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1V3)》 朋友 Episode 01 一整个新年江多都不在嘉铜市过,带着朋友去了陀港度假别墅区。 回来时已是一周后,当天就得回公司返岗复工,她把行李从机场寄回家,才去的公司。 午休时,同岗位的董绢来了,挂着歉意笑容,把老家特产递给江多。 江多靠着办公椅,手握一杯自冲咖啡,视线先是落在那大黄字标粗的包装盒上,随即瞥向董绢。 董绢有些无措,连连抱歉,说江多,对不住,家里人多,过年肯定是要回家过的,父母最盼着她回去,怎么说,她也不能跟江多去陀港那小别墅,过一周吧不是? “这不给你带礼物了嘛,别生气。” “不过幸好有周周陪着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是没周周,我说什么也不会回老家的。” 董绢放马后炮呢,就算江多一个人过年她也会回老家的,不过大城市人都懂人情世故,哪怕江多性格怪,心眼小,该有的场面话还是不能少。 江多笑了,把咖啡往桌上一放,从抽屉里找到小刀,划拉几下便把包装盒拆开。 里面整齐放着开口酥,她拿起咬下一口,董绢眼疾手快,立马双手捧在她下巴处接酥渣。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她担心周周陪江多过年,俩人感情升温,她的首席朋友位得往后调调。 “嗯,这酥不错,就里面蛋黄有点干巴。” 江多声调淡淡的,也没往心里去的样子,董绢细心观察,几秒后总算把心落回原位,释放出了松快的笑容。 还行还行,还是最好的朋友就行。 董绢走后,咬下半口的开口酥落回盒内,大厦外一片开春景色,江多工位在角落,她背对着落地窗,撑住桌沿,得体的服装绷出些许褶皱。 来往同事步伐急,无人在意那阵窃语,从齿缝中拥挤着,布满了江多所处的工位。 她呢喃许久,似是想明白什么,随即转身朝后,走到巨大的玻璃窗前朝下看。 窗外极端的风开始刮,刮开冷冽带冰渣的冬日,稚嫩的童音在啸声中与先前董绢的音重合。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2003年3月5日 一道稚嫩童声回出一句令人心颤又高涨的话,她的人生在那一瞬间,便掉入名为“朋友”的陷阱里。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打卡后江多打开包里另一台手机,她工作机和私人机分得清,最主要是不想夏凯骚扰,上班开会时电话被打爆不是没有过,经理骂了她好几回,她只得购入一台私人机,下班时才打开。 果不其然,一开机,长达一周关机状态的信息可想而知有多么炸裂,夏凯过年也不忘电话信息一同轰炸,换了虚拟号接着打,但这些统统都石沉大海。 江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转身叫了辆车便回家。 夏凯是江多男朋友,人送外号碎嘴子哥,二人朋友背地里都这么叫他,明面不敢。他老家北阳的,小时候他爹顺应号召,把钢厂南迁了,要不这才能跟江多碰上呢。 交往三年,江多早就想分手了,夏凯不让,一分就闹,一闹就拿刀嚷着要一起死。 江多捅了他俩次,一次躲开了,秀气的脸毫发无损。一次没躲开,不过差点给他肠子旋下来一节。 夏凯也是个疯子,当时捂着肚子边哭边吵,俩人去医院坐出租车这一节路上,都是江多在听他碎嘴子,哭着连番抱怨。 说什么爷们高中时期过得最不顺心,当捧哏的,当跑腿的,当他们里最下等最被呼来喝去的狗。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她江多。 “爷们忍辱负重,面子啊,大老爷们面子不要了,就为了你!” 夏凯气得五官乱飞,喘息间血滋啦从指缝中喷涌而出,他一手捂肚子,一手拍打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反复强调大老爷们面子。 那还是半年前的事,那样子多滑稽。 他说,要不是为了江多,他夏凯左掐XXX,右踩XXX,信不信嘛? 话没说完,看江多脸真沉了。他吓得禁声,一吸气,疼得满头冒汗。 “你再逼逼一句呢?。” “别...别生气嘛,我错了。” 他做了个给嘴缝拉链的手势,变乖了,医生给他缝针时都没说话,只在走出医院,面对天明那一刻,小声提醒江多。 他说他以后绝对不会再提那两个人的名字。但是江多...能不能多想想他夏凯。 是谁把她从“朋友游戏”的怪圈里带出来的。 无论如何,夏凯不会害她,她能读个好大学,一毕业就在一线城市站稳脚跟,夏凯功不可没,即便他性格也不怎么样,至少他付出了巨大的感情成本,与金钱。 现在巴结江多的人越来越多,她是被簇拥的那一个。 掌握着“权利”。 朋友天梯随时变动,今天我跟你最好,明天或许我又跟她最好了。这种变态而畸形的朋友法则,直到如今她依然深陷其中。 不过江多本来也没什么耐心与同龄人交心,而这种畸形交友论,对她而言恰到胃口。 回家路上,江多翻阅着朋友圈信息,周周俩小时前新发了消息,坐在公司前台,开口酥的包装盒放在台上,她笑得一脸明媚。 “来自多多的投喂~~” 江多则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包。 人脸刷卡,接受管家亲切鞠躬礼,进电梯。 此时屋内一片狼藉,早在行李抵达家中的第一时间,夏凯便用锐器,钝器,把上了锁的行李箱拆得首尾分家,里面的衣物,洗漱用品,新购买的奢侈品,通通没放过。 他甚至用放大镜从头到尾寻找江多的衣物上是否有男人毛发。 过年这一周,他承受了多方压力,规划着的结婚计划,父亲那边微微松了口,只提要他回炼钢厂继承家业。 夏凯一年前把本金全部用来扩建山里的民宿,还把高端网咖的整栋楼租下来打算重新装修成电竞馆。 这会手头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不好向家里开口,但养江多又费钱,她一个月少说二十万。 最近听说,某城闹传染病。他有点小道消息,说要封城,封多久还未确定。 这种小道消息夏凯不愿相信,逼自己只能往好处想,往坏处想,那就是他夏凯油水耗干了,江多更有理由分手。 他想得急火攻心,猛灌几瓶红酒,干喝,喝完还冲了个澡,坐在杂乱的客厅中央,放着震耳欲聋的伤心音乐,整个人边哭边睡。 他想着自己回家过年,没陪江多,不好。 江多是个怪小孩,但是江多需要陪伴。 这个年过得也糟心,碰面熟人,被要了电话,他心底害怕的事,朦胧中有预感会发生。 心里不得劲,几瓶红酒东倒西歪摆在桌面上,他抱着其中一瓶,云里雾里间,好似看着江多推门而入。 穿着学生装,一头短发,脆嫩嫩的,说话也脆脆的,不似少女固有的黏着感。 一米七的个头,光是站在那,都会令他眩晕的地步。 夏凯内心明白,即便再醉,现在的江多是只属于他的江多。 那时候却不是。 溃夜 Episode 02 “哗啦—” 红酒迎头淋下,浓烈的味散开,他堪堪睁眼,昂头瞥清江多。云雾中的短发如今已长到臂长,脸色似是有火,一副要把他拆骨剥皮的样子。 “哟,下班了?” 夏凯整个人清醒不少,他起身,浴衣松垮滑落,露出匀称紧致的肩身。比江多要高半头,浑身酒气地闷闷一笑,如同大狗朝江多拥去。 他语调黏闷,问她为何关机,是不是闹脾气,除夕夜当天就打了不下两百通电话,想着一起倒数迎年,但是江多一直关机。 拥去的手臂被弹开,见怪不怪,他再拥,却被江多一拳击中左心窝处,夏凯疼得又朝沙发上一躺。 “关机了还打,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在家里发什么疯,到底要干什么?” 江多指着那些散乱的箱体碎片与衣物,她俯身把新买的手表盒朝他脸上一砸,夏凯偏头吃痛。 “我就想知道你啥时候会开机。” “想知道你这女人有没有愧疚心。” 他就是要一直打,不停打。未接电话和消息积攒到夸张的数值之后,想着江多至少会有一点愧疚。 他目光黏着她的身影,见江多踢开脚边杂物,烦躁地说要不是赶飞机又上一天班太累没精力揍他,不然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她脱去西装外套,步入洗漱间卸妆。夏凯醉熏地隔空喊话,问她这一周咋过的,想不想他。 “不想。” “呵呵,行。” 他不是滋味。“既然不想我那你想谁?” 这话意有所指。没一会儿洗漱间的人出来了。一脸细泡沫,手反复揉搓脸颊,视线冷冽。 “夏凯,我要早发现你是这德行,大四时我就不该答应你。” 头三年看皮,后三年见骨。 当初的夏凯人畜无害,甚至要比一般男生更为细心,从大一开始,软磨硬泡三年,直至大四江多才松了口。 他幼稚,好面子,爱夸大,交往后更是不再遮掩自己的人格底色。 他会在夜里偷翻她手机,对靠近她的异性充满敌意,偷定位她的车,后来变本加厉 —— 逼供,翻旧账,疑神疑鬼,甚至为了堵她,熬到凌晨不休息。 江多不再开车,双方吵到动刀子,她报复性花他的钱,伤害他,却依旧甩不掉这只难缠鬼。 此时的江多收了声,转身回到洗漱间。夏凯沉默半晌,眼皮耷拉着,听浴室传来水声,最终,才叹口气,默默开始清理散落一地的行李碎片与衣物。 深夜,酒彻底醒了,他打开主卧室的门无声走至床边跪地,漆黑的眸里盛着背对他侧身而眠的身影。 他的江多,是灵坨江的江,江头至江尾。白羊中学,顺发纺织厂,灵坨镇无人不识。 着一身男校服,那时候的身影过于鲜明,与曾经相比,现在是少了几缕人气的。 他鼻头一红,哑声问床边人睡没睡,没得回应,他擦拭着泛红眼角,低头啜泣。“我就是怕,我害怕。多多你不明白...” 他的钱全搭进去扩展电竞馆和民宿了,最近传染病蔓延,资金链断,后续收益遥遥无期,眼下他也掏不出钱来了。 比起这些,他更觉得心里没底。 知晓她的变化,更知晓自己无力博得她关注,即便独处六年,可这六年的江多却不是灵坨镇的那道身影。魂留在那,或许说,还候在某个地方。 “我...过年回去...” 他有一瞬间呼吸困难,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后,压抑的泣音以先一步涌出口,不受控制地抵达到江多那去。 “我见到林一言了...他...他问我要电话,我本来没想给,但是他冲我笑...我看他那样我就觉得瘆得慌。” “我要故意不给,显得我在藏什么似得。” “然后我...我就给了。他还告诉我,让我赶紧把我手头那破网吧转让了,未来几年别经商。” “我听他胡扯呢,这不是想断我财路了么,你说呢?他这么阴一人...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有个破网吧...” 夏凯语速渐渐加快,好似不说完就喘不上来气,手揪着床毯,湿润的眼,绯红的鼻,秀气的脸挂满眼泪... “我问他有没有跟陆昭城联系,他说谁知道呢...” 他疑神疑鬼,装定位,偷手机,就是害怕保护不好— 秒针咔哒响,喘息声不止。 房内空气好似被他肺脏吸干,碎语之中,背对侧躺的人总算有了动静。他顿住凝望江多,见她掀开被,回过头来。目光相视一瞬,江多脑内嗡一声——炸开。 黑色的房间,闷热的夏,和暴雨。臀肉皮开肉绽,很痛,痛得心颤。 潮湿的光裸躯体,交迭,再交迭,相互进入,再出来。 带着爱意,恨意。 江多水也多,她的泪和汗,她黏潮的爱液。 书本一页页翻开,秒针声和脉搏一同颤动,好想睡觉,可是房间很暗,身上的人也很烫。 她讨厌陆昭城,他认识林一言,比她认识在先。 陆昭城的鸡巴也很恶心。 —————————— “铛铛铛铛!!!” 林一言的好友天梯排名更新咯。 以往名列前茅的江多今年失利,排名掉至最后。 请江多再接再厉。(笑) —————— 死寂之后,夏凯愣在床边。 红润的目光怔住,见江多浑身都在抖,她的眼泪流得比他多,比他凶,声比他更抖。 “我会被打死的,夏凯。” “我真的会被打死。” 她的肩膀瑟缩,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夏凯说。“我害怕。” 他蛮孬的,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但是此时他恨不得狠狠揍死自己,他不该说这些吓唬江多,哪怕都扛着呢。 “不怕,不怕宝宝,我保护你...” 他手脚麻利快速上床,长手一搂,把江多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相拥着,在死寂之中喘息。 夏凯就这点好,他不会害她。 栖木 Episode 03 两周后,疫情迅速蔓延,重城封控,就连江多所在的市区也因口罩紧张,开始实行部分居家办公。 公司派她对接一位大客户,给她买了最早的高铁票,要求当天往返,办妥就能回家办公。 这两周,她和夏凯的感情稍有升温。他手里两家店转不出去,眼看就要负债,虽靠有钱朋友暂时填上窟窿,却再也拿不出钱给她。 江多难得没给他扫地出门,反倒主动掏出自己这两年存下的工资接济他。她月薪23K,再加年终奖,付完公寓租金和日常开销仍有余力。 夏凯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江多不撒手,恨不得像片膏药沾她身上。 高铁车厢里没几人,江多用指腹擦开一小块凝结成薄白雾的玻璃,才看清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新的水汽又凝上来,她想起2003年,和现在也差不多。 SARS开始蔓延,空气刺骨寒冷,还有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味道。 一年二班的同学们表情扭曲夸张,偷奸耍滑的会去厕所倒掉中药,部分学生会故意当老师的面把药一饮而尽,彰显自己的英雄气概。 黑色苦味在舌尖灼烧,灌入肺腑之时,都在想象自己百毒不侵。 那天,干净的男孩站在讲台上,穿着鲜明衣物,一双眼睛黑得纯粹,很漂亮,熠熠生辉的漂亮。 老师捏着粉笔在黑板划出声音,说林是双木林,一言是一言九鼎的一言。 大家并不明白这句成语的意思,但是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他便和那些气味牢牢绑定在她记忆里。 教室里的消毒水味,中药的苦味,双倍的苦味。 喝下两瓶,江多的表情扭曲又怪异,和林一言对视时,她乱摆乱舞的四肢又安静归位。 “你好勇敢,多多。” 新的同桌夸赞她,双手拍掌,声音稚嫩清脆,明丽的眼装满了她,惊讶,佩服,甚至是崇拜。 居然是崇拜。 老师要抽查同学有没有喝药,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张嘴检查,谁的舌苔没有中药的颜色,就要打掌心。 江多缩在后面,鬼鬼祟祟掏出自己画画的彩笔,让新同桌张开嘴。 林一言只得不情愿地张开,任由江多把笔伸进他嘴里。 可惜没涂好,墨团东一块西一块,眼看老师要查到他们的位置,江多急得直接伸手,用指尖按压着他的舌苔,反复剐蹭晕染。 舌头,口腔,津液,诡异的触感,却潮湿又温暖。 那时候的江多怎么也想不到,许多年后的暴雨夜,她的口腔被林一言的手霸占着,搅动,按压,往喉咙深处刺激。 他另一手掐着她的脖颈,她如同一条溺毙的金鱼。 床边一地用过的避孕套,窗帘紧紧拉着,透不进一丝光。不远处的书桌旁,另一个男生正翘着二郎腿,帮她写暑假作业。 “陆昭城!!!!” “臭俵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一切都怪你,一切都怪你,都怪你陆昭城,如果不是你破坏—” 嗡嗡嗡.... “您好,您好,不好意思。” 亲切的女声响彻在耳畔,连番叫了几次江多的名,坐于接待室的她总算回过神来。 四周一片安静,桌上有一杯热咖啡,落地窗外的保洁正在用消杀工具清理走廊,秘书一脸温和,问她是否有哪里不舒服。 “我们老板时间空下来了,贵司的资料是否有备好呢,我带您过去。” “噢,好,麻烦你了。” 江多起身,深吸了口气后跟随秘书走出接待室。 一阵刺鼻味道扑面而来,距离办公室仅有几步时,脑中穿梭记忆逼迫她鬼使神差停下了脚步。 “您好,这边请。” 秘书做了个手势,江多望着办公室那扇门,顿住身,并未朝前挪动脚步。 “我想请问一下,林老板...是否是—” 唇齿相碰,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秘书温和地笑了笑,没回应,只是侧身替江多打开了那道隔绝的玻璃门。 一阵浓重的刺鼻味再次扑面而来,她的指尖紧掐掌心,在秘书开门那一瞬间,她惊恐地扭头往电梯间跑。 双腿飞快摆动,四周各异的眼光与办公室光线一起挤在余光之中,强行拉扯。 交迭的记忆浮现在万花筒里,闪片,断连,一张张面孔,手牵着手,肩膀搭着肩膀,开学典礼,离家出走,暑假打工,和每一年的生日礼物。 江多感觉自己随时都会一脚踏空,感受着强烈不安和下坠感的同时,指尖又因隐隐的兴奋而颤动。 她的身体渴望再次见到林一言,一直都是。 按她爸请算命先生给她取名的说法,她家中命里缺水,而水生财,她叫江多表示钱多。 就是虽钱多,但命里又飘摇不定,所以说是木抓土,择木而栖才稳定。水木又是共生关系,林一言再合适不过。 她想起来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寄生在林一言身上,享受着他优渥的家庭环境,人脉圈层,在灵坨镇那么小一块地方,她的童年比任何人都要鲜明。 开学 Episode 04 五点半天刚亮,职工院里的某扇门透了个缝,女孩取下墙上钥匙,骑上单车往纺织厂里的蓄水池去。 钥匙一插,闸刀一拉,池塔底响起沉闷的机器声。她百无聊赖蹲在门口等,九月清晨稍冷,身上这件单薄T恤透风,女孩便搓搓手,一脚踢飞路旁石子解闷。 水满了,她把钥匙挂回他妈门上,回屋接了杯水,蹲在门口的树旁刷牙。 咕噜咕噜...呸。 门口那面老式圆镜,映出她收拾书包的身影。出门前哼着歌,对镜理顺自己睡乱了的杂毛。 她上月刚剪头,又剪短到耳根了,像男生。不过周围人都已习惯,毕竟江多从小学二年级起,就一直维持着利落的短发。 自行车摇晃上路,出了纺织厂大门,沿爬坡公路向上,她屁股不沾座,起身猛蹬,小腿肌肉紧绷着,似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视线一侧是山墙,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整个灵坨镇,远处烟囱高耸,北边迁来的重工业和加工厂都在这块土地上扎了根。 她骑上公路,在阶梯岔口把车靠墙停好,路过孵蛋的奶牛猫,轻嘬两声,再来到一栋小二楼自建楼下。 这里是林一言的家。 而这家伙则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女孩在楼下伸脖张望,眼里透着兴奋,在男生打开大门,挎着书包出门时,她笑露出龈牙,眉飞色舞朝他挑动起了眉毛。 “奶呢?” “这呢。” 牛奶瓶凌空抛来,弧线角度堪称完美,江多稳稳接住,拧盖仰头猛灌。 大铁门内的人慢悠悠开锁后走出来,被分割的身影变得完整,十分扎眼。 一头浓黑的发,比江多要长些。经过一整个暑假,他的身高开始抽条,体格也显得壮了些,细胳膊细腿的小学时代已呈过去式。 “爽!” 江多打了个嗝,把空瓶一丢,冲他咧嘴笑。 距离上次见面还是游泳馆。 暑假学校发的电影票还剩几张,大家把变形金刚2都看吐了。 所以游泳馆聚了一堆熟面孔,有几个纺织厂的小孩,还有学校里的人。当时江多跟三班的刘二娃打赌,说谁输了谁表演跳水,本来刘二娃跳了都没事,她跳了也没事,轮到林一言时... 总之呢,当时混乱极了,血流成河的。言哥膝盖破了好长一条口子,惊动了他奶奶,一通电话把他爸从大城市叫回来了。 几个孩子偷摸打报告,江多被拎出来扛责,在住院部,她妈风风火火跑来,拿起尺粗的条子劈头盖脸当家长面打她身上。 “我让你皮!让你皮!一天天的尽给我找事!” 其余长辈赶忙拦,因为江多她妈手狠,也算是故意的,打给外人看。 江多第一次见言哥他爸,怪不好意思的,等他妈打完,泪都没流一滴,跟个二愣子似得做自我介绍。 女孩自来熟,看着也没心机,除了穿着打扮有些不男不女外也没啥缺点,林许审视着江多,临走前只说让儿子好好养伤。然后跟她说... “等他好了,开学了,你俩就自然见到了。” “好吗?” ———————— “走咯!” 下坡路,江多骑车,林一言站在后座,手扶她肩膀,俩人的书包塞在车筐里。 公路坑洼,江多半捏着刹车大喊。“你真要送我啊?可是很贵啊!!” 风灌进衣领,林一言弓着背,贴在她耳边笑。 “不想要?我让我爸多搞了几台,你不要我送别人。” “别啊!我要!!肯定要啊,又不是傻逼。” 2009年,触屏机兴起,满大街挂满了各式广告。她还记得小学时有几个同班同学有按键学生机,谁上课如果听到铃声,那可是相当哇塞时髦的一件事。 “那快点,慢吞吞的。” 他催促,故意碰了碰她捏刹车的手。 车头晃了晃,江多本怕出事,毕竟他腿伤刚好。但林一言激她,说她怕死。他都在车上呢,要死不是两个人一起死么? “我怕死?” “啊哈哈哈—真是太小看你多哥了!” 她猛地松开刹车,单车在颠簸路面飞驰,几乎要散架。江多尖叫着,眼睛发亮,大声喊。“怎么样,刺不刺激!?” “还成,闭眼三秒,更刺激。” “那不行,那我就看不见了。” 身后的人重量微微下压,说反正他看得见。 车速越来越快,江多心跳如鼓,一如往常,鬼使神差答应。视线变黑,他的双手捂着她眼睛,世界只剩风声与震动,和他之外,其余什么都感受不到。 林一言倒数声响起。 “三....二...一...” 视线重回光明,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心跳急速敲击,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涌上来。江多朝上看,林一言同样,都因恐惧而兴奋着。单车沿路滑行,在拐弯处,消失在路的尽头。 9月1日,小升初开学日,白羊中学再次迎来新生。 从小学起,她和林一言就有个共同习惯,她五点起,六点接他,俩人六点半准时到校,那个点教学楼和操场都空无一人,尤其冬天,更显寂静空旷。她编过各种恐怖传说,在升旗台上瞎唱,一起啃包子,吃老式蜂蜜面包,日复一日。 今日也照旧,但到学校才猛然回神,他们该去初中部,可初中部的大门还紧闭着。 校门口,江多握着人生第一台新手机,埋头输入林一言的号码,他教她注册社交软件,二人凑着脑袋研究。因身高相近,她又穿着他的衣服,只鞋子是自己的,远远看去活像一对兄弟。 不一会,几个学生陆续到场,看样子都睡不着觉。鳌军更是兴奋极了,他爸骑摩托嘎吱一下给他拉来,他风风火火拎着水杯,凑头一看江多在摆弄新手机,别提多羡慕。 “多哥,我靠,这那啥,爱疯吗不是?”他凑上来,手上还沾着包子油,江多抬手一拐把人顶开。 “去去去,我让你碰了?” 鳌军嗷一声,摸着胳膊委屈。“不碰就不碰,不稀罕!” 她美滋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就这么一会功夫,又来了波人,其中就有瘦瘦的刘二娃。 江多见他就膈应,觉得是他背地里打小报告害她被打,刘二上头有个刘大。早几年就毕业了,在汽修厂干活,一身腱子肉。所以她也不敢刻意对刘二报复。 几人凑一起打招呼,刘二见她就先开口打趣,说我多哥一月不见,又长漂亮了不少。问她。“初中啥打算,你不会还是不选女校服,继续穿我们男款的?” “别啊,她压根穿不了裙子,我都看习惯了,穿裙子多别扭。” 调皮的男生作势学起了女生姿势,摆内八,撩虚空裙子,几人想象江多像女孩子那样,惹得一帮人哄笑。 她被簇拥在中心,一横眉,自己还没发火呢,一条手臂便自然拥来,搭在她肩膀上。 “那肯定是我穿什么,江多穿什么。” “你喜欢穿裙子吗。” 一道温吞的询问视线看向她,江多侧过头。 林一言是男生堆里的孩子王,从小学时代至现在都是如此。男生们朝他簇拥,而她是二把手,自然也被簇拥着。 这话小学时代也问过。 江多啊了一声,立刻摇头。 “不喜欢,不穿。” 众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林一言笑着勾着她的肩膀把人带出来。在嘈杂声中说他有个朋友今天要转过来,待会介绍认识一下。 江多显然一愣,立马追问。“你朋友?谁啊。” 不远处的轿车,缓缓停在了马路对面,后车座下来了个慢吞吞,又打扮时髦的男生。 好朋友的视线落在那,而江多站在旁边,一瞬间,心里隐隐不安了起来。 灼耳 Episode 05 开学两周后,新校服终于发了下来。 生活委员祝诗领着几个学生,从教师办公室搬来好几个大箱子,摞在讲台上。 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男生拍桌起哄,把课本卷成话筒喊同桌外号,过道上还有人追逐打闹。前排几个女生凑一块窃窃私语,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 那里围着一小群人,两张隔着过道的课桌此时紧紧拼在一起。 被她们议论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耳里塞着耳机,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干净的下颌和细密垂落的睫毛。在喧闹声中,他睡得安稳又自在。 而紧挨着的邻座,被簇拥的二把手正和其余男生高谈阔论,她说阿富汗战争打那么多年,新上任的奥巴马为啥突然要增兵,她说就是为了报复当初的911事件。 讲台上,祝诗举着包装好的校服,连叫三声才有人应。 “江多!耳朵聋啦!” 这一嗓子吼得全班安静。 翘着椅子的江多立刻应声,小跑着上台。 “谢啦。”她冲祝诗扬了扬下巴。 俩人小学就是同学,祝诗太清楚她的性格,得亏班主任好说话,否则她哪能一直穿着男校服。 轻快的步伐往回走,却半路被人拦下。 “喂。” 男生坐姿懒散,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几分嘲弄,直直打量着她。 “你到底男的女的?” 他右耳有颗黑色耳钉,模样虽出众,但江多却始终对他没有半分好感。 “关你屁事。” 她冲他做鬼脸,把校服往后桌一摔,声震天响。 陆昭城就坐在她前桌,上课总爱给林一言传纸条,却不直接递过去,每次都先扔给江多,再让她传,还偏不准她偷看。 校服终于发完,最后一节课一晃而过,窗外天色沉了下来,似是要下暴雨。放学铃一响,同学们立刻收拾书包,一窝蜂冲出教室。 一楼楼道口,男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故意往江多背上一趴,笑说自己膝盖疼。 “包帮我拿下。”他递给旁边,陆昭城慢悠悠从兜里伸出手接住。 “不至于吧,不是早好了么?” “并没,一下雨就钻心痛。” 林一言说得一本正经,江多吐槽他这是老年人才有的风湿,嘴上嫌弃,还是弯腰伸手勾住他腿窝,稳稳把人背了起来。 陆昭城似笑非笑地跟在两人身后。 江多一路背到校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林一言一出校门就神清气爽,腿也好了。 “走呗,去打耳洞。” 天轰隆隆闷响,大颗雨水砸下,校门口伞都卖光了,他们只得顶着书包冲进雨里。 饰品店内,女店长正给器具消毒,林一言坐在美甲椅上,反复叮嘱一定要打准,千万别歪。 江多说他就是图新鲜,看陆昭城有耳洞,他就非要打。哪怕陆昭城解释,说他们老家有流传,不打耳洞的小孩会破相才打的耳洞,但林一言不听,初中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江多只好陪着。 门外暴雨倾盆,水花溅进门槛。打工妹拿着干拖把来回擦拭,江多往旁边让了让,走到饰品墙前。 墙上分门别类挂满了耳饰,项链,还有花样繁多的扎发绳和夹子。她看得入神,直到从化妆镜里瞥见一道目光,正透过镜子静静望着她。 江多收回眼神,哼着歌再次走到门边,望着门外连绵的雨丝。 “多多,过来陪我。” 听见林一言喊她,她转身又回到镜前。店长手里拿着耳洞枪,正对准男生耳垂上画好的蓝点。林一言有些紧张,攥着她胳膊,让江多陪自己说话。 “对了,国庆就去你家玩,你也来。” 被点到名的陆昭城放下杂志点了点头,视线瞥向江多。“你家在哪儿?” “为啥,为啥他也来?” 江多立刻皱起眉,她家只有林一言来过,也只有林一言不会把她家里的事情往外说,可陆昭城就不一定了。 她本想拒绝,但林一言的语气并不是询问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来?”陆昭城翘着二郎腿,语气几分挑衅,说就来,就是要好好参观一下,看她衣柜里有没有偷偷藏裙子。 “我去你大爷的!”江多抓起杂志就朝他挥过去,陆昭城笑着抬手挡,林一言也跟着笑,就这一晃神功夫,“咔嚓”一声,耳洞打好了。 店长叮嘱他。“这几天别沾水,洗澡注意点。每天转一转耳钉,别被肉粘住了。要是痒也别碰,不舒服就擦点酒精,至少带满一个月再换。” “疼吗?” 江多凑近,眼睛瞪得圆圆的,仔细盯着他透红的耳垂,林一言起身摇头,说不痛,然后把江多按坐回他刚才坐的位置上。 店长重新给耳洞枪消毒,他伸手轻揉着她的头顶安抚。 “一点不疼,很快就好,别害怕。” “真...真的么...” 不坐下感受不到,一坐下,她浑身肌肉紧绷上了,脸有点惨白。 林一言盯着她,黑眸发亮,再看向店长手里的耳洞枪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诞生。 “要不我给你打?” “反正只要扣动扳机不就得了?你对准,我来按。” 店长一愣,没想这男生这么皮,她连忙摇头拒绝,但林一言却直接从兜里摸出二百块递过去。 店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松了口。“虽说是这样操作没错...算了,你问她,她愿意让谁打谁就打,反正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林一言靠着梳妆台,唇角微微勾起,不紧不慢地看着江多,直到她伸手指向自己。 一向如此。她永远只信他,即便会痛。 “你...你来给我打。” 闷雷一滚,新一轮暴雨狠狠砸在地面,水流顺着街边汇入下水道。咔嚓声被巨大的雨声吞没,左耳瞬间传来一阵灼热感,与其说是疼,更像是被灼烧了。 江多发愣,瞳孔里倒映着林一言那张脸。他的视线非常专注,紧抿着唇,皮肤透薄,两个人咫尺距离。甚至能感受到他在和自己同时迎接疼痛。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那股灼热感从耳垂一路烧至脖颈。 而这一切,也都被另一人看在眼里。 泡面 Episode 06 国庆,顺发纺织厂,三个半大孩子走进了职工院。 林一言在最前头领路,后方跟着陆昭城一路四处打量。反倒是女孩落在最后,头耷拉着,恹恹地盯着脚下的路,没了平日那股得意劲儿。 前方男生有说有笑,走至第四排,他轻车熟路从门边窗台上的杂物盒里寻着钥匙,把江多的门打开,招呼着陆昭城进来。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屋内窄得像个长盒子,进门就是卧室,再往里,也只隔了一堵薄墙分出洗手间,站在门口便能望底。 陆昭城不知如何下脚,看着狭小屋子,询问要不要脱鞋。 这话像根刺,身后恹恹的女孩瞬间挤上来,一胳膊把他撞开,嘟囔一句。 “装什么装呢...” 他倚着门,漫不经心弹掉肩上灰尘,干脆不脱鞋了。扫视一圈屋子,把一口袋零食放在床尾后,目光落灶台边堆着的蜂窝煤,和墙边姥姥辈留下的缝纫机上,上面摞着杂物与过季的厚棉絮。 “你家长呢?这屋子这么小,你跟你爸妈睡一张床?” 陆昭城问她,江多装没听见,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摔。 林一言挪着落地扇,在床边插上电后,脱了鞋瘫倒在床上吹着凉风,随口替江多回答。 “她家里人不住这,住前两排。” 顺发纺织厂近年经营不善,大半职工都走了。早年江多爸妈都是厂里职工,分安置房时闹了离婚,各自分了一套,后来婚没复成,她爸跟厂里一个乡下女人跑了,只剩她妈。如今她妈也找了个厂里的伴,住前两排,江多平时除了去吃饭,都一个人待在这屋。 “那倒爽,一个人住。” 陆昭城转过身,故意走到深墨色老式衣柜前,手掌蹭着柜门,作势要打开。 女孩被他惹得一惊一乍,像个随时都会被针刺后爆炸的气球,她立刻扭头冲过来,指着他。“有没有礼貌啊你,敢打开你就死定了!” “言哥,帮我盯着他,我去跟我妈说你来了。” 林一言抱着她的枕头调整姿势后朝她摆手。“放心吧,去。” 江多走到门口都还一步三回头,一脸凶怒模样地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陆昭城才抬脚踹了踹床腿。床上的人正架着手机打游戏,白皙的指节飞快搓弄屏幕。 “她好歹是个女的。” 林一言动作停顿,把手机一扔,单手托着下巴朝他露出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又如何呢。” 陆昭城啧了声。 屋外,脚步飞奔在水泥地面。 第四排原本住了二十户,如今只剩三户,其中一户还是厂里的看门狗窝。其余房门都被撬开过,里面扔着破家具,连铁栏杆都被拆去卖了废品。 她的家境实在拿不出手,那点埋在心底的自卑,直到刚才才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因为陆昭城没有说什么鄙视的话,但他这个人依旧很贱就对了。 “妈,妈!” 江多扯声喊叫,站在门外。 没多久,屋内的妇女掀帘开门,身后电视声吵嚷着,吴梅下午打牌输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一言来了,晚饭我不过来吃,你给我拿俩蛋。” 一听是林家那孩子,吴梅脸色缓和了些,转身回屋往塑料口袋里装了俩蛋,又丢了几个橘子进去。 “你嘛好生招待人家,要过来吃我就多焖点米饭。” “别天天吃泡面,人家男娃娃要长身体的嘛。” 吴梅揣着心思,想娃娃以后跟人处对象,结亲家。江多听着她妈唠叨,想着快点走,但磨蹭了下又再次开口。 “不够,再拿一个吧。” 国庆作业一笔没动,屋子里闹哄哄的。 小时候林一言跟奶奶闹脾气,就来江多这睡,这里有他的牙刷,拖鞋,甚至还有一套睡衣。 当然他家也有,也放着属于江多的东西。 一切都没变,如今只是多了个人而已。 陆昭城也渐渐放开了。他脱鞋盘腿坐在床上。两个人笑闹着,江多则夹起一块蜂窝煤,去外边树旁的小炉子生火。她把烧透的白炭夹出,换上新煤,把水壶接满水烧着。 三盒泡面依次摆开,女孩脸上沁出薄汗,正专注间,肩膀忽然一沉, 林一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手从她脸侧伸过,指向泡椒味那盒。 “我要这个。” 汗珠从鼻尖滑落,江多埋着的头点了点。 屋外一阵响动,陆昭城把鞋穿好拉门。 夜晚七点,天似是要黑透,也到了看门老头放狗的时间。他牵着几条狼狗,铁链哗啦作响,狗兴奋地狂吠。 陆昭城从门缝好奇探头一看,立刻皱着眉缩了回来。 “不咬人吧?我天,也太大了。” 江多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人拉出去。 “不咬人,你没见过世面吧,来啊,我带你瞧瞧!” 她终于找回场子了,顽劣劲儿一下上来,想着陆昭城那怂包样就想笑,她强势把门拉开,叫了几声狗名,狗立刻汪汪呼应着。 可她拽着的胳膊却纹丝不动,陆昭城赖在门口,拼命往回缩。 青春发育后,她和男生真正的差距已经越来越明显。 “言哥!” 她喊了一声,递了个眼色。林一言立刻心领神会,绕后伸手,推着陆昭城的肩膀配合江多把人硬拉了出去,三个人瞬间扭成一团打闹。 “哈哈哈哈哈哈!!!” “陆昭城,你怂得要死!!” 江多笑得仰天,像个占了上风的霸王。 许久之后,知了在夜里嘶鸣,烦躁闷热的黑夜彻底降临。 她起了个表率作用,大家都把作业写了一小半。而那三盒美味的泡面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颜色各异的空盒重迭在一起,堆积在房间角落。 秘密 Episode 07 “多多,不准偷看。” 洗手间门口,男生只探出个头,身子藏在墙后笑,头顶还顶着一团细密的白色泡沫。 被叫着名的女孩正在班级群里畅聊,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宽大短袖睡衣,一头细碎的嫩毛也早被落地扇吹得干透了。 林一言惹她,女孩把手机一扔,学着电视里的腔调坏笑。 “那我就偏要看——小美人儿~” 她如同一只幼豹扑下床,刚凑近,男生就飞快把门关上。 陆昭城几分钟前刚洗完,身上穿着林一言的备用睡衣坐在床尾拆零食。边吃着,目光则无声跟随着她,等江多闹够了回到床上,他把零食袋递过去。 “都是给你买的,想吃自己拿。” 袋子悬在半空,江多没接,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手机。 “不用,我吃饱了。” 对于他的示好,她态度冷淡。陆昭城也不尴尬,当着她的面拆开一包新零食,故意嚼得清脆作响。 等林一言洗完,江多帮他把缠在耳朵上的保鲜膜一点点拆下来。 深夜,三人横躺在床上。江多靠床头,林一言在中间,陆昭城睡床尾。白天玩得太累,几人很快睡熟。 只是陆昭城没适应新环境,睡眠极浅,黑暗中窸窣的呜声把他吵醒。他轻轻抬身,越过中间熟睡的人,望向最边上的身影。 女孩睡得不安稳,却始终没有醒。 江多满头大汗,陷在噩梦里。 梦里,陆昭城头上长着一对恶魔角,他当她的面拉开衣柜门,翻出那个黑色口袋。 里面卷着一堆白裹布,还有卫生巾。 陆昭城夸张地高举着卫生巾,说要拿给林一言看。她漆黑的衣柜开始扭曲,卷成旋涡。言哥一言不发,眼神冷淡,伸手将她往后一推。 于是江多连人带衣柜,都被那道旋涡吸走了。 一睁眼,她被拽回小学。班级里响脆的童声震耳欲聋,大家坐得端正,但是女生和男生是分开的。 江多的课桌在教室中央,边上有几个女生朝她招手,说你要跟我们玩儿。而以男生为首的孩子王,扭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冷冷盯着她。 “你要跟她们玩儿的话,就别再跟我玩了。” 回音拉长在教室里。 江多急得掉眼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膨胀,长大。下一秒,陆昭城那张脸又出现在她眼前。他勾着林一言的肩膀说悄悄话,好似在编排她,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她的下身。 江多低头一看,校裤上,一片血色缓缓漫开,越染越大,无边无际... 凌晨五点半,女孩猛地睁开眼,等察觉是梦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一向这个点醒,只是昨夜没睡好,脑袋里嗡嗡作响。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男生面庞柔和白净,不似梦里冷漠。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在门口对着老式圆镜打量,扯出一个笑。 江多拧开水龙头,水流细得像在掉泪。厂里那帮老职工都懒得要死,一早一晚,每天都得她去水塔蓄水两次。 女孩胡乱梳了下头,拿起墙上钥匙,把自行车推到屋外。 此时屋内的脚步声缓缓凑到门口,男生披了件薄外套,睡眼惺忪,一头碎发翘了边,他倚着门扉问她。 “你要去哪儿?” “抽水。” 她没好脸色,梦里的画面还未从脑海散去,蹬车就要走。可陆昭城却黏上来,腿一跨,稳稳坐在了后座。 “走呗,我跟你一起,反正也睡不着。” ..... 泵房里,江多插上钥匙,拉下闸刀,沉闷的机器声轰然响起。 陆昭城揣着兜,望着屋外高耸的水塔,问她。 “你们这怎么不接市政自来水呢。” 江多也揣着兜,在轰鸣声里回答。“这儿是厂办供水,不收水费的,电也是厂里的。” 没有房租,不收水电,啥都不要,大大节约了生活成本,但这里还是走了近一半的人。 “反正这里就这样,你要是看不上,下次别来,我也懒得招待。” 女孩声脆亮亮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陆昭城噢了声,又看向塔顶,转移话题问能不能上去,想看看池子里有多深。 “后面有栏杆能爬,不过断了两节,很危险的。” 江多和他隔着一步半的距离,陆昭城一脸跃跃欲试,她便呛他“摔不死你。” 他一下子笑出声,肩膀直抖。 江多白了他一眼,扭头望向另一片泛白的天空。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水流和机器的声响。她磨蹭了会,然后转身缓缓凑了过去,一脚踩在门口石坎上,歪着头问他。 “话说,你跟言哥咋认识的?” 她一直想知道,但是林一言只说是秘密。那一刻她甚至愣了好一会,想问他“难道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那为什么她不能知道秘密呢。 从她替他喝下第一杯中药起,从他说是最好朋友的那天起,她不是获得了一个闪闪发亮的新身份了嘛。 漂亮的,瞩目的...人群中央的孩子王。 而她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没跟你说?” 江多摇了摇头,陆昭城凑近一点,微微低头,盯着她执拗的眼神。 她一门心思想和林一言毫无秘密的眼神。 陆昭城勾着唇,许久后收回目光。反而问江多,问她为什么叫林一言叫言哥。 她很理所当然地回:“因为他大一岁啊。” “那他为什么大你一岁呢?” 江多瞬间愣住,她从没在意过这个问题。 陆昭城轻描淡写地开口,说他跟林一言以前是邻居,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在本该上二年级的时候,他和他同时休学了一年,后来林一言回老家,才转到白羊小学。 而且逢年过节,林一言都会回他爸那边,他们一直有联系。 只不过这些江多通通都不知道。 她皱着眉听,察觉到了陆昭城也在隐瞒什么,她追问。 “那你们为什么休学一年?” 机器轰隆一声,停了,水塔也蓄满了。 而她得到的,还是那句一模一样的回答。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秘密。” 初潮/耳钉 Episode 08 江多对于性别的意识要比同龄女生更晚一些。 小学时代,在那间旧教室里,专属于女孩的花裙子,鲜艳文具盒,齐背的长发,她通通都没有。 她最好的朋友一直与她共享着专属于男孩子的东西。笔袋是铠甲勇士,书包挂着雪鳞锋悠悠球,当时还流行过一阵子四驱车,自己组装,换马达,课桌旁的男生们一窝蜂涌上来,头挤着头,后面的甚至得跳着脚才能看到。“迪奥双钻,我的伙伴!”这广告语都滚瓜烂熟了。 她穿着崭新的男孩衣服,混迹在一帮泼皮猴堆里,日复一日。 而这样混沌又快乐的时光,也在某一天步入了终点。 寒冬降临,白雾四起。小学五年级下半学期,在一个平缓又沉闷的寒冬日,江多迎来了初潮。 那段时期女生们一个接一个悄悄迈入隐秘的成长中,书包夹层会放着卫生巾备用,调皮男生也会在课间翻出来,高举着满教室奔跑,女孩目光愤红,脸也涨得通红。 江多最讨厌冬天,一到冬天她的手就会有冻疮,又痒又痛,即便涂了护手霜也没用。在讨厌的冬天迎来初潮,那那天毫无疑问,她永远也无法忘却。 体育课时,她请了假趴在课桌上,屁股下垫着几张纸,整个人恹恹的,仿佛世界撕开一道口子,她的心从这天开始便缝合不上了。 直到祝诗上来拿水,在空旷的教室中看向江多。 祝诗像乡下孵蛋的小母鸡,马尾一甩一甩,她递给江多一片卫生巾,又扶着她去了女厕所。两个人把门关上,水龙头拧开,哗啦的流水声中,祝诗问她。 “你妈难道没有教你吗。” 女孩的短发让她看起来雌雄莫辨,可女孩始终是女孩。 她光着下身,眼眶里蓄满泪水,轻轻摇着头。冻红的手一点点地,反复揉搓棉裤被染红的地方,可是血渍没那么容易搓净,浸湿的棉裤却源源不断吸饱了水。 她的双腿中也好似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缝合不上,鲜血不止。 那节课的回忆只属于江多和祝诗,以前江多从未和班里任何女生有过深刻接触,她不跟她们一起玩,渐渐地,女孩们也不再和江多说话。 放学后,她拒绝和林一言回家,坐在座位上不起身,撇过头去。 “今天我要和祝诗一起去书店看书。” 林一言凑过来拉她衣领,江多却一掌拍开。然后男生停顿了几秒,便挪开视线,转身离去。 “那算了。” .... 那道目光挪开时,仿佛带走了什么。头顶的聚光灯毫不留情地关闭,她和她的课桌椅几乎快要消失在整个教室里。 江多望着离去的背影,目光惊恐,冻红的手克制不住颤抖,从心底漫出一股寒意,不断侵蚀着她。 林一言的眼睛纯粹又漂亮,他的温和也染上一股奇异芳香。他在雾气弥漫的灵坨镇上,在老旧的讲台上,闪烁着绮丽耀眼的光。 可在那一瞬间,他不笑时,这双眸子又蒙上一层沉郁阴影,这张脸,也割裂出另一张毫无感情的面孔来。 朋友法则第二条。 永远不能拒绝林一言的邀请。 ——— 十一月下旬,晚自习。 班里吵吵嚷嚷,后排几张桌子歪歪挤在一起,课本堆成小山,座位却空着。 而此时的江多已经在离学校几公里外的网吧坐下,她对面是另一所中学的两个男生,一个叫郭豪,一个叫蒲家云。 这俩人是篮球队的,之前周六打球,2V2,他们输给了江多和林一言。这俩不服,于是要了联络方式,然后一来二去就熟了。 江多体育好,篮球也打得不错,成绩拔尖,就连玩游戏都比男生有天赋。 当时CF正火,生化模式刚出,别人抱着M60守点都慌,就她一把普通M4A1,点射极稳,打狙开镜,切刀秒人一气呵成。 屏光映在脸上,她挂着赛头大的耳机,细白的指飞快操作,目光专注,杀了人不吭声,死了反倒直接开骂。 “行不行啊你,会不会架枪?!” 郭豪被吼得一哆嗦,撩开自己的厚刘海。“错了错了,再来!” 一群人在喧闹的网吧里待到深夜。 两点左右,江多熬不住了,便趴在桌旁枕着手臂熟睡。她的位置在网吧最里,身旁就是林一言的位置。 熟睡中,旁边椅凳正往后挪,男生起身活动下脖子,脱掉外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蒲家云肚子早就饿扁了,他摘了耳机,对林一言比了个吸面手势。几人先后轻手轻脚出去,在门外的烧烤摊碰头。 陆昭城付了账后折身落座。 郭豪拿了瓶热饮,笑嘻嘻地追问关于江多的事情。“她咋这厉害?我靠,神人啊。” 他满眼兴奋,脖颈透红。说佩服江多,毕竟他们学校没有哪个女生敢和男生打篮球。他问江多住哪里,问江多的班级,问她是不是一直都是短发,像个男生一样,可虽然是男生,但是长得又很标致,像小白脸。 “你俩是一对不?”郭豪冲着林一言比出双拇指,挤眉弄眼。 林一言靠着椅背,只笑不语,轻摇了摇头。 郭豪扭头又问另一人。“那你俩是一对?” 陆昭城正埋头撸串,咬下竹签上的肉后把签一扔,同样摇了摇头。 郭豪噢了声,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昂头灌了好大一口热饮。 红星中学风气乱,初二就有人谈恋爱。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江多那点好感,已经藏不住了。 聊着聊着,网吧内的女生一下冲了出来,连连大喊。 “为什么吃独食!” “为什么不叫我!” 她愤愤地瞪着陆昭城。 接触了快一学期,她早已摸透了他的人格底色。这人心眼坏,喜欢搞小动作,趁她不注意,他就会偷偷带着林一言先走。 这动静一下吸引了不少人,男生中,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即笑着朝她招手。 “多多,过来。” .... 林一言送给了她新的礼物,一枚绯色耳钉。和他是同款,连颜色也一模一样。 她的左耳,他的右耳,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多没处坐,只得蹲在他身边,偏过头,侧着脑袋。 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偷偷瞟向他的手指,又飞快挪开。 皱着眉,任由他摘下旧的,换上只属于他们的新耳钉。 从这一刻起,会永久地朝着所有人展示。 烟火 Episode 09 2010年春节,白羊中学放了寒假,第一学期结束。 灵坨镇的职工和农民们纷纷买了车票返乡,吴梅也要跟相好回祖家见长辈,婚期隐约有了眉目。她没法带江多,只留了些伙食费,让女儿自己照顾自己。 江多裹着宽大的羽绒衣,送走母亲后,蜷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靠着电暖炉,盖着厚软毯子。 老式彩电的声破破烂烂,她守着等仙剑三开播,然后一个接一个剥着橘子。指尖泛着酸香味,橘子皮大半都被她扔在了垃圾桶外,越积越多。 电视响起了片头曲,她正嚼着橘子,手机忽然震动。 看向熟悉的号码,她立刻坐直飞快接通,心思早已不在电视上。 “喂?言哥。” 电话那头传来鞭炮声,男生挪到安静处才开口。 “嗯,我刚到家。你妈走了?”林一言问她。 隔着电话,江多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着,才嗯了声,她裹紧毯子,抱怨说现在家里就自己一人。 “一人多爽。” “爽也不爽...就是有点冷清...我想着,干脆今晚去网吧得了。” “你家里有电脑吗,我们通宵?” 她夹着耳机,剥开一个橘子,刚兴奋提议,又蔫了下去,长长 “啊” 了一声。 “你一个人不行,在家待着写作业吧,我那份也拜托了。” 江多一头栽进沙发,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倒不是嫌写作业,反正都是同样一份答案,不过复制粘贴而已。 她心里空落落的,转移话题,问陆昭城是不是也到家了。两个人是邻居,她下意识就揣测他们今晚会一起通宵玩儿。 “想什么呢?” “没..唉...”女孩欲言又止,转身仰躺望着天花板。“那我不玩,你也不要玩好吗。” 电话里的声轻飘飘地应了。 江多可怜巴巴的苦瓜脸才有所缓解,俩人天南地北聊了一阵,直到手机发烫她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隔日年初二,职工院的高磊来敲门。男孩穿得圆滚滚,脸蛋冻得通红,指着自己家方向。 “姐姐去我家吃饭吧。” 高磊上四年级,成绩差,家里又是棍棒教育,从一年级时,就能看着他被他爸拿着棍棒满职工院追的场景。 江多可怜他,当时就说放学帮孩子辅导作业,只教语文数学,一辅导就是两年。 高建强不好意思,所以总是给姑娘拿点糖果点心。过年嘛,一听说她妈走了,高建强就叫小孩儿去喊姐姐来吃饭。 江多揣着兜把门反锁好,进了别人屋喊声高叔,便一屁股往沙发上粘住了。 他家是两套屋打通了的格局,高建强撩开珠帘,朝着女孩挥了下锅铲。“喜欢吃辣不?中午我炖的排骨,再整俩干锅。” “那太好了叔叔,我就爱吃辣。”江多仰脸笑,高磊她妈也把果盘端出来放桌上。 矮屋里贴着春联,老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虎队穿着白西装,摆着不同造型唱青苹果乐园,氛围总算有了点年味。 高磊他妈唐春霞挨着江多坐下,感叹说这日子过得咋这快,转头又是一年。她问起学校的事,让江多把旧课本留给高磊,说再过两年孩子也要上初中了。 “对了,你妈那日子定下来没?” 唐春霞抓了把瓜子,江多歪着脑袋不明所以。“日子,什么日子?” “嗨,还能是什么日子。”唐春霞肩膀撞了一下过去,说你妈跟贺军回他老家了嘛不是。 贺军原来是纺织厂装卸组的,人矮力气大,扛棉花包,运纱锭都是重活。这几年厂里裁员,他被调去烧锅炉,工资反倒涨了点。 四十多岁老光棍,没结过婚。吴梅虽有个娃,但也四十来岁,还能生,俩人正好凑一对。 “我就想着你妈可算有个伴了,到时候在职工院办酒,我让老高掌厨,还能给你家省点钱不是。” 江多噢了声,也跟着抓起一把瓜子盘腿坐。 视线盯着电视,却没把画面装在眼里,脸色一沉,唐春霞就知道她不高兴了。 “他俩的事我不掺和,真要生也行,钱得给我留够。”她必须要和言哥一起读到高中毕业,大学的事儿往后再说。 唐春霞和吴梅关系好,帮她妈圆场,嗨了声,说你这孩子瞎说啥呢,你妈那肯定砸锅卖铁都要给你供到大学去。 “也不一定,生了新的就难说了。” 唐春霞笑脸僵着,没料到江多不好骗,也不好哄,她正琢磨转移话题说点别的。就见江多把瓜子放下,说这味白,不好吃。然后扭过头来,跟唐春霞说。 让她劝她妈,晚几年再生孩子,免得她上不了高中,一生气把弟弟妹妹掐死了。 “干锅猪蹄儿来咯!” 高建强端着盘子掀帘进来,香辣味直冲鼻子。唐春霞白着脸,忙起身去后厨拿筷子。 午饭时间很快过去,女孩捧腹满载而归,闷着脑袋写了几小时作业。她看向屋外,职工院里一帮孩子正拿着鞭炮炸臭水沟,她烦躁地把书本合上,骑着车去了先前大家常去的黑网吧。 林一言在这存过钱,网管也懂,给她安排了个靠里面的无烟区位置,周围全是和她一样大的初中生,她开了机,很快就沉浸在游戏世界里了。 吃泡面,打游戏,睡觉。 一晃眼,她在网吧待了整整三天。 初六下午,有人摘掉了她的耳机,手扶着椅子,把她转了过来。 江多正想开骂,却见着男生熟悉的那张脸。他盯着她,笑问她。 “你干嘛呢?” ..... 2010年的春节,江多觉得孤独又难受。 不是因为吴梅不在,也不是因为产生热闹而感到孤单,更不是因为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 她难受的原因只有两点,一是怕以后没钱读高中,和言哥分开。 二是怕自己越来越像女生,以后无法像现在一样,和他毫无顾忌地待在一块。 更何况,还有另一个人,已经有了能替代她的能力。 在网吧见到林一言的时候,她的孤独一扫而空,那种雀跃,欢腾,内心要炸掉的情绪一股脑的涌上来。 疼痛伴随着他一同来临,把她的情绪盖着,罩着,捂成一团。 响声一过,她愣愣把他望着。 同眠 Episode 10 小二楼尽头,男生趴在蓬松软床上,支着下巴,目光轻落在女孩身上。 木地板铺着羊毛毯,上面散落着几件新衣,合她身,却都是与他衣品相近的男款。 女孩一侧脸颊发烫,红痕在软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眼眶湿红,似刚哭过,正闷闷不乐地拿着新衣在镜前比对。 转身想去卫生间换,却被叫住。 “多多,就在这换。” 她还没缓过来劲,哦了声,垂着脑袋走到床边。不避讳他的目光,弯腰褪下外裤,揪着毛衣领口一掀脱下。 毛领蹭过脑袋,短发被静电炸得竖起,像只刺猬。一阵笑声漫开,打散了她低落的情绪。 江多里面穿着保暖的秋衣裤,换好新衣后,扭头问。“咋样,合身不?” “嗯,好看。” 林一言抻床坐起,双手合十朝她鼓掌,又拍了拍身前,让她再靠过来一些。她坐在床边,探头,在他伸手靠近时,目光难掩怯意,肩膀颤了下。 没有疼痛袭来,是手指柔软的触感,微微发痒。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说多多你不听话。“那边乱,我说过,让你在家里待着。” 她骗他待在家,所以这是对她撒谎给予的惩罚。 “可是家里太无聊了。”她小声辩解。“心里难受,就...就去了。” “那你为什么难受,说说看。” 他换了个姿势重新趴下,凑近了些,专注听她说话。 这样的氛围和以前一模一样。 小的时候,每次江多心情不好,犯了事,只有林一言认真听她讲话。她把烦恼和困惑一股脑倒出来,他就会帮她理清,甚至解决很多只有小孩才能摆平的麻烦。 江多撇着嘴,缓缓讲她妈可能要结婚的事。她爸跟那乡下女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也一并卷走了,她觉得她妈也会这么干。 她嗓门发哑,说着说着泪包不住,几滴水花沿着脸颊往下落,他不慌不忙腾出手来帮她擦,然后问。 “所以你心里难受?为什么。” 她鼻尖胭红,一下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男生只是安静等待,等她组织好语言。 “可能...害怕读不了书吧。” “怎么会...” 他勾着唇,笑话她。 说怎么会没书读,他零花钱很多,过年还有压岁钱,就算她妈不让她读书,他也能和她一起毕业的。 “阿姨要结就让她结,要生就尽管生,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不会在意你,就会一直不在意你。不是么?反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替她把泪擦去,江多昂着头,目光里的林一言尤其温和坚定。对她而言天大的事,在他面前都是那么轻飘飘地不值一提。 江多抬起手臂擦了擦脸,忽然觉得,好似也就这么回事儿。 她嘟囔一句。“也不是不行...可是我老是花你钱...不好。” “而且...而且我觉得...陆昭城那狗贼会看不起我。” 男生支着脑袋,黑睫煽动,长长嗯了声,音调拐个弯,似是在思考。他随后起身掀开厚厚的铺盖躺了进去,手掌压在身侧空余的地方,示意她也躺进来。 空气暖呼呼的,江多手脚并用爬上床,脚往被里一缩,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她,她仰面躺下,林一言侧身抬臂把墙壁的大灯按熄,只留一盏暖黄小灯亮着。 “陆昭城会不会看不起你,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他问她。 江多脑子里想起陆昭城那张脸来,长得虽然清白斯文,可语气轻佻,三白眼里又藏了几分野气。他的目光就像激光那样,能把她骨头看穿。 “一点不重要!我讨厌死他了!” 她牙咬得恨恨,林一言笑了,说那不就得了。 两人望着天花板,许久后,江多想开了,她好像真的只有言哥就够了。 她侧过脑袋,盯着他出神,台灯光在男生的侧脸融了一层暖边儿,她小声说。“你说咱俩会一直这样下去吗,就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块。” “有什么不好么。” 他同样侧过头来,于是双方都望着彼此。 光融化在房间里,年还没过去,楼下越过山路和街道,好似能听到整个镇子的鞭炮声,江多想着言哥只在家里住了一天,就回灵坨镇逮她... “呃...怎么说呢,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们都渐渐长大了—” “多多。”他打断她。 “长大了你会怕我,还是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她一瞬愣住,然后连忙摇头,脑袋都快摇掉了,说怎么会,她从来都不会觉得他会伤害她,只是偶尔,她有点怕他。 手偷偷蹭了过去,她轻轻拉着他的手臂,找着手心,再牢牢抓住。 “我们会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 三月一日开学日,校门口。 老人再次举着索尼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里,三人并肩而立,身后涌进校门的人流被虚焦成雾,与他们泾渭分明,时间就此定格。 女孩站在最边,高了些。她偷攥着男生的手臂微微往自己这边靠。而站在相反角落的另一人,离他们一步远,懒散伫立,手揣在校裤里,视线瞥向他们,轻笑着。 赠礼 Episode 11 新照夹进相册,合上页时,旧页的记忆从夹缝中掉出,老人弯身捡起,仔细端详。 2004年3月10日。 孩子们围在桌旁,望着还未被瓜分的彩色蛋糕满心期待。胶卷颗粒模糊了所有人的脸,只有烛火的微光照亮整张照片。 被簇拥的孩子戴着金灿灿的国王帽,双手交握,静静许愿。 照片最角落,不起眼的红裙女孩埋着脸,手背反复揉搓眼睛,小小的身子陷进暗里,无声啜泣。 红裙是禁忌,心愿是枷锁。 蜡烛吹熄那一刻,共生的承诺也就此诞生。 中学的新照补入相册后,他们的时光开始飞速向前。 成长,课业,网吧,篮球...还有朋友。 初二下学期,江多的身高就已突破1米6大关,直奔165冲击。 她是高个女生代表,座位仍在最后排。她打篮球打到废寝忘食,手臂小腿也都被晒成了小麦色。她跟着朋友泡网吧,暑期一起写作业,同床共枕,一起看电影,没变,没变,什么都没变。 她活得像一个彻彻底底的男孩子,而表面之下,女孩的内里好似一颗未熟透的苹果,不知被谁咬开小小的缺口,正从伤口处缓慢地溃烂。 男生们个头遏制不住开始疯长,身形越发挺拔,原本能持平的身高渐渐拉开了差距。她走在两人中间,成了凹下去的那一段,看朋友也需要仰头,可陆昭城却不用。 这个从初一闯进来的男生依旧不断给江多制造不同样的危机感。 从一张小纸条开始,再到属于他们的共同秘密,再到身高,他故意和林一言勾肩搭背,把江多落在后面,好似她才是他们友情之间锦上添花的边缘人物。 不过江多也明里暗里不同花样地排挤着陆昭城。 她把林一言捧到天上去,再把陆昭城踩在脚下,她无视他,冷落他,包括生日也不会送他任何礼物。 “你没有。” “今年你同样没有,略。” 她朝他吐舌头,臂膀夹着篮球,扭头就要跟一大帮人打篮球去了。 被阳光晒透的皮肤,短发,一张干净的脸,和没有杂质的眼神。 这些勾勒出的女孩,执意活成男孩模样的女孩,想守护友谊的女孩... 想排挤他,再把她踩在脚下的女孩。 多值得深究。 就像一个宝盒,一个奇妙的,偷偷藏满忧郁秘密的宝盒。 往里挖,再往里深入,把江多连根拔起,去看最初那张脸有没有红通通,是不是哭鼻子。 可怜的江多浑然不觉自己处于怎样的境地,陆昭城觉得她是白羊中学最像白羊的那一只。流动的羊圈,吃不尽的草,一望无际的漫山遍野,抬眼间,低头间,无比自由。 但是真的自由吗? 她看不见的。 第三年下半学期,新的照片定格。 按下快门前一刻,陆昭城缓缓从二人背后绕过,站定在她旁边。 这年同样没有属于他的生日礼物,作为被无视了三年的新朋友,他把每一件小事通通都记着,江多是没有礼貌的坏孩子。 所以他也备了一份礼,从今年起,他要让这个心眼小的坏孩子感受什么叫压力。 五一假期刚结束,周三晚自习。 距中考只剩一个多月,初三部也进入了高强度冲刺时段。班级一轮复习收尾,二轮专题复习开启,每日刷题,模考不断。 晚自习的教室里充斥着杂乱的背书声,后排几个成绩靠后的学生摆烂刷着新闻,十五分钟前,某高校食堂煤气爆炸,伤亡尚未明确。 邻座的男生把现场流出的视频递给江多看,女孩伸手接过,皱着眉头看完后发表感想。 “这食堂是不是遭天谴了,平时肯定打饭手抖,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幸好不是我要报的学校。” 她把手机还回去,拧开保温壶灌了两口水。 今天是她的生日,中午的时候,林一言领着一帮人,大家去火锅店吃了一顿,吃撑了导致她晚饭都没吃,这会嘴里还一股火锅味。 她灌完水,肚子又饿了,便扭头望向靠窗角落。 在嘈杂的背书环境中,男生倚着座,一双长腿明目张胆翘在课桌上,一如既往地抱臂沉睡中。 林一言丝毫不受中考压力,他永远都是慢吞吞的。 江多唉了声,收回目光。肚子咕咕叫了一阵,只能用水解饿,一杯见底,尿意也随之而来。 “报告!我要去厕所。” 她举起手臂,班长坐靠前坐,昂头朝她一挥手,让快去快回。 江多小跑出了教室,回来时摸着走廊的黑。 破学校为了省电费,操场和走廊的灯一到晚上都是关闭状态。她前阵子刚跟言哥和陆贼一起看了潜伏2, 电影里,为了找回儿子梦游的鬼魂,父亲灵魂出窍去了冥界,然后遇到一户“微笑家族”,她想起那张渗人的笑脸就浑身冒鸡皮疙瘩。 江多一路小跑,刚上台阶拐过弯,紧接着就被楼梯口等待的阴影吓了一大跳。 “靠,你干嘛!”看清是谁后,她一脸无语。 男生斜倚在走廊栏杆边,校服拉链直拉到顶,金属链头随动作轻轻晃动,他抬脚把她去路拦住。 “别走,给你送个东西。” “你?要...给我送啥。”江多瞬间防备,眉头拧着,盯着陆昭城。 校服力挺的领口遮住男生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三白眼,眉骨偏深。 她实在觉得他不会憋什么好屁,摆手说不用。让他别挡路,她不要他破玩意儿。 女孩迈上阶梯,却又被男生强硬地扯着手臂拉了回来。她唉了声,不耐烦地再次等他开口。 “走什么,好东西你不要?” 他从兜里掏,低声笑着。说好歹花重金买的玩意儿,究竟要不要,她拿到后丢了也可以。 一听是重金,江多勉强留住脚步,等陆贼拿出来看看,结果他掏半天又不掏出来,却笑着让她闭上眼睛。 “啧,搞这过场,快点的呗。” 她懒懒把眼闭上,黑暗中,就感觉自己校服兜里好像被塞了什么东西,也就几秒时间,很快结束。 “回座再掏吧啊。” 他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往上推,像赶小鸡仔一样。江多迈着步懒洋洋走回教室。 刚一把门拉开,靠门的女生一昂头,她怪里怪气大叫一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紧接着,全班都看向门口的她。 “卧槽,多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 捉弄 Episode 12 “我不喜欢今天的你,多多。” 三月的灵坨镇还没彻底回暖,天是沉的灰白色,江面飘起大雾,卷着轻微的金属味与烟尘弥漫着整片山峦。 男孩站在家门前,拉开深色铁艺大门,把班级里一个个小朋友放了进去,只把女孩堵在门外。 眼神冷冰冰的,说的话也冷冰冰。 他好像并不认识她了。 女孩像一头小羊朝他撞去,用脑袋顶开他,固执地想往大门里钻。 与她分隔开来的孩子们,站在门前阶梯上,一张张脸,一双双眼,沉默又天真地注视着门外。 天空阴云层层交迭,雾气散不开,脚底的路面好似漫出浓厚的潮霉味。他最终把她推开,站在门后。“哐啷”一声,把铁门重重合上。 男孩朝外做鬼脸,说多多,我不放丑女孩进来。 湿冷的地面,一股黑气从她的腿袜一路朝上攀爬,染黑了她的红裙,胳膊,甚至眼睛。那一刻,法则从孩童笑声中正式诞生。 朋友法则... 第一条——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粉红色,粉红色啊!!” 班级里哄闹的笑声如同蝗虫轰然压来。 江多耳朵嗡一声,脑子炸开,脸瞬间烧得滚烫。她手忙脚乱去摸校服口袋,空的。没有,什么都没有,陆昭城没有在里面放任何东西。 她乱抓一通,最后指尖触到头顶—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个蝴蝶发饰,夹在她碎发之中,镶嵌着刺眼的粉色碎钻。 “陆!” “昭!” “城!!!!” 她歇斯底里叫出他的名字,使出浑身力气,恶狠狠把发饰朝地上一摔,皮肤像被烈火烧透。 怪不得,怪不得他说拿到后扔了也可以,她何止是扔,是恨不得摔得粉碎。 那天晚自习,江多狂奔在黑暗的走廊与楼道中。她一层层寻找陆昭城的身影。 满脑子都在想,她一定要,一定要一拳头把他下巴打掉。 他竟然敢捉弄她,竟然敢让她在全班人的面前如此丢脸—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单车尖啸着从拐角处冲出来,前方两个男生并肩走着,书包斜跨肩头。 在车头即将碾压上其中一人腿肚时,另一人回身,伸手稳稳截停袭来的车头,扣住车筐往上一抬。 单车连人短暂腾空,前轮空转吱呀作响,骑车的女孩满脸愤恨。 “你为什么护着他,是他先欺负我的!” 她很委屈,觉得言哥有点偏心了。 “还气?” 林一言松开手。“两天前的事了,不是道过歉了么。行了,车停好,过来吃早饭。” 他从包里掏出牛奶瓶和素汉堡,指腹摸了摸温度,还是热的。 女孩闷闷不乐把车停进棚里,锁好后路过陆昭城时不忘撞他一下。男生被撞得闷声一笑,懒洋洋地晃动了下步子。 她接过林一言手中的早饭,拧开奶瓶,仰头一股脑咕咚咕咚把奶喝干。 “我约了散伙饭,一周后,六班八班的人也来。” “哦。” 她打了个嗝。 周围的学生都埋着头朝教学楼走,临近考试,氛围压抑,没有人聊天,林一言戴上耳机先行跨上楼梯。 陆昭城收到眼神,在楼道口停留,等江多胡乱把汉堡塞进嘴里后,他低头凑到她耳边。 “对不起嘛,江多。” 没有任何歉意的语气。 江多甚至懒得回应,她快速咀嚼,绕开人拔腿往台阶上冲。 陆昭城也跟上,三两步跨上阶梯,等她快要追上另一人时,他故意伸臂搭上她肩膀,在拐角处俯身凑近。 身体重量轻轻压下,校服布料贴着她的手背。江多扭过头,看清这道浅褐色目光,像蛇,也像幽灵,她强忍着心底泛出的寒意。 “花了我整整一千块。” 好可惜啊— “你不觉得...其实很适合你么。” 你很可爱耶— 包了一嘴食物的腮帮鼓鼓的,陆昭城视线停留在她脸颊上,语调压低,他起了捉弄心思,伸指快要戳到女孩脸颊时,她猝不及防朝他张嘴一咬。他极快收回手,好像听到了咬合的齿声。 劫后余生的手指伸回兜里。 “别说一千块,一万块都跟我无关。” 她把人推开,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 ... 江多心里清楚,陆昭城究竟什么意思,他在恶意提醒她。 她每每想起自己在班级上带着惹人哄笑的粉色发夹,就感觉脸没了,好在她即将毕业,毕业后就会永永远远不会再见到大家,这段记忆终究会过去。 周五下课,轮到她这组值日,她清理完操场后回到教室整理书包。 林一言靠在窗边等,陆昭城坐在前排,不知他们在聊些什么。 她喘着粗气拉开椅子,手往抽屉里一探。然后哗啦一下子,扯住的书本接连带出数十张情书,全部洒落一地。 江多皱着眉,叹口气后蹲下身一张张去捡。 快毕业了,总有同年级和低年级的学妹偷偷把情书塞进她桌肚。 自从升到初三,她就成了收件箱。 因为大多数女生不敢直接给,要电话也没有回信,信纸就成了唯一传递的方式,她们说想在毕业前夕至少让他知道心意。 最初,江多每一张都会看是给谁的,发展到现在都不用看了,因为全是属于陆昭城的。 她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人会这么受欢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她。 因为相比起陆昭城,她觉得言哥要更加帅一点。可是他一封情书都没有,她前段时间偷偷问过祝诗,问为什么言哥没有情书。 她还记得祝诗的表情,把她推开,不愿意谈,只说她说出来的话,江多肯定会不爱听。 她懒得跟她吵架。 “喂,你的。” 她收拾好书包后,把一沓五颜六色的信封扔过去。 风掀起他额头碎发,陆昭城睨了眼桌面,起身挎上包,手掌贴着桌面轻轻一拢,把散乱的信件归成了一堆。 三人先后往教室外走去。 散伙饭 Episode 13 五月中旬,聚福楼最大的包厢涌进了一帮中学生。 人还没到齐,江多就空腹喝掉大半瓶豆奶。等人陆续坐满,才知道今天来的全是哪些人。 有六八班的刘洋石小力,学生会的蒋茂,一起打过篮球的祁青,连刘二祝诗都来了。大部分人跟江多没有太深交集,但和林一言走得近,男生再叫点女同学,一凑起来,直接把包厢挤得满满当当。 散伙饭过半,女生陆续出入包厢,有人鼓起勇气凑来拍了下男生肩膀,又迅速跑到门边,招手让他出去。 江多望着那道起身出去的背影,往门口一站,便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他微弯脊背,配合另一人身高,耐心听人说话。 “装什么装,搞得好像就他多受欢迎似的。” “还非得在门口说。” 江多弓身趴在桌边,边用瓷勺喝海鲜粥边吐槽。她下巴抵着桌面,耳边传来同样不解又懒顿的语气附和。 “确实啊,我也觉得他挺装的。” “对吧?” 找着共鸣,她立刻放下汤勺,往他身边凑了凑。 好似听着他们议论,门边的人此时挪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林一言将目光收回,落在她头顶。找一头绒绒碎发中绕着的浅旋,他微微调整坐姿,朝她侧过身。 “他心里肯定爽得要死,你说呢?” “我也觉得。” 江多特认同,陆昭城这人就是个装货。空有皮囊,但内里缺乏知识的底蕴熏陶,没任何内涵,肤浅,那帮女同学都被这张脸骗了。 “也不知她们咋想的,明明还有更加好看的人。” 她低声打抱不平,林一言笑着问她。“更好看的人?你是说谁。” 他故意伏低身体,朝她靠近。 被施压的人开始紧张舔唇,然后斟酌语气,桌下蠢蠢欲动的手动了动,最终,校服里的手指一抬,指向他。 “真的假的?” 她点头。“真的,我觉得你要好看太多了。” “哇,你这么说真让我感到高兴,多多。” 肩旁的手臂压来,她瞬间被亲昵拥住,脸颊一痛,就感觉脸都要被扯掉了似得。江多忍着痛,可望着林一言愉悦明丽的笑容时,也渐渐嘿嘿笑了。 包厢里闹哄哄的,此时有人猛地推开门,三个男生做贼般偷鸡摸狗地跑了进来。 其中一人故意吊胃口,让大家猜他们带啥回来了。他把东西放上桌学刘谦变魔术,一把扯开裹着的校服,正式亮出今晚重头戏——几瓶啤酒。 “聚福楼不敢卖我们,怕被查了,我们跑老远到小副食店买的!” “敢不敢,我就问今晚有人敢不敢喝?” “有啥不敢啊,啤酒又不醉人。来,给哥满上!”。 众人哄闹着涮干净杯子,啤酒挨个倒。胆小的男生和女生都推了,轮到林一言时,他抬手挡开。祁青没敢开他玩笑,直接移到江多面前。 她学着林一言,抬手用虎口捂住杯子,说喝过啤酒,难喝得要死,她才不喝。 “不喝拉倒,反正一共也就五六瓶。” 祁青啧了声,说江多你个假小子,想当男生,胆子却还是跟女生一样小。 两人打球向来不对付,江多总压他一头,祁青也总逮着机会刺她。说要不是有人给她传球,她拿不了那么高分。 “反正快考试了,一考完就散伙儿,我以后都不用跟你打球咯!” 祁青兴奋地吼了一嗓子,等江多冷脸时才贱兮兮地跑开,接着倒酒去了。 不一会,他喝三杯就开始闹情绪,视线瞥向最边上的女孩,心里也合计着,快毕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得说,他这气儿就得憋到高中去。 最终祁青站了起来,先是发表演讲,说大家能聚集在一起,玩到一起不容易,希望大家考好分,以后前程似锦。 祝词挨个轮一通,才终于落在点子上,他说起了江多。 “你这小孩儿真让人操心。” “我跟你说真心话..” “都快十六了,是大姑娘了要。等上高中还是穿回女校服吧。女孩儿得有个女孩样,你们说对不?“ 他劝她,说她再怎么装男生,却始终不是男的,裤裆又没二两肉,装啥呢装。初中还好,一升到高中,她会更加让人笑话。 话没说完,一道弧线朝他飞过去。祁青着急忙慌躲开,飞来的小玻璃杯在他身后墙上撞得粉碎。 包厢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看向江多。 女孩猛地站起来,眉尖冒火,她怒气冲冲指着他。“干你屁事,你管那么宽?” “靠,你真不识好人心啊,我是为你好!” “你再说句试试,我穿啥用你管?我爱穿啥穿啥,碍着你了?篮球打不过我,你也就只能装好人说假话膈应我!” 她气得火冒三丈,声都拔高太多,作势要冲过去,却被旁边女生们死死拉住,有人打圆场,让祁青少说话,可他也恼了。 “我篮球打不过你?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 “你出去问问,我都被七中招了,以后要打高校赛的,你活在你虚假的圈里吧啊!” “你们拦什么,让她打,我看她今晚敢不敢打我!” “要不是有人护着你—” 电话声突兀打断他的话,祁青指向江多的手臂又迅速缩回兜里接听来电。 姗姗来迟的同学在酒楼下的街道迷了路,让祁青下楼去接。他挂断电话,吸了口气后才打圆场,为了缓和气氛,他冲江多摆手。 “行了,以后再也不说你了,人各有命,好吧,我的错!” 他说完便一路小跑出去,一阵子后,包厢里的气氛才渐渐恢复热闹。江多坐回位置,心里堵得慌,她趴在桌上闷闷不乐,视线盯着桌下。 身侧的椅子在视线中往后一挪,江多抬起头来,见林一言穿上了校服外套。 她问他。“你要去哪儿?” “厕所,透透气,顺带找找小陆哥。” “那我也去。” “你要跟我进男厕?”他淡淡看她。 江多撇了撇嘴,本来想说在外头等他,可觉察出他拒绝的口吻,她只得低下头来,孤零零地继续生气。 人渣 Episode 14 灵坨镇温差大,五月更别说暖,反倒有些冷。 这地只有在盛夏才会闷出燥热,其余时候总裹着雾气,到处都是潮湿气息。 江多蹲在楼下自动售货机前,盯着出货口发呆。 投进去的硬币没吐出半瓶饮料,机器又坏了。这种事都能撞上,不是倒霉是什么。 身后出租车一辆辆飞驰而过。她正出神,祝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她重新投了币,按向另外的冷饮。东西 “哐当” 落进出货口。她自顾自递了一瓶给江多,侧靠在机器旁。 “其实我觉得,祁青出发点是歪的,他就是想膈应你,但他说的话,你也该听听。” 祝诗也冷,缩着脖子挡风。见江多不说话,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 女孩摇晃了下身子,这才站起身,与她一同靠着。 “不用跟我重复这些。” 祝诗嗯了声,点点头。她望向彻底黑透的天。 “那我说点别的吧。” “我要去平桥上高中了,我哥在那边结婚落户,紧挨着就是静山大学,我妈说离近了好考一些,所以我暑假就得搬过去。” “以后就见不到了,你好好保重。” “哦...” 江多低下头来,喝了两口冷饮,尝不出什么滋味。 一阵心烦意乱,她垂着眼安静听祝诗继续说别的,她抱怨这地方不好,厂子多,工人多。是养活了一堆人,但雾气太大,这两年空气污染也更重了。 她问她,说还记得小时候上学路街道全是香樟树的味道吗,那股清苦味道,现在都闻不到了。 “我都没怎么注意过。” “是吗,好吧。” 祝诗顿了片刻,最终,她伸手扯住她。“你三年级之前留长发的样子我都记得。” “你忘了?” 她有些期待她的回复,可是江多头依旧没抬。 “哪辈子的事,早就忘了。” 扯住手臂的掌心停顿,许久后放了开来。她似是赌气,话里有话,说祁青有句话说对了,人各有命。 散伙饭吃了人就得走,人各有命也是真的。江多不明白祝诗为何在分离前生她的气。她招了一辆出租,上车前又转过身来。 “他为什么不受女生欢迎。”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更大的风席卷来,然后再带着人离开。 江多愣在原地,她口中那两个字迟迟不散,在耳朵里嗡嗡直响。 直到江多回过神来,赤红着眼一路跟随飞驰的车尾灯奔跑,然后捡起路边一块石头朝前大力扔去。却没法触及,跑累了,只得喘着粗气停在路边,望着消失的尾灯。 “我去你的!” “滚吧!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祝诗!!!” 她撒完气,扶着腰,许久后垂头沿路返回到楼上。 十点半的包厢人也散得差不多了,陆昭城正在核对账单,她站男生背后,就像一个怨气缠身的幽灵,低声开口。 “林一言呢。” “哦,隔壁睡觉呢。” 陆昭城回过头来,指了指旁边包厢。见她脸色不好,他拽住她手臂。“没吃饱么?干嘛一副苦瓜脸。” “没吃饱,喝一肚子水,生一肚子气。” 她甩开他,整理好被拉开的校服袖朝旁边走去。 拉开门,房间静悄悄的。 男生正睡在接待室里的软沙发上,鞋也没脱,腿肚翘在扶手上。校服外套半敞,手臂搭在额头,面部遮下了一小片阴影。 她缓缓蹲在沙发边,望着这张脸出神,数他的睫毛根,脑子里乱糟糟想起祝诗的话,又觉气愤。 “我跟人吵架了,她们都说你是XX” “真烦,不知道这帮人为啥老是说我,不止说我还说你。” “烦心事好多,人不是活得开心就行了吗...管我这那的,我现在越来越不开心了。” 要是...要是还像小学时就好了。 她抱着臂膀。说什么香樟树,什么长发。这些记忆都不属于她,她只记得最初那段灰蒙时光,究竟是从哪一个节点才开始鲜明起来的。 说着说着,她缓缓凑近问林一言醒没醒,问他是不是在装睡,她偷偷摘掉他一侧耳机,一听里面什么歌都没放,她瞪大双眼,下一秒,手掌中的耳机被扯落。 沙发上的人抻起身,笑着盯她。 “你好像烦恼很多啊?” “那今晚去我家睡,跟我聊聊?”他提议。 .... 小二楼尽头,女孩洗好了澡,一如既往换好自己的睡衣。 屋外的床边地上铺了一层厚厚被褥,房间略微杂乱,另一人坐在电脑桌前浏览网页。 浴室里嗡嗡响着机器声,屋外的人也都没说话。直到她把头吹干,关掉吹风机走出浴室。 与此同时,床上的人掀开被子,拍了拍床。 陆昭城停下打字动作,视线瞥向窗户,透过倒影看清那道清瘦身形。 她把拖鞋一脱,掀开被角躺了进去,朝男生方向拱了拱,两人开始今晚的话疗时间。 “我去洗了。” 他起身带上睡衣,路过床边时,余光里的人也全程没分心思,专注在另一人身上。 他沉默地关好浴室门,浴室里弥漫着未散开的水汽,他迅速脱掉衣服,打开花洒。 等洗好也只用十分不到的时间,陆昭城穿好睡衣拉开浴室门,外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平缓安稳。 他走到床边,用脚掀开地铺被子,故作无意看向床上。 视线里,松软被下,他们凑得很近。酣睡的人双眸紧闭,微微张唇,毫无防备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起,他低头整理自己睡的地方,把枕头上的浮尘拍了一下。 林一言哄人有一套,江多每次都能很快睡着,而每次她一睡着,都会得到一个吻,起初落在额头,再而脸颊,或是鼻尖。 今天也依旧不例外。 男生俯身低头,吻随即落在她脸颊一侧。他拥着她,似觉不够,手指抚摸着女孩,直到床边的视线明晃晃而来,他才停下。 “她说我长得要比你好看太多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正常。”陆昭城呵了声,靠在床边。 床上的人心情愉悦,似是对情人两个字很满意。他勾着唇把被子提了提,想起什么,略有疑惑,朝着床下的人问。 “你觉得我这张脸,跟人渣有什么关系?” “很像么?” 陆昭城已经裹着被子躺下。 “何止是像。” 新程 yelu1.c oм Episode 15 六月底的中考平静落幕。按约定,三人第一志愿都填了红岸一中。 白羊中学里,除了他们,再没人报这所学校。一是远,校址就在灵坨江镇子边上,出校门几步便能上高速。二是学校老旧,只剩几位出名老教师撑着,否则早已落寞。 年前林许早已动了想接儿子回城读高的打算,也想送他出国。 江多不明白言哥是如何跟家里沟通的,只是过了年开学,他说不会走,要继续跟奶奶住,就算走也会把她带上。 江多忘不了那双视线,专注而淡静,他说毕竟答应多多了的。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不是么。” 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言哥的奶奶沉秀岚,是灵坨镇土生土长的人,年轻时还在红岸一中教过历史。学校旁边的老居民楼里,有她早年那套一室一厅。沉秀岚暑假找了人把那地儿打扫干净,还拉了网线,白让给陆昭城住。她说这孩子跑大老远过来读书,一个人上下学不方便。 九月开学已过两周,三人沿着江边往学校走,而江多那辆自行车也彻底毕业了。 从她家山脚到一中有直达公交,车程半个多小时。她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去接林一言,七点到终点站,再叫上陆昭城,磨磨蹭蹭到学校刚好。 灵坨江不宽不深,常年起雾,不过水流平缓,老码头的渔船也从没出过事。岸那边是矮堤,碎石滩,还有望不到头的老柳树。 她爱沿途看风景,大雾时,看对岸朦胧树影,总觉得像一只只蛰伏的水鬼,在雾里隔江窥视。傍晚回家时,又看江面波光粼粼,觉得当下时光恬静自由。 她贴着江边走,另外两人却走在一旁人行道上,与她隔着两米距离,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脸皮真厚,让人奶奶给你费心费力地操老心。” “还不如转回大城市读,我们这又没教育资源,也没啥玩的地方,言哥你说对吧。” “你到底啥时候才能意识到,这容不下你这尊厚脸皮佛呢。” 江多捏着根树枝,边走边敲着石砌护栏。陆昭城却表情平淡,双手揣兜,压根不理她。 她气得几步跨上人行道,用枝条打他膝盖,再横身挡住他去路。“耳朵聋了?怎么不说话。” 她刚吃过早饭,唇角沾着面包屑都没察觉,表情嚣张无理。 陆昭城顿了步子,淡淡看着她。 “是你容不下我,还是灵坨镇容不下我呢。” 他忽然一笑。“可别说你言哥容不下我。” “就是我容不下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呢,她的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带着人原地转了半圈。 她支吾着被迫加快脚步,还没回过神,手里枝条也被抽走了,当面甩进旁边的绿化带里。 “脏不脏呢。”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shuwu9.c òm 林一言问她,他拥着她,再掐着她的下巴使劲捏,说再闹就扯舌头了。她连连喊疼,伸手拽着他的手臂,却怎么都拽不下来。 前方打闹不停,陆昭城在后方缓缓跟上,懒洋洋地放大了音调。 “初中都有我了,高中怎么说也得有我。” “以后说不定大学都有我呢,开心吗江多?” “陆昭—!!” 她声又被人捂着,呜呜挣扎个不停 开学时,沉秀岚在红岸一中校门口,也给三人拍了张合照。初中三年,五张开学照,到高一已是第六张。 今年照片里的女孩以习惯占据中心位,或许也习惯有另一人存在。 她刚满一米七,头发比初中长了些,能挂耳,也勉强能扎个小揪,但剪得碎,跑起来像个蓬松拖把。 灵坨镇地势偏南,当地人普遍不高,高挑的孩子在人群里就格外扎眼。她看着脸小腿直,虽不爱打扮,常穿男装。可青春渐长,也逐渐有了少女模样。况且身边又跟着两个气质拔尖,长相卓然的男生。 一进校,看那变幻莫测的阵型,就又神秘又惹眼的。 校内住宿设施老旧,大多学生走读,门口人头拥挤攒动,陆昭城随便吃了点东西,才一起往里走。 江多在二楼拐角停下,与林一言分离。 这破班没分好,楼上楼下,一个二班一个六班,她不习惯和言哥分开,已经郁闷了整整两周。直到新校服发来,看还是男校服,才勉强觉着好像啥都没变,心里稍稍安定。 她静静望着那道散漫背影,拐进班级里时,几个女同学手牵着手往外走,短暂遮住了视线。 此时耳边起了一股凉飕飕的阴风,陆昭城立在楼道阴影里,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扶手。 “你长得也不可爱,又是个刺儿头,还只会打篮球。” “江多,怎么办呢,上了高中后,说不定会被扔掉哦。” 指尖叩击铁杆的声响空冷共振,刺的人耳尖发紧。 江多收回视线,转身把人撞开,径直上楼。 “没关系,如果扔掉我,那就是你有问题。” “到时候我会弄死你的。” 陆昭城倚墙笑了笑,片刻后收了神色,也跟着上了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互不言语,却像初中那般,照旧坐在后排,中间只隔了条井河不通融的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