰冰地说,“就是你在七中见到的蛇像,那种阴冷邪祟的怪物……也配叫做神,也配用‘相柳’的神讳。” 第117章 对于信仰狂热的人来说,所有其他信仰都值得一声“异端邪.教”。 向子旭将家主视为囊中之物,自然瞧不上向善豪这个家主没做几年的失败者,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被赶出向家的失败者,竟然暗地里照葫芦画瓢,仿了一个向家的神明,还妄图取代真神的位置,那就是践踏他血脉里的尊严,他不能原谅,向家人都不能原谅。 “向善豪风光的时候,给自己谋了不少人脉,走到哪儿都有人捧他臭脚,但随着他失势,拜把兄弟也成了一面之缘,他滚出乌城时除了老夫人派去照顾他的人,没一个人送他。” 石漫心想,说是照顾,其实是监视。 “但他到底姓向,还曾是家主,接触过神龛,呵,他拿伪神骗了不少蠢货,七中就是代表,我顺着向善豪的资金去查,他可不只资助了七中一个地方,你们查封的画展也是他无足轻重的一个小项目。” 向子旭态度明确:“胆敢亵神者,死不足惜。” “免费来送这些情报,我听明白了。” 石漫起身拍了拍衣摆:“没什么蛇像,就是坟场堆叠的幻境,真有也不会在那儿,至于情报共享你就别想了,有能耐走市局拿下审批。” “如果是不求合作,但求共处,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有家规,我们也有铁律,我不管你什么神啊鬼啊,对你家老一辈的爱恨情仇也不感兴趣——别妨碍到8号办案,记住了。” 柳树牢笼退去,在前院外拥簇成一排尖锐的浪,直指等在门外的杨梦玉等人,石漫最后瞥他一眼:“郑康,送提供线索的热心好市民先生和他的跟屁虫们滚蛋。” 郑康笑得像在酒店干了十年迎宾:“请吧,大少爷。” 向子旭耸耸肩,他见到石漫的时候,就料到今天忽悠不下合作,反正最低要求也达到了,互不干涉,各凭本事,看谁先查得到。 石漫没背着她,孔知晚也听了一耳朵,她等到向子旭慢悠悠离开,凑近石漫低声:“画展背后的邪.教是凤凰,七中是九头之蛇,向善豪若真想塑造一个新神,顶替向家的真神,就该只推一个——信仰之间互相倾轧,尤其还要抢夺‘最后之神’这唯一的称号,不同的信仰图腾只会分散力量。” “他那狗嘴,听听就罢。”石漫没忘记正事,拉起她,抬脚往里走,“向家素来有养废物的传统,偏偏他向善豪就被赶去别城了,谁知道向老夫人是真的‘心眼小’,还是派他避开乌城旋涡,潜伏去了。” 郑康把鼻孔钉在脑门的几位送走,可算松了口气,他回来时满眼喜悦,激动喊了声:“漫姐,我的再生好姐姐!” 前一秒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石漫,身形晃了一下,当场一倒,直直落进孔知晚的怀里。 郑康喜悦的脚步停住:“?” 留在封咒边际的咒傀儡看到这幕,退回,化进金锁的咒令里,向子旭的眯眯眼挤得更小了:“啊,这是累晕了吗?” 早就靠在车里的杨梦玉抖了一下大衣:“就说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向子旭撇头看她颇为朋克的发型,咧嘴笑:“真是不自量力呢,二婶,她也是你能说的吗?” 虽然他也觉得老夫人有些小题大做,8号现在焦头烂额,哪有空干涉他们,石漫一个人拆八个人用,折腾出了毛病,8号就更没那能耐了。 杨梦玉冷笑:“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看上她了?你是几辈子没见过女人吗?” “嘛,的确算看上了。”向子旭并没有任何情爱的意味,只是别有深意的惋惜,“可惜啊,没有缘分。” 他叹息后,忽然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地凑近:“她当然是外人,可二婶也是外姓,向家对你是‘外’,还是‘里’啊?” 杨梦玉脸猛地阴沉下来:“你!” “先有她分之一的能耐再吠吧,我都甘拜下风,就算家里来,除了老夫人我也想不出谁。” 向子旭一瞬间睁开细眯的眼睛,冰冷地扫过杨梦玉的脸,杨梦玉握过金锁的手瞬间灼烫起来,痛哼一声,他欣赏片刻,再说话时又是满脸笑意,“比起外人,我果然更讨厌废物呢。” “走了。”孔知晚轻推了推石漫。 石漫瞬间睁开眼睛,于是方静拿开装模作样的符咒,退开她身边,转头带着孔知晚去例行除咒了。 石漫自然地跟着望去,孔知晚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她一顿,也呲牙笑回去,然后就被郑康一拳打断了:“你这混蛋,吓死老子了。” “嘶,我怎么没吓死你。”石漫揉了揉头,对老神在在喝茶的陈朗眨眼睛,“怎么样,是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仍然苍白着脸,窝在沙发换了个姿势:“如果道内有小报,我晕倒得是明早头条,特意来这么一出迷惑他们,是要我暗中查林海亮的死?” “不是,林副局的案子暂时不用你。”陈朗沉声说,“你去查金银湖教会案。” “又是浴火凤,比林大副局长的命都重要?”石漫啧了声,“什么来头。” “这两件案子并非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说关系匪浅,向子旭所言不假,资助画展策划人的就是‘向善豪’,不只这些,前段时间古董拍卖行,林副局被截胡的浮云雕银针,最后在孔小姐送来的日记里找到了,余婷婷正是用那根银针做了七中祭祀的所有血契。” 第118章 “而再过一周,要出第二场古货,往年没这传统,古董行里的线人说,也是姓‘向’的人投钱才办了第二场。” 陈朗点了点照片,熠熠生辉的琉璃宝匣安放在展柜:“这是大轴。”! 第57章 守墓人 地下室深处,石漫的手轻扫过余婷婷早已闭合的眼睛,在她的太阳穴轻敲了敲,没听到任何魂魄的回声。 她静静看了余婷婷一会儿,将小姑娘的五官刻在脑海,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余婷婷的头。 手离开时,朱砂蹭过,转眼间,余婷婷就消失在了四圣兽的咒阵里。 石漫夹着文件袋推开暗门,停在一个空的黑匣子前俯身,原本装着沧海戒,现在匣子外层层的封咒散作一地鲜红,红莲晃了晃,佛珠吸回流逝的朱砂血。 倘若只是东西被偷,咒令不会散,这是与咒令相连的咒具已经因果破碎了。 她当时与蛇像下的神明周旋,没空感受,现在回想,应该就是祭祀失败的前后。 沧海戒果然就在七中,孔知晚说戒指当场破碎,昆仑蛇刚死的蛇头乍现,破开封咒的郑康首当其冲,差点被压瘪。 然后孔知晚就被这枚蛇戒缠上了。 石漫摸向其中一颗佛珠,刚碎一枚沧海,又来一枚蛇戒,她轻轻扔进黑匣子内,试探两者是否有关,脆响声后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停住不动了。 她一愣,迅速又捞回佛珠,使劲甩了甩,却没甩出任何的戒指,蛇戒消失了。 “急什么?” 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方静停下和孔知晚的有说有笑,不明所以:“和你们队长聊完了?” 石漫一个箭步到床边,拉起孔知晚上下打量,像要当场把人扒光,方静都被她这阵仗挤到一边。 “诶诶,你这丫头干什么呢?” “戒指没了。”石漫把住孔知晚的肩膀,定定地看她,“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受?” 蛇戒与孔知晚的咒毒息息相关,别说消失,就是掉点漆,她都要疑神疑鬼,吓个半死。 孔知晚安抚她:“我没事。” 她随后想起什么,在风衣里摸了摸,一顿,掏出一枚蛇形的银戒。 “咒法相连,你与这戒指有因果。”方静擦拭双手,“咒毒不解,它不会离开你,就算你顺着太平洋扔下,明早也会游回你的床头。” “这么不要脸?”石漫拿起蛇戒,咬牙切齿,她又掰开孔知晚的手反复看,咒毒被暂时控制住了,隐入断掌的纹路之下,“静姨,真没法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是巫医,不是剪毛线团的剪刀。”方静忽然说,“这戒指和你被抱进来时的气息很像——寄宿于蛇像的妖鬼,是相柳?” “这戒指和我一个地方出来,祭祀差点成了,满坟场都是相柳的气息——姑且这么叫祂,不奇怪。” 但她没有完全否认,默默将这点记在心里。 随后她反应过来:“什么抱进来?” “啊呀,你不记得了?”方静笑眯眯地说,“也是,你当时昏睡得那么死,小晚一路抱着你进地门。” 石漫特意避开孔知晚的眼神:“祖上有天蓬元帅的血统,好吃懒做起来是比较累人,辛苦孔老师。” “你很轻。”孔知晚说,“该多吃点。” 方静左右看她俩,笑意就没下去:“小漫不必着急,既然这么条线交织在一起,很可能是一份因果下的秘密,这毒看着瘆人,但除了催生得见非常的能力,目前还没发现其他的危害,比起毒,更像是‘线’。” 方静剩下的话没说,但石漫读懂了——比起害孔知晚,这戒指更像非常世界的入场券,为了拉孔知晚入局。 但就是如此,她才止不住地愤怒。 方静将解咒浓缩进孔知晚的咒毒,从表面已经看不出来了,顺便检查了石漫,除了咒,喂了药。 她嘱咐她们一周来看一趟,石漫却一改往常一躲躲她一年的作态,巴不得在方静家隔壁买套房,拉着孔知晚三餐定点打卡。 离开时,孔知晚和方静默契地对视一眼,在要收回视线时,方静背着石漫,淡淡地指向锁骨的位置,莞尔一笑。 孔知晚一顿,那是重逢第一面时,她用钢笔在石漫的锁骨处,留了水之眼的咒令,在没收石漫的手机后,又将咒令改到手机里,没留痕迹。 但还是没逃过巫医之首的眼睛。 她想起方静开玩笑地说,暂时把石漫托付给她,可能不只是玩笑。 是替她保守秘密的交换。 不用交换,她也会的。她想。 队里忙前忙后,没有载漫姐的顺班车,于是孔知晚再次承担起她的专属司机。 等红灯的时候,石漫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上班族躲在角落抽烟,满身刚被训完的郁闷,她的烟瘾又死灰复燃。 她看向路边的小卖部,刚开口,就被塞了一颗糖球,堵住烟草对她的诱惑。 她悲哀地想,泯灭人性的禁烟令已经渗透到组织的各个缝隙,甚至连编外人员都不放过。 想是这么想,但很快就移开了注意力,这次是菠萝味,但她还是喜欢一开始的白桃味。 说起来,上次的薄荷味也…… 石漫一呆,上次? 攀爬,晕眩,拉住她的救命稻草,落入温凉的怀抱,唇齿间薄荷味的血腥,以及,缠绵的深吻。 第119章 她的脸立刻爬红,低头捂住,死死咬住糖球,发出一声哀鸣。 孔知晚诧异地看她当场变色,确定没喂猫吃芥末,询问也只得到羞愤欲死的呜咽,和一团子的石漫后,体贴地不问了。 虽然她心里满是挑逗的意图。 可能被石漫察觉到,某人到家时,矜持地道别后,没给孔知晚任何调戏的机会,简直飞奔进楼,直到二楼的楼道窗户时,又踮起脚挥了挥,钻回了家。 石漫直奔厨房喝了三杯凉水,飞速和餐桌照片的便宜爹打了声招呼,闪身躲进窗帘,悄悄掀起一个小角,楼下孔知晚的车已经开走,她舒了口气。 然后孔知晚的消息就来了。 【一周后,我陪你去古董行。】 石漫头都大了,要不是突然杀出的咒毒,现在的她早就实现二度消失,哪还会带孔知晚再去特侦大队,更别说非常道内的古董行——其实就是咒具行。 她刚要回“不行”,孔知晚又说。 【我认识古董行的老板。】 【他儿子是我的学生。】 石漫毫不动摇。 【没你的事,想都别想。】 她紧盯屏幕,满腹软硬并施的稿子都打好了,结果对方沉寂片刻,回她一个“好”。 啧,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下周还去找静姨吗?】 她们已经这么熟悉了吗?石漫别扭之后,更放心了些。 【当然去。】 【而且你每天要向我例行汇报,我得时时了解你的状况。】 【遵命,长官。】 但复查和古董行调查之前,石漫还有一件事做,隔天她打车,在花店选了半个小时,抱着一束狗啃的五颜六色,前往静叶公墓。 公墓偏远,路程却畅通无阻,如同安眠于此的亡魂,一并被世间遗忘了,难得她去的日子没有雨。 她在晴空一线下,沿着林立的缘尽,停在石咏志的墓前,黑白照里的中年男人和其他遗照的肃穆不同,笑得没心没肺。 石漫放下花,不禁咂舌,既视感太强了,这就是遗传吗? “不到他的忌日,大忙人,怎么来了?” 蹒跚的老者戴着女士遮阳帽,踏着人字拖,胡子拉碴地蹲在她旁边。 “又来选墓了?”他咂舌,不客气道,“你这什么死神体质。” 这位半身埋土的拼接风老者就是公墓管理员,在公墓生,看样子也会在公墓死,年轻时给古董行倒卖过咒具,后来心思动到向家墓,被揍断了一条腿,之后就再也不追求刺激,老老实实回到公墓混吃等死,自称“守墓人”。 守墓人轻车熟路:“说吧,这回啥要求。” “一个合葬墓,好点的,母女。”石漫拍他一沓红票,两人蹲在石咏志的笑脸前,像邪恶的接头交易,“还有一个随便什么墓,刨个坑有地就行。” “你仇人?” “我领导。” 守墓人敬佩,揣好红票:“真有你的,行,给你留着。” 石漫勾住要走的人:“没聊完呢,看看这个,你在古董行的时候见过没?” 守墓人眯着老花眼,被手机里的琉璃宝匣晃瞎了眼:“我在古董行就待了一年,你但凡问个临时工的小崽子都比我强。” “待了一年就敢盗向家的墓?和我谦虚上了。”石漫瞥他。 守墓人呵呵一笑:“初生牛犊是傻逼嘛,不过你要真想问,总得给点表示吧。” 他搓了搓指尖。 石漫熟练地准备摸出一盒烟,你一根我一根,好谈大事,直到铁皮盒里晃得脆玲玲响,两人一齐沉默地看向悬在守墓人掌心上的糖盒。 哦,她忘了,她的烟草被全面禁止后,新加入的主力军孔女士怕她寂寞,用糖球填满了陪她谈判无数的勋章口袋。 石漫秉持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的崇高精神,熟视无睹地倒了一颗浅黄色的菠萝味糖球,落到老者枯草般的手中,自己先干为敬地嚼了一颗,嘎吱脆响:“钱不都给你了,那狗刨的坑放放,先把合墓和我要的消息整明白了。” “……你是多恨你领导?”守墓人老神在在地摇头,“这点钱,可不比命贵。” 石漫没看他,顺道给石咏志上了香:“你再看看。” 守墓人狐疑,点遍钞票,果然有惊喜,他抽出其中暗藏的符咒,看到人脸凤凰的一瞬间,神情微变。 石漫恰到好处地悠悠道:“看来认识。” “小破邪.教,不知骗了哪个傻缺富豪的钱,这几年还小有发展了,不过也就那样。”守墓人复杂,“倒是这个匣子……我还真见过,就在我叛逆到古董行那年,从乌山拉出一批货,第一次参与所以印象很深,其中拟定的一版名单里曾经出现过这个琉璃匣,但之后又没有了。” “之前的名单有,最后没了?” “那不一定。” 古董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入货,但集中放展就一两天,展示柜数量有限,不可能都摆上去,名单变更是时有的事。 守墓人迟疑地补充:“宝贝多得是,金银精雕里琉璃也不算乍眼,更细节我不能确定,时间……我想想,应该是七年前左右的事了吧。” 石漫刚给石咏志摆好供果,就不见外地顺走一个,低头狠咬了口:“正好是他去世的一年前。” 第120章 她独自离开公墓时,已经把带给石咏志的水果吃完了,敷衍地和便宜爹道了歉,又提了一兜子回来,离开时她把自己那束鲜艳而热烈的花摆好,出门刚准备叫车,就见一团浓郁的雾堆在树林间。 雾里凝聚出温婉的人形,显然在守株待她,石漫扬了扬眉,见余雯所化的影妖慢慢向她靠近。 偏偏这时候,孔知晚的电话来了。 石漫立刻摆手让妖鬼稍等:“怎么了?” “没什么,例行汇报,今天没什么奇怪的感受……啊,除了有点想见你。” 孔知晚一身冰丝睡衣靠在沙发,翻看向无德整理的老夫人大寿礼品单,等了半天,电话对面也没有声音,她翻页的手一顿,轻声问:“在忙?” 石漫低头揉了揉有点发热的脸,看了眼余雯,颇为头疼:“有点,还有事?” 孔知晚摩挲纸页,有些遗憾,但还是体贴道:“那等你忙完再说?” 不是明天说,而是忙完说,看来的确有事。 “你说。”石漫转出刀刃,边走向影妖,边说,“忙是忙,不过你优先。”! 第58章 古董行 孔知晚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时不时骚扰一下石漫,慢慢渗透到她生活的各处,省得石小姐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把她推远。 不过石漫真在忙,她聊几句也就挂了,然后就开始思量石漫在干什么,一瞬间就失去了对礼品单的兴趣,随意放在一边。 都是压箱底的宝贝,家里心怀鬼胎的好儿孙们不会透底,但向无德这向家里见缝插针的废物,最不起眼,也最能读懂他们各自的心思和动向。 虽然只是一份猜测名单,但和孔知晚所想大差不差。 她摩挲指尖,距离被血源银针扎取,已经过了许久,向家并没有找上门,但同样没找余婷婷,不像向家的家风——就是野鬼孤魂,也得归宗。 银针恐怕不是普通向家人安排的,而是地位更高的人,甚至可能是向老夫人。 那至今仍然没有动静,就很值得玩味了。 在等什么呢?等向家的血脉自己回家吗? 孔知晚取出还未包装的礼盒,破碎砂石还溅着不知谁的陈年旧血,散满盒子,是她从蛇像深处取出的碎片。 只需要溯回本形,就能重得神像。 而根据她拿到的名单,古董行临时加的第二场放展就有溯回用的补天石。 “……相柳。”孔知晚唇齿间咬过这两个字,将蛇戒扔进礼盒,无聊地合上,“谁知你是鬼还是神呢。” 石漫带着影妖重返静叶公墓,她虽然没多少忌讳,但别人的墓到底放不开,于是又回到石咏志的笑脸下,和影妖试探几番,脱离了七中非常之地的维持,人形已经散得差不多,只会“婷婷、婷婷”地叫,看着阴险又不太聪明。 她扒拉下影妖乱飞的蛇信子,递过一个供果:“吃吗?” 影妖甩着浑身的蛇信子表示摇头,把自己摇成了拨浪鼓:“婷、婷婷……婷婷。” 石漫后撤,以免被打到,她在孔知晚家调起咒令时,就顺带传过消息,引来了影妖。 她伸出手,咒令浮现,在杀咒和血傀儡咒之间不断转换:“你我目的相同,余婷婷的魂契我肯定要夺回,至于你,是现在死还是帮忙夺回后和女儿一起安葬,自己选。” 还未等她说完,过于安分的妖鬼立刻伸出一条蛇信子,搭进石漫的手里,生怕她反悔,一条无形的咒令线连接二人,妖鬼有主。 它体内余雯的部分在进一步消失,但仅凭怪物里虚虚幻幻人形里的心,就记住了爱的本能,女儿的名字对于她来说,超越了阴阳与人鬼的概念。 血傀儡,咒成。 影妖的人形慢慢化作一缕烟,飘进其中一颗朱砂佛珠里,带起一阵轻缓的风,石漫若有所觉地侧头,石咏志的墓前,除了她的超艺术花束,又多了些被风吹来的野花,聚成一小簇,以表哀思。 石漫难得柔和了些:“谢谢。” 等到古董行放展当天,石漫和孔知晚一路去找方静,石副队是老毛病,流程烂熟于心,方静很快就将她赶出去了。 不能跟进孔知晚的全程,石漫只好摸了摸鼻子,去了档案室。 总有种婆媳背着她有秘密的诡异既视感。 石漫坐在一堆狰狞画像里,把七中的画像翻了一遍,没有余雯,只有那副漂亮得格格不入的山茶花,她又去翻商场画展的画像,郑康他们已经一一审问过这些人,不管狂不狂热,但的确都是教徒,入的年份还不短。 她反复比对这些画,最后拿起作为打样的老板画像,总觉得比例和其他画像有些微妙的差别,她摩挲着浓烈色彩的画纸,低头嗅了嗅,敏锐的鼻子闻到极其微弱的香味。 混合着泥土,有点像雨天里悠远的山茶。 山茶?余雯生前喜欢用山茶花味的香水。 蛇信子从佛珠里探出,按照石漫的指示,探触画像里老板的眼睛,竟融掉了颜料,扭曲成另一种样子,石漫仔细看,像从男人的小眼睛变成了更柔和的大眼睛。 她忽然有了想法,示意影妖继续,蛇信子不断涂抹画像,搅得色彩一团乱,竟然慢慢浮现出另一张脸来。 不是画展的老板,而是余雯。 画里藏着画。 “你到底信什么,信仰也能开后宫?”石漫嫌弃地摆弄余雯的画像,“原来是凤凰的审美,冤枉蛇了。” 第121章 谁知道影妖突然激动起来,疯狂拍打画像,石漫连忙拉远:“你有病?” 影妖最后被她强行镇压,石漫回过味:“余婷婷的魂契在浴火凤的人里?” 蛇信子激烈挥舞,表示肯定。 黄绿毛的鹦鹉上下弹动,模仿影妖的动作,抖落一地羽毛,石漫从头顶取下,手腕利落地飞回去,差点划破管理员的屁股。 “哎呦你个小王八蛋!知不知道我多大一角儿?”管理员在笼子里吓地乱飞。 石漫冷酷一笑:“名角儿,下次给你播小猪佩奇。” 管理员一脚踹开笼门,飞到画像的凤凰人脸,一爪子踩花了,高贵地舔了舔毛:“血傀儡,血傀儡,你新捡的狗吗?” “我什么时候往家里捡狗了?”石漫一脸惊恐,“你不要胡说,影响我声誉,我找不到对象就赖你!” 叩叩。 “进!” 石漫随意应道,去抓管理员,就听身后:“什么对象?” 到手的鸟飞走了,石漫在管理员无情的嘲笑快板里回头,孔知晚一身竹柏暗纹的墨绿西装,翡翠的细小耳钉别在耳垂,在黑长卷发里时隐时现,一条微长的银链穿过蛇戒,挂在胸前,美貌和气质出挑到暗沉的档案室都生辉了两个度。 她一手还在兜里,对石漫莞尔:“我怎么样?” 管理员不嫌事大,扑棱着翅膀大声道:“诶,我看行!在一起!嘴一个!” “哪都有你!”石漫撕下余雯的画像和山茶花两幅画收好,不忘实现诺言,删除所有相声频道,播放起小猪佩奇,“看你的动画片吧你。” 她甩上档案室的门,边走边打量孔知晚:“孔老师,你要去参加金鸡还是百花,孔老师?” “你的任务结束,而且我暂时失业了,你可以不用叫我老师。” 七中被封锁,队里最近已经开始向下挖,主要挖第二层的千人坑,副校长什么都拘着,最快也要下学期复工。 “哈,某人刚见面还嚣张地‘叫老师’。”石漫翻了个白眼,“有我这个学生是你的福气,阎王爷。” “其实我在想要不要借机辞职。”孔知晚逗她,“你的功劳,这个月我觉得自己已经干了老师十年。” “……我听懂了!” 石漫趴在车窗,招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找我,随时在线哦。” 然后就被孔知晚一把拉进车里,锁好车门,孔女士和楼上阳台浇花的方静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绑架??”石漫说,“我一会儿还有事。” “顺路。”孔知晚说,“静姨要我们去古董行看看,有没有能解咒毒的咒具,那地各式各样的因果深重,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反正暂时也没有办法,就麻烦你照顾了,石副。” 孔知晚把石漫的话堵完了,石副这口气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只能憋着一直到古董行。 古董行这块宝地,风水集齐了,偶尔还会打架,整条街都是古老又低调的奢华,看着是朽木做的破门破窗,可能就是乌山里挖出的梧桐栖,石漫上次带李临杰来,菜鸟先生踩到老板偷懒没扫的灰,都一惊一乍怕是哪位皇亲国戚千年的骨灰。 不过也经常有降价失败,或者不守规矩被赶出来的客人,回去就大肆宣扬古董行的黑历史——这地以前是乌城最大的菜市场。 后来挖出了什么狗屁龙脉,有钱没势的非常道散人就在这儿扎堆了,赶也赶不走,官方给多少钱就赖在这儿了,嘴上都是好听的非常道哉,其实就是看中了风水。 石漫看了看孔知晚别出心裁的小西装,和满街道好像从富人区摇出来的路人,又看了看自己的白背心黑外套和黑色运动裤:“好姐妹,全场一夜暴富都不带我是吧。” 不就是加了次放展,平时都是大背心和拖鞋,谁不知道谁,现在开始装上流了,也不知道又忽悠来哪儿的富豪傻子,集体准备宰大肥羊呢。 感受到周围人看她打扮的不屑,再到她脸蛋时的惊讶,和整体结合起来的不解,再到她身边贵气美人的恍然大悟。 石漫从他们眼中看完了一场穷酸美少女被富婆女总裁包养的戏码。 其中还有熟人,杨梦玉那浑身不知哪种动物的毛,隔着八丈远就能看见,那向子旭肯定也要来使绊子。 石漫眨了眨眼睛,迅速接受了设定,在杨梦玉发现她时,小娇花似的挎上孔知晚的胳膊,弱柳扶风进了古董行的展览。 古董行的熟人见她,立刻来打招呼,“石副好”还没出口,石漫先把头靠在孔知晚肩上:“这是我金主。” 熟人一卡壳,互相打过招呼后,终于想通般,佩服道:“不亏是你,有想法,有情趣。” 石漫送他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拉着孔知晚就绕开,孔知晚颔首,经过时微微低头凑近石漫,轻笑了一声。 石漫胳膊肘怼她:“没说你?得意什么。” “呦,这不是……” 凑在一起嘀咕的两人闻声回头,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两鬓黑白,满脸笑容,箭步到两人面前,正是古董行的老板。 石漫心说她薅了老板这么多年羊毛,每次见她退避三舍,恨不得在古董行门口写“人鬼都能进,但石漫滚”,今天怎么热情? 她起了点装模作样的心思,拿出堂堂石副队的气度,客客气气地伸手:“杨老板,好久不见……” 第122章 “这不是孔小姐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老板略过石漫,一把握住孔知晚的手,热情地摇了摇,笑脸都快抖落到地上了。 石漫:“……”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杨东白,你没了。” 孔知晚见她不高兴,优雅又无情地抽出手,似真似假地笑着哄道:“那我给你把这条街买下来?”! 第59章 偷吻 杨老板本就不高,上了年纪更是缩缩个头,比石漫高不出多少,但偏偏贱兮兮地上下寻了一遍,才发现石漫似的,把五厘米的差距看出五十厘米的海拔优势:“呦,这不石副,刚晕完就光临我这小破烂市场,死这儿我可不管啊。” “活着房价贵,死了小木盒子也便宜不到哪儿去,这辈子从接生到下葬,只有我本人不值钱,到时候还真得四处找人给我留块地,不过杨老板不用担心。” 石漫笑眯眯说:“我与你一见如故,第一次见后就给你在公墓留了墓,听杨老板今天的意思,想试试小房子和不和心意了?” 杨东白被她骂久了,憋气功都练出来了,“送客”刚要气吞山河,孔知晚就微微低头,她没回应杨东白热情的迎接,反而温声问石漫:“认识?” 那满眼都是身边人的亲昵,杨东白眼睛滴了咕噜转,态度翻过一本大字典:“认识认识,就像石小姐说的,一见如故,生死之交啊,我和她爸关系可好了,小时候穿一条裤子!” 也不怕扭到腰。石漫嗤笑。 她品出杨东白对孔知晚的特殊,深刻感受到家长多么看重儿女的教育。 于是她踮起脚尖,凑到孔知晚耳边,但响亮道:“杨老板烦我,上次我来照顾他的生意,他让五个伙计拿着笤帚赶我走,还吼我,说下辈子古董行都不许我跨进门槛,呜呜呜。” “呜”了三声,间门隔都不变,平铺直叙,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孔知晚轻轻瞥了杨东白一眼,冷淡道:“还不知道杨老板如此威风,原来是‘虎父无犬子’,我来教您儿子,有点力不胜任了。” “孔老师这话说的,石小姐能来,我这古董行蓬荜生辉!” 杨东白一听儿子的家庭教师要跑,认错比他调皮捣蛋的儿子都快,向家人他都没这么讨好:“其实我正好有事和您商量,这不我家臭小子最近刚考完期中,那成绩,我媳妇往地上撒把米,鸡都算得比他准,愁得我头发一把把掉啊,您看看……” 孔知晚听完,虽然回答杨东白,但视线像和了胶水,就没从石漫身上移开:“我的分内之事,只不过今天不是工作时间门,我陪人出来的,要是我就这么走了,闹脾气了可没人替我哄。” 石漫有点别扭,但杨东白这孙子刚才装没看见她,这口气必须出,她适时地倒回孔知晚肩头,没长骨头似的,嗲得像开了变声器:“不许走,不是说好陪我,我生气了!” 她心里还得意,拿捏了作精的精髓。 很有感情的捧读,孔知晚心里好笑,故作无奈地看向杨东白,好像在说“你看吧”。 杨东白憋了又憋,为了儿子屈服了,满脸堆笑地问石漫:“哎呀石副年轻有为,和咏志哥一个模子刻的,我这被拍在沙滩的前浪不及,就会整些乱码七糟的宝贝玩,石副贵人配贵器,我让伙计领您好好参观,看上什么,直接和我说!” “嚯。”石漫挑眉,不和他客套,“你还真是为了儿子当孙子,你说的啊,看上了就送我,你儿子的金牌家教就是见证人。” 杨东白心在滴血:“那当然。” 石漫喜笑颜开,利落地从孔知晚肩膀起来:“得嘞,杨老板爽快人。” 不过以免杨东白宰羊毛宰到孔知晚身上,她拽了拽孔知晚的衬衣领子,示意她低头,准备交代几句,孔知晚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却在她开口之前,轻吻了一下她的侧脸,轻描淡写而过,像是偷吻。 “那我去了。”西装优雅的漂亮女人就像多金的妻管严,临走还得和老婆交代一句,当面腻乎一下。 石漫愣住,一瞬间门回到大一艺术节的话剧舞台,偌大的漆黑剧幕,台下一双双注视的眼睛,她的恋人在闪光灯下明目张胆地偷吻她。 那刻万籁俱寂,只有心跳。 就像现在。 她们被古董行大老板亲自迎接,引来满展的目光,这吻除了氛围有点“偷偷”的意思,可谓是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围观的女生低低惊呼一声,热烈的眼神不断在她俩之间门转动,手机摄像头已经欲盖弥彰地就位。 等她回神,两人已经走远,她指尖触碰被亲吻的地方,又像被童话剧目的热烈烫到般轻颤一下,身旁恰好响起调笑。 “啧啧,你竟然也有这么蠢的时候?” 向子旭没和张扬成鸡毛掸子的杨梦玉一起,还是吊死鬼般的长袍,好奇地观察她的表情:“上次我还在想,她靠什么本事能入她的眼,原来是靠脸啊。” 刺目的闪光灯退去,石漫注视着孔知晚的背影,笑了:“的确是我的菜。” 但不只是外表。 是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一见钟情的人。 杨东白如芒在背,狐疑地回头,石漫哪还有刚才的娇羞,似笑非笑地吹了一个无声的口哨,威胁的杀意就如影随形,独行上杨东白的脊椎。 这就是警告了。 第123章 杨东白哼着回头,不用她警告,他也不敢对孔知晚做什么,倒是石咏志那伟光正的傻大个,怎么养出这么个无恶不作的女儿。 向子旭歪头看她:“也是警告给我的?” “杨梦玉没长全的脑子都在你这儿了。”石漫一顿,侧身躲过向子旭突然的偷袭,一把抓住他的细手腕,往下一拧,“公共场合闹事,不把我这个警察放在眼里是吧。” “诶诶诶,开个小玩笑。”向子旭笑眯眯求饶,刚才他突然出手,石漫虽然成功接住并反击,但比平常慢了些,七中蛇像祭祀的确把她累到了。 看来前几日的晕倒不是作秀。 他手腕还在石漫手里,以调转一百八十度的下腰姿势求饶:“警察姐姐我错了——旁边人都在看哦,那个女生一脸被拆cp的愤愤表情呢,好像要扑上来吃了我。” “多大脸,人小姑娘也不怕硌牙。” 石漫利落松手,向子旭背着地面直直落下,他反手一撑,迅速起身,甩掉向家的小跟班,当起了石漫的小跟班。 “满屋子金银咒具,你跟我喝西北风去?” “石副身残志坚也要亲自来寻的宝贝,那肯定值钱。”向子旭后脑勺枕着双手,遛弯似的跟在石漫身后。 然后石漫就停在一条黄水晶手链面前,平时花大袄的大姐今天换了一条职业半身裙,原始人驯服四肢似的抽长伸缩教鞭,敲了敲玻璃柜,用讲ppt的语气。 “千年土水晶,玄奘法师开过光,小妹,我看你面相,今年火旺,本是好事,但你旺过头了,物极必反,恐有血光之灾,来点土压压——你我一见如故,给你打九点九折,一口价九千九百九十八,怎么样?” 向子旭问号:“你看你眼前这位小妹像傻子吗?” 而且一见如故是你们古董行的培训专业话术吗? “大师,我找的就是它!”石漫却大喊一声,一把握住来充数的小卖部老板娘的教鞭,“我要了,最贵的包装,直接速递到我府上。” 大姐很久没见这种等级的冤大头,恨不得当场扔下教鞭,把人领进自家的小卖部,赶忙就去包装了。 向子旭震惊到睁开眼睛:“你其实没有晕倒,而是被其他魂魄夺舍了!” “少看点穿越小说。”石漫无所谓地耸肩,“杨大老板口谕,全场免费,干嘛不要,让道,没妨碍我消费。” 于是向子旭就看着石漫买了满场卖出不去的破烂,这么一圈逛下来,石漫今年的五行都旺了个遍,就差把雷电风冰掺进她命数里瞎编了,杨东白想宰羊,结果全宰回自己的账单。 向子旭暗自警惕,怀疑石漫真正想要的东西,在她玩笑似的神经病举动间门,已经被不动声色地拿下了,于是到下一个像回事的宝贝,他突然截胡,试探石漫的反应。 石漫一秒都没思考,像就在等这刻,欣然相让。 三个宝贝接连截胡下来,向子旭举着据说是杨贵妃最喜欢的铜镜,和另一个也说是她最喜欢的铜镜,陷入沉默。 所以这才是石漫真正的陷阱吧? 确定了,石漫没有阴谋,就是纯纯有病。 向子旭忍无可忍:“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石漫正在看一只暗刻牡丹的毛笔,比他疑惑:“你没看见刚才那美女当众亲我?” “……看见了。” “那还用问,陪人来的,懂什么叫‘约会’吗?”石漫一顿,露牙笑,“哦我忘了,向少一心皈依,不染红尘,快三十了还是一朵大牡丹。” 她侧身露出展柜里的毛笔,倾情推荐:“这主题衬你,你我一见如故,含泪割爱,只要五千九百九十九,一口价。” “智者不入爱河,告辞。”向子旭怕血压冲破天灵盖,将破铜镜扔给追来的司机,拂袖而去,“小心伤心又伤命。” “葡萄可真酸。”石漫不在意,将气走向少的功臣收入囊中,又逛了一会儿,溜进古董行外的柳树丛,被树妖推搡进深处的密处。 她从白嫖的破烂里取出一幅旧画,水墨国画,一个女人的背影,从半边阴影中侧头,面朝的方向空空荡荡,滴墨未着的空白,而另一边却是熊熊烈火,像有灵的怪火,已经吞没了女人一边的肩头和手臂。 配套的瞎编故事是某位游历四方的大画师为公主作的画。 石漫取出余雯的山茶花,两幅画果然构图一致,将两幅画重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纸面,就像一个女人被怪火焚烬前,最后侧头去看一眼人间门的花。 她轻摸余雯画中的山茶,余雯恐怕就是从这幅画得到了灵感,或者这幅山茶花本身就有意义,不过山茶的概念,应该是余雯借原作的个人表达。 石漫又将怪火放到上面,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另一边不该是山茶。 她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幅画,难道她和这幅画有因果? 她再次触碰画纸的火焰,去感受画里的非常气息,影妖的蛇信子再次从佛珠中探出,石漫立刻停下,由它糊乱了燃遍半边的烈色。 画果然再次改变,在无尽的红中,勾勒根根华美的羽毛。 这不是火,是凤凰的尾巴。! 第60章 落水 古董行里琳琅满目,摆满岁月的价值,楼外二层的会客室,枯藤重椅换了人坐,往常被人谄媚的杨老板调转了角色,给孔知晚奉上一杯茶。 第124章 “也不知孔小姐爱喝什么,珍藏的乌山白叶,您别嫌弃。”杨东白上楼时就挥散了跟班,按他平时的性子,总要周旋两三集才能进入整体,不过他知道孔知晚懒得听废话,直接低声道,“小姐此次来,有何吩咐?” 六年前,死的人可不只石咏志,血是流过了古董行的龙脉,才上了乌山,无声无息的鬼神摇曳过长街,无人察觉,等到第二天,古董行的咒具集体失灵,废了三分之二。 像被谁生吞了因果。 古董行天天坑蒙拐骗宰肥羊,没什么好人,但的确都靠着买卖混口饭吃,这是砸了他们的饭碗。 杨东白和石咏志以前关系是不错,但也没到舍命的份,谁知道那能拆了乌城队长的鬼神,隔天会不会又无声潜进古董行,把他也拆了? 特侦大队人亡鸟散,靠不住,没了镇街的咒具,上位的人想下吞了他,下位的人想上嚼了他,那么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要倒台。 他夹在中间苟延残喘二年,终于撑不住要卖了他的宝贝龙脉,往日仇家也闻着味找上门,钱也要,命也要,到了绝处。 就在此时,一个寻常侧的女人找到他,说能帮他的古董行“起死回生”,简直就是明着耍他,他差点没用笤帚把她扫出去。 然后那些废掉的咒具,就真的起死回生了。 他再次被讨好地叫“杨老板”时,孔知晚就是他的财神爷了。 “向无德拿走的血源银针,还有谁盯上过?”孔知晚问。 “您要走之后,市局的林海亮林副局也来要过,我本来抬价就为等他来,没想到先被您要去了。” 孔知晚这才想起杨东白曾经说过,林海亮对于探查血源因果的咒具格外执着,是出了就会买的绝世冤大头。 重点不在咒具,因果之源,最后要落回人,他为了谁的血在掏钱? 为了向家极少人传的私生子,还是为了控朱砂之血的石漫? 杨东白也不知道血源银针如何被替换成了沧海戒,又是被谁替换,这条线就像断开的风筝,怎么也找不到另一端了。 他摆好封在木盒的补天石:“给您留的,其他好东西早就在第一次放展被买走,或者即将进入向老夫人的寿宴,这次其实都是滥竽充数的破烂,我就不脏您的眼了。” 临时放展,纯粹是因为向家给的钱太多了,杨东白一开始还以为向家不信最后之神,改信菩萨来做慈善了。 直到拍板决定,杨东白才知道所谓的向家人,竟然是被扫地出门、孤死别城的向善豪。 被死人资助的确毛骨悚然,但死人的钱也是钱,杨东白心里踏实了不少。 孔知晚没碰那茶:“杨老板愈是发达,也会藏着好东西了。” 杨东白一激灵,立刻否认:“这是什么话,孔小姐是我的贵人,我怎么会和您扯假,真诚,商人就得真诚。” 琉璃宝匣的照片推到杨东白面前,孔知晚淡笑:“既然杨老板真诚相待,我觉得这个大轴就不错,哪儿寻的宝贝?” 杨东白却一脸茫然:“大轴是连枝金锁的咒令图残页,已经被向少提前买走了,我特意透露给他的,哪儿还有什么大轴——这宝匣我从没见过。” 石漫举着一根外焦里嫩的烤肠啃,是小卖部老板娘替班结束的倾情推荐,她反坐角落里的梧桐木椅,目光扫过古董行里形形色色的人。 孔知晚非常确定杨东白会就他儿子的学业问题,把她单独叫走讨论一番,毕竟他儿子那染七彩头发的叛逆事迹和英语只蒙对五道选择题的战绩,实在不方便在大庭广众宣扬。 石漫对杨东白的愁父名号早有耳闻,于是来时和孔知晚商量好兵分两路,孔知晚尽力绊住杨东白,她去扫荡咒具,寻找线索。 线索不只琉璃宝匣,她还为了余婷婷,余婷婷的魂契在浴火凤的手里,画展被当场抓获的教徒只是花钱的怨种,接触不到核心的非常道秘辛,她重新翻出余雯的档案,左走右问,终于找到一个突破点。 余雯曾经的一个学长,年少轻狂,画得一般,但认为自己梵高转世,出生时开口就是灵魂与爱,毕业被社会毒打后,天才艺术家流落到商业街画免费肖像赚饭钱,一天一顿,还是馒头就榨菜。 于是幡然醒悟,但就悟了一点。 打工可以,不画画也可以,但一定要和艺术相关,他高洁的灵魂绝不能染俗尘。 其实就是端盘子、拧螺丝都干不明白,被赶出来了,辗转多处,最后来古董行扫地安慰自己。 石漫看到资料的第一眼,就觉得这种自以为赤兔千里、但世无伯乐的蠢货,很有入邪.教在阴间找到发挥空间的灵魂气质。 刘晏含果然查到他参加浴火凤聚会的记录。 加入浴火凤的时候,一定觉得人生前三十多年都白活了,终于找到真正懂艺术的灵魂知己了吧。 但她里里外外巡视扫地的小伙子,并没有发现大艺术家。 时间到了,开胃菜的展览上方,拍卖用的高台,拉开徐徐的暗红戏幕,推出一件件光彩夺目或历史岁月的宝贝。 她没有放展的名单,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像普通店铺就放在仓库,都被封咒压在风水汇总的龙脉里。 于是只能高度警惕地等待,直到最后一件宝贝被敲定,也没看到什么琉璃宝匣。 但台上的人却没宣布结束,反而有些迟疑地看向戏布后,以为结束的众人都已经说笑着散开,向门外涌动。 第125章 “石漫。” 石漫听到孔知晚的声音,一下子从角落里钻出来,孔知晚和杨东白从外侧的二楼下来,正往门内走,一看到探头的她,不禁莞尔。 石漫还叼着烤肠,踮起脚尖,高高地挥了挥手。 这时,窗外的光忽然暗下来。 两人都是一愣,石漫本能地上前一步,耳朵却捕捉到一丝遥远又格外奇怪的声响,像晶玉或者琉璃碰撞的脆音,她瞳孔一缩,瞬间反手抛刀,细丝绕过房梁,在所有门窗一齐被“嘭”地合上时,踩着最近那人的肩膀,借力一下荡过陡然吵嚷的人群,落在高台。 “诶石副,你不能……” 一个孤零零的玻璃展柜忽然从无人的幕后被推上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伙计的阻拦,头顶投下的古朴烛光映出柜内琉璃宝匣的流光溢彩,一步不差地停在石漫眼前,玻璃忽然“咔嚓”地出现一道裂纹,如蛛网般破碎,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一片哗然。 朱砂血瞬间凝成“封”字,石漫的手径直穿过四碎的玻璃,狠狠扣回欲开启的宝匣,细丝顷刻间把宝匣包成了木乃伊,石漫抱在胸前,翻身一滚,躲开突然接连砸落的房梁,滚进了后台。 嘭嘭—— 巨大的灰尘带起台前一片杂乱,石漫看都未看,琉璃宝匣在细线包围中挣扎,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热,她当机立断,径直跑出了后门。 出了古董行一条街,石漫如同潜行狂奔在钢铁森林里的猫,一路七拐八绕,窜上临江大桥,天边云卷云舒,江水粼粼波光,她都没工夫欣赏,一把撑起栅栏,直直翻了下去。 高空坠落的烈风吹开她的头发,在怀中的琉璃宝匣激烈地挣开丝线,爆开滚烫之前,一起落入了水中。 呼——呜—— 从她落水的点开始,火焰乍起,陡然四散着吹开,在水面上推开一个灼灼的“七”字,如血如咒。 江水一股脑冲进石漫的眼耳口鼻,她眼前黑了一瞬,两指成圈虚虚放在嘴边,咬破舌尖,吹了一道淡红的线,朱砂血在水波中成咒,牢牢套住火焰的根源,不容置疑地熄灭了火。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水火交融后蒙蒙的水中,空荡的琉璃宝匣和一个男人的头颅随之下落。 头颅面朝下,正对着她的脸,五官大张,堆满惊恐地僵硬着,正是她要找的大艺术家,如今随了愿,在怪异又华美的火焰中坠入深水,虽然艺术品本身不怎么雅观,顶多算抽象作品。 又是……! 石漫止不住地愤怒,死死盯着他下坠的死亡,脑内却闪过更多的面孔,火被熄灭了,却又重燃于她心中。 朱砂血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也随之灼热起来,催动着她忍耐的暴戾。 杀咒在她指尖跃跃欲试,她慢慢抬起手。 又是一声“噗通”。 有什么也落入水中,激起一阵冰冷的白色水花,在上方扩散开波纹,让她跳动的火焰微微停滞,她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清,于是越发执拗地睁大双眼,去追寻那道靠近的身影。 她被一只同样冰冷的手遮住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被剥夺,石漫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吐出一串无助的气泡,后仰着向更深处倒去,她好像被装进翻转中的水晶球,上下颠倒,然后在漆黑一片里,她被谁一把扣住单薄的腰,猛地拽回,陷入一个深吻。 不断下沉的水中,石漫觉得自己悬停了一般,身体被掌控在腰后的手和眼上的手之间,她的五感一并失灵了,全都汇聚到唇腔里的触感,感受着温柔又强势的纠缠,指尖只差一笔凝成的杀咒闪了闪,陡然溃散在江水的长波。! 第61章 主动 “……我没事。”石漫呛了声,她在朦胧中摸了摸眼睛,却先被头发弄湿了手。 江水的冰冷她毫无印象,只有令人沉溺的灼热,填满了深水无尽坠落的荒芜,脑海里男人惨死头颅和石咏志半边头颅不断重合的景态,最终被孔知晚死死抱着她的画面取代。 她沉默着,紧紧抓住孔知晚的手,低着头咳嗽。 两人坐在岸边,孔知晚自己也湿透了,拍着石漫的后背,她感到石漫此刻对她隐隐的依靠,不禁丑恶地想,若是脆弱能换来石漫的依赖,再多些脆弱也好,但听到石漫剧烈的咳嗽,她又转念否定,不希望她有任何伤悲。 她以免自己在胡思乱想间伤害了她,拿出电话准备叫人,就被石漫按住手腕。 “回古董行。” 石漫提着同事送来的封魔笼,血铁而做的八角笼咔哒闭合,笼里歪着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笼顶的朱雀睁开血眼,冷视着古董行的入口,从石漫发尾坠落的水滴,润红了那双神兽的眼。 古董行内,漫天朱红的封咒被丝线牵引成罗网,围困所有人。 他们叽叽歪歪地堆在入口,无法打破封咒,杨东白怒目而视:“石副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关成动物园的猴看吗?” “动物园养的猴会杂耍,你钻个火圈我看看?” 贵气古老的咒具在杨东白手中现形,杨老板眯起眼睛:“小丫头,我看在你老子的份上,平日不和你计较,你别欺人太甚。” “嚯,敢情杨老板平日看我在自由进出古董行还毫无办法,都是让着我?” 剑拔弩张间,还未等杨东白动手,亮着红□□的四辆黑色警车叫嚷着驶来,稳稳停在石漫身后,四圣兽的暗纹隐隐流光,车门齐齐一开,下来一帮武装完全的人鬼妖魔。 第126章 石漫站在最前方,肩披着薄薄的长风衣,金手镯在她手间绕了一圈,她不容置疑地微笑:“杨东白,你涉嫌和一起横跨六年之久的连环虐杀案有关,现在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有她开道,队里迅速配合,把杨老板“请”上了警车,石漫冷眼瞧完,回身将风衣拽到一半,又被走近的孔知晚按回去。 “穿你的,我不冷。” 石漫眨眨眼,将风衣拉回一些,没有推辞,反而半开玩笑地说:“抱歉,毁了你的精心打扮。” 孔知晚一愣,不禁笑了:“本来就是打扮给你看的。” 石漫轻轻戳了一下孔知晚的肩头:“别扯,接下来你还有别的事吧,我看到后座的礼物盒了,这么多卧龙凤雏送我,不用孔女士大材小用当司机了。” 她说完就要转身钻上车,孔知晚抓住她多动的指尖,沉静看着她的眼睛,脑中都是石漫在江水中应激的样子:“我觉得你需要。” 迎着石漫微愣的眼神,她低声:“……需要我陪。” 石漫听出她隐藏的迟疑,心尖钝了一下,她从没听过孔大学神这么犹疑甚至小心翼翼的确定,放缓语气:“我去处理我的事,你也去处理你的事,等结束了,你来找我?” 身后同事催促她上车,于是石漫低头,重逢后第一次主动地吻了吻孔知晚的指背:“我需要,我等你。” 孔知晚这次真的愣住了,她的大脑甚至在些许空白中,思维惯式地等待石漫瞬间后悔,落荒而逃,窜进那辆黑漆漆的小轿车扬长而去。 但石漫没有,她在红蓝交替的冷酷灯光里,同样沉静地回望,直到孔知晚回神,哑声说了声“好”,她才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前,还对她挥了挥手。 久违的,好好的道别。 孔知晚靠在车里,随意地将补天石扔进礼品盒,碎砂奇妙地重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座精妙的九头之蛇神像,和石漫在第二层世界所见一模一样。 而她只是在昏暗的车里撑着头,仔细端详被石漫低首亲吻的手,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交响乐的闹钟声提醒她,该向准备中的寿宴进发,她才低笑着放下手。 虽然这么说,但不是更让她想飞奔到她身边了吗? 还是这么狡猾啊。 “你审?”陈朗拦在门口,不赞同,“林副局的案子审问时也没见你上心,不是派给你任务了吗,忙你的去。” 石漫轻轻拨开他挡路的老胳膊:“我带回的人,我审。” “石漫,别意气用事。”陈朗沉声。 每次涉及到石咏志的死,林海亮和陈朗都要对她说“冷静”、“别意气用事”等等,她的确在这件事上有太多前科。 “林副局的话,我都不爱听,唯独一句,他曾经和我说‘不是要你忘记愤怒,而是要你学会控制愤怒’。”石漫瞥他一眼,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不是毫无长进,而且下次担心我就直说,陈叔。” 她在陈朗微怔中合上审讯室的门。 “杨老板。”石漫将琉璃宝匣的照片轻扔在桌上,“认得吗?” 杨东白的两只手腕被金手镯固定在铁椅:“说了多少遍,不认得,关我屁事?” “不认得还出现在你的放展名单里,鬼填的?临时加的展,还是向家资助,你瞅瞅你放出来的那些破烂吧,就这么一个够看的,还说不认得?”石漫对欲骂又止的杨东白一笑,“劝你说话好听些,我这人心眼小,你见识过。” 杨东白一滞,想起这位祖宗,因为被五把笤帚扫地出门,隔天用血傀儡引着古董行一条街的所有野猫出动,横行霸道,抓花打翻了他不知多少宝贝,碎片和拖行的墨痕到处都是,五十把笤帚都清理不完。 幸好她还有点良心,都不太贵,但他被迫停了一周的买卖,还得花钱请人来打扫卫生。 他气得血压更高:“你在哪听的消息就去找谁,且不说展位有限,名单本来就是经常修改,而且新时代新风潮,古董行从不公布放展的完全名单,透露出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都是为了吸引有求的顾客,这叫‘营销’,你懂不懂?” “也就是欺骗消费者。”石漫抬了抬手,“你继续。” “还是那句话,这匣子我见都没见过,反正你和向少关系不错,我也不瞒你,真正的轴是连枝金锁的咒令图残片,钱我都收完了,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他又转了转眼珠子,摊手:“石副,有鬼东西无声无息潜入我的古董行,放了这么一个晦气又危险的魔盒,纯纯的栽赃啊,你不得还我一个公道?说不定还要我的命!” “你怎么知道送宝匣的东西是鬼,不是人?”石漫早有所料地换了张照片,深夜圆月,古董行的长街血行千里,没入乌山,阴森而血腥,她凑近了些:“要你的命早在六年前就要了,还用等到今天?什么鬼东西这么好心啊。” 杨东白瞬间变了脸,不去看那照片,硬挺的脊梁骨像被一下子戳断了,整个人蔫了不少:“我还没废物到古董行成菜市场,别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别仗着年轻就目下无尘,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怪物,我们这些人只是沾了点非常的‘气’,并不是非常的‘主’。” 石漫若无其事地点头:“所以你知道这次的妖鬼和六年前曳行古董街的妖鬼是同一只,既然如此,你还说不认识这个宝匣?它第一次登场就是在那晚呢。” 第127章 杨东白沉默下来。 “放展没有完整名单,但放完的展总知道都有些什么,我贴心的小同事整理了一份对比名单,这不是第一次琉璃宝匣出现在贵店营销的小道消息、又消失在最终名单里,就在石咏志死前不到一年,而且两版名单的时间间隔非常近。” “杨老板既然自认不是废物,想必对于六年前的夜晚并非毫无所知。”石漫似笑非笑,“还是你要和第一次一样,被我照着鼻子揍一拳,仍然矢口否认?” “……那匣子,我的确有印象,是我带着伙计进乌山挖出来的,避开了层层耳目和咒令,在山顶的土里,正好六尺之下。” 杨东白最终叹气,苦笑:“那可是你们阁祖隐居过的山,本以为怎么也是千年因果的宝贝,结果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转头就抛在脑后,堆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吃灰了,后来有人买走,天价,我当时还高兴哪儿来的冤大头。” “后来出了什么事。”石漫敏锐道。 “和我一起挖出它的伙计们,一个个开始倒霉了。” 石漫挑眉:“我以为你要说他们突然暴毙。” “不是,但差不多。”杨东白沉声,“他们是‘自然而然’地暴毙了。” “干这行,三教九流要见,神鬼妖魔也要见,没点八面玲珑的本事怎么能行,沉默老实也可以,但他们简单的单子都开始弄错,插话误把真实的价位透给客人,还失手打碎真值钱的宝贝,慢慢变得马虎、暴躁、蠢得要死,甚至我记得有把主意打到向家墓的贪徒,直接被打断了腿,我自然不能留着这些吃白饭还赶客的蠢货。” “那些人被解雇后,没了生活来源,后面的工作也状况百出,家里也不得安宁,生活几番摧残,有的得了不治之症,有的被人乱棍打死,有的承受不住自尽,还有的在突发凶杀案中无辜被牵连——我后来才知道,短短三年间,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命数。”石漫立刻想到七中被献祭的影子,“他们的命数被夺走了。” 杨东白沉默地点头:“当时看一切都是水到而渠成,自己作的,但细琢磨,简直像被下了蛊。” “而且都正好发生在你也倒霉的两年里。”石漫说,“所以一开始你才没有察觉不对,但照理说,不过是些短暂共事过的劣质员工,偌大古董行等你重振威风,大老板还有空去了解这些昔日的陌生人过得好不好?” “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因为你。” 出乎意料,杨东白缓缓地说:“因为我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你,不仅逃出了乌山,还忽然承下了非常道的因果。”! 第62章 四圣兽 杨东白永远记得那天。 陈朗那小子,性格再怎么老干部,年轻时就是小白脸的皮相,要不怎么能把方静方医生拿下,上了年纪也是,都四五十岁,站在一起,陈朗像他们的后辈。 但等杨东白重新将古董行收拢回掌心,昔日的熟人登门,以新队长的身份来调查时,头发已经灰蒙如铅,干练清新终于成为旧岁的少年时,只两年,老天爷想起了他,把忘收回的十年带走了。 “杨老板。”陈朗沉着地喊了一声。 石咏志一死,特侦大队此时艰难,但杨东白也没容易到哪儿去,他只能保证自己看在往日情分,不落井下石,也是以免在轮回的因果里,被又是一变的“三十年河西”排死在东岸,假装热情地客套几句。 经商多年,他不至于这点搪塞的话都不会说,心里却想老朋友还是早点滚蛋为妙。 但他很快就说不出来了。 “你这张狗嘴只能吐出废话吗?” 杨东白猛地悚然,这才注意到角落的阴影里一直隐着一个人,纤瘦而脆弱,病恹恹的,却如一把无鞘的刀,时刻锋利着,甚至让人害怕会不会把自己绷断。 少女的眼睛耸达着,没什么波澜,杀意却像无形的波纹,把他这条一无所查的鱼包围了,若是她不出声,他恐怕直到陈朗离开都不知道那里竟然有人。 这种感觉,两年前他受过。 “石队长的那个女儿?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娃,你把她牵扯进来干什么?”杨东白没忍住嘲讽,“你以为她也能像她老子一样成为‘奇迹’吗,这不是我儿子看的英雄片,你怎么和石咏志一样天真到蠢……” 然后他就被一拳按着鼻子撂倒,浓烈的咒令差点爆进他的皮肤和骨缝,将他的人生直接快进到落地成灰。 少女甩了甩手,从始至终都阴沉着脸,俯视着他,无情地吹了声口哨。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都在追寻他的死因,但我从不后悔挨你一拳,小丫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说。”杨东白眯起眼睛,“那不是你能战胜的东西,那是超越了人鬼……可以奉为‘神’的不可逆。” “杀人父母,夺人命数,把人像蚂蚁一样扔进油锅里看乐,再告诉他们这就是生活,这是你口中的‘神’。”石漫撑着头,有些讽刺地笑了声,“我们道内什么时候这么不挑了。” “数字‘七’,是吧?官方解释说成特技表演,但你我知道,表演的是人命。” 杨东白不为所动,他甚至语重心长地劝道,“七之后呢?总有数完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敢带着全队一起赌吗?除妖阁以前就是招摇撞骗的妖师之穴,拿捏皇家怕生怕死的愚蠢,抬到万人之上的正统位子,别以为现在和警察掺和在一起,就拔断了你们趋利避害的根——因果道中行人,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第128章 石漫左耳出右耳冒,她还真知道数完“一”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个荒唐的“奖励”,一个只为摧毁她的骗局。 那日乌山,收获完所有尸体的拼图后,她得到了一场“重生的奇迹”。 那些肢体在她面前像扭动的蛆虫,不受她的控制,重新拼接到一起,却满是血痕裂纹,像硬缝在一起的破布偶。她浑浑噩噩、满怀希冀的“奖励”,是她残破不堪的父亲,借着任人践踏的身体,被迫还回最后一点的魂魄,和她说完遗言,告诉她“别回头,别看我”。 她没赶上他的死亡,于是补给她他生命流逝的过程,石漫一辈子忘不了,那双手紧紧握着她,再到无力地松开,奇迹就像失效的胶水,断肢再次从肩膀滑断,重量沉淀在她手心,压着她一起落进悬崖。 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把她耍得团团转,而暗中促成一切的仇人,说不定就在拍案叫绝。 而她下乌山后,不知被多少前辈友人敌人叹过“悟性差”,好像目睹了至亲的惨死别离,她应该削发为尼,立入佛门,而不是时刻保持愤怒的弹性,抽长自己垂死的意志。 若是以前,她肯定再给杨东白一拳。 她漫不经心地想,林大副局地下有灵,她真的成长了。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石漫假笑,日常画饼,“如果真对后续感兴趣,你就好好协助警方调查,早日破案我还能帮你申请一个好市民锦旗,不比你古董行那些破画好看?” “不见棺材不掉泪。”杨东白仁至义尽,也不拦着她送死,“陈朗也说管不了你,比前几年更老了,他那满头白都是你们父女俩的功劳,我看啊……” 石漫忽然打断他:“你见过他了?” 陈朗还在市局商讨林海亮的案子,听她把杨东白抓了才赶回来,她进审讯室之前陈朗刚到就去拦门,根本没碰上杨东白。 杨东白也不傻,神情一变:“你之前不是陈朗先进来问……诶!” 石漫冲出审讯室的门,和玻璃后听完全程的郑康打个照面,她出去一把抓住接水的李临杰:“老陈呢?” “在那儿指导工作呢,咦,刚才还在……漫姐!” 石漫直接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柳树妖迅速编织在天空铺路,她熟练地穿梭过丛林似的迷宫,一路到前院,就看到陈朗正要接过门卫亭的纸盒,刀瞬间掷飞过去,将纸盒刺穿出门外。 陈朗看出是她的刀,没明白:“冒冒失失的,又怎么了你……小漫?” 石漫死死地抓住他满是褶皱的胳膊,眉头凝在一起,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一言不发地将金手镯拷住两人,惜字如金:“敌袭。” 她生怕陈朗出了她的视野后才是真正的意外,以宝匣背后之人的劣根性,最会在一次危机后的放松警惕时给人致命打击。 她封过门卫亭里的所有东西,将王大爷交给李临杰带进里屋,拉着陈朗的老胳膊老腿出门。 纸盒反倒,特产柑橘散了一地,被她钉在地上的那个橘子留着汁水,在夜晚看不清颜色的柏油路里格外粘稠,就像一滩泛着幽光的血。 “你静姨的朋友特意邮来的,现在好了,我今晚得在书房睡床板。” 陈朗就怕她又紧绷过头,今年回来好不容易放松点,不像第一年随时都要冲出去和人同归于尽,结果破匣子卷土重来,他止不住担心。 于是想上前把橘子捡起来,证明没什么事,他刚弯下腰,要碰到橘子皮,石漫就陡然一拽,将人护在身后。 六颗佛珠自然脱落,转定在六角,成六边形的巨型封咒挡在身前,炸开的橘子里这回流出真的人血,喷红了探墙的柳枝。 那些血液慢慢聚集,本来要凝成一个“六”字,见没死人,又颇为遗憾地散回,凝成死水。 “这……”即便石漫反应及时,陈朗还是被咒令爆开的冲击波及,老骨头隐隐开始发麻,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反手按住石漫,“我没事,小漫,你先把人……” 不等他说完,以石漫为中心,六边形封咒开始向四周蔓延,如无数潜伏在暗丛的蛇,追着逃跑的猎物不放——尸体和琉璃宝匣是套餐,宝匣一定就潜伏在周围,等待陈朗死亡后献上大礼。 她找到了,还是木偶。 石漫没什么表情,解开金手镯:“郑康,把伤员送进去,给静姨打个电话检查,夫妻俩就没什么可避嫌的,内外都看了,尤其查查有没有隐藏的咒,再让兔子追踪所有包裹的始终、路线和寄出人。” 随后8号里的四圣兽咒令也被她调动出来,全自动防卫。 “紧张兮兮的,就是闪了个腰,好像我马上要嗝屁了,我哪有时间歇,刚从市局收到林副局案件有关的线索……” “以前是没时间。”石漫看向陈朗说,“现在有了。” 陈朗听出她的潜台词,愣住了。 “狗领导好歹算是我的精神导师,虽然我也没想他下葬后常去看望,但可惜他和我爸一个公墓,我路过时也要有个交代,省得他诈尸绊我一脚。” 石漫情绪极其稳定,甚至拍了拍陈朗的肩膀,语重心长:“不服老不行了,我就算再浑,也不好意思让即将六旬老人天天上前线吧?” 她说到这,没忍住似的,混不吝地笑了一下:“橘子我再给静姨买一箱,记得说我几句好话。” 第129章 她说完目不斜视地转身就跑,一路追踪,沿着长荫道直到入口,轻轻一跃,拔下一个阴间木偶,琉璃宝匣被封咒困在木偶的手中,已经放弃了逃跑。 本来属于“六”的宝匣。 她不打算给别人,也不打算放回特侦大队或者放在自己身边。 给了别人,说不定直接为宝匣选定了“六”的目标,放到别处,一旦脱离了她的目光,即使一直有封咒,说不定也有挣脱的办法,再次不翼而飞。 从前几次的神不知鬼不觉,和道内非常之人的警告,就已说明背后的妖鬼也好人谋也好,有这样的本事。 于是石漫直接撬开宝匣,现场搜寻,将宝匣的每一寸都细细探过,和前几个一模一样,包括颜色渐变的方位和范围都分毫不差,除此之外,就是普通的琉璃。 石漫沉默片刻,忽然手起刀落,琉璃从匣顶四分五裂,一直被贯穿到底部,却摩擦着停住了。 那是夹在底部的一块琉璃薄板,石漫用手扫开琉璃碎屑,薄板雕刻着熟悉而精致的四圣兽,正好在琉璃变幻的四色里,却和特侦大队的咒令大相径庭。 特侦大队的四圣兽咒令,四象之灵各在其位,环绕一周,成一个圆满凝聚的圆,镇守四方之神明,而眼前的四圣兽却方位完全颠倒,互相背离,整体来看,像受惊四散的鸟兽。 而正中间是一只野兽的竖瞳,阴冷而漠然。! 第63章 队长 石漫第一反应就是蛇。 很奇怪,只有孤零零的一只竖瞳,百兽共用,她却偏偏一瞬间就想到了蛇——是因为最近的邪祟案含蛇量太高了吗? 兽瞳悚然在四灵之中,正好在琉璃四色变幻的交接,折射着内里通透的光,色彩繁杂得令人晕眩,好像她真被一只蛇阴冷地盯着,。 她初次面对琉璃宝匣,还是个没有非常之力的寻常人,满山血腥的光怪陆离就够她消化,拼尽全力逃下山后,陈朗再派人进山,哪有什么鲜血谜题和琉璃宝匣,一切都化作童话里的萤火散了,只有石咏志拼不完全的残肢,提醒她的经历不是梦。 石漫鬼使神差地伸手,即将碰到兽瞳时陡然停住,那兽瞳却更亮般,像要将她包罗进绚烂的万花筒,朱砂血随时待命,防护在她指尖之前,但有更快的封咒先一步从散离的四圣兽汇出,成“x”形的锁链绞紧兽瞳,怪异感慢慢褪去。 这个丑到人神共愤的“封”字,她太熟悉不过,出自石大队长的小学生蟑螂爬字体,而且咒令的气息也是……介于生死之间。 琉璃宝匣从乌山一夜消失,再次出现之前,她没能研究,所以每到一个地方就去当地非常道的古董行寻找踪迹,但多年无所获。 如今印证了她的猜想,她那傻爸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靠着一股闯进和孤勇走到队长,哪怕身首异处,被封在华美的魔盒里,仍然是世家谁都瞧不起的“野路子”,残存的非常意志拼命留下了咒令。 她的便宜老爸努力到这个份上,她也不能拖后腿。 石漫借此次袭击和上次沧海戒被盗,在市局大做文章,趁机进行了大检查,队里的人鬼妖都探了一遍咒,确保大家都没被暗算,当天提前放人下班。 “这么多案子,不用加班吗石副?”李临杰犹犹豫豫地问,生怕漫姐气疯了。 大家都不说话,显然也很担心。 石漫奇怪地看他一眼:“好不容易给你们争取一晚假期,还有这种要求,那行,你留下……” “漫姐威武,漫姐再见!” 她笑眯眯地靠在门口,一一和同事挥别,直到门庭冷落,她走到忙了一夜的方静身后,给她捶背捏肩:“辛苦静姨,你和老陈可以好好歇一阵了,等案子结束,我去看你们。” 夫妻俩对视一眼,陈朗坐在旁边根本忍不住,被方静轻柔地按下,方静笑着拍拍石漫的手:“人来就行,不用每次大包小裹带那么多东西——当然,带人来不算,我替你把关。” “远着呢,谁跟我。”石漫把他们俩扶到郑康车上,“放心交给我吧……老陈,别婆婆妈妈的,回去倒腾你那蛐蛐吧。” 车子扬长而去,陈朗从车窗向后看,调皮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比他高,难得没有懒散也没有戾气,只是安静地亭立在那,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挥了挥手,稳重又自如。 从意外发生到现在,她都稳定地超出他的预料。 “我都说她已经不是孩子了。”方静双手交叠在膝盖,“既然祸患就是冲着她而来,把她护在身后是没用的,你只能相信她。” “我当初没信她爸吗?咏志不还是死了,这么多年追查他的死因,有结果吗?他们是对的,静儿,那也许就不是该去战胜的……”陈朗这口气一直被方静憋着,现在离了石漫,难得和她言语激烈起来。 “注定是徒劳,那他的死在你眼里也是徒劳吗?”方静温柔地看着他,“那孩子这么多年努力摆脱阴影,不断重塑自己时刻崩塌的精神,咬牙去寻找答案,也是徒劳吗?你和咏志第一天登门找我时,说过‘这行很危险,但总有人要去做’,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更何况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橘子里的咒令,我也破不开怪异的咒毒,以你我现在力不从心的年纪,再这样下去,不是保护她,是拖累她,琉璃宝匣就是针对她的阴谋,如果我们在这场阴谋中先她一步离开,这份罪过又会算到谁的头上?” 第130章 “谁都知道不是她的错,但她一定会这么想,而背后之人就要她这么想,你要在她沉甸甸的背上再加我们两条老骨头的命吗?” 方静见陈朗叹息着沉默,也隐隐泄了口气,她想起那孩子第一次抱住她的大腿,亮晶晶地叫她“妈妈”,吓掉正副队长两人下巴时的样子,不禁亲昵又苦涩地笑了一下。 “相信她就好,倘若她也像她父亲一样令人‘失望’,那还能怎么办呢?”方静看向窗外倒退的黎明,好像看见了无数离别,温柔又无奈地说,“反正这六年你没少指着咏志的照片骂他,无非再加一个人罢了……但我希望永远没有那天。” “回来了?”石漫从柳树丛里出来,单膝半跪在墙头,懒散地笑了,“老陈没少训我吧。” 郑康比了一个拉上嘴的动作:“其实是静姨给他训了,家庭地位一目了然,我一个字没敢说。” 他走到石漫下方,顺着她总览全院的目光看去,调笑:“小石队新上任就要把咱院卖了?” 石漫明目张胆把陈朗请回家养老,相当于明说了,谁都知道陈朗就是等石漫接班,以石漫这些年一人顶十人的功绩,和此次七中蛇像祭祀案,只要她下定决心,“小石队”就可以上任了。 石漫瞥他一眼,扬了扬下巴:“这儿多少年头了。” “怎么也得有一百年了吧,小楼都成漆皮的了,最近天天掉渣。” “不是这院子,也不是这楼。”石漫说,“我说这片地。” “……你要这么问,说不定宇宙大爆炸的时候就有了。”郑康被冷淡地俯视一眼,立刻端正态度,终于明白,“哦你说因果起源,那肯定上千年了,除妖阁被推平后,除了乌山山顶,这是现存唯一阁主的其他住址,我们算是阁主后辈,在此处承其荫庇。” 石漫锐利地看过院子里的每一处:“除妖阁群龙无首,到最后散落成民间组织,再到几朝的昙花一现或者苟延残喘,直到最后改名特侦大队,并入市局,之后一直在此处,和这栋小楼伴近百年。” “但此处的风水、布阵、咒文咒令,都是沿用阁主所作,几任队长修缮加固,对吗?” “的确是每任队长的活。”郑康以为她打了鸡血,这就要实行队长的义务,不禁感动,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麻麻的小漫儿真是……卧槽!” 血滴从石漫的舌尖滴落,融入咒令之中,早在郑康回来前,她遍布在8号的咒令齐齐亮起朱砂血暗红的光芒,无数潇洒又狠绝的“杀”字填满白石青苔墨瓦绿柳,在两人眼前,凝聚成终结的尖锥。 月亮都被她映照出血光。 “嚓嚓嚓——” 暗藏在8号的所有旧咒令都被翻开刺毁,如果只看这间庭院的非常之侧,已经经历过一场大地震般的拆迁了,满是血色荆棘。 郑康不知所措地摊着手,根本无从阻止:“我操,你你你,我去——” 石漫冷漠地擦去嘴边满院猛烈的反噬,浓烈的咒令不断叠高,硬生生压住满院的不满,不容置疑,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很快平息。 “你哪儿都不用去。” 等再次沉寂下来,石漫轻巧跳下屋檐,躲过没有暗阵支撑轰然倒塌的柳树,蓄势待发的丝线撑住柳树,咒令以作滋养。 她将朱砂手串拍进郑康手里,潜藏在郑康脉搏里的蛊虫被瞬间逼出来,屈服在朱砂血的淫威:“开始加班了,郑副。” “……这就是升官的代价?” 两位新上任的正副队长,第一天就炸了算是祖宗留下的因果,相当于向家人炸了向家祖坟的大逆不道,但石漫只认石咏志一个爸,其他都爬不到她的家谱,于是毫无畏惧。 拆除之后当然是重建,新的咒令重新汇进8号的土地砖瓦,柳树的布局被她打乱重排,郑康一开始还不明就里,只是出于对他漫姐的信任,但直到临近末尾,他抖了抖石漫给的图纸。 “你调转了四灵的方位和朝向?”郑康和她蹲在院中央,斟酌道,“还盯死了中心的太极八卦封魔咒……你这是,要入魔为王?” 石漫给他脑袋一巴掌:“现在就把你下油锅,不看八卦咒,就看中心的太极图,一直看,你能想到什么?” 大咒隐在庭院地面的纹路里,只是大致的走向,整体来看符合太极,细看的话,没有那条划分两鱼的曲折,只有两点。 郑康头越低,就快贴到地面,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看的时间一久,还真发现那两点离得有点近,石漫起开一点刀,咒令重新运转,在愈发急速的转动间,残影留线,成了一条尖锐的竖线,瞬间有了生命般。 那是一只眼睛! 他陡然后仰,跌坐在地,呼吸一下子乱了,被盯上的惊悚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寸:“这他妈什么东西!……明明以前看没有……” “以前天天加班,你也没空蹲在这儿看几代功臣的咒令转完圈。”石漫松开的刀再次扎进太极中心,逼停封锁,震得她从手麻到心尖,嗓子又开始发痒。 她冷酷地擦了擦血丝,觉得自己也算一个弱柳扶风的美强惨了。 她拍拍裙子起身:“何况你不去想它的怪异,它就不会主动浮现在你的认知,谁知道这鬼东西在院里偷听了多少墙头。” 郑康意识到严重性,皱眉问:“不除掉吗?” 第131章 “不是那么好除的,没看我在这吐番茄酱吗?等我再查查咒令库。”石漫难掩厌烦,接过郑康常备的纸巾,制止他熟练地去取蜂蜜水和药,“死不了。” 郑康这么多年对她的倔就没办法,刚要扶额,就想到去时方静的特别嘱托,眼睛立刻亮了。 他掏出手机飞快拨打号码,差点按出火星,好像急切想和谁分享新官上任、拆了工作单位的兴奋。 石漫奇怪又嫌弃地瞥他:“按出了有老婆的架势,你攒了三十载的老婆本没地花,谁不知道谁啊?” “我没老婆。”郑康难得没炸毛,满脸喜悦地将手机放到石漫耳边,“可能是你老婆。” 石漫:“?” 嘟嘟几声才接通,孔知晚礼貌又疏离:“郑警官,有什么事吗?” 石漫沉默,狠狠瞪他。 郑康嘿嘿一笑,抬手起哄她赶紧接,被石漫一拳锤到地面。 她正要糊弄过去,孔知晚却因为短暂的停顿而想歪了,没那么疏离了,还有点凝重:“是石漫出事了吗?” “……没有。”石漫贴着话筒,小小声,“我没事,别总瞎想。”! 第64章 礼花 石漫搪塞孔知晚有丰富经验,连哄带赖几句话就此揭过,电话一挂,瞬间变脸,她报复性地压榨郑康整理全院的咒令之后,终于放双眼冒金星的郑副滚蛋了。 “不用我送你?”郑康拍了拍爱驹,嬉皮笑脸,“生分了啊。” “有折腾你的时候。”石漫坐在墙头柳树边,不耐烦地挥手,“别打扰我静夜思。” “行吧,你也别太晚,挨训的还是我。” 郑康知道她想独处,也不强求,扬长而去,于是石漫摸出烟盒,躲在柳树茂密间偷闲,脑子里神游遍满院的咒令,太极八卦封魔咒是除妖阁阁祖镇守一方的集大成之咒,不好除是真的,但石漫也不是不能死磕,反正她的道内风评一直和“伟光正”不沾边,欺师灭祖小事一桩。 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8号的咒令全阵延续多年,她自认不是什么天降神兵,可前辈们里能人不少,竟没一人察觉吗?她那号称武曲转世的老父亲,也毫无所觉吗? 还是正因为石大队长发现了8号的怪异,才会遭此祸患? 她这么多年东奔西走,自然不会放过石咏志的关系网,尤其是仇家和利益冲突者,人数不少,但最后总差一点——要么是能力不成威胁,要么脑子基本告别阴谋,到最后也只有互相制衡的向家最有嫌疑。 她查到向老夫人曾经顺嘴点拨过石咏志,石咏志一直记得这点恩情,当时和向家虽然有工作上的摩擦,但比之前几任更和平,石咏志还和杨梦玉去世的丈夫向家老二合作追捕过毒巫——其实是石咏志办案,顺便救出濒死的向老二。 但向老二死后,石咏志和向家的接触少了许多,石漫问过,石咏志只说也不是同事,总掺和在一起容易被猜疑8号勾连第一世家,而且哪有那么多必须共处的时候。 向老二就是死于咒毒,石咏志搭把手也只是挽留了他的性命片刻,这事不该有隐情,向家自己都认,杨梦玉还亲自给石咏志发了讣告——那女人在向家站稳脚跟的支柱倒了,她都没借机发作,说明这件事上石咏志和向家没有怨,甚至可以说“恩”,虽然这向家就懒得认了。 石漫借着向子旭对她的惜才情,打探过这件事,以向子旭的反应看,没有什么出入,向少还惋惜她爸救了向老二一把,让他二叔晚投胎了。 但怪就怪在,石漫参加了向老二的葬礼,那日石咏志没打算带她,本来也和她没有关系,但她那阵心情不好,总做噩梦,虽然方静除咒之后渐渐好转,仍然敌不过老父亲的担忧,石咏志准备蹭一蹭世家贵地的福气。 在人家葬礼借福气,只有她心大的老爸想得出来。 她一个小屁孩,不适合见这种死别,于是管家带她去别处,她穿过古老静谧的庭院,某一个瞬间,感受到一抹微不可查的悚然,她一激灵地看去,转瞬就消失了。 她当时什么也不懂,当真吓了一跳,本以为回去会愈演愈烈,结果自那之后,她就不再做噩梦了,于是抛在脑后。 而她夜爬乌山,在被封为非常道旧址的阁祖宅院,感受到了一模一样的气息,让她陡然扒出孩提时的惊寒一瞥。 特侦大队传承自阁祖,就像供着祖师爷,到了日子,会领人去祭拜,以表尊敬,石漫参与过几次,潜意识也把阁祖当自己人。 所以乌山时她第一反应是:哪个王八蛋硬闯阁祖遗居,还杀了传承阁祖的后人,这不是坟头蹦迪? 后来她想起来了——阁祖和向家初代也有渊源,而且交情颇深。 不提千年岁月模糊掉多少因果链条,具体行为动机已经不可考。 一个几千年前的祖宗,因为功绩成了伟人,但谁说就是好人了?她又没见过,一句史书里的名字,根本无法看到历史背后的人。 就是她亲祖宗,她也信不过,可以算基地老巢的8号全是他人咒令庇佑,这根本不靠谱——沧海戒和“六”的琉璃宝匣就是例子。 那么这位阁祖是不可说秘密里的一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