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之沼(NPH)》 第1章逃 天气阴沉,却不影响眼前油画般漂亮的街道。 雕花砖石铺成的街道,栋栋紧密排列的复古多层小楼,带着金钱浇筑的年代感。只有看到往来的豪车和街道高处闪烁的摄像头时,才会恍然意识到现在所处的时代。 一栋小楼背面,高处窗户缓缓打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她左右瞅了瞅,一按窗棂,从两米高的地方直跃而下,就地一滚,又蹭地站起,把系起的裙摆放下,拍拍身上的灰,顺着楼宇之间的缝隙遥遥往外看了眼。 缝隙那边,一辆款式低调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光凭外表,那辆车并不突出,可还是有一些人认出了什么,几道目光飘过来,等看到车旁边站着的两个壮得像墙的保镖时,立刻紧张移开视线,等走远了,又忍不住拽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两句。 车前座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扫了眼那些人,又看了眼店铺,最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没有被发现。 阿珀长出了口气,一刻都不敢在这多停留,她快步朝街道尽头走去,一边小心躲避着摄像头,一边掏出手机: “我刚从兰克街的SPA店出来....对!你在85号那个小巷等我....隐蔽点,别被摄像头拍到了...” 她说着,撇了眼时间——12:08。 只剩下不到4个小时。 “小姐,下午四点设计师会来家里。” 10分钟前,她还在那辆车上,前座的中年女人正看着她,她神情温和,尊敬叫着她小姐,指向手表的那只手指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以让她明天再来吗?” 阿珀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态度,她攥着长裙的裙摆,放低声音恳求:“我想晚点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来一次。” “小姐。”看着眼前乖顺的女孩,女人为难叹气:“婚礼前的安排很紧凑,容不得太多变化。” “我们说好的。” 阿珀越走越快,拳头控制不住地紧攥。 [我们说好的。] 没错,说好的,就在半天前单方面说好的,在她正坐在桌前吃早餐时,管家敲了敲门,然后告诉她,她要在下午去试婚纱。 因为她将会在一个月后结婚,对象则是那位最近和蒙塔雷家族往来颇为密切的政府高官的次子。 是的,她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结婚了,而她似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斯图罗·蒙塔雷,她亲爱的养父,蒙塔雷家族的现任掌权者,他此时此刻正在他的不知哪架私人飞机上,或许正在随意翻着手中的文件。她见不到他,见到他也没有意义,她的婚事估计只是那堆他要处理的事务中不起眼的一件罢了。 他不在意,显然,他们也不在意,毕竟在这场联姻中,她只是一条橄榄枝、是一个代表交好的吉祥物。 只有她自己在意。 这场联姻会彻底打乱她的计划,甚至让其终结于此,这可是她近8年的努力,她绝对不会让它就这么被破坏掉。 她必须逃走。 还没到约头地点,远远的,阿珀就看到了一个带着头盔的身影,他跨坐在摩托车上,正探头探脑往外瞧,看到她后,立刻激动挥舞起双手。 她几步跑过去,那人已经摘下头盔,甩了甩乱七八糟的脏辫,呲着牙朝她笑: “阿珀?什么事啊,怎么这么着急?对了,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不用在庄园干活吗?” 阿珀没空和他闲聊,捞起摩托车后座挂着的头盔,一撩长裙,跨坐上车: “别废话,快走!” 摩托车一路疾驰,那条奢靡又复古的街道很快被甩到身后,周围的楼逐渐长高,他们在城市中穿行,汽车越来越多。阿珀看着远处的高楼,那上面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是花了钱都不一定能排上的绝佳宣传位,此时,上面正播放着实时新闻。 巨幕上的画面切换得很快,灰暗斑驳的棚户被大片精致的绿地、花园和精美的游乐设施取代,画面底端滚动着字幕: [蒙塔雷家族宣布捐资修缮三座社区公园,市长出席致谢。] 画面一转,又切换到航拍,夜色下,建筑外立面被霓虹灯切割成绚烂的光带,字幕再次滑过: [本市最大娱乐中心今日开幕,蒙塔雷集团冠名并负责运营,斯图罗·蒙塔雷亲自到场剪彩.....] 镜头推进到人群最前方,闪光灯交替闪着,打在男人向后梳起的金发上。他斜对着摄像机,大屏幕上,只能看到他部分侧脸,强光在立体的眉弓与颧骨下方切出大片阴影。 阿珀正看得入神,车身猛地一晃,差点和对向车道的车迎面相撞。喇叭声响成一片,阿珀吓得心脏差点蹦出来,抬手就给了眼前的后脑勺一下: “卡加,好好开车!” 脏辫青年缩了缩脖子,把住车把,却又忍不住瞥了眼大屏幕,眼神向往又敬畏: “……斯图罗·蒙塔雷….阿珀,你说,这种大人物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阿珀没理他,只是抓紧了后座扶手。 “阿珀,你就讲讲呗~” 过了几秒,风里又传来卡加不死心的声音: “你在他庄园里干活,总该和真人接触过吧?” “我只是个修剪草坪的,卡加。” 阿珀提高音量,试图压过风声、引擎声,以及心里的烦躁: “对于蒙塔雷先生来讲,我和花园里的自动洒水器没区别。” 前面的人闭嘴了,过了会,他又忍不住叹气: “阿珀,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你能在蒙塔雷家族的庄园里工作,还能天天见到斯图罗·蒙塔雷。” “…..” “…...” “不能吧,阿珀..!” 她一直不做声,卡加终于忍不住了:“你都在庄园呆了这么久了,真没见过蒙塔雷先生的…那个、那个….” 他声音含糊了一下,像是生怕被听到后、就会招来什么似的: “….别的一面?” 头盔下,阿珀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卡加在好奇什么。 这个拥有近百年历史的黑手党家族,虽然已从暗处中抽身,阴影却依旧笼罩在那里。 这多少会被人察觉。 “你想听我讲什么?” 她忽然开口: “咱们尊敬的教父是怎么一边切牛排一边杀人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卡加捣头如蒜,语调一下就兴奋起来: “真的吗?蒙塔雷先生会在餐桌上杀人?” “…假的。“ 他刚挺直的脊背又弯了:“阿珀,你又糊弄我。” “你不就想听这个。” 片刻后,他又兴致昂扬起来:“我就说,你果然知道点东西。那他身边是不是个特厉害的保镖?还是杀手?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珀终于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是有这么个人。” “你果然知道!”卡加更加兴奋:“我还听说,一旦有人惹了蒙塔雷先生,当场就会人头落地,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不会那么做。” “啊?那他会怎么做?” 阿珀又不说话了。 要不是在开车,卡加恨不得整个人都扭过来,听她讲教父秘史: “阿珀、拜托了,快跟我讲讲吧,别卖关子了,求你了!” 她没有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斯图罗·蒙塔雷会怎么做? 她难以用几句话去解释,但她知道,如果让她的养父发现她跑了,她很快就会成为这个问题的又一个答案。 蒙塔雷家族的眼线遍地都是,一旦负责她日常安排的管家、那个女人发现她跑了,抓她回去,估计只需花他们不到半天时间。 而逃跑只是绳头,一旦她的养父顺着绳子拽出了她藏在底下的东西…… 一些染着鲜红的画面从脑海闪过,阿珀忽地打了个寒战。 “阿珀?你很冷吗?” 卡加侧了侧脸:“你也不多穿点…..哎、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讲话了,灌风。你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阿珀甩开脑海里的画面,点点头。 高楼再次变矮,却不是因为重新进入了富人区。街边的建筑物变得破旧,街道收缩,穿插着不知从哪伸出的屋棚和摊贩。 摩托车踉踉跄跄地开着,在巷子里七拐八拐,阿珀指挥着卡加,停在了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第2章要乱起来了 “在这等着。” 阿珀跳下车,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墙灰的潮气扑鼻而来,她顺着台阶往下走,蓝绿色的光影夸张闪着,映在尽头的墙上,音乐越来越大,直刺耳膜,鼓点重到连在唱什么都听不清。 楼梯尽头,高大的男人拦住了她,阿珀吐出一串暗号,对方放下了手。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 阿珀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熟稔敲了敲铁灰的台面。 “谁?” 调酒的男人转身,看到她,错愕了片刻: “阿珀?最近不太太平,你怎么还敢往这边跑?” “什么?” 阿珀一愣,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旁边一声重重的酒杯磕碰声打断了。 “…吊在码头底下!四肢都剁没了! 右边的醉鬼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沉浸在某种亢奋的恐惧里: “那可是普罗米恩的副手!谁能想到?昨天还?今天就像挂死猪一样挂在那! “蒙塔雷家的那位….嗝..!…也太不留情面了….” “嘘——你小声点吧!” 旁边的人给了他两巴掌,压低声音: “别、别以为这里就能瞎说话…” 调酒的男人转过头,叹口气: “看看,两边终于撕破脸了。” “不过说到底,也是普罗米恩这些年太嚣张了,我就说过,他们那种行事风格,早晚要出事…….对了,今天喝什么?” 他将擦干净的杯子推到她面前,阿珀没去接那个杯子,她控制不住地皱起眉: “…要乱起来了?“ “我估计是。“见她不接,男人又把杯子拿了回去,继续擦拭: “左膀右臂被教父搞成这样,普罗米恩头头手下的那条疯狗,估计也要出笼咯….” 他将杯子擦得咯吱作响: “哎,他们咬他们的,可千万别牵扯到我们这些只想混口饭吃的人.....” …疯狗。 听到那个代名词,阿珀心里一沉,隐蔽扫了眼四周,蹦迪的蹦迪,喝酒的喝酒,并没有人关注她。 “真不喝点什么?” 男人把杯子擦得锃亮,再次契而不舍地问,阿珀又往角落里坐了了坐,这才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按在桌子上,递了过去: “不喝。” “为这个来的啊…” 男人面上闪过失望,拿着纸进了屋。他很快从内屋返回,塞了一把钱在她手里: “存这的利息百分之12%,我给你扣掉了哈。” “怎么又涨了?”阿珀皱眉:“真黑。” 他只冲她嘿嘿笑,阿珀懒得再和对方纠缠,一抬手,从左边男人的头上取走了鸭舌帽,又随手掳走了右边男人脸上的粗框眼镜,往头上脸上一戴: “东西我买了,让你们面前那家伙付钱。” 不顾身后醉鬼的叫骂,阿珀转身就出了门,她顺着台阶向上,瞥到墙上还没风干的涂鸦,犹豫了一下,伸手一蹭,反手抹在了眼皮上。 铁门再次打开,卡加差点没认出里面走出的人,女孩戴着大框眼镜,顶着两片绿色的眼皮,鸭舌帽压住了被风吹得蓬松的黑发。他瞪着眼看她,但对方只是跳上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下个地方。 他们开开停停,阿珀时而下车,钻进巷子里的小店,呆了不到几分钟,又跑出来。几趟上下车下来,她外套内侧口袋逐渐鼓起,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 过了半个小时,摩托车终于从巷子钻出,停在了街边。 午后的阳光洒下,却并没有给这里带来多少暖意,反被头顶的违章建筑和私拉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暴晒过的陈旧尘土味,满是涂鸦的卷帘门边,几个满臂纹身的男人正靠着门抽烟。 紧闭的卷帘门旁边,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面只有一人展开双臂那么宽,但店面招牌被擦得一尘不染,玻璃窗透亮,面包一排排摆着,香味和热气像是能顺着玻璃直接钻出来。 阿珀下意识深呼吸了一下,吸进了一鼻子灰尘,她皱皱鼻子,往卡加屁股口袋塞了一把钱,然后噌地跳下车。 “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啊?”卡加没反应过来,呆了几秒才去摸屁股口袋,等他掏出那几张明晃晃的大钞,女孩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又给卷帘门附近那几个男人塞了钱,冲他们点点头,接着消失在了面包店门后。 一道不高的身影氤氲在面包炉飘出的雾气中,亚麻色的头发绑成麻花辫,盘在脑后,她朝着门口转过头,看到进门的人时一愣: “阿珀,你怎么来了?” 阿珀一声不吭,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沓钱,指缝里还夹着几条粗金链子,几步过去,往对方围裙口袋里一塞。 “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面包盘扔在桌上,反手就去掏自己的口袋,刚把钱掏出来,她忽然动作一停,眉头渐渐拧起: “等等.....学校那边又有人找你麻烦了?” “没有。” 圆脸女孩一脸不相信,上上下下打量她: “那是蒙塔雷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别老胡思乱想。” 她打马虎眼,又抠开莉亚的手,把钞票和金项链又塞回了女孩的围裙口袋深处,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最近不太平,有些钱放别人那我不放心,你得帮我好好保管。” 莉亚捏着围裙里的硬物,脸色有点发白。她盯着阿珀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 她过了好一会才出来: “你真没事情瞒着我?” “都说了没有了。”阿珀敷衍摆手,时间紧急,她转身想要离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是什么东西?” 她几步走到柜台前,抓起那几张单子。 圆脸女孩立刻几步跑过来,想从她手上抢走那几张纸,阿珀提前反应,高高举起了手。 “租金又涨了这么多?!” 她瞪大眼: “凭什么?我记得几个月前刚涨过吧?” “那个不是租金。”莉亚在一旁解释: “是审查费。”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管理员说上面更新了新规定,要严格核查各个商铺的经营规范,他说我这家店...” 莉亚回忆着,像是在模仿那人的语调: “….处在重点整治区,需要重新评估营业许可。” “你可是卖面包的!” 阿珀气得眼皮直跳,把手上的单子抖得哗哗作响: “不是卖炸药和子弹的!” “没办法。”莉亚慢声道: “评估就要关店,一关不知道要关多久,但只要交了审查费,他们就允许一边营业一边等手续。” “反正只是暂时多交点钱,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她从阿珀手里拿到那几张纸,铺平、展开,收回了抽屉内,冲阿珀笑笑: “别担心啦,而且这毕竟是上面的政策,也是为了地区安全考虑,和管理员起冲突也不太好。” 阿珀可太清楚那群家伙的德行了,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现在去做什么,只好强压着怒火伸出手: “把那个什么管理员的联系方式给我。” 等她一切事情办妥后,得想办法找人打点一下。 莉亚立刻按住了抽屉,像是怕她上来抢: “…你、你找他干什么….”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打他一顿。” 虽然她当年确实做过类似的事情。 她和莉亚僵持了一会,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起来,阿珀一看来电,也顾不得和她纠缠,丢下一句“记得发我电话”,就冲出了店门。 她重新拨了过去,对面的人话筒里有海浪的声音:“你约的船还有一个半小时就开了,提前说好了,船不等人啊,错过这班,我们可不退款…..” “知道了、知道了!” “我马上就过去!“ 阿珀裹紧了外套,快步行走在拥挤的街道间,脑海里却忍不住回想起酒吧里听到的对话。 暂时的打点也不是办法,她得想办法再劝劝那个死脑筋的家伙,丢掉那个小店,和她一起搬到国外去。再不济,也得搬离这片地方。 局势估计很快就会混乱起来了。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穿过条条小巷,人流越来越少,阿珀从走到跑,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挤过不知第几扇铁栅栏后,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终于出现在面前。 杂草太久无人修剪,已经长到了大腿根,阿珀艰难朝着远处的歪脖子树行进着,中途差点被草丛中凸起来的东西绊了一跤,她踢了脚那块断了一半的墓碑,低骂: “老东西,怎么老是你绊我。” 没人作答,这是一片废弃已久的墓地,埋在这里的人的大多都被活人忘干净了。 除了树下的那块墓碑。 阿珀终于到达了歪脖子树下,树叶稀稀拉拉长着,在风中簌簌地响,树下的大理石墓碑只落了层薄灰。 她拿袖子随意抹了下灰,露出了上面刻着的名字,看着那个名字半晌,阿珀低声念叨了什么,往上面摆上了半块面包和一小朵花,接着就摸向墓碑后面。 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石壁,她用力、抠开一条缝隙,然后摸到了那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硬块。 等她离开墓地,脖颈上多出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坠着一个拇指指节大小的银挂饰,随着她的动作,在胸口一跳一跳。 阿珀的心脏比这个挂饰跳得还要快,她拿出手机,上面正显示着14点42分。 很好。 她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而这里离她已经联系好的码头只有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等一个小时后,那个女人发现她失踪时,她已经在大海上朝着这个国家的海岸线挥手说再见了。 那是她早就计划好的路线,她知道逃走的这一天必定会到来,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再次和私人码头的接驳员联系上,挂断电话,阿珀长松了一口气,她紧攥着胸口的吊坠,朝着接驳员说好的地方走去。 时间紧迫,最快的一条路就是横穿过这片巷子.... 眼前的巷子错综复杂,散发着隐约的霉臭味,垃圾桶里漏出的污水横贯地面。阿珀对这里很熟悉,她系起裙子,灵巧爬上紧锁的栏栅,翻进入了巷子。 这里大部分住宅已经废弃,无人修缮维护,很少有人会过来。这条路阿珀最常走,有栏杆阻挡,就算有人误入,到这也要原路返回。 但她依旧谨慎地放轻了脚步,一边前进,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头顶废旧电线上零落停着乌鸦,偶尔叫上两声,阿珀沉默行进着,盯着远处的转角。那里画着一个骷髅的涂鸦,她要往左转..... 一声刺耳的鸦叫后,她猛然停住脚步。 第3章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阿珀蹲在铁皮垃圾桶后,汗液细密刺着颈部,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她很想大口呼吸,却只能捂着嘴,哪怕缺氧,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说实话,她想过自己的很多种死法,可她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这么草率地死在这里。 “你不是说这里绝对安全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怒意。 “见鬼….我怎么知道会有只老鼠钻进来?” 不远处的转角处,络腮胡男人唾骂了一声,声音粗哑: “真是闲的没事干的小崽子,这么隐蔽的地方也能钻进来,只能算她不走运。” “她朝哪个方向跑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还戴着眼镜吗?你刚才看清没?” “这两个方向,大概率。” 衣料摩擦,那个女人不知指了哪边。 阿珀很想探头看看她的动作,但巷子太安静了,她连动一下都不敢。 男人犹豫了下:“分头找,速战速决!” 脚步声分成了两道,一道逐渐远去,和她是反方向。 她还没来的及松口气,另一道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阿珀汗毛炸起,顾不得回头看,跳起来就跑,她还没跑两步,身后就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她僵在原地。 “跑啊?怎么不跑了?”男人冷哼一声,枪口晃动,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这是哪家的大小姐?你爸妈没教过你,哪些地方该来、哪些地方不该来吗?” 在他不远处,女孩颤巍巍扭过身,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头也不敢抬,长裙上精致的刺绣印花被她团成一团。 “你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她不说话,男人啧了一声,枪管猛地上抬,把她的脸顶了起来。 黑发散下,露出一双蓝眼睛,接触到他的视线的那瞬,她的眼眶立刻泛起红,眼见着泪水就要滚下来。 “我问你话呢!”男人呵斥了一句,他最见不得人哭,也不想轻易在灰色地带杀人: “你最好实话告诉我,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被他一凶,女孩颤抖着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听到....” 话没说完,她身体一晃,似乎下秒就要跌倒,男人枪头偏移,下意识伸手去抓她,却没注意到女孩被裙摆挡住的手指之间,寒光一闪—— “喂!K,你在这干什么呢?” 阿珀动作一停,小刀被她迅速收进袖口,她顺势跪倒,瘫坐在地,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一边装哭,她一边从指缝往外看,不远处,两男一女正大步走来,同时,她听到身后的人低低咒骂了一声: “该死...!他们怎么...” 话没骂完,那几人已经赶到,她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为首的长发男人撇了撇嘴: “K,你不要告诉我,你冒着和蒙塔雷交火的风险跑来这,就是为了在垃圾堆里搞女人?” 他身后也有人跟着调笑了一句: “我记得你不是只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吗?” 阿珀听到了身边男人指节咔哒作响的动静,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换换口味不行?而且我来这,关你们什么事?” 阿珀的抽泣一停,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两边是敌对的。 她刚才只听到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切按计划进行,别急,成功之后肯定能帮你从普罗米恩脱身....” 计划是什么?那个女人又是谁?是蒙塔雷派来策反的?她不确定,她连那女人的脸都没看到,蒙塔雷家族内部议事又只有那几个特定的人能参与,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养父手下有没有这一号人。 唯一确定的是,身边这家伙绝对是做了点不利于普罗米恩的事。 “哦?换口味了?” 长发男模棱两可地重复了遍他的话,又一转话头: “那我倒是想问问这位小姐,我看你哭得这么伤心,是自愿的吗?” 阿珀身体一僵,蹲坐在地上,假装没听到,继续抽噎。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两边都是普罗米恩的人,把这位供出去之后,万一被对面认出来了,也没她的好果子吃。 看来她高兴太早了。 “我说了,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络腮胡男人吼了一声: “怎么?我睡女人都要归你们管?” “真的是这样吗?K?” 长发男冷笑起来:“说起来,你刚才一直在朝我身后看什么呢?嗯?” “难道是在看我们老大在不在?” 还有人? 阿珀偷偷瞥了眼几人,却见络腮胡男人听到这句话后,浑身瞬间绷紧,连气势都短了三分。 见他的反应,她心里一紧,忽地升起来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的老大..... 难道是.... “等我干什么?” 脚步声慢悠悠接近,阿珀倏地抬头。 一个男人从转角的阴影里踱出来,他站姿散漫,肩膀放松下垂,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见到我就愿意说实话了吗?” 他笑了笑,可络腮胡男人却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大。”长发男站直身体,收敛笑容:“我们没找到其他人,只有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妞。” 那人瞥了阿珀一眼,她脖颈发毛,却没抬头,继续垂着脑袋抹眼泪当鹌鹑。 她已经猜出来人是谁了。 [疯狗]。 那个并不好听、却足够有威慑力的代号出现在她脑海,阿珀不敢抬头。她作为蒙塔雷家族用来展示他们温情的招牌,跟着斯图罗·蒙塔雷出席过不少场合,这些组织底下的人不一定认识她,但上层的人说不定见过她的脸。 可事不如人愿。 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阿珀被迫仰头,对上了那张她久闻大名,却是第一次见到的面孔。 阿珀一时不知要怎么形容那张脸。 无论是下颌骨、嘴角、还是眉峰,都太过有侵略性了,刺得她眼睛疼。 “不是斯图罗身边那几条狗。” 那只手很快松开了她的下巴,阿珀重新垂下头,用力闭了闭眼。 感谢绿色墙灰眼影,感谢复古黑框眼镜,感谢潮流爆款遮阳帽。 她和络腮胡男人一起松了半口气,后面的半口气却立刻被他下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但好像有点眼熟。” 她感受到那道目光重新滑了回来。那男人盯着她,慢慢眯起眼: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糟了。 还没来得及升起任何念头,鼻梁已经一空,紧接着,带着糙茧的拇指粗暴压上她的眼皮,来回揉蹭了几下。 阿珀忍不住皱眉,在觉得眼球都要被压出来的前一刻,男人收了手,他低头去看大拇指上绿色的颜料,手指搓了搓,轻嗅了一下后,忽地笑了: “...墙灰?” 下一秒,她头顶一凉,他把帽子一丢,端详着她的脸,半晌后,咧开嘴角: “阿佩拉....” “...蒙塔雷?” 第4章大小姐,玩个游戏吧 听到那个名字的那刻,阿珀的眼泪就停了,她现在根本没空去想伤心事来挤那几滴泪水了。 阿佩拉,没错,这是她的名字,在她被斯图罗·蒙塔雷正式收养后,老教父——斯图罗的父亲给她改的名字,毕竟之前那个名字实在是...太配不上蒙塔雷这个姓氏了。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了她身上,看得她头顶发冷又发热,有人惊愕、有人狂喜...不管怎样,没有一道目光是善意的。 长发男脸上是狂喜,K的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白,半天,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 “我...不知道她是....” “我信你。” 那个男人拍拍他的肩:“不管怎么样,找到斯图罗的养女也有你一份功劳。” K眼神变了变,闪过浓烈的狐疑,但他犹豫半秒后,立刻顺着他的话给自己台阶下: “乌塞,我用自己的一条手臂发誓,我今天来这边真的没有其他目的,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我对组织别无二心....” “好好....我当然知道。”被称为乌塞的男人点头应下,他踱到K的背面: “确实,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K长长松了一口气,阿珀急了,她现在落到这个境地,罪魁祸首还想脱身? 她刚想抖出些什么,下一秒,就闭了嘴——在K的背后,那人正从后腰掏出了手枪。 他慢条斯理地退膛,磕了磕枪身,一颗子弹小鱼般滑到了手心。 “好了。” 乌塞忽地正色,他重新走到几人面前,却是面朝阿珀。 “蒙塔雷小姐,作为见面礼,咱们玩个小游戏吧?” 他伸出两只手,放在她的面前,拳心朝上: “来猜猜子弹在我的哪只手里?” “猜错了的话,你就得留下来了,作为奖励,对K的处罚会一笔勾销。” “如果猜对了话,我会放你走,但是....” 男人拉长了语调: “这颗子弹就要送给K用了。” 阿珀浑身僵硬,她的身后响起一声怒吼,短暂的两下肉体相撞的声音,痛呼、以及手枪落地的动静。 “乌塞...!” K被两人压着跪在地上,他死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但很快,凶狠变成了哀求: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根本没必要说谎….我.....” 乌塞没有理他,依旧举着手,看着面前的女孩: “来,选一个吧?” 阿珀立刻用力摇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我不要…我不想选….” 低垂的头颅下,阿珀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真是名不虚传。 那边的K还在哀求,阿珀也正用心挤着快挤不出来的眼泪,下一秒,太阳穴上忽然顶上坚硬的金属: “怕什么?” 乌塞面上出现些许不耐: “给你5秒钟做选择,还是说,咱们善良天真的大小姐想用一命换一命?” 他又扭头,瞥了眼K: “还有你,如果你老实一点,告诉我到底和谁接了头,蒙塔雷小姐就不用做这么艰难的选择了。” K终于停止了哀求,死死盯着他,却依旧一字不说。 “好了,5、4....” 阿珀听着耳边的倒计时,身体像是承受不住般踉跄了一下,借力抓了一下男人的手腕,紧接着,她闭上眼睛,胡乱地指向一个方向。 右手。 她摸到了。 “好吧,” 乌塞张开手,银色的子弹安静呆在他的掌心,他面露遗憾: “K,你可真是不走运。” 他捏起那枚子弹,掂了掂,重新塞入枪膛,然后把枪递到了阿珀手里。 阿珀一愣,差点没绷住表情:“...你干什么?” “蒙塔雷家出来的人,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他挑眉,凑了上来。 阿珀刚升起趁他不注意一枪崩了他的念头,男人的胸膛就抵住了她的后背,虚虚扣住她的手腕: “谁做决定,谁就要负责到底。” 阿珀捏着枪,掌心开始出汗。 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刚才那个破烂游戏是为了用她来逼那个背叛者讲实话,那现在呢?在试探她?还是别的什么? 她强迫自己忘记所有学过的持枪姿势,心跳如擂鼓一般,身后人的心脏却不急不缓跳着。 “我教你,对准这个位置,咻得一下过去,就没有任何感觉了。” 阿珀拿枪的手在抖,她私下偷偷练过枪,可这是她人生第二次拿枪对准真正的人。 “别抖啊,射偏一些他可就有苦头吃了。”身后的人在笑,胸膛震动: “你知道吗?我之前可见过那样的人,脸都没了大半,眼睛那的窟窿哗啦哗啦往外流血,就那么生生耗了小半天才死.....” 听着他的描述,阿珀大脑有些空白,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逐渐占据了她的注意力。 黑色的刺青从布料深处延伸出来,从男人的小臂爬到手腕,和他的指节一起,包裹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吞掉。 那好像...是一条蛇。 被压跪在地上的K盯着枪口,目眦欲裂: “乌塞!你真敢开枪?你算什么东西?只有Boss才能处罚我!” 身后的男人不为所动,只是催促阿珀:“快点。” K那要把人撕碎的视线立刻转向了阿珀: “还有你这个臭婊子!要不是你今天来坏我的好事.....你这个狗娘养的.....” 对她的羞辱不要钱似地泼洒,回荡在整个小巷,几秒后,辱骂被枪声中断。 阿珀松开了板机。 用枪杀人的感觉很缥缈,但脸上温热的脑浆还是让她不太舒服,她甩开乌塞,丢掉枪,捂着嘴干呕了一下后,停顿一秒,蹲下身,剧烈呕吐起来。 演戏演全套。 乌塞没再理会她,他甩了甩胳膊上沾着的粉白的脑浆,将那人外套扯开,随意翻了几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起身,用力踢了尸体一脚,像在踹路边的死猪。 三个手下对视一眼,立刻上前把人衣服扒光,上上下下又自己翻找一遍,但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白条条的尸体躺在污水泛滥的地面,像只屠宰场的猪。 “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Boss要求的。” “至于她,” 阿珀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他瞥了她一眼: “也算是个收获,将功补过吧。” …她早就猜到了,能被叫做“疯狗”的家伙,怎么会讲信用。 阿珀强忍住冲到嘴边的脏话,她用力闭了闭眼,挤出了两滴泪水。 “....你们、说好了要放我走的...” “别哭了,大小姐。” 乌塞拿枪把拍了拍她的脸蛋,冷笑: “我之前还觉得,能被斯图罗那家伙看中,蒙塔雷家的养女多少得有点过人的本事。” “真正见到了,还真是让人有点失望。” 阿珀没空哭了,倒不是因为他的羞辱,而是男人一招手,立刻有一个人要上来搜她的身。 “你们敢!不许碰我!” 她开始剧烈挣扎,又是踢又是踹,动作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搜身的男人想去抓她腿,结果不知怎么就被她躲了过去,下一脚直直踹在了他的下半身。 那人脸色瞬时惨白,跪倒在地,身边人哄笑起来,阿珀双手紧紧攥着衣领,泪眼汪汪瞪着他们。 手心下,那个吊坠被她紧握在掌心,阿珀手下用力,心中低骂了一声。 该死,刚才那下怎么没扯掉。 身上的其他东西都无所谓,但这个绝对不能被他们搜走,不然她这么多年来的努力.... “废物,天天就知道吃饭喝酒,看家的本领都忘了?” 乌塞有些不耐,他将枪插回腰间,蹲下身就要去拽她的衣服,阿珀尖叫一声,抬手就朝着他扇去。 他不太在意,她的动作很好预判,他直接抓向了她的手腕。可女孩的巴掌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下,手腕一转,十指握拳,直朝他的面门击去。 拳头和骨头相撞,攻击结实落在小臂上,阿珀在男人眼里看到了错愕,她不意外这一拳会被拦下,手臂迅速一抬,手指重新张开—— “啪!” 第5章帮个小忙 清脆的巴掌声在整个小巷回响,吓得乌鸦纷纷起飞,呱呱大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下一秒,有人冲上来钳住她的手,有人从后面揪住她的衣领,阿珀任他们动作,脖子上仅剩的链条滑落在地,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坠子悄悄滑入了她的衣领,掉入了内衣中。 混乱中,抓着她的人高高扬起了胳膊,阿珀闭上眼,脸上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疼痛。 “够了...!” 乌塞蹭了下鼻子下淌出的鲜血,低呵了一声: “把她绑起来,带走!” “可...老大....她刚才...”那个手下仍紧抓着阿珀的胳膊,有些忿忿,可等他看到眼前男人的表情时,立刻噤了声。 那张脸上的散漫终于消失了,鲜血再加上绷紧的锋利轮廓,让他现在看起来格外吓人。 大概觉得很丢人吧。 阿珀幸灾乐祸地想,眼前一黑,被套上了头套。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车辆的颠簸,阿珀木着脸,直到蒙着头的布袋子被取下,灯光再次刺入,她才调整了表情: “你们敢碰我...你们就完蛋了...” 她的话一顿,正前方不远处,乌塞正坐在一个板条箱上,拿着冰袋敷着那微肿的半边脸,阴沉沉打量着她。 这似乎是个废弃的工厂储藏仓,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随处散落着板条箱。 阿珀避开他的视线,故意向后缩了缩:“....你别过来...我可是练过防身术的....你...哎....” 话没说完,两个人就扯开了她的外套,她双手被反缚着,现在根本没办法抵抗。他们上上下下,把她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现金和首饰一个都没留下,连手腕内侧绑的小刀都搜出来了。 阿珀配合地又开始打王八拳,直到他们松开手,她才气喘吁吁摔倒在地上,含泪怒视几个人。 那道阴沉沉的目光终于消失了,乌塞瞥了她一眼,捏起那片小刀: “哦,看来蒙塔雷家的养女没我想的那么差。” 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多了,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他到现在都有点耳鸣。 但那招式刁钻的一拳…. 是意外吗? “老大...这些钱....” 搜身的两人提着那几串沉甸甸的金链子,两眼放光。 “你们拿去分了吧。” 乌塞不太在意,从板条箱上跳下,耳边又传来啜泣,他皱眉: “闭嘴,别哭了,这个地方很安全,你的小命现在暂时也很安全。” 阿珀不吭声了,只瞪着他。 “我觉得,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其他事情了。” “比如,蒙塔雷家的养女,为什么会出现在灰色地带?身上还带着这么多现金和首饰?” 一条金项链被扔到她面前,在地上叮叮当当弹跳两下,阿珀心里一沉。 有些东西果然是瞒不过去的。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周围,乌塞的手下看起来站得散漫,实际上把每个能逃出去的角度都封堵得严实。 没有任何机会逃跑。 “我....” 她吸了下鼻子,决定以真诚待人: “我不想结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乌塞挑起眉: “就这样?”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阿珀眼眶一红,抽抽噎噎起来: “可爸爸他不允许....” “他一定要让我和别人结婚....所以我就想逃跑,逃去国外....” “…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不想和他分开....” 一句真话掺三句假话,阿珀边哭边编,说着说着,自己差点信了。 身后响起零零落落的低语,在乌塞的一个手势下,又马上消失了。 “真是可怜。”男人打断了她的哭诉,皮笑肉不笑地感慨: “蒙塔雷小姐,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阿珀抹了抹彻底哭干的眼睛,还想继续编:“…我….” “不如这样,” 他打断她,在她面前蹲下: “你帮我一个小忙。”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逃离蒙塔雷,送你去你想去的国家,让你和你喜欢的人团圆,怎么样?” 男人态度真诚得要命,阿珀绑在背后的拳头都握紧了。 没有他插这么一脚,她已经在船上了好吗?用得着他在这里发他的狗屁善心? 她在心里唾骂,面上却犹犹豫豫地抬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乌塞冲她露出一个格外和善的笑容: “回到我们尊贵的教父、你的养父、斯图罗·蒙塔雷身边。” “找到我要的消息。” 雨下得很大。 阿珀浑身都被淋透了,裙子贴着身体,她垂着头,一言不发站在雨里,身后不远处站着乌塞的手下,他们都在等着同一个目标。 蒙塔雷本就发现她失踪了,甚至都不用乌塞花太多心思来故意走漏消息,从她被带到灰色区域到枪声远远响起,只花了3个小时。 普罗米恩的人仓皇撤退,本来是装的,结果交了几下手后,七分都成了真的。在这种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新仇加旧恨,双方的子弹都不要钱一样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找到了!找到阿佩拉小姐了!” 远远的,有人看到了她,立刻朝着夹在领口的对讲机呼喊,她便用力去推拽着她的乌塞手下: “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立刻贴心放手,头也不回地跑了,阿珀被带了一下,踉跄摔在了地上,贴地的那层皮肤立刻火辣辣的疼,她呲牙咧嘴,怀疑对方是在帮他们老大泄愤。 很快,好几个人围到她身边,确定她没受什么危及生命的伤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给她套上外套、清理伤口、包扎。 碘伏淋在伤口上,阿珀虚弱地皱了皱眉,按部就班地说台词: “...我好怕...我想回家....” 按计划来讲,她应该会被管家接回去,接着由斯图罗·蒙塔雷身边的得力副手审问详细情况,具体细节她已经和乌塞串通好了,从SPA店到被普罗米恩抓走囚禁,不会有任何破绽。 如果她亲爱的养父没那么忙的话,过几天或许会来看她一眼,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忙,那么这件事情就会继续由他的副手代劳。 “小姐,忍一忍,快好了。” 有人轻声安慰: “蒙塔雷先生很快就到了。” 阿珀噌地睁开眼。 “...谁?” 她以为自己被大雨淋到幻听了。 “斯图罗·蒙塔雷先生,”对方耐心重复一遍,似乎怕她认错,又加上了定语: “您的父亲。” 惊雷劈开了天空,将远处的黑暗照得透亮,也照亮了那辆车影。 有人扶着她站起,通体漆黑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头顶的伞挡住了垂直下落的雨水,但车轮卷起的污水还是溅到了她脚面。 阿珀冷地瑟缩了一下。 车门缓缓打开,温暖的空气溢出,远处的混乱和枪响还在继续,脚底仍是年久失修、遍地坑洼的泥泞地面,眼前迎接自己的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阿珀看到了短羊毛地毯,在车内暖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看到了把地毯踩得微微凹陷的鞋面,干净、妥帖,连边角都不曾沾上一点灰尘。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单鞋鞋面被水泡得发皱,裹着污泥,沾着草籽和血液。 她看不见车里人的脸,只听到他说: “上车。” (楔子,完) 【第一卷-茧】第6章很痛 【第一卷 - 茧】 为什么,选择我? ———————————————— 男人的声音有点陌生,阿珀恍惚了下,忽然想起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身后的人轻轻触了她的背一下,阿珀回神,扶着保镖的手臂,进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她踩在地毯上,鞋底的泥水立刻被吸了进去,将浅色地毯晕出一片泥泞。 阿珀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那道目光。 “阿佩拉。” 他在叫她。 阿珀从未喜欢过她的新名字,私下里她仍然坚持用的她的本名。但每每看到蒙塔雷家族的人时,她又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给她改名。 其他地方差别实在太大了,除非把她塞回母亲肚子里,否则很难改变,到头来也只能从姓名下手。 眼前男人的发色并不常见,至少在这个人种混乱的国家不常见,那是被家族血统洗过一遍铂金色。铂金发,浅灰的眼睛,过分优越立体的五官,高大到有压迫感的身材——蒙塔雷家族伟大的遗传基因发挥了恰到好处的作用,并在她养父这一代达到了巅峰。 “爸爸。” 阿珀垂下头,低低回应了他。 他没有去看她踩脏的地毯,也没有去看她衣物下的伤口,只是又问了一句: “娜塔丽说,窗户上只有你的脚印?” 阿珀脑袋空白了一瞬,血液都凉了。 “...对不起,爸爸。” 脱口而出的先是道歉,她后颈发麻,低下头,大脑疯狂转动: “....只是....订婚…太突然了,我没做好心理准备.....” 眼前的男人没说话。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 “我就想...想去找朋友散散心,但没想到碰到了普罗米恩的人...” 真真假假,她不知道他信了几分。 车里的空气粘稠流动着,阿珀不停思索着可能面对的质疑和应对方法。可她最终等来的不是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轻飘飘的一锤定音: “知道了。” “下周,我会让设计师去家里。” 车子动了,她的养父回过头,没再看她。 阿珀很想长松一口气,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气吞到了肚子里。她伸出手,假装去吹空调的风暖手,实则偷偷瞥着身边的男人。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快,更没有欣喜,就和她之前见过的无数次一样。 也很正常,她罕少见斯图罗有情绪波动。也曾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跳脚叫嚣,他不会生气,更不会浪费口舌反驳,因为大部分情况下,等那些人离开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她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吗? 阿珀不知道,她不想,车里温度不低,在她进来后似乎还更热了,但她还是觉得身上发寒。 她搓了搓胳膊上浮起的鸡皮疙瘩,不小心碰到大臂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人似乎瞥了她一眼,但依旧没有动作。 阿珀抱着胳膊,身体的温度莫名又开始上升。 那是一种忽然燃起的恼怒。 她想起了7年前,在她刚被他收养没多久的时候,她摔倒在花园,腿上被钉子挂了个血窟窿。本来没什么的,跟着的管家立刻处理了伤口,很痛,但她没有哭,这点伤口对她来讲算不了什么。 可她的养父就站在她不远处,她下意识就喊了声爸爸,然后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了手: “爸爸....疼...” 没有拥抱,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抛下一句: “下次小心一点。” 阿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段陈年往事,怒意莫名开始翻涌,在热起来的脏器里酝酿,甚至盖过了畏惧。 她忽然低低道: “爸爸,我伤口很痛。” 依旧是沉默。 “快到家了。” 他扫了一眼她贴着纱布的手背: “皮外伤,忍一忍,回去会有人帮你处理。” 阿珀闷闷应了一声,开始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负责检查的人肯定已经汇报给他了,她明明早就应该猜到他会是什么反应的。 她在期待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了斯图罗的身侧,落在了那双手上,他的手指很长,手掌很宽,无名指根部有一道两厘米长疤痕。 她很熟悉这双手。 他们不是没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在她还小的时候,闪光灯前,斯图罗·蒙塔雷会朝她伸出手,她立刻会意,不需要他提醒,便主动握住他的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的宽度,大概是他们接触过的最大的面积。 他也会为她整理发丝,他背对着镜头,视线在她脸上滑过,将她的鬓发拢在脑后,动作并不算熟练,像位一整堂课都没听讲、下课只能硬着头皮敷衍作业的学生。 体贴、到位,无可指摘,完全没有温度。 拥抱、抚摸、亲吻,那是她的妈妈经常对她做的,可她却不曾在他身上体会过。她一开始是渴望过的,但很快,她就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从这人身上获得这些东西。 可现在,这种渴望又静悄悄地爬了上来,却又似乎和以往不同了。 “你在看什么?” 阿珀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男人的手太久了,她收回视线: “...我...刚才走神了...” 愤怒消下去了,她忽然有点恶心。 车厢重新陷入沉默。 这辆车经过特殊改装,是斯图罗出行的专门座驾之一,防弹、防爆,稳定性极强。但这片区域的大部分路都烂得差不多了,政府一直懒得修缮,饶是这车的硬件再好,还是偶尔会颠簸一下。 在第五次颠簸后,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动静。 阿珀顺着前车窗看去,黑夜加大雨,她看不清什么,只看到了大片红蓝相间的灯急促闪着,车顶的喇叭在大声喊着什么。 ....警车? 她隐约听到了警方封锁几个词,前方的警车越来越近,阿珀看到有几辆车想靠近,但立刻有警察下车,举着证件将他们赶走了。 但他们的车始终没有减速,就在距离那批警车只有十几米远的时候,警车的大灯投了过来,几名警察对视一眼,在路边迅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随即抬手示意。 红蓝灯在他们面前闪了闪,便退到了路旁。 车辆交叉而过,阿珀看到斯图罗朝着车窗外微微点头,对面那辆警车的后座中,大腹便便的男人举起帽子,脸上的肉被笑容挤了挤。 当车子重新驶入那个巨大的庄园,阿珀跳下车,望着自己曾经居住的小楼,恍若隔世。 她因为上高中搬出了这里,学校附近也有蒙塔雷的房产,她在那边住了三年。毕业典礼上周才举行完,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搬回来。 “小姐。”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眉心紧攥:“你终于回来了。” “娜塔丽。”疲惫涌上,阿珀敷衍地应付了她的责备和问话,她洗了个澡,又有人过来帮她重新处理了伤口,一切完毕后,阿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她将吊坠小心翼翼藏好,脑袋一沾枕头,连被子都没盖,就沉沉睡了过去。 她在低沉的嗡鸣中睁开了眼。 身下是柔软的真皮椅背,阿珀扭过头,车似乎在行驶,但窗外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做梦。 身上很冷,阿珀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发湿漉漉揪在一起,黏在不知道谁给她披的外套上,长裙上皱巴巴的,全是泥点子和血点子,身上的雨水和泥泞已经将羊毛地毯晕出一片深色。 她又看了看身侧的人。 男人靠坐在那,衣襟整洁干燥,没有半丝褶皱,铂金色的发丝整齐排列,在昏暗中也泛着冷光。 第7章骑着他的手指(养父h/梦 阿珀又开始觉得恶心了。 她是如此狼狈,可他永远高高在上,从容不迫对他来讲不是形容词,而是他的世界运转时的常态。 她讨厌极了。 他没有在看她,正望着窗外,阿珀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又重复了那句话: “爸爸,我很痛。” 他依旧没有回应她,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 她便放肆坐到了男人身边,大腿相贴,鲜血和泥水渗出她的皮肤,渗入了他的裤子。 他的大腿很烫,哪怕隔着裤子,也让她冰凉的皮肤暖和了不少。 没有人阻止她。 阿珀站了起来,这辆车是为她养父的身形量身定制的,车里的空间很大,对她的身高来讲足够了。她直直站在男人身前,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看她亲爱的、尊敬的养父。 但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阿珀很快放弃了,她盯了他一会,鬼使神差地弯身,跨坐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皮肤相接的那瞬间,阿珀轻轻打了个哆嗦,坚硬的肌肉挤压着臀肉,她腿心紧缩,热流控制不住地从小腹涌下。 是的。 她承认,她觊觎过眼前这具肉体。 尤其是在她尝过身体上的快乐后,眼前的男人在她眼里就逐渐变了。她曾经看到的是他杀人后下颌溅上的血,是他不带感情的灰色眼珠,是他带来的绝对秩序和恐惧。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注意一些别的东西,袖口滑开露出的腕骨与青色血管,将大衣撑得满满当当的肩背,或许还有被衬衫紧密勾勒出的前胸线条。 如果他那出身贫民窟、从不敢忤逆他的养女,扯开他的衬衫,解开他的皮带,将他的阴茎含入身体,他还能保持那副表情吗? 过于放肆的想象让阿珀头脑发晕,她骑在男人大腿上,缓慢前后摇动着腰,软穴被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压得向两边张开,穴里早就湿得一塌糊涂,内裤黏糊糊的,男人的裤子也被她蹭得黏糊糊的,留下一条明显的水迹。 布料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作用,她将内裤拨开,肉蒂被蹭得红肿,亮晶晶的,挤出了贝肉,她哼哼唧唧磨蹭了几下,裤料直接刺激最敏感的地方,爽得她头脑发昏,穴口收缩,把身下的裤子打湿了一大片。 可好像还不够,梦里的大脑一片混乱,只剩情欲横冲直撞。她将手指胡乱探到身下,在穴口摸索着,软肉含着指尖吮吸,阿珀难耐地皱眉,接着,看向了那双手。 ....好深。 当她吞入男人第二个指节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已经顶到了子宫口。阿珀低头去看,她几乎坐在了她养父的手掌上,仅仅两只手指,就把本只有一个小缝的穴口撑得大开,淫水流个不停,顺着手指淌下,淌过了那道疤痕,淌满了掌心。 阿珀看红了脸,忍不住骑着手指,屁股抬起又落下,她先是抓着他的手臂,再后又扶着他的肩膀,撅起屁股,好让指尖顶到敏感点,到最后,手指噗嗤噗嗤捣着小穴,肉豆也被掌心的薄茧磨得肿大,她扭着屁股,两眼发直,环着他的脖颈,几乎是贴在男人耳边,断断续续地呻吟、黏腻地喘。 蒙塔雷先生。 爸爸。 阿珀不知道自己在胡乱喊什么,高潮来得又猛又烈,淫水打湿了他的裤子,淌到了座椅上,溅在了量身定制的衬衫上,腕上的手表更是惨不忍睹。她气喘吁吁靠在他肩膀上,垂眼看着这一片狼籍,忽然觉得有些快意。 爸爸。 她知道这是梦,变本加厉地俯在他耳边,夹着未散的情欲,用这辈子都不能用来喊他的语气喊着那个称呼。 反正对方不会有任何反—— “...阿佩拉。” 阿珀的动作僵住了。 那具任她为所欲为的身体动了,一只手钳上了她的腰,另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张模糊的脸正在一点点朝她转过来。 “阿佩拉!….阿珀!” 阿珀猛地从床上弹起,门又被敲了两下,外面的人提高了嗓音: “别睡了!亚伦丁来了!” 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外面的敲门声才停下。阿珀坐在床上,还有些发蒙,刚才那场梦真实过头,她的腿缝间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黏腻。 窗外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阿珀下意识望去,一辆加长轿车正朝庄园大门驶去,加黑的后座玻璃后,她隐约看到了男人线条收敛的下颌。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可阿珀反倒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身体的躁动刷地安分下来。 就算真的发生了那种事,车上的人也绝对不可能是他。 她如果像梦里那么做了,会怎么样?她的养父会一把将她扯开,还是从座椅下取出手枪,顶在她的太阳穴上? 或许都有可能。 阿珀彻底冷静下来,她迅速洗漱了一下,套上衣服,下了楼。 亚伦丁是斯图罗·蒙塔雷最得力的副手,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比起黑手党副手,看起来更像个律师或大学教授。他冲她点了点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今天过来的原因不言而喻。 两人面对面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虽然偶尔穿插着几句安慰,但阿珀仍觉得像是在审犯人。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也曾发生过几次,蒙塔雷家的人在外人面前,还算是会对她展露罕有的温情,她被不怀好意的势力盯上也是人之常情。 这场问答花了一个小时才结束,阿珀庆幸乌塞那边和她对了一晚上的口风,看来他也格外了解斯图罗的行事作风。 最了解一个人的,还得是他的敌人。 副手合上本子: “小姐,辛苦了,这几天好好养伤,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管家或者我。” “我想去趟学校。” 阿珀想起自己还有东西忘在那边,有机会的话,她还想偷偷去趟莉亚的面包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那里,她之前心情不好了,总是会偷跑过去,温暖的面包炉总会让她想起子宫。 “抱歉,小姐。”副手像想起了什么,表情严肃起来; “Boss说,你最近不能离开这个庄园。” “什么?” 这条消息不亚于五雷轰顶,阿珀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为什么?!” “只是偶尔出趟门都不行吗?” “很抱歉。” 副手露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婚礼举行之前,您都必须待在这个庄园里。” “除非Boss允许。” 第8章蓝图 接连两个枕头重重砸在玻璃上,发出不痛不痒的闷响,滑了下去。 阿珀高举着台灯,胸口起伏,胳膊僵在那半天,最后脱力般重重垂下。 该死的斯图罗·蒙塔雷,该死的乌塞,该死的普罗米恩! 一个一个的,全都在坏她的好事! 阿珀一屁股坐回床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孔又浮现在脑海: “斯图罗和政府那群走狗,肯定在谋划着什么。” “找到他们的「蓝图」,交给我。” 蓝图,是乌塞给出的暗号。 他显然已经笃定,政府会与蒙塔雷联手对付普罗米恩。而他真正想要的,是更具体的东西——政府一侧与斯图罗勾结的名单,蒙塔雷动手的时间,以及,他们准备如何动手。 阿珀闭上眼,后槽牙发痒。 看来蒙塔雷家的人确实演得太像了,以至于外界早就认定,她是个受宠的养女,还是承欢老教父膝下,随时出入新教父身边,教父在办公室密谈,她闯进去,都能被内部“叔叔阿姨”笑呵呵招呼过来,让她坐在旁边旁听的那种。 可事实正相反。 蒙塔雷内部议事,绝对不允许任何无关家属参与,乌塞想要的那些消息,对她来讲,获取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她当时就告诉乌塞,这很难,可那男人只是笑着看她,说:“怎么会呢?我相信你。” 他的相信有个屁用! 阿珀从床上跳起,围着房间一圈圈踱步,不知过了多久,连地毯都被踩出圈明显的脚印,她才在床边停下来。 窗外,庄园主楼伫立在那,阿珀的视线扫过二层,停在了一个窗户上。玻璃做了特殊防护,她看不太清里面,但她知道,那个地方是斯图罗的书房。 阿珀盯着那栋楼,久久的,忽然冷笑了一声。 “小姐,听说您有事找我?” 副手推了推眼镜,看向眼前的女孩。 “我....” 阿珀咬着唇,吞吞吐吐: “...我想搬到主楼去。” 副手一愣。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我有点怕...” 她可怜巴巴地求情: “能不能麻烦你和蒙塔雷先生说一声,拜托了。” 副手犹犹豫豫地走了,阿珀重新关上房间门,桌面上摆着一本日历,向后数三十天的地方,被人标上了“婚礼”几个字。 她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用力画了两笔,力气大到硬壳纸面出现了深深的凹痕。 望着那个大大的红叉,阿珀合上了日历。 那份蓝图,是普罗米恩最想要的东西,那么也必然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她要握住它。 打击蒙塔雷家族,她乐意见得,可让破坏了自己计划的家伙受益? ——想都别想。 阿珀重新坐回窗边,望向主楼。 她只进去过那里一次。 老教父曾住在那,现如今则是斯图罗的住所,也是整个庄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想要得到那些信息,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混到斯图罗身边去。进入主楼只是计划第一步。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斯图罗·蒙塔雷的身边像是有条无形的边界,除了贴身保镖和管家,没人能入侵他的日常生活。很久以前,在她还心存幻想的时候,曾试图靠近过那里,竭尽全力想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 当然,结局是失败的。 她发了会呆,又有人开始敲门,那敲门的动静不用猜就知道是她的贴身管家娜塔丽。阿珀打开门,被告知今天的晚宴还有五个小时就开始了,她需要提前洗漱、收拾、打扮。 阿珀这才想起,今天是老教父的生日,或许是63岁,或许是是64岁,她记不太清了。 她讨厌家庭晚宴,但事实容不得她讨厌。 她讨厌的事情很多,她不太喜欢化妆、做发型,但为了让她的黑发看起来上得了场面、足够得体、配得上她的姓氏,每次出席各种场合前,造型师都会在她头上捣鼓很久。 阿珀坐在化妆间,垂下眼,看着一辆辆驶入庄园的车,它们停在了庄园南边一栋精美的两层建筑物门口,那是庄园的宴会厅。 听说,这栋庄园是蒙塔雷家族代代相传下来的,随着家族兴起,逐渐扩建成了如今的样子。它坐落于首都东部的富人区边缘,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高大静谧的杉树林,将整个庄园掩映起来。 宴会厅的大门口,除了保镖和门童,还有两个人正立在那。一人戴着眼镜,正是斯图罗的副手,另一个人和斯图罗有着相似的发色瞳色,面部轮廓的骨感更弱,五官比例也不太一样,比起斯图罗那张脸便差了不少,不过在众人中依旧突出。 他整个人意气风发,和车上下来的人挨个握手、拥抱,相谈甚欢。 那是斯图罗的弟弟,她的小叔。 这个小叔比她大6、7岁,正式接手家族事务有好几年了。阿珀和他不熟,她这几年和她的养父都才两三个月见一次面,更不要说家里其他人了。 “好了,小姐。” 似乎考虑到她刚受伤回来,这次的梳妆打扮流程简单很多,很快就结束了。阿珀本不想太早下去,宴会前的时间是留给那些人寒暄用的,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想起「蓝图」,她还是硬着头皮下了楼,前往宴会厅。 “阿佩拉小姐。” “阿佩拉,你还好吧?” 有人朝她打招呼,阿珀乖巧点头回应。今天的晚宴没有请外人,都是蒙塔雷组织内部的人。蒙塔雷家族对她的真实态度,组织内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对她都还算友好。 当然,除了斯图罗和老教父身边的亲眷。 她走到了宴会厅门口,她的小叔正忙着和其他人聊天,余光扫过她,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副手迎上来:“小姐,你可以晚点再来的。” “没关系。”阿珀朝他虚弱地笑,配上她扑了加白色号粉底的脸,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昏过去: “我想早点见见祖父。” 那个老家伙,命倒是硬得很。病了这么几年,病情反反复复,好几次都进ICU了,她天天在家许愿,结果过半个月,对方又精神奕奕了。 他是整个家族最不待见她的人,她还记得当年,她站在斯图罗身后,老教父还在吊着水,虚弱得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却还有力气拍着沙发,吊水的那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 “谁准你收养这种东西的?!” “血不是蒙塔雷的,姓也不是蒙塔雷的——连个来路都说不清的杂种也往家里捡,你当我们蒙塔雷家是什么?” “你带个私生子回来都比这好!” 当然,最后她还是冠上了那个姓,她不知道她的养父是怎么说服老教父的。后面可能是看她的确发挥了点作用,老教父看她的眼神终于变了——从看老鼠变成了看虫子。 区别大概是,后者可以无视掉,没有前者存在感那么明显、那么令人生厌。 “那快进屋吧,小姐。”副手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引着她进了门。 外面又下起小雨,宴会楼大厅里,侍者推着酒水车在人群中穿梭,她的养父和老教父都不在,她猜他们应该是在私人小厅里,毕竟她的养父不喜欢过于吵闹的场面。 阿珀慢悠悠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晃荡了一会,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些家伙,一个笑得比一个开心,嘴巴却一个比一个严,都在跑火车,没聊一点正事。 她同样没有找到她的目标——那天在小巷里出现的女人。她没看到对方的脸,只记下了声音,以及从两人只言片语中知道对方戴着眼镜。 可转了一圈,她并没从人群中发现这么个人。 难道那女人不是蒙塔雷的人?可阿珀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或许对方只是蒙塔雷某个干部的手下,并没有资格来参加宴会。 满耳朵都是那些人的高谈阔论和寒暄,阿珀有些乏了,她推开角落的门,闪了进去。 这是供客人暂时休息的地方,软椅分散摆放着,很有距离感,阿珀找了一个靠门坐下,屁股还没坐热,门又开了。 “Apo....佩拉?” 阿珀和那人视线相对,那对灰眸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就是浓烈的不快: “…你怎么会在这?” 第9章你不可能一辈子靠蒙塔雷 那人刚一进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一头金发,发色比蒙塔雷的其他人更浓,浓到发艳,缎子般顺滑,打理得极好,衬得那张漂亮的脸更加光彩夺目。 正是老教父因为意外去世的长子、她养父长兄的独女。 也是她的表姐。 阿珀盯着她两秒,忽地笑了: “姐姐。” 她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祖父生日,我肯定要来呀。” 对方脸色一沉,碍于在场的其他人,她只能低声道: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斯图罗叔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竟然还没关你禁闭。” 阿珀嘴角降下来: “安缇,我做了什么?”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绷带: “普罗米恩差点杀了我。” 安缇扫过她的胳膊,彻底冷下脸: “如果不是你起了逃婚的心思,普罗米恩怎么会逮到机会抓你?” 阿珀没说话,她没想到眼前人明明已经结婚、离开蒙塔雷家了,却对这件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安缇语速越来越快:“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救你,蒙塔雷这边花了多少心思?连我这边都.....” “安缇。” 有人打断了她,门后走出了一个男人,他轻轻扶了下安缇的腰: “没关系,那可是你妹妹,只要她平安,我这边出多少力都是值得的。” 安缇的怒意像还没燃起的火苗,被男人的手指轻松掐灭了。 “我...知道。” 扬起的眉角落下,那张明艳的脸上出现了阿珀从没看过的表情,安缇声线放柔: “我只是想和我妹妹聊一聊,你出去等我吧,我一会就回去。” 男人离开了,安缇的眉角重新挑起: “阿佩拉,我在和你说话。” 阿珀应了一声:“我听着呢。” “阿珀。” 安缇眉尾跳了跳,叫了她另一个名字,像在提醒什么: “你要知道,联姻在我们这种家族里,是很正常的。” “而且你这样....”她停顿了一下,组织措辞:“...如果不是斯图罗叔叔,你觉得你现在能站在这里吗?” “确实。”阿珀点头:“你说的对。” “阿珀!” 安缇猛地拔高音量,在其他人纷纷看过来后,又强行压低: “...你是不是乱七八糟的烂俗小说看多了?” “什么?” 阿珀迷茫了一瞬,不知道怎么就扯到另一个话题上了。 “我告诉你。” 她强压着怒气: “我知道你从小就有那套乱七八糟的想法,但你不联姻是不可能的,而且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那么排斥结婚——” “安缇。” 阿珀打断了她,她慢慢站起,直视着眼前人的眼睛: “可你当时不也不想吗?” “我?我当时?” 画着精致眼线的灰色眸子瞪大: “当时我才多大?” “16岁。”阿珀替她作答。 “16岁,没错,那都是6年前的事了,谁会把小时候的话当…….” “你现在过得好吗?”阿珀问。 “我现在?”安缇又提高了音量,仿佛觉得她的问题荒谬:“你觉得我过得不好?” “我没有。”阿珀否认。 眼前的人的婚姻说是联姻,其实也不算是联姻。安缇的丈夫曾是她高中时的学长,家里多代从政,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到政府工作,快速升到了现在的位置。蒙塔雷近年一直积极结交政府高层,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安缇现在过得很好,这是既定的事实。 家世般配,外貌般配,夫妻恩爱。她大学一毕业就回到了丈夫身边,不需要工作,只用陪着他出席演讲、剪彩、晚宴,她出挑的样貌格外吸引记者关注,针对她丈夫的每一次报道里,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不管在哪个角落,都会被一同拍入照片。 “阿珀。” 安缇双手抱肘,阿珀知道那是她极不高兴时才会有的动作: “你前十几年靠蒙塔雷,没问题,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靠蒙塔雷。” “你得找到你下半辈子赖以生存的东西,不然你指望叔叔把你养到老?” 阿珀不说话了,她坐回软椅,垂下头,像被那席话扎漏的气球。 “好了,阿佩拉。” 见她这样,安缇忍不住皱眉:“我没在批评你,只是给你点建议,你别露出那副样子,你什么时候承受能力这么差了?” “我知道,姐姐,谢谢你的建议。” 阿珀恢复了那副柔柔弱弱,谁都能推搡一下的模样: “对了,莉亚祝你新婚快乐。” 安缇表情一滞,下意识抓了下裙摆,她还没说什么,就被阿珀打断: “莉亚还做了庆祝的蛋糕,让我交给你,不过你年初一直没回我消息,蛋糕我自己吃掉了,不过我告诉她我交给你了。” “莉亚还说,她不知道你现在住哪,她现在做的面包很好吃,如果你路过她的店的话,她会送你一大袋。” 阿珀没有告诉她,莉亚说完这段话后,又开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她担心眼前的人吃不惯她平时用的面粉和鸡蛋,她得去托人买点“上等”牌子。 反正眼前的人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踏入那片区域,以后估计也不会了。 安缇盯着她几秒,漂亮脸蛋上泛起了她难以读懂的情绪。 “砰!” 门被重重摔上,那道靓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阿珀在那沉默坐了很久,直到主宴开始,她才重新回到宴会大厅,此时侍者已经开始有序安排宾客进入主餐厅,阿珀也跟着进入,被领到了一个位置上。 这个位置非常巧妙,虽然位于正中最显眼的主桌上,却恰好在一个高大装饰树的边缘。装饰物的阴影投下,挡住了水晶灯绚烂的光线,沉沉压在她的位置上。 她黑发上本来就没带什么装饰,现在更加不起眼,反倒是桌上的其他人,铂金的发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 阿珀不太在意,下面的人总是会揣摩顶头人心思的,给她安排这种位置情况并不少见。 第10章家宴 她坦然落座,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坐的是安缇,右手边空了三个位置,先是老教父的妻子,然后才是她的那个小叔的座位。 安缇没有理会她,侧着身,和她的丈夫聊天,又时不时回应两句老教父的话。或许是因为长子去世得突然,老教父格外疼爱这个孙女。 这场宴会本来要在后花园办,由于天气原因挪到了室内,好在整座宴楼足够宽敞,上上下下也容纳了3、40号人,而能进入主餐厅的人物,都是核心中的核心。 老教父从主位站起,他断断续续病了很多年,高大的身形有些佝偻,但看起来依旧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铂金发色让他的白发并不明显,脸上的皱纹甚至比桌下大部分元老少。 蒙塔雷家的基因似乎很抗老。 阿珀想着,有点羡慕,她又去瞟主座旁的男人。 在和斯图罗·蒙塔雷面对面时,阿珀总是难以注意到他的全部样貌,大部分时间她不会直视他,小部分时间中,她也只是紧张盯着男人的嘴唇、鼻子、又或者五官中的任意一个。 只有在这种第三者的视角下,她才能脱离和他面对面时的压迫感,认真去打量他整张脸。 他的发丝梳在脑后,还是那副天塌了嘴角都不带变化的表情,哪怕台上站的是他的父亲。不过他今天难得打上了条颜色鲜艳的领带,衬得那张冰雕般的脸平易近人了一点。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也长这样。 不...又不太一样了…..阿珀盯着那张脸,琢磨,她的养父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表情还是比现在丰富些的,她时不时会见他皱眉,偶尔见他发怒、见他笑,可越到后来,那些情绪就越来越少了。 他好像也不需要展露喜怒,毕竟他不用发火,所有人都会畏惧他,他不用笑,也总有人挤破了头,想从他手里接过橄榄枝。 阿珀正看着,那双望着台上的浅灰眸子,慢慢转了个方向。 转向了她。 哪怕隔了整张桌子,阿珀依旧心脏猛地一跳,迅速低下头,随后意识到不对,又立马抬头,望向老教父的方向,跟着鼓掌。 那道视线收回去了。 老教父发表完了他鼓动人心的感言,下面有元老感动地涕泪横流,上来和他拥抱,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或许年纪大了的人就是容易感性。阿珀感慨,开始专注于盘子里的食物,反正这桌上的人也不会主动找她聊天。 盘子里是她喜欢吃的——其实盘子里是什么她都喜欢吃,她不挑食。 她正认真和食物较量,长桌的另一边,忽地有人提高音量: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阿珀一抬眼,就见她的小叔双手支着桌子,屁股已经离开了座位十五厘米。 又是这样。 阿珀见怪不怪地低头,她的小叔一向情绪不太稳定,这几年虽然好了不少,但也好不到哪去。 被冒犯的那位倒是很淡定,眼皮都没抬,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 “凯里傲。” 这招很有杀伤力,对谁都是。 凯里傲下意识就闭上了嘴,下一秒,他面上立刻涨红:“哥....” 她的养父终于抬起眼皮:“凯里傲,父亲没教过你吗?” “...什么?” 男人拿金丝锁边的餐布擦了擦手,没说话。 阿珀比凯里傲更先反应过来。 [书房之外不议事。] 这是老教父的信条之一,餐桌上、壁炉前、度假屋里....他认为这些地方都是放松享受家庭氛围的地方,不应该将那些严肃血腥的事带到这里来。 阿珀难得赞同老教父的人生理念。 凯里傲的反应速度比她慢一秒,他脸色迅速阴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老教父却已和旧下属聊完天,一转身回到了餐桌上。 “说什么呢?” 他从妻子嘴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伸手拍了拍脸色不怎么好的小儿子的肩膀几下: “凯里傲,都多大年纪了,稳重一点。” 凯里傲的脸色更差了,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刚巧朝他敬酒,正是刚和老教父敬完酒的元老之一,他便起身,和那人一起离开了桌子。 这点小事不影响阿珀,她看完热闹,侍者也换了桌上的餐盘,上来了下一道菜式。 她低头继续吃饭,还没吃几口,长桌那边就又有动静了。 “阿佩拉。” 阿珀立刻抬头,用餐布抹了抹唇,正襟危坐: “爸爸。” 桌上的人都在看她,原来是聊到了她的婚约。 尊敬的教父简单介绍了她的结婚对象,并告诉她,几天后,会安排他们见一次面。 这大概是这几个月,她和他对话字数最多的一次。 其实不用斯图罗介绍,她已经查过那人了。政客家族的次子,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少爷,父母影响力不小,近年来从政的哥哥也风头无两。 看起来很完美,甚至完全是她高攀了。 如果阿珀没有查到他远扬的恶名的话。 “那孩子是任性了点。”老教父笑着点评,像在点评自己的孙子,虽然他现在还没抱到任何孙子: “不过小孩子嘛,刚成年,和你差不多年纪,多包容包容就好。” 阿珀不想反驳,明明是一个年纪,为什么要让她包容对方,反驳也没有用,老教父今天心情好,主动和她说话、教导她,还冲她露出了笑脸,是天大的恩赐。 话题很快从她身上移开了,一直到宴会结束,没人关心过她在普罗米恩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没人问她的伤势怎么样。 宾客陆陆续续离场,阿珀去了个洗手间,回来餐厅已经几乎空了,却不见蒙塔雷家最重要三个人的身影,她左右看了看,只见到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正从餐厅里往外走。 她立马拦住他,问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蒙塔雷先生答应了吗?” 面前的人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阿珀知道,搬进主楼的事情多半是黄了。 她不死心:“爸爸现在在哪?” 她要亲自去找他。 “小姐...这....”副手更加为难:“Boss现在有事....” 见他这个样子,阿珀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谢绝了副手找人送她回去的好意,重新进入卫生间,等到副手走了,才再次出来,左右瞅了瞅,趁保镖不注意,迅速跑上了二楼。 果然。 二楼走廊昏暗,可最里处的双开大门下,却漏出了暖黄的光。 胡桃木地板有一定年头了,一不小心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阿珀脱下鞋子,极慢极慢地走到了走廊尽头。 随着她接近那扇门,才发现漏出来的不仅仅是光,还有模糊的交谈声。 阿珀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门没关严。 第11章你想搬到主楼? 阿珀心脏咚咚跳着,她没敢把耳朵贴上去,但也足够了,她的听力一直很敏锐,站在离门口一米的地方,也足以让她听清里面的对话。 “我不明白,爸爸。” 有人语气冷硬:“为什么非要走到台前?那些所谓见不得光的东西,您、还有祖父,你们之前不也是靠着它们起家的吗?” 老教父没有立刻接话,玻璃碰撞桌边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半晌,他才叹口气: “你还太年轻了,你没经历过那些,再待在下面,只会越来越被动。” 那人嗤了一声:“被他们盯着,有什么好处?您真觉得那些家伙会把我们当自己人、会容忍自己的权利被分一杯羹?” “而且,最近为了那个什么计划,我手下多少东西被查了?” 他越说越激动: “弟兄们开不了张,我想给他们争取,结果呢?斯图罗他就用那样的态度对我!我...” 砰地一声,桌子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男人像被掐住了喉咙。 “够了!” 老人剧烈咳嗽两下: “凯里傲,放尊重点!” “你要知道,不这么做,你手下那些东西永远是他们随时可以收走的筹码。查税、查账、查人——哪一样不是一句话的事?” 门内静了几秒,阿珀听见有人沉沉吐了口气。 老教父的声音低低的,阿珀了解过他年轻时的叱咤风云,可这是头一次,她听出了他话里和挫败: “你不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握着刀。” “可你要记住,刀再快,也是在他们划好的圈里。” 那人没再说话。 “凯里傲。” 另一道声音响起,阿珀精神一凝。 “我之前告诉过你,” 她的养父讲话很有辨识度,很平,很缓,似乎从不担心有人会打断他,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 “那些人,我会让亚伦丁去做好善后和补偿。” “你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是啊,你放心,凯里傲。” 紧跟着,老教父呵呵笑了两声,将严肃的气氛打散了: “上面确实要生长,却不等于要把根拔干净。地底下该有的,不会少。到时候,那些事,总要有人看着。” 他停顿片刻,又慢慢补了一句 “你最熟悉,也最合适...” 远处的楼梯忽地吱呀响了两声。 阿珀正听得聚精会神,被那动静吓得魂都要飞了,立刻倒退出好几米远,一扭头,发现楼梯口旁,一个人影正立在那。 光线照不到那,人影黑漆漆的,立得很直,看体型是个精壮的成年男人,可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 很眼熟。 “小姐。” 那人慢慢走出阴影,悄无声息,暖黄的廊灯打在他面上,那张脸依旧透着无机质般的苍白: “你在干什么?” 阿珀瞪着那个青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我找爸爸有事。” 他停在了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看了看半掩的门: “您可以坐在那边等。” 阿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楼梯口、距离房间十几米的地方,贴墙放着的几把会客椅。 她坐在那里,青年站在她和门之间,安安静静,融于黑暗,要不是那个身影还在她余光里,阿珀只觉得这走廊只剩她一个人。 没等多久,那间屋子的门就被拉开,先出来的是人满脸不快,她站起来,乖巧地喊了一声凯里傲叔叔,对方瞥她一眼,冷哼一声,脚步重重地下楼了。 剩下的两人一起走出了屋,老教父看到她,一愣,斯图罗倒是没有很惊讶,和老教父交谈几句,老头子也不快瞥她一眼,先行离开。 走廊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四五米外,影子一般融在黑暗里的青年。 “你想搬到主楼?” 她的养父开口,直接、了当。 “是的,爸爸。” 顶着男人的目光,她硬着头皮,开始她的表演: “我知道您不喜欢别人打扰.....可我一个人住在那,真的很害怕。” “可我记得,”眼前的人慢慢道:“娜塔丽也住在那。” “但....” 阿珀揉搓着衣角: “我回来之后...就感觉窗外老是有影子在晃,还一直做噩梦....” 她的养父没说话,但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梦到...” 她垂下眼,咬着唇,低低道: “有人推开窗户,朝我开枪…” “然后、然后有很多血....很多血从外面涌进来...我想跑...但血里有人抓着我的腿...” 她仿佛在描述一场真实发生过的灾难。 一楼的人已经撤空了,整个走廊安静无比,阿珀都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她快把裙角攥烂了,心里反复默念着,祈求奇迹发生。 斯图罗看着眼前的女孩。 昏暗的廊灯下,她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脸色苍白,唇色也和脸色一样苍白,只有牙齿咬住的地方泛出隐约的红。 仿佛一碰就碎。 第12章‘玩具’ 死一般的沉默后,她终于等到男人开口: “我知道了。” “你明天搬过来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阿珀揉揉眼睛,仍觉得很不真实。 她不敢相信,她的养父真的答应了 屋外响起敲门声,娜塔丽在外面催促,让她赶紧起床,有人会来帮她收拾东西。 听到她的声音,阿珀才确定不是在做梦,她赶紧把吊坠藏好,刚把重要的东西收拾了一箱,两个佣人就推门而入,迅速整理起了其他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最后满打满算也就塞满了4、5个箱子,零落放在主楼的进门处,正在有人一箱一箱往上搬。 阿珀抬脚,踩上了这栋近百年历史的洋楼的大理石台阶。 她只在很久以前来过这栋楼一次,多年后,一切布局仍维持原样。一楼的区域相对公共,会客、用餐、往来应酬,全都摊在灯下。二楼则安静得多,阿珀放轻了脚步,这层只有寥寥几个房间,大门都紧闭着。 她的养父,就住在这里吗?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停在了一扇格外精致的雕花木门上。 那是他的书房。 阿珀从未进去过,却听很多人提起,那些年轻的干部面露羡慕,期冀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幸被教父唤招,进入一次那间象征着权力顶峰的房间。 身后的楼梯传来脚步,佣人正抱着箱子向上走,阿珀立刻收回视线,上了三楼。 三楼有好几个卧室,看起来是修建之初留给家眷的。她的新卧室很宽敞,甚至是个套房。阿珀大概扫了一眼,余光里,却看到隔壁的卧室门滑开了一条缝,柔柔的光线洒了出来。 她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灰尘在光线中漂浮,房间内的一切都落了薄灰,却仍能看出,房间之前的主人精心布置了这里。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金发耀眼,无论是领奖台又或是人群中,她总是站在最中央的位置,背脊笔直,昂着下巴,意气风发到让人忽略了她出众的样貌。 相框下方刻着金属铭牌,列着一行行年份与奖项,从初中到高中,几乎没有断过。 这是安缇的房间。 阿珀这才想起,安缇之前确实在这里住过,因为老教父的长子、安缇的父亲,他生前也曾住在这栋楼里。 作为长子,安缇的父亲自然是继任教父的第一人选,他在老教父的指导下接手家业,结婚生子、搬进了主楼,一切都在顺利运行——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 阿珀听说过十年前的那件事,当时多个帮派同时围剿蒙塔雷家,年轻的未来教父风头正盛,便成了最好的靶子。 阿珀没去碰任何东西,看了会那些照片,便退出了屋子。 她刚把门合拢,一转身,就和一人面对面碰了个正着。那青年后退一步,轻巧避过了她。 两人对视两秒,阿珀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屋子门口的箱子,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可以帮我把箱子搬进屋吗?” “零。” 她唤出的不是个名字,只能算是个代号。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意义,却是其他组织朝斯图罗·蒙塔雷动手前,必须反复掂量的存在 眼前的人沉默一瞬,阿珀知道自己正在使唤斯图罗的贴身保镖、蒙塔雷家族的金牌杀手,使唤他在工作时间来帮她做家务,她朝他走了一步,故意露出手腕的绷带,皱着眉: “我真的搬不动,太沉了。” 被称为零的青年后退一步: “当然可以,小姐。” 他轻松搬起半人高的箱子,帮她送进屋,又按她的要求放在床边。阿珀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低头挑拣着已经搬进来的东西,余光里,青年弯腰,发力的小臂拉伸出漂亮的线条,她看着,忽然不经意似地道: “可以帮我拆开吗?” 对方动作顿了下,但还是往腰后一摸,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手掌那么长的匕首: “没问题,小姐。” 用来划开皮肉的刀刃,轻松就划开了胶带。里面塞得东西有点多,胶带一松,箱盖四面张开,位于最上方的东西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背对着她的身影僵住了。 阿珀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这个箱子最后是她打包的,她的“玩具”当时差点忘了收拾,只能潦草塞在了那箱衣物的最上面。 “怎么了?” 她装作毫不知情,起身,探头想去看。 青年一把扯住下层的衣服盖了上去,接着迅速压住箱盖、起身。 “没什么。” 他还挂着那样礼貌的态度,面上的线条却有点僵硬,他后退两步,和她拉开距离: “蒙塔雷先生有事找我,我先走了,我会叫楼下的佣人帮您收拾。” 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阿珀盯着大开的门半晌,忽然俯身,捂着肚子哧哧笑起来。她笑了半天,又想到什么,笑容一停,直起身子,低低骂了一声。 斯图罗大概率是派这家伙来监视她的。 她的养父,发现她和普罗米恩的勾结了吗? 阿珀不确定,但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不然她已经在审讯房了。 或许只是为了避免她又逃跑。 阿珀将胡思乱想丢出脑海。佣人进进出出,很快布置好了房间。卧室的布局和她之前的房间类似,但窗户大得多,朝向也更好。这栋主楼坐落于庄园最好的位置,后面就是一整个花园,从她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去,盛放的花沿着步道铺展开来,喷泉一年四季都在落水,再往里,绿篱深处的树下还悬着一架秋千,随风晃动。 她看着那个秋千,那是安缇的父亲修给她的,她小时候有时会和安缇一起去那玩耍,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阿珀的放空被抽屉的震动声打断,她皱眉,拉开抽屉,撕开下面刚贴的胶带,抽出了那台没被监视的备用手机。 [蒙塔雷小姐,情况如何?] 第13章她不一样 这台手机里的号码她没留任何备注,但不影响她认出发件人是谁。阿珀心情立刻跌到谷底,劈劈啪啪敲击着屏幕,最后又把骂人的话删掉,重新按了几下键盘: [应该没有被发现。] [不错,好消息。] 那边回消息回得很快: [我还带来了另一条好消息,我觉得你应该很感兴趣。] 阿珀对他的好消息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新的消息框已经弹了出来: [我花了点时间。] [但很可惜,我没找到你情投意合的男朋友。] 阿珀打字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不过我找到了另一个人。] 聊天界面弹出了一张照片。 阿珀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血液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那是一张明目张胆的偷拍,像是在给那家小面包店做宣传,玻璃后,包着头巾围着围裙的女孩正用力擀着面,小麦色的皮肤上沁出了薄汗 [除了性别对不上,其他倒是都很符合。我还听周围人说,有个黑头发蓝眼睛的小姑娘老是来店里,和她关系很好。] 手机躺在桌子上,屏幕幽幽亮着,聊天界面却没再刷出新的消息。 阿珀站在桌旁,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把手机狠狠砸碎在地上,就像砸碎那家伙的那张脸一样。 [...你想干什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我已经答应你了,会帮你找蓝图,你没必要浪费力气牵扯其他人进来。] 手机又是一震。 [蒙塔雷小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保证计划顺利而高效地推进。] [毕竟你什么时候逃走都可以,但蒙塔雷和政府那群走狗可等不了太久。] 半天,见她没回复,那边又发来两条消息: [放心,你的朋友和她的小店都很安全,我的手下一直在附近,会24小时‘保护’她。] [当然,这是在我们相互信任,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计划的情况下。] 手机屏幕被啪地按灭了。 阿珀关掉手机,她颤抖了一下,身体里有什么在惊恐大叫着,驱使着她踉跄开门,一步步向楼下走去,可又有另一股力量在对抗,让她最终停在了二楼楼梯口。 书房的门紧闭着,她知道她的养父就在里面。 她或许应该告诉他真相。然后,她的养父会安抚她,原谅她,然后派人去救出她的朋友。 真的会这样吗? 阿珀在楼梯间站了许久,最终,重新回到房间,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下,一捧一捧地接起水洗脸,水倒灌入鼻腔,带来酸痛的窒息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像这个国家大部分人,也不太像她的亲生父亲,她的脸部轮廓没那么深邃,脸颊和下巴的线条柔软圆钝。顶着这张脸,哪怕她刚杀完人,只要把刀一丢,低眉顺眼地抽泣两下,也没人会怀疑是她做的。 和她的妈妈一样,又不太一样。 那个女人也有一张类似的脸,更加柔软、更加无害,柔软无害的深黑发眸,柔软无害的声音,还有....柔软无害的性子。 她和她不一样。 阿珀垂眼,眼皮盖住了锐利的蓝色虹膜。 她和她不一样。 她对着镜子,将几天没修剪、就野草般长出的眉尾剔得纤细。接着擦干脸,吹干湿漉漉的发际,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出了房间,重新朝楼下走去。 主楼很大,需要很多个不同职责的佣人。阿珀坐在桌边,细细回忆着这两天在那些人闲聊中,他从们嘴里挖出来的东西。 斯图罗6点就会起床,准时得像个上了闹钟的机器,据说没人见他睡过点。他早上吃过早饭后,一般在书房接见外人、处理事务,下午则不太确定,不同的安排会有不同的行程。 蒙塔雷先生不喜欢浓郁的香气,不喜欢吵闹,尤其是很多人一起说话那种吵闹,他也不太喜欢过于刺眼的光线。佣人和她分享着,目光有点好奇,但也没有隐瞒,大概觉得她了解这些是为了迎合养父的喜好。 阿珀安静听着,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对了,蒙塔雷先生还有头疼的老毛病,时不时就出现一次,好在不是很频繁。有人悄悄说,那是负责她养父日常营养搭配管理的人。 阿珀一愣,这她倒是不知道,主要他们每次见面的时间不多,他也从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 之前检查过,应该是神经性的,可能的原因有很多,压力、感官过载等等,也可能是遗传的,这种神经性的毛病谁也说不清楚。那人摇头,又看向她,阿珀心想看她做什么,难道下次斯图罗头疼的时候,她要冲进去给他贴心地按头捏肩,再来一句爸爸辛苦了? 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珀甩掉那些莫名其妙的想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政府与斯图罗勾结的名单、蒙塔雷针对普罗米恩的部署与具体行动......想要拿到这些,最直接的途径只有一个: 从书房入手。 若她的养父确实在推进计划,这些内容,大概率都会在那里与下属讨论。 阿珀敲打桌面的力度逐渐变大。可斯图罗在书房议事时,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进去。 要怎么办? 唯一的方法只有在书房里安装监听器。 她停止虐待指尖,用力抓了抓头发。 放监听器?先不说要怎么放,更大的问题是要放在哪。 斯图罗的书房每天早上都会有专人“清理”一遍,探测一切能向外发射信号的东西,清除一切多出来的可以物品,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阿珀抓着头发,视线无意识飘向窗外,却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大胡子男人正站在主楼门口,他压低帽檐,在身边人的带领下,快步进入主楼。 她一把推开椅子,站起身,向楼下快步走去。 她前脚刚下三楼,那男人已经进了书房,书房的门合上,门口守着的青年看向她; “小姐。” 他显然是想问她有何贵干。 “我下楼透透气。” 阿珀迅速下楼,穿过花园,坐在那个秋千上,抬起头,直直望向远处。 书房的窗户就在她的视线正中心。 从这个角度,她能隐约窥见书房里的情形。宽大的书桌后,铂金发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书桌对面,方才的中年男人站着,神情激动,嘴唇不断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从始至终,她的养父都没有抬眼。 等阿珀回到屋内,对话已经结束,那人倒退着从书房离开,摘下帽子,深深弯腰: “教父,感谢您对我的信任。” 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身边的人拦住。 “先生。” 幽灵般出现的年轻人冲他微笑了下,比了个请的手势:“庄园很大,我送您出去吧。” 两人下了楼,阿珀一扭头,书房的门还开着,书桌后面,她的养父正拿热毛巾擦着手背。擦拭几下后,他抬手,身边身旁的管家立刻接过那块毛巾,丢进了垃圾桶。 趁两人没注意到她,阿珀迅速扫过屋内。整个书房极其整洁,尤其是他的桌面——所有东西像是尺子量好摆放一样,老式台灯、文件、书立、钢笔... 钢笔。 她的视线停在男人放在桌面的手,还有掌心下的那只钢笔上。 好眼熟。 阿珀强迫自己移开对男人手指的注意力,仔细分辨着那只钢笔。 好像是....她之前送他的... “阿佩拉。” 阿珀猛地回神,她的养父正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 第14章未婚夫 阿珀这才意识到她在门口站太久了,她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想和您一起吃午餐。” 她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我很久没和您一起单独用餐了。” 她还没等到回答,外面忽地传来声短促的惨叫。 阿珀下意识向书房窗户看去,斯图罗对身边的人点了下头。 她还没看到什么,窗户就沉沉合拢,窗帘拉上,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重新看向她: “还有其他事情吗?” 她摇摇头。 “过几天吧。” 男人合上了桌上的文件:“到时候管家会安排好。” “好的,爸爸。” 阿珀扯了扯嘴角。 吃个饭还要约时间,他们比起父女,更像下属。 哦,不对,她还是很荣幸的,毕竟斯图罗的下属,说不定连和他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她慢吞吞回了屋。 那只钢笔始终吊在她脑子里,只瞥了那一眼,她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送的那只。钢笔这种东西,是送礼最佳选择,怎么送都不会出错,她送,别人也送,把斯图罗收到过的钢笔整理整理拿出去,估计都能去开个拍卖会了。她送的又是很常见的那一款,只是在侧面多刻了一行字而已。 阿珀很想去书房再探探情况,看看那只钢笔,可还没等到斯图罗离开,就先等到了管家敲门: “小姐,您半个小时后就要出门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什么?” 阿珀恍惚了一下。 “您下午要去见未婚夫呀,您忘了吗?” 管家开口就是一道晴空霹雳,阿珀这才想起了晚宴桌上斯图的随口一提。她从晚宴之后一直忙着当间谍,直接这事忘干净了。 她紧急洗澡、换衣服、出门、上车。车在大路上平稳疾驰着,车里安静无比,她的养父就坐在旁边,阿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低下头,沉默地刷手机。 她的朋友不多,社交软件刷几下就到了头。阿珀百无聊赖地滑了两下手机,忽然灵光一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了输入了她结婚对象的名字。 加载符号转了个圈,搜索结果立刻铺满了一屏幕。 啧啧。 [议员次子再惹争议:勒昂·霍夫曼公开与人发生肢体冲突!] 这还是近三个月最新的一条新闻。 阿珀面上不显,心里却啧啧称奇,往下翻看,原来是在几个月前一场知名画展上,这家伙不知因为什么仇怨,和人聊了几句后,就泼了对方一脸酒,对方家世也不差,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两人就当众扭打起来。 阿珀摇摇头,刚想继续点开下一条新闻,却发现斯图罗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脸。 好像在看她的手机。 她立刻按灭手机屏,把手机揣回口袋,双手乖巧摆回膝盖上。 阿珀没想到见面会安排这种地方,这是富人区的一家私人会员制高尔夫球馆,不属于蒙塔雷家的产业,但似乎和她要联姻的对象家有关。 “欢迎,蒙塔雷先生,好久不见。” 一个男人笑着迎向了她和斯图罗。阿珀一眼就认出了那人,大屏幕上关于他的新闻不少,正是最近风头无两的年轻政客、勒昂的哥哥,萨因茨·霍夫曼。 斯图罗和他交谈两句,然后两人都看向了她,阿珀很熟悉这种场面,自觉向前,冲男人假惺惺地甜笑: “您好,我是阿佩拉,很高兴见到您,霍夫曼先....” 她迎上对方的视线,男人戴着细框金丝眼镜,镜框后的瞳孔颜色很深,看不出色彩。阿珀微怔,眼前这个人高鼻深目,不像是混血,可瞳色..... 下一秒,萨因茨就取下了眼镜,随意夹在领子上: “抱歉,是没认出我吗?我平时确实不经常戴这个。” 没了镜片遮挡,阿珀终于看清了,那是对深苔藓绿色的眸子,在逆光时确实不容易看出颜色。 “怎么会,谁会认不出您呢?” 她腼腆笑了笑,退回斯图罗身边,萨因茨依旧看着她,露出几分关切: “对了,阿佩拉,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之前…..”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阿珀摇头: “我没什么大碍,谢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 男人这才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球场: “我弟弟就在那边,你一会可以去见见他,熟悉一下。” 阿珀朝远处看了看,那边的入口处挂上了暂停使用的牌子,可里面的几条球道前,却有几个年轻人站在那,挥舞着杆子,格外兴奋。 “他带朋友来玩,所以就把那片区域留给他了。”萨因茨解释了一句。 阿珀朝那边走去,身后的两人越落越远,她本来还想问问萨因茨哪个是勒昂,因为刚才那条新闻偷拍的照片太糊了,她根本看不清,可等到她走近,就知道根本没必要问。 那几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哪个单独拎出来,放到人群中都是鹤立鸡群。可就在他们之中,有个人从穿着到相貌到气质,依旧格外突出。 尤其是那一头耀眼的、挑染的红发。 第15章脏 一颗白球在空中划出道漂亮的弧线,远远落在果岭边缘。 “我弟弟他…比较任性。” “我和你父亲就在球馆另一边,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萨因茨的叮嘱还回荡在耳边,阿珀站在遮阳伞的阴影里,挑起眉,看着勒昂收杆。 他应该去当明星。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他那张脸确实无可挑剔,让她忍不住好奇起来,他的性格到底会差到什么地步。 阿珀又看了眼那边,摸了摸兜里的那张金属银的卡,那也是萨因茨刚才给她的,右下角刻着他的名字。她抬脚,刚想走过去,那边几人忽地又热闹起来,周围的球童也在鼓掌。 “漂亮!” 留着寸头的青年吹了声口哨: “勒昂,这落点绝了,半寸都没偏。” 勒昂没理会他的恭维,摘下手套丢在一边,接过侍者递来的冰水抿了一口。 “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晚上我就不去了。” 他声音有些懒散:“老头子这几天盯得紧。” “别啊,”对面的人面露失望: “那新’玩具’我好不容易弄到手,其他人都没敢动呢,就等着你去试试…” 寸头青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阿珀对上了他的视线,那人脸上的表情忽地变得有些玩味,盯着她,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哎,那不是……你那位?” 这句话一落,剩下几人也转过身,数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上下打量,有好奇、有试探,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似地观赏。 气氛安静下来。 阿珀停在了离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下,她的来意已经足够明显,但勒昂看也没看她,只是对旁边的侍者说: “给我换条毛巾。” 彻底的无视。 他像是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他不应声,其他人也没说话。就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铁栏杆,他们是栏杆外的游客,而她是栏杆里的猴子。 这样的目光阿珀并不陌生,她顿了下,开口: “勒昂?” 听到她叫他的名字,红发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把毛巾扔进托盘,慢吞吞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哦?” 他上下打量她了几眼,转头看向侍者,语气冷淡: “我记得我是包了场的吧?怎么还是有闲杂人混进来了?” 立刻有人发出低笑,侍者识趣地会意,上前: “女士,这是私人包场,你不能进入。” “啊,是私人包场吗?” 阿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倒也不恼,只是掏出了那张卡: “可霍夫曼先生说我可以来这里,你要不去问问他?” 在球馆的霍夫曼有两人,她却故意没有指名道姓,因为提起霍夫曼先生,谁都知道默认指的是谁。 是他那个耀眼的、年轻有为的哥哥。 零落的低笑声停了。 看到那张卡的瞬间,勒昂的脸颊就一抽。侍者的动作也僵在原地,阿珀便往前走了一步,径直拉开旁边原本属于勒昂的户外扶手椅,坐下,反客为主般朝侍者举手示意: “菜单。” 她坐得四平八稳,勒昂冷笑一声,拉开了另一把椅子,这个动作像是一种赦免,剩余的人立刻散开来,有的捡起自己的球杆,有的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阿珀垂头看着菜单,余光看到有人在她正对面坐下,红发格外扎眼。 她的左右都被空出了几个位置,在场的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完全把她当空气对待。 “南边那片旧区终于要动工了,” 寸头青年拨弄着球杆,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上次我陪我爸去那边签字,车窗才降下来一半,那股味道……” 他在鼻子前用力挥了几下手:“我回来好几天了,还觉得在身上缠着,那车我都不想坐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 旁边有人笑:“没事找事,反正以后接了你爸的班,这种事有你受的。” “不要啊…” 寸头青年哀嚎一声,重重躺靠在椅子上:“我是想接他的班,但也不是这么个接法啊。” “这么夸张,至于吗?” 另一个瘦高的青年拨弄着杯子里的冰球: “不就是路窄点、房子破点,全城的空气都一个样,那边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勒昂靠在椅背上,一直没加入对话,直到这时候,才忽地笑了一声: “你好奇?” “怎么,大少爷,你竟然也去过那?” “那没有。” 勒昂的目光往一个方向动了一下: “不过你现在吸一口气,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他话说得太意有所指,空气安静片刻,阿珀翻菜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啪。” 她合上菜单,抬起了头,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一杯锡兰红茶,加奶顶,多加糖。” 她话音落下,又有人笑了两声,不知在笑什么。侍者眼观鼻鼻观心地收走菜单,阿珀依旧坐在那,但没再看向勒昂一群人。 几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话题又换了好几个,但都与她无关。那片空间仿佛被孤立了下来,没人再往那边看,直到侍者端着托盘过来: “女士,您点的茶饮——” 一杯红茶摆在了阿珀面前,茶液里加了厚厚的奶霜,浸得原本澄澈的液体看不出颜色。 阿珀端起杯子,杯沿刚碰到唇瓣,旁边的寸头青年忽然“嘶”了一声。 “勒昂,”他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表情有些古怪:“那不是你上次从比苏拉拍回来的那一套吗?你就这么拿出来待客了?” 阿珀捏着杯柄,上面的花纹柔润地抵在她的指腹,她微微一愣,低下头去看——那是个极为精致的骨瓷杯子,哪怕摆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也毫不违和。 其他人的目光也移了过来,那侍者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慌忙弯腰道歉: “抱歉…!勒昂少爷,对不起!我是从那个柜子里拿的……我以为那是……” 他伸手想去接阿珀手里的杯子:“女士,请给我,我这就为您换一个……” 阿珀还没来得及松手,勒昂忽然开口: “不需要,给她用。” 他扫了眼那杯子: “之后就不用放回去了,扔了吧。” 侍者愣在原地,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勒昂,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扔了?” “怎么?留着干什么?” 勒昂咧了咧嘴角,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恶意终于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这种脏东西,你不会觉得我还会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