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过江河》 第1章 1.祈灵 盛夏正午时分,本应艳阳高照的天空,眼下却是一片晦暗无光。 在奉京城外九里外的六角祭坛下,有一名身披着黑色熊皮罩衣,手托花色羽灵头冠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双眼。这名老妇人嘴里正低低地念着什么,没人听的清楚。许久后,这老妇人扭回头来,对着身后一名衣着相同,只是熊皮罩衣颜色为赤红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 这年轻女子则转过身来,对祭坛外围骑着战马、带着狗皮帽子的一小队骑士说:“时辰对了。” 骑兵转身驳马朝着奉京城的方向离开。没多一会,一辆锦缎外罩的双驾马车缓缓驶来,前后跟着四个中年仆妇尽力追赶,骑兵小队护卫左右。 老妇人转过头来对身边少女说:“把公主抬到祭坛中心平躺”。 少女咬了咬下唇迎上了马车,仆妇带着困惑仇恨的眼神一人抓起羊皮被的一角,半抬半举的走向了祭坛。羊皮被中的公主小腹高高隆起,汗如雨下紧咬牙关,还是忍不住从口鼻中发出呻吟声。在这个昏沉黯淡又鸦雀无声的午后,伴随着沙沙的微风荡出去很远很远。 登台前,羊皮被中痛苦不堪的公主挣扎着挺起半截身子,苍白的脸颊上尽是病态的红润:“婆婆,你可否说句实话,我儿真能活下去么?” 老妇人闻言轻叹道:“前几日,我已命人在这萨满祭坛上做好开坛的准备。以酒敬水火,以肉敬山林,以牲畜美酒敬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如若此次神灵不佑,我也再无他法。” 说罢整了整手中的羽冠,眼神缓缓的扫过了灰蒙蒙的天,一道嘶哑的声音直冲云霄:“请法器。” 红罩衣少女从马车上抬下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伸手打开。箱子里分别摆放了一柄玛尼轮、一部羊皮卷、一只木鸟、一本法典、一架铜衡。她先把这五件东西分别放在了六角祭坛的五个边角,然后又从脖上摘下一串项链放在空着的角落。 这串项链是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石子串制而成的,在中间位置有一颗鸽蛋大小的椭圆石头。这颗石头通体乌黑,表皮光滑回光闪耀,不似凡品。等做完了这一切准备,这少女才扭回头看向躺在祭坛中央的公主。良久后回首,面目决然地走下祭坛。 祭坛下的十三名骑兵队中走出一人,和迎面走来的少女对了一眼。少女点头无语。这汉子则从腰间的皮鞘中抽出一柄闪亮的弧形马刀,举起在空中虚划成圆。其他十二名骑兵见状便驳回马头四散而去,不见半分慌乱的在祭坛下护卫成圈,行动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着嗒嗒的马蹄铁声在周围回荡。 这汉子自己翻身下马,粗糙的右手倒握着刀柄站在了祭坛楼梯下,仰头朗声呼喊着一首歌谣。这汉子的声音粗糙嘶哑,荒腔走板但壮怀激烈,被风卷起,飞了不知道多远。 “选好了上上晨光,清洁的祭品供上。” “烈性的烧酒醇醪,甘甜的黄酒芬芳。” “树上达子叶儿香,祭坛前燃一双行。” “请出来众位神明,听我鼓乐环铃声。” 一首歌谣唱罢,右手挽了一个刀花,本是倒提着的马刀一瞬间翻转过来,刀刃向下尖冲前。他高举双手,左手握住弧度优美的刀身向前一抹,鲜红的液体滴嗒着连成一条向下流淌的血线,滴滴点点缀在了祭坛的台阶前面。 这壮汉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退了下去,黑色熊皮外罩的老妇人端起个杯子一饮而尽,手抹嘴角,拉出了一条血痕,而后双眼一眯大声笑嚷:“摇铃响鼓,给众位爷爷奶奶们开道啦。”抬手整戴花冠面具,弓腰提胯,以一种跳步的姿势朝着祭坛方向走去。她浑身上下没有一节骨头不在摆动,从后面看上去,好像一只森林里走出的活兽。 少女也整好了衣冠配饰,手上拿起了面具,扭头对身后的护卫嘱咐:“从现在开始十二个时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任何人或活物跑到祭坛至上。你们且听我的鼓声。” 说完声音瞬间从阴沉变为喜悦:“来~~~~哎”。 少女摇着四肢上捆扎的串铃,左手执一柄骨制鼓槌,右手托举一面驴皮单鼓,一边跳一边笑,合着节奏走向老妇人。老妇人视如未见,自顾自从怀中提出一面圆形铜镜,嘴里哼唱咒文,手中转动铜镜,脚下舞步怪异而丝毫未乱,绕着平躺于祭坛中心的孕妇踱着奇怪的步子绕大圈。少女则以老妇为中心转小圈,虽然活动空间较老妇更小,脚上还要踩着诡异的舞步,二人却配合完美,丝毫未扰乱对方的活动路线。 荒诞中带着一丝协调的韵律。 一老一小,就这样一直从正午跳到了晚上。四周十二个卫士一人举起一支火把,把整个祭坛照了一个亮如白昼。护卫长站在自己干黑的血迹上,双眼紧盯台上的老少萨满和待产公主三人。只见老妇虽已经整整跳了近六个时辰,却动作不乱呼吸平稳,想来是上台之前的一杯虎血酒起了作用。而少女的脚步略见踉跄,手中的驴皮蒙单雷鼓的鼓点也有时候会乱上小半拍。午夜子时渐渐近了,天上墨黑一片,空中一片云彩正缓缓地飘向那轮弯月。 就在这片云遮住月亮的同时,老妇人立刻停下身上所有动作,回过头看着台下的护卫长急声说道:“回去告诉二老太太,由她来承袭大萨满的灵号,但你们十三萨满卫要跟着灵烟。”说罢指向正在专心摇铃敲鼓的少女,复而仰起头,但见云边已经隐约露出一丝昏黄。 老妇人以四肢撑地,好像一只大蜘蛛一样爬到祭坛正中央的孕妇身旁,扬起手中的铜镜精准的丢回少女脚下。少女身子一僵,放下了手中的神骨,弯腰捡起了铜镜。她把凸出的镜面朝外,铜镜背面则扣在手里,整个人站定未动。老妇人斜眼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扭头朝上,满声欢喜的大喊:“月亮奶奶来啦!” 少女手腕一动,抡圆了胳膊朝着老妇人的天灵盖抽去,空寂的夜里出现一丝轻微的声音,就像是破蛹裂茧。铜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碎了,老妇人趴在祭坛上一动不动,和身边早已陷入昏迷的孕妇并排而卧。诡异的是,她的头上并没有一丝血迹。 少女捡起自己的雷鼓,轻轻的弹了一下鼓面。鼓声刚响,趟在地上的老妇人就直挺挺的坐了起来,身体一丝弯曲都没有。动作表情的僵硬木讷,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变回自然,盘腿坐起来,然后伸手摘掉了面具。少女连忙跪爬几步伏在了老妇人盘着的腿前面,低头不语。老妇人用自己布满皱纹裂口的右手抚摸着少女青缎一般的秀发,低声和少女说着什么,时而大笑时而怒斥,时而一脸爱怜时而耳光甩的左右开弓。仔细听去,这一老一少竟在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语言交流。 半柱香的时间后,老妇人不再低语,只是满面期待的看着正面对自己的人,最后少女只得使劲的点了几下头。老妇人轻声叹息,回头看向还在祭坛中心平躺的孕妇,伸手在虚空一抓,而后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孕妇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啪!” 一直昏迷着的孕妇骤然睁开双眼长大嘴巴,像是在喊叫却没有一丝声音从喉咙里发出,眼珠左右迅速转了几圈便咽了气。台下原本面朝外站的十二个护卫齐齐转过身子,护卫长也握紧了割伤的左手。少女瞪大了双眼刚要说话,只见老妇人伸手探去,竟从已经没有了声息的孕妇身下,提出一个男婴! 这男婴刚出生便不吵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左右看着什么,竟面有警觉之色。少女急忙赶上前去接过婴儿使劲的拍了屁股三巴掌,男婴也只是用小小的胳膊朝着屁股伸了伸,发现还摸不到,便停了手。然后回头看着打自己的少女竟然开口说话:“你….”男婴刚说出一个‘你’字,少女甩手一巴掌乎在了男婴的小脸蛋上:“别说话。” 少女听见背后有声音,转回头见是身后的大萨满。原来大萨满手中男婴刚被接过去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昏趟在了地上。这时大萨满竟然颤颤巍巍的站直了身子! 见她走到了身后,少女赶紧抓起一脸惊异表情的男婴,用自己身上的红色熊皮外罩包裹起来,双手高举男婴过顶。大萨满满面慈爱,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弥漫着喜悦之情喃喃的说:“你,终于还是来了。”说完一滴朱红色的血液顺着老妇人花冠滴在了男婴的嘴边,大萨满伸手想要抄起男婴,脚下却虚软的踉跄了几步,头上的花冠也掉了下来,满头的银发已经染得黑红。血液很快从点点滴滴变为涓涓溪流。大萨满满面鲜血,直挺挺的拍在了地上,血液顺着祭坛上的纹路蜿蜒流淌。 “噼啪” 柴火上的几只野兔被烤的表皮焦黄,几滴油脂顺着兔腿滴在了柴火上发出声响。萨满祭坛上的二神——灵烟姑娘,身穿一身南康临安城产天青挑罗衣,抱着双膝坐在草地上,看着架在柴火上的兔子,低声对身边的护卫长说: “其实大萨满婆婆那一杯虎血酒下去,就已经注定了人死灵灭的结局。大婆婆早知天命,才会用自己的身体为媒,用自己养了一辈子的萨满铜镜开灵台,请神入宫。”护卫长齐格奇挑了挑柴火,开口发问:“本应是二老太太负责二神,为什么临阵却换成了小姐呢?”齐灵烟妩媚的拢了垂在下颌的一缕青丝,苦笑着回答:“大宝啊大宝,这一者是,二老太太要继任萨满领导族人;二者呢,大萨满婆婆是想要我们离开这里了。” 灵烟说完回过头去,看着被竖挂在马鞍一侧褡裢里的小婴儿,吐着舌头做了几个鬼脸。 “那我们回去把孩子交给二老太太就走吧,反正去哪我都能护你周全。”齐格奇先撕了一只兔子腿递给灵烟,又撕了一只递给另一边的兄弟。齐灵烟没有说话,默默的吃完了手中的烤兔腿,仔细舔干净手上的油脂,然后拨了两下火,又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牛皮水壶,走向大萨满婆婆斜靠在大树上的身体。齐格奇吃着自己那份烤兔子,耳边传来灵烟背对着自己和他说的话:“城外神树下停灵三天期满,明日天亮二老太太就会来送灵,其实我们不用进城。” 说完了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是十三个人吗?”齐格奇摇了摇头。灵烟笑嘻嘻的说:“因为十三,是超脱轮回之数呀。” 齐格奇看得有些呆,即使自己身后响着十二个兄弟的鼾声,也只觉得耳朵里面安静极了。 第2章 2.白露 “嘿,这不是麻子六吗,快来快来,哥哥可是好久没见你了呀!这一趟走了足有俩月,可是要大发横财了吧?有什么好行市可得跟哥几个透透风啊。”在卫津城西北的一个小茶馆里,坐的三五成群。茶馆中的客人服饰各异,各省口音都有,三两成群的或叫嚷或低语,把这一个小小的茶馆衬的别样红火热闹。 “嗨,嘛横财啊,就敛上来一肚子的晦气。我跟哥几个说……”这个本是过路却被叫进茶馆的小伙子满脸麻子,皮肤黝黑,一双灵动的眼睛迅速在茶馆四周打量了一番,发现都是熟面孔。四周的客人见他进来,也都三三两两的靠拢。刚才出声叫他的汉子赶紧站起来,空出了一整条长凳。“我说小狗子,赶紧着给六爷拿壶茶来啊。”汉子回头朝茶馆门外正在拴马的小伙计嚷道。 “我跟哥几个说,关外这趟线啊,以后可就难跑了。我这次去也就收到不几张稀罕皮子。多亏回来的路上,路过庄口,又从相熟的山把头手里抄了一根棒槌,要不然啊,连他妈本都回不来啊。”麻子六坐在长条板凳的左手边,右脚踩着板凳的右沿,半蹲半站的用胳膊拄着面前的桌子,脑袋伸到桌子中心一脸神秘的低声说道: “现在整个幽北三路都泥嘛乱了套了,奉京所有的攒儿(市场)全部歇业关张。知道为嘛么?” “为嘛?” 就连茶馆的掌柜和茶博士都加入了周围的人圈,把脑袋都围在了桌子周围瞪着麻子六。麻子六住了嘴,伸手拿起桌上有些凉的包子啃了一口,然后又仰头灌下去一杯温茶。见周围的人都面露焦急之色,随即把头压得更低: “关外那位老太太,没啦!” 围成一圈的脑袋齐刷刷的吸了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后全部散开。茶馆中又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只是没有人在大声叫嚷。麻六子好像对自己带来的这个消息所造成的影响十分满意,面带得色的继续吃着桌上的东西。还没等手中剩下的半个包子下肚,就有一个衣着普通但十分整洁的胖子凑了过来: “六子,六爷!”麻子六抬了抬眼皮,嘴角一扯: “哎呦老方啊,有什么关照啊?” “我知您在燕京通北皮货行挂着号,这皮子我这次就不打听了。只想问您在庄口收的那根棒槌,匀给我得了?”老方搓着手殷切的看着麻子六。 麻子六一扯里怀,露出一个红布角来,然后赶紧塞了回去。“我还想用这宝贝换个前程呢,就不打算出手了。不过我另有一件宝贝,要是你老方有兴趣,我就先紧着你得了。” 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像麻子六这种,在皮货行跑单帮的挂单货郎,向来都是单枪匹马闯江湖,收上来的东西贵贱全凭经验和眼力。自己带着本钱在各地收货,再从外贩回城中,只要途中不遇见山匪路霸,也没有天灾人祸,那到了挂单的皮货行就能比收货价翻出几个滚来。货物越好价格自然越高。 五湖四海的货郎们总是先得到第一手消息。每逢影响价格涨跌的大事,货郎普遍不会把手里的好货色带回皮行,而是自己私下寻找买主待价而沽。一来是为了卖上一个好价钱;二来是为了迅速变现,趁着消息传递不及时,倒出余钱再大赚一笔。当然,这种行为在商铺本家看,也算不上吃里扒外。毕竟他们和货郎们的关系,只是合作性质。 经过几番讨价还价,老方和麻子六在官道旁的小树林里迅速完成交易。这对于老方来说还是第一次,有些冒险。但谁能猜到麻子六居然拿出一张金丝猴皮褥垫!这玩意儿可是已经几年没有在市面上出现过了。老方好像做贼一样出了林子,赶上马车顺着官道小心翼翼的朝卫津城的方向走去。 麻子六斜叼着一根长草棍,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马车边,把手中装着大额银票的布包随意往怀里一揣,又仔细整了整马背上的褡裢,这才奔燕京城方向而去。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土。 第二天一早,麻子六拿上这次收来的皮子,来到了通北皮货行。小伙计按他的嘱咐记上了帐,等到了中秋节再来结算。出皮货行的门奔西,来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前。这座宅院外墙看起来非常普通,正门上却赫然挂着一个金子的匾额,上书当今北燕皇帝亲笔所提的四个大字:安平王府。原来这普通的小院竟然是当今皇帝四子——安平郡王的府邸。 麻子六虚掸了几下身上的灰,在台阶前站定,抱拳施礼道:“门房大哥,劳烦您通禀总管一声,就说通北皮货行的小六子来了。”门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粗壮汉子,本坐在门廊边的板凳上纳凉,听见麻子六的话起身迎了出来:“跟我这么客气干嘛啊,这也没外人。今天一早儿管事的就来吩咐过了,您一来直接去书房,就不用通报了。” 说完右手指了指屋内,侧身走在前面。麻子六一边笑一边伸右手在对方身上捏了捏:“嘿,二哥最近胳膊又见粗啊。”嘴上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在下面那只左手伸到对方袖子里,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放了一小锭官银。那门房二哥仿佛根本没察觉,仍然在和麻子六闲谈着,袖子却已经攥紧了口。 书房门窗敞开,从窗户望进去已经能看到安平王正在低头写画着什么。身边的总管微弓着腰虚站在一旁。走来的麻子六和总管对上了眼神,他微微招手。麻子六走到门前轻咳了一声:“回事。”里面有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飘然而至,那声音柔软中带着一丝清朗:“就知道今天你要过来,刚才还和老葛说要给你准备饭呢。”说完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管事老葛。老葛大约六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圆圆的脸蛋,模样十分慈祥。他低头回禀:“后厨已经准备好了,等六子一来直接下锅,用不了半个时辰。”说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麻子六,出书房奔后院走去。 模样颇为年轻的安平王抬了抬手,麻子六赶忙起身,站到了刚才老葛的位置。他侧对着桌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然后左右各掀了一次,本应是一只老山参的红布包里,打开却是一缕头发。 “幽北萨满大神婆自戕了,不过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却活了。这次行动折了鸽子,四肢被打碎了带不走。我亲手掩埋的。” 安平王伸出手来摩挲几下桌上的头发,又把红布包叠上推回麻子六面前: “那关外就没人了把?” “是,没人了。但可以从西北道那里调新人,就是不容易摸清楚低。” 王爷伸手整了整发髻,摇摇头说: “你也不用回去了,大老太太一死,幽北三路短时间内恐怕没有什么余力搞小动作了,留在京中休养一段时间吧。” 说完,朝着红布包努了努嘴:“去账房支三百两银票,给鸽子家里人送去,再一并支五十两的散银,他们妇孺平日里使着方便。你什么时候回堂口,顺道把鸽子也带回去那就可以了。” 说完,王爷站起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老葛。”等了一会窗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老葛小跑着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布包。王爷努了努嘴: “拿回去给你老娘,再过一段时间天就要转凉了。还记得老太太的腿每逢冬天就疼痛难忍,这个兴许有用,吃了饭就给老人家带回去吧。”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理他。 麻子六没敢打开包袱看,直接退出了书房。老葛和门房二哥来送他出府门,三人谈笑着走出了王府大门。“爷可是说让你吃完再走,厨子都准备好了你说你着什么急啊。”老葛笑眯眯的拍着麻子六的肩膀。“不了不了,回头再来看你们二位。”说完站在门外台阶下面抱拳拱手。“两位回吧,咱们回见”。然后笑了一下转身朝外慢慢的走去。 “他给你门包了吧?”门房被叫做二哥的人点了点头,有些纳闷的问:“这可是常例呀,您老平时可从来都没问过这些事,今儿这是怎么了?。”老葛笑眯眯的看了他一眼,圆圆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堆满了眼纹,看着别提多喜庆了:“老六这次回来就算了,可要再派下去差事的话,就没几天可活了。将死之人的钱拿了,折寿。”说完使劲的嘬了一下牙花子,发出‘嗞’的一声,转身往后院厨房走去。二哥看看老葛一摇三晃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银子,站在门口愣住了。王府门外的大树,被一阵大风吹落了满地的槐花,直吹得满巷子香了个通透。 麻子六右手提着安平王爷赏下来的布包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等转过大约三条街去,立马侧身闪进一个小胡同,等稳住了身形,大口喘着气。气息微定后,他弓腰垫脚紧贴着墙面,走到街口探出半只眼睛四处仔细打量,复而仰头抬手朝右边院墙上砸了一块石头。 ‘啪’一声后屏住呼吸,并没有听到什么异响。确定了没人跟踪的麻子六后半截身子一下靠在了灰墙又滑坐在了地上。早上新换的衣服早已经被他背后的汗水打了个透,上面蹭了一层厚厚的墙灰。四肢软乏的他拿起布包打开一看,布包里面赫然躺着那张卷起来的、曾经私下卖给老方的金丝猴皮褥! 在同一时间,很多麻子六这样的人,在各地方急速奔走着。有人得了重赏,改头换面变成了某个地方的富户豪绅,从此过起了使奴唤婢的小日子;还有的人被重新指派了目标,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接到了新的任务;也有一部分人,从此以后家里的碗筷就少摆了一副。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你想我先回答你哪个问题呢?” “嗯……那天打我一巴掌那女的呢?” 奉京城外一千里的太白山脚下一个木屋里,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婴孩在对话。这个婴孩全身的皮还没完全撑开,却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老太太一边在外屋厨房炉灶上熬着肉糜粥,一边应付着屋里一直喋喋不休的小婴儿。 “你才刚下生就这样大声说话,对嗓子可没什么好处。” “你不觉得你大姐可能认错人了吗?” “你既能来,就注定是属于我们这里的。更何况她已经死了呀,即便真的是错了,又没法改的。” “那属于你们这的人,是刚出生都会说话吗?” “其实也有几个生而知之的传说吧。” “传说能当真吗?” “那你能证明传说是假的吗?” 这个一边做饭一边哄着婴儿的老太太,就是被大神婆萨满指为继任的二老太太。而这个小男婴,就是大萨满以生命为代价祈灵而来的。由于公主怀孕之后就从未有过胎动,各方名医诊后都认定这是一个死胎。没想到这样一个死胎,经过十月怀胎后一朝分娩,真的活了过来。 “我跟你说啊,你们谁给我弄来的,谁得负责再给我送回去。” “是大萨满跳神给你请来的呀。与我无关。” “你不是继任萨满吗,来,赶紧给我弄回去。” “我虽然是继任大萨满,可我不会萨满巫术啊,我本身只是一个大夫。” “那你们这还谁会巫术啊?” “没了呀,要不然能让我继任吗?” 婴儿一副被五雷轰顶的样子,躺靠在襁褓之中发愣。新任神婆大萨满,二老太太则一脸笑意不急不躁,继续低头慢慢用柴火煮着肉粥。偶尔盛起尝一尝,动作舒展流畅。 ‘这女人看上去应该有四十多了,眉梢眼角竟还有点掩不住的柔美,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儿。’小婴儿被二婆婆一口口的喂着粥,一遍仔细打量着。“以后可以叫我二婆婆,或者林婆婆,随你 第3章 3.深山 一老一小,就在这太白山脚下住了下来。距离他们所住的小木屋向南十里,有一个小县城,叫扶山县,当地人略带的关外口音叫顺了,都叫它抚山县。这本是那些常年出没深山林莽的采药师和猎人的聚集地。后来开始经常有从南边而来的商人,想要直接收购第一手便宜的药材和皮草牟利,就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集市,集市又渐渐地发展成了县城。继任萨满林婆婆也每隔几天就会进县城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一天,恰好满一岁的男婴得到了他自己的名字和生日礼物。 “我挑了几本你可能会用得上的书,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看看解闷。你现在筋骨还没生长牢靠,还不能下地走路。另外,你也该有个名字了把?”林婆婆一边规整着新买的书籍,一边和他说着话。 小婴儿正翻着一本《华禹山水经》,这书本平放在他的面前。一双小小的手摩挲着面前的罗纹纸,传出轻微沙沙声。 “在这里的话,我以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叫什么也由不得我啊。”他一边翻书一边随意的搭着话。 “倒也不是这样说的,你母亲本家姓单,不过那日随姐姐去了。虽然是幽北王族,但好像也用不着为这个而随母姓。”说完扭头看着一眼正跪在书前的小婴儿。等了一会没见他回话,又接着忙着手上的活: “你父亲我倒是知道,但是现在不能全部告诉你。不过我可以说的是,首先,他很爱你的母亲;其次;他家是江南大户沈家,所以你应该姓沈的。” “要不然跟你姓林算了。” 小婴儿看着林婆婆笑了笑说。林婆婆面色一变:“姓什么都可以就是林不行。那你就姓沈吧。” “可我还是想回去,在这取了新名,好像就跟这里产生了什么联系,兴许再也回不去了。” 小婴儿还是在笑,只是眼神带这些黯淡。这样的表情在一个小婴儿的脸上出现,不知道是可爱多一些,还是可怜多一些。林婆婆看的居然有些高兴,在床的一头爬了过来,捏住小婴儿的脸蛋说: “那就这样吧。你不是很想回家吗?那以后就叫沈归好了。” “神龟虽寿,犹有尽时。王府有宝龟,名存骨未朽。嗟神龟之奇物,体乾坤之自然。” 自从有了名字之后,沈归总是在嘴里念念叨叨这些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诗文,林婆婆问他:“你吟咏的这些诗文是哪里听来的?我买给你的书本里应该没有。婆婆虽然读书不多,但这等气韵浩然的诗文,听过总会记得。”沈归撇撇嘴回道:“因为我是文曲下凡仲尼转世啊。”然后又开始念叨着譬如‘乌龟偷西瓜滚的滚爬的爬,忍者神龟下水道’之类没头没脑的话。 抚育沈归这样的婴儿长大,还是要轻松的多。这祖孙俩在太白山脚下居住,渐渐有了一些熟悉的邻居。有一对儿经常进山打猎的猎人,熟悉的人都叫他们齐家二牛。这两人是土生土长的抚山县人,打猎的手艺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单只冬天一季的收获,就够他们一家人整年的生活开销。 历来所有等着进货的皮草商都会先等齐家兄弟下山,他们不出完了皮子,别的猎人根本别想开张。齐家二兄弟听抚山县里的人说,最近大萨满在太白山脚下定居,连忙赶在自己进山之前拿了柴米油盐和半扇腊山猪,来到了小木屋前。 兄弟二人站在小篱笆院门口,恭敬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便把礼物放到了一边开始打扫小院。屋里正在火炕上看书的沈归看见了,伸手捅了捅正在缝衣服的林婆婆。林婆婆顺着他翘起来的下巴看出窗外,发现是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进来吧,屋里没外人。” 齐家兄弟听见林婆婆的话,又钻进了厨房把水桶挑满,把柴米油盐各归其位后,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跪倒在林婆婆的火炕前。 “这俩孩子啊,快起来把。马上入冬了地气重,很容易把膝盖打出来痹症,以后每逢冬天都会钻心的疼,还怎么进山啊?” 齐家兄弟又恭敬地扣了三个头:“二老太太您菩萨心肠,俺爹叫齐擒虎,本是上代齐王的族人,俺爹也曾任东幽一路,兵马都总管府账下千夫长。十五年前跟随齐王率兵南征,兵至东海关。只头一场大战便折了十五万大军。俺爹战前突然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却被打了一个战场逃兵的罪名。战后便被除了世袭猛安的军户身份,俺爹听完旧伤发了一病不起。同乡们抬着奄奄一息的父亲准备回乡埋葬的途中,路过奉京城外,遇见了您和大萨满。您就轻轻一伸手……” 说到这,齐大牛扬起手在虚空一抹: “就那么一下子啊,俺爹一下就坐起来了。而后就只用了三天,就跟没事人一样了。打那以后,俺爹凭着当兵时练出来的一手挖陷坑下套子的手艺,再加上还不错的箭术,便带着全家来了太白山讨生活。前年开春,有一天中午吃了两碗饭又打了一趟拳,然后睡下就没再起来,走的稳当安详。 俺爹生前总是念叨,他一个戴罪的老卒多活了这二十年,那可都是二老太太赏的,让俺俩一生一世都记着您的大恩。既然这次您来咱们太白山住下,说啥也得让俺们哥俩好好伺候您,报了这天大的恩情。”说完,满面泪痕的齐家兄弟又开始磕头,头磕地砰砰作响,把地上的灰都扬了起来。 林婆婆瞪了一下在炕角定睛偷听的沈归,沈归马上咧着嘴开始啃被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林婆婆下炕扶起了齐家兄弟: “说你们俩什么好呢,你爹他当年只是旧伤加心火,本就不碍事,舒了心养几天也能缓过来的。现在我和我的小孙……”说罢一回头,看见床上的沈归正在抱着被子撕咬。“额,和我的小孙儿一起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以后总会有事需要你们哥俩帮忙。这次你们是要进山打猎的吧?既当了猎人就要守好了猎人的规矩,怀了孕的母兽不要打,没长成的幼兽也不要打,下了套子出山之前要记得收了。” 齐家兄弟连连点头:“二老太太说的是,等我们这次出山给您和孙少爷送些野味尝尝。”说完,见林婆婆没有别的吩咐,就行礼告退了。 齐家哥俩前脚刚出了院门,正在假装寻常婴儿的沈归立马丢下手中的被子:“就那么哗的一下?”说着小手张开,学着齐大牛的样子虚空挥舞了一下。“是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是个大夫吗?”林婆婆笑眯眯的看着他。 “大夫不诊脉开方吗?用手‘哗’一下就治好了?香炉灰符咒什么的也不来一点么?”“香炉灰和符咒啊,倒是听说有些野道和摇铃行医的游方郎中在用,一些邪教也在用这手段骗人钱财。”“怎,怎么就哗一下了呢??” 沈归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看着林婆婆,林婆婆看着他一脸惊讶的表情,起身从院中抓来了一只芦花鸡,又从厨房拿来一把菜刀。“砰”一声,林婆婆一手抓着一个刚剁下来还带着毛的鸡腿,一手拎着那只可怜的瘸鸡。“看好了啊。”说罢用手一摸鸡腿部的伤口。只几息过后,手一松,这只独腿瘸鸡一蹦一蹦的从屋里往院子里跑去,如果不考虑路途中摔的几次,这只鸡简直再健康不过了。 “唔,晚上给你煮鸡腿吃好了。”说完林婆婆拎着带毛滴血的新鲜鸡腿往厨房走去,床上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小沈归。 “怎么就哗一下呢?这是什么原理呢?不科学啊。”沈归机械的吃着嘴边喂来的鸡腿肉丝,一边狐疑的打量着满脸慈祥正给自己喂饭的林婆婆。“其实你也不用惊讶,我们这种人毕竟只是很少数的。外面大部分的人都像你看到的齐家兄弟一样普通,吃五谷杂粮受生老病死。” “我们这样的人?”沈归特意加重了‘我们’这两个字。“ 当然咯,婆婆虽然能治病,也只是比普通郎中见效快程度好一点而已。有些过重的伤病也是无能为力呀,所以就只把我当成一个技术更好些的大夫就可以了。但你就不同了,生而能言的婴儿你见过几个呀?”“你这哪是技术的问题啊!这是魔术的问题吧?”沈归一脸崩溃。“就你这医术要是开个馆,那岂不是发的要用鱼翅漱口了?”林婆婆一脸认真的说:“鱼翅吃多了火气会很大。” “其实呢,这世间总体看来还是很公道的。”林婆婆把沈归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妇哄自己的孙儿那般,轻轻拍打着。 “刚才齐家兄弟说的东海关大败,幽北大军本应是摧枯拉朽席卷而过的。当时的北燕东海关守将许万州是个贪财好色的将军。虽自身有些胆略,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四万东海守军也就有不少贪得无厌之辈。当时的幽北三路兵马都总管,先锋大将石盏光,已经秘密策反了很多的东海关守军,就连城门卫都约定了打开城门的时间。没想到……” 说到这,林婆婆略微沉吟了一下,眼神透过窗外看向一片星空:“就在幽北铁骑马上要冲入城关的时候、就在马上要把北燕门户洞开的时候、就在守将许万州被石盏光一箭钉死在城楼之上的一瞬间,岳海山出现了。手中一柄三尺青芒,两剑阵斩齐王三千精甲护卫,复又一剑斩下了先锋大将石盏光的头颅。齐王在这种情况下,哪还有不退兵的可能呢?”说到这里,林婆婆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正是石盏光的那颗头颅成就了岳海山的赫赫威名,北燕文帝周友孝赐名‘三剑镇北燕’,赐川蜀竹海镇开宗立派。青芒剑神自此天下闻名”。 “一员镇国大将三千精甲族兵护卫被三剑斩尽,你和岳海山这种人真是逆天啊,这平衡在哪里了啊?。”林婆婆摸着沈归的头:“逆了天,便会有天罚。不然古往今来,如岳海山这类天神下凡般的人物,虽不多见,但也从未断过。这种人天生任督二脉就是通的,吃五谷杂粮而不染凡尘,据我推论至少都有一百四十年左右的凡寿,可生生是没有一个活过六十岁的。” “把我找来的大萨满都那么老了,怎么就没有过六十岁的了?” “你大婆婆只有五十八载阳寿啊孩子。” “什么?都那模样了才五十八岁?拿我当小孩耍着玩呢吧。” “不然你以为,正值壮年的三尺青芒岳海山,又是怎么死的呢?” 第4章 4.雁返 第二天一早,沈归还在睡梦中就被厨房传来的鸡叫吵醒。那叫声嘶哑悠长,打透了门窗响彻云霄,沈归觉得这空旷的山脚下都在回荡着这只鸡最后的挽歌。 “太残忍了吧。”沈归不用看都知道是昨天那只被剁去了右腿的芦花鸡,林婆婆把它治好,但也仅仅过了一夜,就又宰了它。真是又惨又香。 “养来就是为了吃呀。而且它也算是为你的好奇心送了命,怎么反过来怪我?”厨房传来林婆婆悠悠然的语气,合着铁锅热油‘噼啪’的声音,十分的有生活气息。 “可是终归还是心有不忍,已经治好了又何必再杀,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给个痛快。” 林婆婆挥着铁铲,一边炒菜一边说着:“如果我不养这只鸡,把它放回太白山林里,吃它的虽不是我们,也还有狼群或者野熊。其实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残忍阴暗,不是治好了再吃,而是恰好选中了它,一切都只是缘分。” 沈归沉吟了一会说:“好吧,也许是我想的有些多。那你是基于什么理由选中它做为今天的食物呢?”“嗯……我今天去院子里抓鸡,数它跑得最慢。” 因为沈归小小的身子还不能自由的活动,所以祖孙二人每天就在家里斗斗嘴。林婆婆偶尔也会讲给他一些在这片华禹大陆曾经发生的事。大多都是些曾经出现的英雄败类才子佳人,也会有一些开国之主亡国之君。偶尔还会拿起一把三弦唱几段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曲子,曲调唱词和沈归原来的世界也差不多。沈归照着记忆写下了原来自己喜爱的小曲给林婆婆,戏文里唱的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故事。 今年的雪来的特别的早,抚山县的市面上渐渐地热闹起来。每逢头场雪后,县衙以南的集市上就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客商。有附近的山民来摆摊卖晒干的山货;也有从北燕南康等各地而来进行交接的大药材商;还有一些卖奇珍异兽的猎人家眷;最多的还是成三破五、一手托两家的牙行。 在这里巡街的衙役都是临时征来的,原本都是些等过了冬,黑土化了冻就回乡种地的农民。这些一年只披这么一季官衣的‘衙役’手里拎着净街鞭子,耀武扬威的指挥着来往的客商:“行路的人都靠边啊,车把式都把缰绳给我稳住了,别惊了牲口伤到行人,那边小孩离驴屁股远点,踢到下身可不是闹着玩的。”一边呼喝一边把鞭子虚抽的‘噼啪’作响,享受着自己短暂的官人生涯。 今天街尾出现了一老一小,这老太太把孩子放在胸前,用一床小棉被打了一个结拴在前胸,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被子里的小孩心中暗恨,觉得这造型像一老一小两只袋鼠。“幽北三路中,东幽是产粮的,中山路是行商的,关北奉京是都城,也是前线。而这抚山县就是中山路冬季最大的集市了。”林婆婆边说边带着小沈归朝集市街尾向西转去,又是另一片天地。 这集市平日是官驿所在,所以路旁各类茶馆酒肆客店数不胜数。各路行商赶脚之人大部分都住在这条街上。在这里,你既可以花十几个铜钱,来一大碗羊肉汤和几个包子果腹;也能找到豪华的二层楼大饭庄,后厨更是由来自燕朝鲁东地区的大厨坐镇;住店的话,可以选择五个铜板一夜的大通铺行脚店、也可以选择三两银子一间的客栈高间。平日未开市时,这条街也没有多少人来往。除了抚山县当地衙门的人迎来送往,就是本地士绅旺族吃腻了自家厨子,偶尔出来图个新鲜而已。今日的这条四通街水泄不通,有吃张口饭的说书先生;也有治病带拔牙的摇铃游医;还有些支戏摊的彩门艺人;也有些支着文王周易幌子的算卦相士。“每年入了冬,这些北方长春会门徒,都会聚到抚山县赶个集,以求挣些银两养活一家老小。” 林婆婆一面走着,一面看似自言自语的对怀里的沈归解释着。 “哎呦二老太太您来了。”街口一个正在说着《春秋五霸》的先生对围成一圈的观众拱手告了个罪,在摊子上续茶的小徒弟见状赶紧顶了师傅的缺继续说书。说书先生倒提着扇子跑到林婆婆身前施礼。“这就是孙少爷吧?看模样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错不了,长大了准是个人物。” “既是先生你说他错不了,那就一准错不了。我今天只是带着他出来凑个热闹。您那可是刚圆上来的粘子,很有几个挂洒火的,走正了这一趟可是要火穴大转啊。(我看你那书棚里刚招来一些观众,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弄好了能赚大钱)。” 说书先生狡黠的一笑,指着正在说书显得有些紧张徒弟:“这小果跟我走了三年跑马穴,如今了也只会使腥卖钢口,一点儿不攒尖。得,那我先回,您在梁上慢晃着。(这小孩跟着我四处演出了三年,现在也只会用一些小手段和话术,正经的本事一点都不会。我回去接着说书,您在街上慢慢逛)”说完转身回到书棚里,闭眼听了一会就把小徒弟用眼神支下来,接着提水壶满场飞奔地往书座的茶壶里续水。 “这是个江湖人,刚才我们说的那路话,是长春会的暗语春典,也叫唇典。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都会一些,是他们用于辨别自己人的一种方式。沈归出了太白山脚下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自觉新奇的左右看着。 祖孙二人在街上闲逛着,四周摊子上的江湖人都不住地跟林婆婆问安,林婆婆也和善的一一回应,只是这声音一高,就没再用春典。过了一会,路边一个小贩跑来递了一根麦芽糖给老太太,也没说话就回去继续摆摊。老太太把糖棍往沈归的小手里面一递,然后继续逛着集市。沈归一边瞪着大眼睛四处打量,一边‘吸溜吸溜’的舔着甜腻腻的麦芽糖棍。 正在祖孙二人游荡在四通街的市井繁华中时,打南门方向奔来一匹快马。马蹄铁敲击着路面的急促声音由远而近,奔驰而来呼啸而去,只留下一街狼藉和四处躲避的行人。沈归耳边传来各种咒骂声,抬头看去,林婆婆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马鞍上挂黄旗,怕是出了大事。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太白山脚下木屋,刚才在街上飞驰而过的骑兵正跪在门前:“神婆大萨满,您赶快回去主持大局吧,奉京城内起了大乱。公主和先代神婆刚一去,怀王立即起兵号称勤王。他暗中掌握了奉京内外所有的金甲禁军,只剩下三千殿前太白卫在内宫防御,这幽北三路已经危在旦夕了。” 语毕连连扣头,满面的尘土和着眼泪变成了一道道的泥痕。“自古以来萨满都是负责沟通天地万物,抚慰人畜生灵而存在的。历任萨满也从来都不是北燕的钦天司,我是神婆大萨满,又不是他燕京的大供奉关北斗。谁是皇帝,谁又想当皇帝,与萨满何干。你回去告诉怀王,也告诉皇帝。萨满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棋子。” 这个来报信的骑兵从傍晚跪到了天明,见林婆婆并没有开门也没有再说话,只得磕头离去。屋里火炕上的大萨满刚睡醒,砸了砸嘴:“今天还想吃鸡吗?或者杀头猪来吃个红烧蹄髈?”另一侧早起多时却贪恋火炕温暖的沈归趴在一边,两只小手翻弄着一本神怪类图谱《山海注》。 “一头再小的猪,咱们就俩人,也吃不完啊。以我现在的身量才能吃多少。剩下的肉放在外面冻过就不好吃了。”林婆婆舔了舔嘴唇:“冻它干嘛啊,你这么小的人儿记性却差得很,我会治啊!顿顿都吃新鲜的。”沈归想起了前日泣血悲怆而死的那只瘸鸡,浑身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你好歹也是通晓万物生灵的萨满,又是神医,吃肉就算了,心灵能不能别这么扭曲?” “为了自己欲望同室操戈血流漂杵的人才扭曲,我只吃我养的,不吃养我的。”说完,林婆婆敏捷的一翻身下了炕,厨房里传来霍霍的磨刀声。沈归望向窗外,篱笆园里的一只小猪正在无忧无虑的熟睡。 抚山县大集在立春这一天才归于平静。住在太白山下脚下的祖孙俩日子依旧平淡。在那个骑兵走后的夜晚,沈归问林婆婆:“那个骑兵,会死吗?” 林婆婆笑眯眯的看着他说:“不知道啊,我就只是个大夫,又不会你大萨满婆婆的巫术” “可你若是一点都不会,大萨满婆婆怎么会选你继任呢?我记得出生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子也在啊,选那个会的不比选你这个心理扭曲的大夫要好吗?” “什么心理扭曲啊,你这个孩子真是不会说话。那个女人叫齐灵烟,是你大婆婆的徒弟。不过她本是南康人士,这次还了我幽北的人情自然就回家了呀。” 沈归想了一会,又开口问:“那你真的不去奉京吗?因为你不会大婆婆的巫术,怕自己没有平息风波的本事吗?” “其实我幽北三路哪有什么皇室啊,古时候可都是由萨满巫师或者是神婆萨满来选定头领的。这皇室,或者叫头领也行,每过几十载都会换一批,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道理。不过有一点是从没变过。” “是哪一点呢?”沈归思索着问道。 “死的都是人,活下来的也是人。人与人的事,不该由萨满来管的。也正因为萨满不管,头领才能变成皇帝呀。” 立春的时候,齐家大牛二牛兄弟来了几次。每次都送来一些野味和皮毛。每次林婆婆收下后也都会硬塞给他们一些银子。今年齐大牛家的媳妇生了一对儿双胞胎,都是男孩。林婆婆赶去替大牛的妻子接了生,并打消了齐大牛给两个孩子取贱名求安稳的想法,她给两个孩子赐名雁返——是为齐雁齐返。 “这俩孩子以后一定很聪明。” 从上到下的摸完了孩子骨骼经脉的林婆婆这么对大牛说。 “以后就让这仨孩子一起玩吧。” 说完一脸揶揄的看着沈归说:“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两个弟弟,多亲多近。” 沈归看着皱巴巴活像两条沙皮狗一样的孩子心中暗恨:连话都不会说,聪明个屁。 第5章 5.惊蛰 时间平静的过去了几年。林婆婆就在这太白山脚下的小木屋里看着沈归一天天的长大,祖孙二人也偶尔会因为某些故事中的问题吵架拌嘴。一贯在言语之中毫无礼貌恭顺可言的沈归,更是经常用很奇怪的论调把林婆婆驳倒。 当然,后来沈归也得到了一些人生经验,他便不在临开饭前一小时以内和林婆婆讨论任何事了。 除了一些家事,林婆婆也会帮助一些上门求医的乡邻。有住在抚山县城的高门大户;也有一些四周村镇里的猎户农妇。无论贫穷富有;也无论患者年龄几何;甚至无论病症缓急,她都每天只看四个人。 每日天还没亮,早已满山乱跑的沈归,带着经常显得脏兮兮的的齐雁齐返,弟兄三人搬着小板凳就坐在小木屋前的篱笆院当中。三个小男孩经常吵得居住在院子里的大公鸡睡眠不足。为什么这么早呢?原来每当天边泛亮,就有人在院外开始排队。 来的最早最勤的通常都是高门大户的派来的下人们,这些能出门帮主子跑腿的下人,吃上这口饭全靠一双识人辨物的眼睛。自打林婆婆在这里住的消息一传出去,小兄弟三人的嘴巴被前来求医问药的人贿赂的日渐刁钻。搞得齐雁齐返在家吃饭也想要四干四鲜四蜜饯开胃,齐家哥俩苦不堪言。 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不缺嘴,哥仨现在跑的都没以前快了。木屋周围有几只常来讨食吃的野狗,和家里的家畜家禽都混成了半熟脸。三个小孩从开始的小狗狗小汪汪,一边抚摸一遍喂食开始。到后来的抽冷子一耳光扇过去然后四散奔逃。现在那几只野狗但凡看见这三个小混蛋,脖子都会有意识地扭曲躲闪。 有一日,齐大牛一手拧一个人的耳朵,揪着齐雁齐返来找林婆婆道歉: “大萨满我对不起您啊,这俩小崽子是不是和孙少爷打架了?今天回家我一看灰头土脸还带着伤,那裤子都撕碎了。没伤到孙少爷吧?我带着这俩挨千刀的给您和孙少爷请罪来了。” 林婆婆一笑回屋,过了一会也拧着沈归的耳朵把他拽了出来: “打什么架啊,你看看我们家这位小爷,不和你家那哥俩一个模样?以前他们欺负完野狗被追的时候,直接三两步就上树躲着,气的狗在树下来回地转圈。现在仨人都胖的像小猪仔一样,身子一沉可不就得让人家野狗出口恶气?这准是爬树到一半滑下来,让狗把裤子给咬碎了。” 这事儿出的时候是春天,齐家大牛二牛哥俩正在家闲的没事做。于是就请准了大萨满,把三个孩子带进了山。进山之后,除了给他们讲解各种植物菌类的辨别,也教了他们分辨动物粪便追踪脚印。 齐大牛家的小哥俩,只要不沾书本,学什么都非常快,更何况这是来自血脉里的天性。没过多久,开弓射箭张网下套子追踪隐蔽掩盖气味,都学了个有模有样。而沈归的理解能力本身就已经超过齐家小哥俩,再加上些本身固有的优势,把实践经验和理论知识一结合,学起来更是突飞猛进。 齐大牛齐二牛哥俩,对沈归这个学习能力也不是很惊讶。用二牛的话说: “你可是萨满家的孙少爷,那可是下生的时候就灌着灵的。”原本打算教足三年,没想到沈归不到两年就让齐家老哥俩教无可教了。这一年沈归八岁,齐家小哥俩六岁半。据说就在三个小英雄艺满出师那天,太白山脚下乃至整个抚山县的动物病了一半。 “首先说你这铁锅厚了一分,这样火就不够旺,油也自然不够热。油不够热呢,炒出来的菜就会有底油泄在盘子上。” 一双筷子在盘底余出来的黄色底油上敲了两下。“刀工是基础就不谈了,这传统鲁菜爆三样啊,掌握火候是关键,必须要急火爆炒。早一秒晚一秒,那就都不是一道菜,也就提不到对错了。” 说完,把只夹了三筷子的一盘菜推到了桌边。 “倒了重做。” 刚刚年满八岁的小沈归,仰着头脚不着地的坐在灶台对面大师傅的椅子上,说完这两句话,伸手抄起身边的盖碗来喝了半口狮峰龙井,漱了漱口就啐到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好好好,孙少爷您教训的是,我现在就重来。” 这年轻厨子说完,赌气的拿起桌边被打回的菜倒进泔水桶里,正想重新备料,只听得门外边传来一声大喝: “你这小崽子,一上灶就糟践吃食,说玩谁都玩不过你,正经事干啥啥不成,快起开我这吧。” 说完,一个瘦高挑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走进来,手中烟袋往桌上重重一放,抬起双臂站定。小徒弟赶紧从灶边过来帮师傅穿上了白布围裙。这汉子一扭头对沈归说: “孙少爷您稍等啊,马上就好。” 沈归一纵身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甩了甩胳膊: “那我就来帮您打个下手。” 说完颠了颠小厨子的刀,走向桦木砧板。小厨子刚想要说话,大师傅一瞪眼,就面带委屈的闭上嘴站到一边。 “葫芦头切块,猪腰改花刀,猪肝要柳叶片,最重要的是每一份的厚薄重量要均等,这样下锅后食材受热才均匀,也能谈到掌握火候了。” 沈归脚下垫了一个小木凳,一边切配一边跟小厨子说着话。旁边的大厨一言不发盯着油锅,突然用手飞快从油锅里虚抄了一把:“下料。”紧接着过油断生勾芡碰汁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吗?记明白了吗?” 大厨把盘中的爆三样往身后的桌面上一放,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水。他推了沈归递过来的筷子说:“油烟一过鼻,就没什么胃口了。没想到才这么点日子,你这手上的活就已经成了,这小崽子要有你一半,我也就算后继有人了。” 沈归就着一碗白饭慢条斯理的咀嚼着盘中菜,并没搭话。 “今日头晌午,县里来了一伙奉京口音的官人,虽做的是平民打扮,但每人身上也有二三十年的功夫,这个做不得假。” 大厨一边用碗盖推着茶叶一边看着沈归“回去和二老太太说一声,能躲躲就躲躲吧。” 沈归吃完了起身,看向盘底。只见盘中只有些剩下的卤汁,一分余油都没有,朝着大厨伸出拇指一翘:“好功夫。”说罢抱拳拱手,转身往后门走去。 “以后少在外人面前伸手,你这么尊贵的身子,干这个可让人瞧不起。”大厨拎着烟袋出门相送。 “扯淡。”沈归头也没回,笑嘻嘻的扔下俩个字推门而出。 “真是一块好材料啊”大厨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徒弟。“我他妈教了你八年了,还不如一个八岁的孩子。”小徒弟一遍刷碗一遍听着师傅的骂,眼泪滴在水盆里,哭的悄无声息。“这几天都你上灶,人笨就他妈给我多练。把你刚才炒的那盘回个锅,给门外那一桌穿布衣的官老爷们送去。”说完在自己身上拍打几下,也从后门出去了。 沈归从四通街口的东泰楼里出来也不走远,就靠在门外挂着的四个幌子下面砸着嘴巴。也就一小会的功夫,从街尾结伴走来两个孩子。齐雁手里攥着一把花生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抛起用嘴巴接着,边吃边玩;身后的齐返左右手各举着一个肉包子,嘴巴周围全是油,小跑着紧跟哥哥,也不忘把流到手边的油汤舔干净。 “沈大哥沈大哥,孙二娘的包子越来越好吃了。” 站在沈归面前一脸油汤的齐返认真地和沈归说。沈归没说话,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巾使劲的朝齐返的脸上擦着,小齐返也不挣扎,继续认真地吃包子。 “孙少爷,那一队人开始是往山南通你家的路上走,后来不知道咋回事走半截又朝着西山口去了。”沈归把齐返的手指头从他嘴里拽出来,然后在他自己的腿两侧拍了一下: “你看你哥,不仅人很能干,吃过饭后人也干净。”“ 孙少爷,我还没吃呢。” 小齐雁一脸无所谓的剥着花生:“刚才本来也想在孙二娘那吃的,但见那一队人马要出城,我就先跟了上去,让老三在这等着您。” 沈归咦了一声:“那你这花生哪来的啊?” “哦,这个啊,刚才路过城门口,遇见刚炒完山果背着挑的孙老头,一错身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本来还有糖渍板栗的。”说完小手一指弟弟:“我本来都剥开打算一起吃个满口香,他都给我抢去扔稻米粥里喝了” 沈归看着满脸委屈的齐雁说:“你们哥俩没一个好东西。” 兄弟三人打打闹闹的顺着通往太白山西山口的小路走去。齐雁上树掰了一枝满是树叶,像是扫帚一样的枝丫,别在了齐返的腰巾上。虽然不重,但枝叶很是茂密,可怜的小齐返一边走山路一边提着裤子,自然就走在了最后面。 沈归叼着一根树枝,自言自语的说: “要是能来一袋子滇南烟该多好啊。” “我爹有关东叶子,孙少爷想要我明天出门前拿一袋子,咱一起尝尝呗。” 沈归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咱们还不到十岁,怎么能偷窃呢。” “大哥二哥,我裤子要开了。” 一直在后面坠着的齐返咧开嘴就要哭。“这进了山又没有沙土地,你让他遭这罪干嘛?”沈归跑回去把树枝从齐返的腰巾上取下来,然后掏出刚才那块方巾给他擦眼泪。只是齐返闻见上面的油味哭的更厉害了:“大哥,我又饿了。”沈归回头瞪了齐雁一眼: “你别总是欺负齐返,好歹也是大哥能不能疼疼小弟。”齐雁白了他一眼:“孙少爷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只是他二哥。” 三个矮矮的身影在树林里迅速穿梭,看似左右摇摆的路线竟然没留下一丝人走过的痕迹。三个人一直吵吵闹闹的一直照着一个方向飞速前进着,就连齐返也是紧紧跟着两个哥哥,只是心中的委屈和脸上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一边跑一边哭,声音在茂密的林间拉了不知有多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齐雁双手搂住一个横在半空的树干,腰声往斜上方一送,整个身体转了半个圈后背靠主树干站在了树杈上,像一只山猫弓起身子紧贴着。沈归也立马荡到了他北侧的另一棵树上,这树杈比齐雁高了两个身子,沈归仔细看了一会,发现没有异常就立马回过头。只见齐返靠在一块巨石后正在向南观察。等了几息,满脸泪水眼睛通红的齐返回过头看着大哥继续默默流泪,咸咸的泪水悄无声息的流到小齐返的心里。 沈归齐返二人在确认安全之后,慢慢的贴到了齐雁身边。他们呈一字型趴在草地里向西看去。只露出三对乌黑的小眼睛,就好像草丛里趴着的三只流浪狗。 齐雁目光所至,有一座小木屋,孤零零的立在那里。这座木屋和沈归的家一模一样,只是外面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这一队穿着布衣的官人门正来回的打着转。沈归急忙做了一个往后招手的手势,三人正准备齐齐退去,只见齐返突然又攥了一下拳,然后用下巴把两个哥哥的目光往屋子的外墙上领去。三人定睛观瞧,只见墙上有几个不知名的图案。 沈归暗自记在心头,又左右看了看,慢慢退开。兄弟三人顺着来时的路极速退去。刚走到官道上便折身向南边沈归家方向飞奔。走在最后的齐返不知道从哪揪下来一把树枝,边跑边把三人的脚印清理的一干二净。 第6章 6.破冰 “婆婆婆婆,哇~” 齐返冲进屋里就扑到了林婆婆怀里大哭起来,嘴边的油本来就没擦干净,又在满是沙土的小路和枝繁叶茂的山林里一路狂奔下来,小齐返变成了一只花脸猫。林婆婆只是慈祥的抚摸着齐返的脑袋,任由这只小花猫在衣服上蹭来蹭去。她一边顺着齐返的头发,顺手扔出去几根树叶草棍,抬头对沈归和齐雁摆摆手,示意他们两人过来后,抬手一人弹了一下脑门: “我们小三儿每天被你们俩欺负到哭哭啼啼的,身为兄长而不爱幼弟,也不怕遭雷殛。” 齐雁摸摸被弹疼的脑门低声嘟囔: “我又不是大哥,干嘛要弹我啊。” “说的也有道。”林婆婆马上又补弹了沈归第二下。沈归目瞪口呆的看着齐雁,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过了许久,平静下来的沈归把在西山口木屋东墙见到的记号默画在一张纸上,放在炕桌前。林婆婆看完之后想了一好一会,仔细问了三人来龙去脉,复又陷入了沉思。齐家小哥俩见天色渐晚,林婆婆又没有留饭,便用眼神和沈归打了个招呼回家吃完饭去了。 林婆婆听见他俩走出院门的声音,起身追了出去。顺手摸出了几个十两锭的银元宝,对小哥俩说:“拿回去给你父亲和二叔,让他俩放下手里的活,明天带着家伙什过来帮婆婆个忙。”说完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又一扬手:“走吧。” 沈归坐在桌前,把自己画在纸上的图案在油灯前翻来覆去地打量。婆婆迈进屋门看见他这个样子,气哼哼的说: “别给烧了啊,我年纪大了记性可不好。虽然看着眼熟,但还没想起来是什么意思呢。” 说完进厨房转了一圈又立马出来了,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念叨:“刚才忘说了让大牛二牛带点肉过来,这一段你长身体饭量大,宰的自家活物有点多,吓得鸡都不下蛋了。” “那你下次再杀就躲着点鸡窝呗,天天堵谁门口杀谁不害怕。”沈归眼皮都没抬的回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沈归睡的正香,突然一巴掌呼到了屁股上: “小乌龟我想起来了,林婆婆满脸兴奋的搓了搓打疼的手。“你说你们在西山口小木屋看见的这个记号吧?” 还没醒神的沈归只是僵硬的点点头。 “那就对了,我带你来之前,让人在这太白山脚下建了八个木屋,每一个屋子都是一个方位,合起来就是正反八卦大阵。” “哎不对啊你不是萨满么?不摇铃不跳神不扶乩不起灵你摆的什么阵啊?”沈归一脸狐疑的看着林婆婆。 林婆婆从书架上摸索了一会便抽出一卷竹简:“这是玄岳道宫的开山祖师玄虚道君留下来的,闲的时候就学着玩玩的。” “那练成了没?” “我又不是你大婆婆那种天灵脉,怎么可能全学会啊。” “没学会就不要乱玩啊!那咱们住这个也有什么阵法机关之类的吗?早点说啊,可别伤了我。” “自己住的倒是没有,这里是山南脚中平景门,你那时候刚出生,之前又是死胎,当然只能住在日升中天万物繁茂的景门啦。” “是这样吗?我还是有点怀疑啊。” “也是因为南方离县里比较近,所以买菜也会方便点。” 原来林婆婆以太白山为始,在按照玄岳道宫至宝《阴阳五行八卦观想》所书,布下正反八卦大阵。 以八座木屋为正八卦阵:分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以篱笆小院为反八卦阵: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阵心太白山为土;以阵基小屋篱笆为木;以阵首西北方开门为金,以居住于阵尾正南方景门为火,沈归命中属水是为上善阵物。这正反五行八卦大阵,竟是林婆婆为了帮沈归聚阳而布。 他本是被先代神婆大萨满用自身灵脉阳寿为祭,从混沌中扯出一丝灵体,附于本已是死胎之身的沈归从而使其还阳。虽身魂已融为一体,怎奈这华禹大陆灵气日渐稀薄,灵脉不通则寿数不稳。因此林婆婆便提前研习早已驾鹤飞升的玄岳道宫祖师遗卷,以求聚太白山之灵为沈归固元培基。 “那这西山口木屋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沈默听了林婆婆的理由有些郁闷的随口一问。 “那个好像是江湖上小绺门的求救信号吧?而且留记之人还是小绺门长秦秋的关门弟子。” “就这么几个图案你就能看出这么多内容?” “小绺门拜东方先生为祖师,因此用于踩盘子交流信息的记号,多在屋外东墙;有一个图案是杜鹃鸟的翅膀围成一个圈,而小绺门里留飞禽图的都是百鸟门人。而这个鸟又是杜鹃的话,就是代表门长秦秋,因为秦秋的表字是子规;图案为翅膀而不是鸟头,就证明并不是秦子规本人;而翅膀也是左右手的意思,所以这人的应是秦子规的亲传弟子了;至于成圈就更好懂了,代表了留迹之人被困住了但尚未犯案经官;或者在附近某个地方遇险寻求同道帮忙。” 说完林婆婆喝了一口茶,又进入了思索。沈归跟着说起: “中午我在四通街上的东泰楼吃饭,看见有一队作平民打扮的官府中人。小二儿坠着他们走了一段,看见这队人出南城门往咱们家的方向行进,半路又不知怎地折回,复而直奔西山口,应该是中途出现了什么变化因而更改了行程。我们三个跟着也去了西山口,却只看见这一队人在院子里鬼打墙了。” “哦,这倒没什么,就是让阵给迷了窍。”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天灵脉,所以阵法没学全吗?” “是没学全,只是想困这样一队武夫,还用不着天灵脉。” “那留求救信息的人呢?” “你这孩子怎么一到这种地方就笨的猪一样?肯定困在屋子里面呗。要不然这一队官兵也不能追到院子里啊。” “原来你这阵就只能困一小队人啊?那有个屁用。” “太白山那么大,你不想见的人有这么多么?看来你在十里八乡的人缘不怎么样啊。”说完林婆婆就笑着点了一下沈归的鼻子。 “可这队人开始是冲着咱们来的,你知道是谁吗。” 沈归有些担心的看过去。“猜得到,但是怎么办我现在还没想好。” 林婆婆皱了皱眉:“有些事还没想好就不能贸然行动。饭,咱得一口一口的吃;人,也要一批一批的放。一会我给你一张破阵图,等明早你齐大叔齐二叔来了之后,你们五个人拿上阵图先把屋里的人放出来吧。” 沈归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了好一会猛然抬头:“屋里的人什么时候困进去的?” “这我哪知道。”老太太一翻白眼,不再看他了。 第二天一早,齐大牛齐二牛兄弟俩就带着小哥俩来了。只见这四个人都换了一身新衣服,人也梳洗干净利落。齐大牛抬手把一包银子往桌上一放说: “二老太太您有事直接吩咐就行,咋还给俩孩子钱呢,这显得我们哥俩多不是东西啊。” 老太太听了这话一抬眼皮: “我算是知道齐雁这倒霉孩子是跟谁学的了。” 说完看向门边上站着的齐雁齐返。这俩孩子浑身挂的都是进山用的东西,很努力的勉强保持站姿。沈归正拿着一块烤红薯站在他俩面前啃,把一块红薯嚼的吧唧吧唧的。齐返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下来,咧开大嘴刚要哭,沈归急忙跑到齐返眼皮子底下,开始给剩下的半块红薯剥皮。软糯香甜的薯肉裹着金丝,热乎乎的香气飘出去好远。沈归慢条斯理的把皮剥了一个干净,之留下一小块用食指和大指小心的捏着红薯。在口水顺流而下的齐返面前一晃而过,就拿到了齐雁嘴前,轻轻一捏。半块红薯准确的掉到了齐雁恰好张开的嘴巴里。二人配合起来真是天衣无缝。 “真香。”齐雁眼睛都没斜一下,认真的和沈归说。 “条件有限,要是抹上蜂蜜或者一层牛酪来烤就更香了。”沈归一本正经的和齐雁讨论起了红薯的吃法。齐归在一边听了哭的不停抽搐。 林婆婆走过去在二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两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说完一指沈归: “带着你大牛叔二牛叔去把人放出来。” 说完从厨房下的炉灰堆里,捧出几个红薯来: “烤红薯而已,又不是什么鲍参翅肚,还至于藏着掖着吗。没吃早饭的拿着路上垫垫肚子。” 说完送两大三小出了院门。 “听见了吧,要是鲍参翅肚肯定就没他的份了,真是可怜啊。” 沈归一脸促狭的拍了拍齐雁的肩膀,两个人用怜悯的目光一起看向齐返。“哇~啊”齐返的哭声打透了清晨的太白山。 齐家老哥俩有意的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个孩子在山林间穿梭。 “咱们小时候学的有没有他们一半快?” “咱俩这岁数采的山货要是流到市集去,能把全县的乡亲父老全部毒死三次都还有富余。” 齐家老二撇撇嘴。“真是啊,一晃的工夫仨孩子就这么大了。可是学这个能有啥出息呢?咱家孩子学也就学了,子承父业虽然谈不上光大门楣,但是凭能耐也能有一碗饱饭吃。可人家孙少爷可咋整啊?这岁数已经可以开始打基础了,要不然赶明给孙少爷上上功?齐二虎看着大哥,一脸的不屑: “打基础好啊,你来还是我来?就咱们俩身上这点玩意都是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传的军伍粗功,就连当个捕快都还不够使的,敢跟二老太太说这事,不得被打断了狗腿。”齐大牛想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跟弟弟说: “其实狗腿断了也不碍事的,二老太太啥病都能治。” 第7章 7.月卓 两大三小一行五人,在林间行走的本事早已用不着费一点心,没用半柱香就来到了昨天三个孩子隐藏的位置。沈归伏在草丛里比了几个手势,齐家四人便悄无声息的在距离自己三个身位的范围内隐藏起来。他随即掏出了林婆婆给的那张用于破阵的阵图。但见图上有一幅画和四行字。图上画的是五个人,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肩膀,排成一列往前走着。文字写的是四句话: “气运于顶,锁闭窍穴。万物皆虚,对了小乌龟你身上有内功吧?” 沈归看清这三句半后,鼻子差点气歪了,扬手就做了一个后退开会的手势。几个人绕开了一个大圈,在一块巨石背后聚成一圈。沈归把纸条往出一拍,齐家四人看完了全都捂着嘴乐了。沈归一脸丧气的说: “大叔二叔你们谁会内功啊?” 大牛二牛一脸无奈的说:“俺俩要练过内功的话还用得着当猎人么?”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了看,沈归咬牙狠呆呆的说: “先给我把眼睛鼻子耳朵都封上,然后再把自己的手绑在前面之人的肩膀上。我打头阵,后面依次是齐返、大牛叔、齐雁,二牛叔也和我一样封住眼耳口鼻,走在最后面维持队形。” 说完这五个人就分头准备起来。 站在树林边缘的沈归,看着不远处篱笆小院里,已经被鬼打墙足足两天的官人们,咬了咬牙说: “一会路上若是碰到他们不要出声,以最快的速度拨开就行。”说完用脚尖碾了碾脚下的野草,心里默默记准了木屋的方位,盖上眼睛开始朝着那里走去。 出了树林就是一片空旷。正常情况下,就连一只小老鼠从树林里钻出来,小院里的人都能看一清二楚。可这十几个人就根本没有人往沈归那里哪怕看上一眼,好像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专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行五人就这样靠着沈归的记忆力来引导方向,终于走到了小篱笆院门口。这五个人全都蒙着眼睛,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活是一队正等着进鬼屋迷宫的人。 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步子的沈归,迈进院门之前用脚跟磕了一下后面的齐雁。待齐雁也踢回了一下之后,才迈步进了篱笆院中。在跌跌撞撞的脱出阵中幻境之后,一行人才进了木屋。沈归先摘下了眼罩,又缓缓地把其他封着五官的布条都扯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走到屋子一个角落里坐下,把头埋进双膝,身子不停的抽搐。齐大牛齐二牛也都紧咬牙关,眼睛血红的往回瞪着泪水。齐雁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偶尔看看弟弟齐返,偶尔看看哥哥沈归,脸上竟然带着温暖的笑。齐返最可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其实林婆婆布的这个阵法并没有杀意。经林婆婆手上用出来的,与阵法的创造者玄虚道君在自己道观所布的,已经是两种八卦阵了。此次林婆婆只为困敌,无非也就是用以几种散发迷神效果的植物,经人的七窍皮肤进入体内迷人心智,再辅以特定位置的碎石作障,致使被迷住心智的人不停地原地转圈。入阵之人一旦深陷其中便无法自拔,只能在往复迂回中神游太虚。要布成此阵,其实说来也简单。 世间有些高超的园艺巧匠,在山石光线空间上都有些不外传的独门手艺,略微结合一下,就成为这个迷阵的简易版了。当然迷魂的效果是不可控的,所以那些藏在自己心中、被惦念的、放不下的、耿耿于怀的事情,都会从脑海中被翻出来重新经历一次。 当然,阴阳五行八卦大阵本就是用来防卫的。林婆婆布下的这一部分阵法,玄虚道君曾赐名炼心,单独设在后山三清洞内。以供每一个机缘已到的门徒历练,用以破除心魔。当然最常见的结果是,破阵之人自己跳下玄岳山的万丈深渊。 “终于来人了,还一来就来五个,祖师爷真显灵了。” 正在众人各自平复心境的时候,屋内响一个女人声音。这女人语速极快,声音中带着惊讶和喜悦: “你们是三哥的朋友吧?三哥现在可还有口气呢,只要赶紧把我们救出去肯定能治好。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别看你们有老有小,就冲你们一进来就哭的如丧考妣,等我三哥好了一定得烧香磕头拜把兄弟。” 唯一没哭的齐雁听完了笑嘻嘻的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和二叔,嘴上却在问这女人: “我们年岁可差的有点多啊,谁和谁拜啊?” “都拜都拜,这俩岁数大以后就是大哥二哥了。”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呀?怎么不出去啊?” 沈归站起来道问。 “我啊?我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百鸟秦子规座下关门弟子,红抚手苏乙青听过没?” 这是个身材矮小瘦弱平凡女孩,说出来来话口气却不小。齐返立刻止住了哭声冲到苏乙青的面前: “哇大姐姐,听起来你好厉害啊,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侠吗?” 苏乙青连连点头:“这孩子一看长大就错不了,有见识会欣赏,我跟你说啊……” 齐返迫不及待的打断她:“百鸟是什么啊?”沈归在一边没好气的说:“贼窝。” “那秦子规的关门弟子呢?”齐返追问。 “她好像被逐出师门了。”沈归带着坏笑的看着苏乙青。 “那红抚手这外号听起来也挺威风的。”已经面带失望的齐返为了缓解尴尬随便说了一句,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红抚手的确是她的武功路数,这位女侠的看家本事就是挠人。一挠一手的血,所以江湖人送她一个匪号叫红抚手。” “老娘跟你拼了!”苏乙青双手前探一个青龙分水式就朝着沈归的前胸拍去,出掌同时发出‘咔’一声微响,手背上戴着的手甲触动了机关,四枚闪着寒光的铁钩迅速从掌中指缝末端伸出,隐蔽而锋利。不愧是江湖闻名的女侠红抚手,这一掌别说撞实,就是从身前擦过去都会被撕扯下一大块皮肉。 “别怪没事先说明,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被他带进来的,怎么出去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齐雁不咸不淡的说完,脚步却没一点动的意思。苏乙青的双掌从沈归身体两侧荡开,微微抖了一下手甲,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寒光凛冽的掌中铁钩瞬间缩了回去。 “爸爸爸爸我要这个!”在一边看到这么好玩的手甲,齐返抓住了齐大牛的胳膊。“找你二叔去!”大牛一甩手指了指自己的亲兄弟。 “乖小返,不要这个啊,这玩意儿不好玩,看着就咯手。”齐二牛抱起了不停闹着的齐返。 “才不会咯手呢,这是我师傅秦秋秦子规特意托墨家天工师傅给我做的,十八岁那年送我的成人礼!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土包子。”苏乙青快气疯了,一边大喊着一边跺脚,木屋的房顶不停有灰尘落下。 “哎你看这人,睡吐血了嘿。”齐雁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了火炕边上,拎起炕上昏迷病人的右手又松开,那只右手失去了支撑,便无力的摔在了炕沿上。 “你放开三哥,有什么你们冲我来呀!”苏乙青快速跑到炕边上,把齐雁推出去,自己张开手护在炕前。 “什么眼神啊,人哪能睡吐血啊? 很明显是刚才红抚手苏女侠的内功震出来的内伤。”这回苏乙青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嘴巴张开合上几次,‘哇‘的一声,比齐返往日哭的还要惨。 “行了行了,要哭也挑个时候。人都已经被你震吐血了,咱得赶紧带他破阵治病去。” “怎么可能是我震的呢。三哥是前日在奉京皇宫里被一个老太监打了后心一掌,又被一队黄皮狗追了四五天,没时间调养休息导致内伤加重才吐血的。”苏乙青急忙辩解。 “这些事还是先放一放,救人要紧。”齐大牛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把床上的人从头到脚用手顺了一遍,发现并没有明显的骨折迹象,唯独后心有一处手掌印轮廓的皮肉更软些。二牛过来帮忙把他固定到大哥身上身上,随后把堆在一旁的两个包袱以及一把连鞘长剑放进了自己的猎具背篓里。沈归也从耸了耸肩,然后从窗户边上的盆栽折了几朵白色小花,分别替几人别在鬓边后,直接推门就走了出去。 “大哥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小花能破阵的啊?”刚从篱笆远门走出来,齐返就抓着沈归的袖子问。 “因为这间屋子和我家一样啊,唯一就多了这盆小白花而已。” 沈归翻了一个白眼,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破花平日又没人浇水施肥,怎么没死呢?这老太太,满嘴没一句实话。” 苏乙青一脸焦急的不停替昏迷的三哥擦着汗,一面不停地问沈归问题。沈归也有一肚子的未解难题没明白,所以没法回答。这一路上除了叽叽喳喳的苏乙青,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二老太太,我们回来了。 ”一行人来到院门口,背着三哥的齐大牛喊了一声。然后直接走进里屋,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立马转过身去,看见林婆婆走了过来他便抱拳拱手: “幸不辱命啊,活干完俺们先回去了啊,您忙着。再有出力气的事让孙少爷就直接去家里找。” 说完行了礼,拽着正要往厨房钻的齐返,瞪了一眼苏乙青,逃难一样地快速走出门去。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剩下四个了?”嘴里咬着一个包子的沈归从厨房里走出来:“嘿,三丁包真香。” 林老太太看了看床上昏迷着的人,笑眯眯的和沈归说:“你要是再回去煮一碗馄饨喝,出来就只剩下三个了。” 苏乙青一听,把手里的苏绣手帕一扔又哇哇大哭起来。沈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一脸忧伤的说: “以后谁也不许逗她了啊,嗓门太大。” 第8章 8.争先 林婆婆被苏乙青哭的心烦意乱,伸手就在她胸前戳了一指头。刚才还雷雨交加的红抚手立马没了声音,只是委屈的表情和眼泪一点也没减少,身子抽搐的更厉害了。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沈归端了一盆水和皂角走到床边,看见一直无声哭嚎的苏乙青摇了摇头。林婆婆净手拭干后,先摸了摸病人的天灵盖,后用左右手分别搭了寸关尺,又撩开了眼皮看了一眼: “还真不只是吓唬她,这人现在就死远比治好省心多了。” 说罢一挥手,在苏乙青的咽喉以下拍了一掌,马上抢着说: “你先听我说完,才许出声。”苏乙青立刻乖巧点头。林婆婆就着盆边的手帕,仔细的帮病人擦着血污: “这孩子天生阳寿就短,又长期忧思深重。” 说着探左手从病人左臂内侧摸了一下,带出一把黑色鲛鲨皮鞘的短兵刃,比剑要短比匕首还长。 “看见了吧,这就是传说中北海剑奴最后一把作品惊雷。北海剑奴本想打出一把绝世神兵作为收山之作,谁成想居然在无意中做出一把和上古神兵鱼肠极为相似的兵刃。因此他也认为自己怎样都超脱不开前人的影响,索性就此熄炉远遁,从此不知所踪。这把惊雷本是岳海山二十年塘江观潮之前的佩剑。剑身二尺,刃暗无光。是由北海寒铁与天外陨星所铸。” 说完顿了顿,伸手示意沈归斟了一杯茶来,见苏乙青一脸焦急又不敢出声的样子,慢慢的呷了一口。 “岳海山这个人啊杀意太盛,死了都不让我们姐妹省心。罢罢罢,我就还他这条命吧。” 说完,伸手拽了几张纸,写了几张药方,又画了几张图,转手递给沈归: “图纸给你齐大叔送去,让他找吴打铁去。药方直接去县里给大金牙。” 沈归拔腿刚出房门,屋里炕上的林婆婆朝外面喊了一声:“大金牙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和他出去玩啊。” 沈归出门后,林婆婆从火炕边窗台上拿下一个木头做的小盒子,伸到苏乙青的面前: “姑娘,现在着急也没用,磕点瓜子不?” 苏乙青愤恨的说:“你这个老太太到底是谁啊,江湖事说的那么热闹,医术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要是你没把握的话,你先帮我稳住三哥的病情,我再找一个名医看看?” 二老太太呸呸的吐了一地瓜子皮: “老身娘家姓林。” 苏乙青一下捂住了嘴巴瞪大眼睛看着林婆婆,一动不动,半口气都没敢再喘。 “别碰着你那乾坤掌的内机簧啊,再把自己脸皮挠下来。”林老太太抬头看着苏乙青:“虽然本身也不咋好看。” 在苏乙青的追问下,林婆婆拗不过她,还是告诉了她一些不知道的事。 床上躺着的病人本名古戒,南康建邺人。为他取名的父亲叫古猴儿,是建邺城里有名的酒鬼。古戒在出生四个月后抽起了四六疯。没办法的古戒病急乱投医,最后竟去了城西大相国寺许愿。许诺古戒能平安寿享百岁,自己甘愿戒酒散财。 没想到晚上回家之后,本在病中的小古戒已经安稳的睡下了。 古猴儿自然应誓,果真把所有家财生意变卖,酒也再没喝一口。他本就是个性情中人,散尽家财之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没有酒喝的日子着实难挨。酒瘾一上来,他就蹲在酒馆门口闻味,不知情的酒保也曾消遣过他,受了他家财的穷苦乡里当然不依,狠狠地收拾了这酒保。从此也就没人再用酒来引诱他。 天长日久,古猴儿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能看着小古戒一天天健康的长大,心里当然比喝多少美酒都甜。 有一日晌午,这古猴儿照例坐在酒馆闻味过酒瘾,吃花生喝井水,听来往的客人们聊天。这时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走进酒馆。老古一打眼,来的是个熟人。这人是建邺以东,繁华的扬州城里最出名的一个老赌棍,丁三二四。丁三二四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这丁三配二四,是牌九里最大的一手,至尊宝。每每他开牌之前都会一直在嘴里叫嚷着:“丁三配二四,丁三配二四!”,日子久了,大家也就叫他丁三二四,熟悉的人就直接叫丁三儿了。 丁三虽嗜赌如命手风也臭,但待人处事极为江湖。自带银子输光便走,绝不赊欠,也从来不寻赌场里放印子的流氓借翻本银。赢了钱更是经常大发豪气,把所有赢来的银两都用作请客,哪怕是大街上不认识的过路人,只要他看你顺眼,一准的把你拉到酒楼里没头没脑的大吃一顿。输了钱也从不掀桌骂街跳宝局,给赌场找麻烦。这样的人,虽无亲眷儿女,但是市面上的人都是极为钦佩,愿与其结交的。 “哎呦老古,有日子没看见你了,我那大侄子阿戒身子好利落了吗?回头我赢了钱给大侄子弄点洋药试试。” 古家早年是南康有名的大粮商,家业丰厚。做生意的时候一年最少也在扬州城住上半年。粮商自然要和漕帮打交道,一来二去的认识了一个漕帮的小香主,正是传奇赌徒丁三二四。 “好多了好多了,现在正跟着前一阵你帮忙给找的先生念书呢,你还把束脩银给付了,哥哥我可得好好谢你啊。” 老古散尽家财关了铺子之后,以前的高亲贵友也就断了联系。有的是自然而然便不再来往;也有的是来往了几回,但见老古态度十分冷淡,也没有请自己帮忙,自然也就生疏了。 唯独丁三二四,总是默默的惦记着这个曾经也算不上太好的朋友。每逢古猴儿有什么难处,他都第一时间打听到,然后出钱帮忙把事偷偷的就办妥了。 “嗨,说什么谢啊,我这人你还不知道。” 说罢丁三豪气的一挥手,从柜边上提起一瓶酒就喝了起来。掌柜的见他是古爷的朋友,也没出声。 “男孩子大了就得读书,不然像我一样卖苦力哪有什么出息。何况就算我不给侄子请先生教书,省的那俩钱也都得送回宝局里。” 俩人说着聊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这人见老古和丁三二四在一桌聊天,也凑了过来,指着丁三说: “老丁,你这当着古爷的面喝酒,不厚道啊。” 丁三见来的人也是一个半熟脸,一摸脑袋嘿嘿一笑:“我忘了这事了。” 古爷伸手拦住:“不碍事,你喝你的,我还正好能闻闻味。” 这人又笑嘻嘻的说:“你看人家古爷,这么多年愣是没喝一滴酒。丁三二四,你可是咱赌客里的这个!”说罢大指一挑:“我赌你也不能让古爷喝酒。既然说是赌局,那我就拿自己这条舌头做本,你敢不敢啊?” 这人本是扬州城里的牙行老手,也是一个好赌之人。在扬州城里,满耳朵都灌满了丁三二四的大名。这次在建邺见了真人,也就起了争斗之心。说完看了一眼二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丁三二四一笑还没说话,古猴儿却二话没说,端起丁三面前的那壶酒一饮而尽,‘砰’的一声就把空壶按碎在了桌上,拍出了一朵血红。 这牙人看完了愣住了。缓过神后一下就跪倒在丁三二四脚下:“丁爷爷,孙子我服了。” 说罢右手抄起散落在地上筷筒子里一只筷子,臂膀一用力。‘赫拉’一声,右进左出的在嘴巴上扎了一个对穿。这人满脸是血地转身出门而走,从此再没人在南康的街面上见过他。丁三二四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满手鲜血的古猴儿肩膀,轻叹一声就走出了酒馆,回了扬州城。没过几天,托一个漕帮的兄弟,给古猴儿带来一柄连鞘长剑,剑长三尺有三,居然是上古神兵紫电,也就是现在古戒古三剑身边的另外一把长剑。 古戒受了佛家香火本该有百年阳寿。怎奈古猴儿为友破戒,只散财而破酒戒,便折了一半寿数出去。而后古戒拜师竹海剑池,为掌门人岳海山门下首徒。年轻时的岳海山,江湖人称黑月老,剑招以邪门鬼魅著称。佩剑惊雷更是比一般的剑更短,临阵对敌多以换招为主。以自身非致命处接敌一剑,顺势贴身刺杀敌方收招不及的空门所在。这样的剑招完全是暗杀术,生死一瞬间。赢的人也只剩了几口气而已。 这路数让古戒学来,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何况这次古戒后心受的一掌,是内宫真正的总管大太监,陆向寅那条老狗的绕指柔掌。现在内里已经开始变软,等到整个人都柔软下来,大罗金仙都难救。况且就算林婆婆亲自救治,本就余寿无多阳气虚无的古戒,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鬼门关,挺过了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徒增痛苦。 “二老太太,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当初我师父秦子规告诉过我,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你在江湖上久负盛名,是天灵脉者南斗婆婆,您不帮忙我还能求谁呢?何况陆向寅者老狗是关北斗的师弟,他们一脉的绕指柔掌,只有对应关北斗的南斗婆婆您才能解啊。” 红抚手苏乙青也顾不得消化古戒古三剑的身世,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哀求着林婆婆。 “孩子啊,你起来吧。首先,我不是天灵脉,而是地灵脉呀。其次呢,所谓南斗生北斗死只是江湖人的传言,何况这个传言里的北斗,也根本不是北燕皇宫钦天司司正关北斗,而是我姐姐。幽北三路的已故先代神婆大萨满,李玄鱼。” “那江湖上的人怎么都传说你是起死人肉白骨的老神仙呢?” 苏乙青一脸不死心看着林婆婆。 “起死人肉白骨的确是有些夸张了,不过这孩子我想让他活过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林婆婆把盒子一推,扫了扫身上的瓜子皮,抄起茶碗来灌了一大口水。 苏乙青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那您刚才说那么热闹,山南海北的一大套是为什么啊?” 林婆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盘僵的双腿: “这不小乌龟出去买东西了么,咱娘俩闲着干啥啊,唠会磕呗。” 第9章 9.云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单说拿着药方的沈归从齐家出来,直奔抚山县。 进了城门的沈归直奔茶馆方向。茶馆在一般的城市中,都是社会闲散人员或者无事可做的老人约定俗成的聚会场所。吃过了午饭来到茶馆,普通人叫上一壶合口的茶叶,有钱人不过也就是再叫上几盘干果蜜饯。在午后的斜阳下听听说书先生谈笑古今,有长枪袍带,也有短打公案。说书先生凭能耐和茶馆分成下账。 而像是抚山县这种龙蛇混杂的商业城市,说书先生的通常选择都一样,说江湖事。这里来往的客商一年四季都很多,入了冬更是热闹非凡。因此茶馆每逢冬季请来的说书先生,分账比例都会重新商议。在客商多的城市,本来针砭时弊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每位商人对当地的时局法令都是最为关注的,因为每一条法令的生效废除,乃至商业巨贾或当朝大员的小道消息,都和自己的生意息息相关。奈何全华禹大陆的所有茶馆,无论大小,都会在门口的柱子上刻着大大的四个字:莫论国事。这让在江湖人里公认扮演摆事之人的说书先生,也只能说些文人杜撰或者远古传说来养家糊口了。 沈归进了茶馆,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散茶。来这地方的人,通常都是一分钱掰成两半用的逐臭商人,或是一些普通百姓三教九流,更高级的片茶或砖茶一定是卖不出去的。小伙计右手高吊起水壶,一条斜线落入茶碗。台上的说书先生撩袍坐在了书台后面,念起了定场诗。随着一声醒木拍案,定场诗结尾的后半句一吐,整个茶馆霎时安静了下来。 “上回书说的是:大萨满请神勾青芒,岳海山剑魂归九霄。这一回我们说的是:僧道儒推掌断江河,文衍公一剑灭三圣。”话音刚落。茶馆中响起一阵掌声。 白衡,字文衍,是江湖中久负盛名的游侠。年轻时,岳海山手执惊雷短剑,江湖人称他为黑月老。他曾和文衍公偶然相遇,请战不得而直接出手,一出手便是一百八十式雨夜剑,这是岳海山的看家绝招。 没想到文衍公也只是微曲右手,食指在剑身处微微一蹭,岳海山便被破了剑势,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奔出去十几步,一个前扑就蹭在了地上,花了半张脸皮,虽不是什么打伤,但是这时的岳海山在名号上已经是和衍圣公齐名的剑客了。 “这是你的雨夜剑吗?很快呀。” 衍圣公赞许的看着坐在地上没再起身的岳海山,见他没答话,又笑了笑说: “雨势下的再绵密迅捷,也没有根啊。再练练吧,再练练就好了。” 说完竟然走过去摸了一下岳海山的头,转身一摇三晃的走远了。打这以后岳海山久住塘江观潮二十载,方有了青芒岳海山,三剑镇北燕。只是在岳海山坐在塘江边观潮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了文衍公的故事。只是偶尔有人说看见过他,但也都不是什么有名号的江湖人。 说书先生说的正是白文衍的故事,他把文衍公早年学文入书院中举的故事略去,单说和岳海山的一战,丝丝入扣生动入理,像一副白描的长卷般娓娓道来,沈归和茶客都听的如痴如醉,恨不得早生几十年,亲眼看看这位曾经单指破月老,一剑斩三圣的白衡白文衍。 “嗨嗨嗨,盯你半天了,你是来找人还是来听书的啊?” 说书先生栓了一个扣子,拍木头结束之后,一个单眼皮的瘦小男子大咧咧的坐在了沈归对面。“你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门,也不怕让人拍了花子。” 沈归笑眯眯回看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合字的(江湖上的朋友),要不然你拍我吧,最好能直接把我拍到大金牙那去,我还省的费工夫。” 这男人一听就愣了,这小孩居然和自己兑春典:“满春满典?(全部春典都能说会用吗)” “半春半典,就一棒槌。(就知道一点点,外行人)” 这男人沉下脸色来,这孩子分明不愿意再和自己继续团春(用春典沟通)。沈归见他脸色由亮转沉,便用翻手微曲食指和中指,用指节在茶桌上敲了一下:“我本是来找大金牙的,但被这说书先生扣住了,就坐下来听了一段。这位小哥你要是能帮我找到大金牙……”说罢用手去搭对方的手,袖口对上对方的袖口胳膊一抖,一锭五两小银锭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滑过去了。 男子面色有些尴尬:“倒也不是为了这个,只是金老板……”还没说完,沈归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用虎口扎进了袖口:“既你知道,便帮了我大忙。”说罢拉着对方的手走出了茶馆。 “是二老太太让你来的吗?” 一个瘦高条的老汉,斜坐在城门车马行门口的长条木凳上,右脚踩着凳沿,右臂弯搭在翘起来的膝盖上,左手拖着一方厚帕,帕上稳稳坐着一个小紫砂壶,定睛一看就知不是凡品,必是南康阳羡的大师所制。这男人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沈归。 “虽说你是咱幽北三路的孙少爷,但是现在朝堂局势不明,二老太太不该让你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办事。” 说到这,周围车马行的伙计和带沈归来的那个瘦小男子都面露惊慌。 沈归摇摇头:“我自懂事就和二婆婆住在太白山脚下,朝局如何于我祖孙二人何干?至于年级就更不劳金老挂心,我这次虽说是头次自己下山办事,但也就是买些药材而已。您要是觉得我人小不牢靠,我就去其他药店再访访。”说完把怀里的药方扬了扬:“更何况,我自己来也是二婆婆准了的。” 这老头儿听完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嘴齐全洁白的牙齿:“拿来我看。”说罢伸手就去接药房,没想到沈归一抬手躲了过去。 “嘿嘿,别看你人不大,江湖还不小。”大金牙从兜里掏出一方田黄石章,刻着篆文五字:幽北抚山金。沈归见章没问题,递过了药方。大金牙双手接过,接着阳光洒下的方向粗略打了一眼,然后扔进了旁边滚着热水的小火炉里。 “就这张纸上的东西,离了小老儿我,孙少爷您找遍了整个华禹,也找不到。”起身指着跟带沈归来的瘦小男子说:“二小子,你带孙少爷去一趟老拐家,说是金爷让去的。”然后又一摆手:“去吧,回去给二老太太带好,告诉他,老金我一直等着听她老人家的雷声。” 都吩咐完了以后,他又托起那个精巧的小茶壶,一摇三晃的往城里走去了,一边走一遍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戏。大金牙调门低沉沙哑,好像森林里的野兽在树干上磨爪一样难听。沈归隐约记得,戏文里唱的是: “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千万头绪涌在心。十五年屈辱俱受尽,佯装笑脸对奸臣。”沈归一愣,听出老金所唱的戏词,竟然是京剧赵氏孤儿。 沈归低着头默默的跟着被大金牙叫做二小子的瘦小男人,一路无话。心里想的是,这个鬼地方,到底有什么是自己原来那里有的,又有什么是原来没有的。他在还是婴孩的几年里,看了不少这里的书,也曾比较过这里历史文化的一脉传承。其实总体大同小异,只是有些历史人物没有;有些哲学思想更浅薄一些;有些地方的文化氛围要更多元化一些。只是有些诗词曲赋戏文典籍之类的还要再考究一下。 想到这里,他抬头问了一嘴二小子:“二哥,你听过桃园三结义和火烧赤壁吗?”二小子一瞪眼:“我虽没念过啥书,但是这三国的故事说书先生也常说啊!”“那五霸七雄呢?说书先生也说过啊。不就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吗?我好歹也是个大人,还能让你一个孩子考住咯?那不白活这几十年了。”“那李白杜甫苏东坡呢?”“那是谁啊?哪部书里的?”沈归差点跳起来,心里默默的给自己喝了一声彩:唐宋没人来就好办了。感觉到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二小子,他随口回了一句:“哦,没啥,都是些不咋出名的文人。”二小子一撇嘴:“最讨厌那些念书的学生了,满嘴的仁义道德。”沈归随意接到:“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二小子一拍巴掌:“说的太好了,过年我就写成春联贴自己家门上,横批就写,不要脸。”“二哥,横批一般都是四个字的。”“老哥我又没念过几天书。要不你给想想?”“四个字啊,那就在前面加一个臭字。”二小子击掌叫好。 先放下二小子大年三十被抚山县学里的先生学子砸门扯联不提,单说这二人来到了城郊一座破草庐前,二小子上前想要敲门却被无处下手,只能站在门外高声喊叫:“老拐头在家吗,是金爷让我来的。” 连喊了三声,屋里传出一个连咳带喘的回话: “屋门没锁,进来吧。” 二人进屋,只见草屋内北墙根上半躺半卧着一个老头。这老头一身满是尘土的破衣服,皱纹交错的脸上,眼屎鼻涕好像从生下来后就没再擦过。这个老头瘦的一身皮包骨头,两眼内扣脸颊下陷,就像个活死人一样。此时这老头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来人,咧开一嘴烂牙笑了起来,然后又立马愤恨得吐了一口吐沫: “可算到日子了,早就他妈活够了。” 沈归仔细一看,发现这老者的双腿早已溃烂的斑斑点点,有些地方烂的深些,本该是白色的骨头看上去已经是酱黑色了。沈归强压恶心,对老头拱手施礼:“老爷子,我叫沈归,是大金牙让我来寻你的。” 第10章 10.长辞 老拐没回话,只是抬眼皮往沈归身后看去,从旁边乱草堆里摸出一杆烟枪来。二小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硬纸包,正滚在老拐的手边。老拐用自己柴火棍一般的双手摸摸索索的打开纸包,用塞满黑泥的手从纸包里扣出一小块不知名的黑色硬块。沈归定睛一看他手里的那杆烟枪,不禁在心头暗赞了一声好。这杆已经略微看不出本色的烟枪,实际做工用料精美异常,犀角头翡翠嘴,寿海(烟斗)紫砂烧制,上嵌鹤顶骨装饰。 这老拐左手紧握着这杆宝贝,右手一下下的往前爬。 “他有这么好的玩意儿,怎么会过得如此落魄?” 沈归摸不着头绪的问二小子,二小子一撇嘴: “你看他现在这身子骨,能去哪啊?要不是我们牙行的兄弟轮番来送吃喝,早就饿死了。也不知道我们金老板干嘛要一直养着他。” 说完他走到角落里,拿出一盏小油灯。点着了火放在老拐的面前。又回头和沈归说:“不用管他,这种人不值得可怜。”老拐仿佛根本没听见,抬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根细棍,竟然也是黄金而制。 “拿出来吧,孙少爷没工夫和你在这耗。” 二小子看着趴在地上的老拐厉声道。老拐也不以为意: “孙少爷也是你幽北的孙少爷,与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干?”想要我的东西也简单,小子,你来。先给你拐爷爷烧一泡。” 说罢朝着沈归招了招手,咧着烂牙丛生的嘴嘿嘿的笑着。二小子飞起一脚踹在了老拐的脸上,本来已经爬到油灯前面的老拐一下滚出去了老远。老拐翻过身吐出一口脓血,还带着几块不规则的碎牙。 沈归皱了皱眉:“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一趟。我本是应了二老太太来买药的,为什么要来见老拐?他要是有药还能把自己烂成这样?” 二小子刚要答话,老拐突然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起来:“林思忧这个烂货哪是让你来取药?分明是来取我这条命的。小子,你才多大?杀过鸡没有哇?啊哈哈哈哈哈……” 二小子真急了,从靴边‘噌’的一声抽出一柄小匕首,指着老拐说:“老王八蛋,我知道你不怕死,也知道你想找死。但是我告诉你,这世间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我不介意让你试个遍。” 老拐指着二小子认真的说:“像你这样继续在江湖上跑下去,我保你活不到五年。这世界上兴许有的是折磨人的法门,但其中之最,只能是这口‘阿芙蓉’。” 沈归哈哈大笑:“我还当你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就仗着口大烟膏子啊。”说罢大步向前,拿起了地上的纸包,也扣出来一小块生膏,拿起两根烟钳,凑近了油灯,一边烘烤一边用烟钳来回揉搓。上下几手就弄出一个小筒型。 老拐眼睛一亮赞到:“这烟泡烧的俊,非得要几年功夫,不然绝下不来。”沈归腼腆的一笑:“以前听过看过没玩过,还是第一次上手,好了坏了的,您多担待吧。”说完就退到一边:“这一泡就当送老爷子上路了。” 老拐侧过身子,把烟斗靠近小油灯慢慢的吸着,偶尔还用手中的金烟签通一下气孔,表情祥和安逸,搭配着眼前的画面,让自觉能接受一切的沈归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浑身战栗。用林婆婆的话说,这是独属于活死人的微笑。 “不赖。”老拐呼出一口烟,把烟枪往面前一横。“就冲这泡烟,老子的东西全归你了。说罢在怀里一摸,一方精美的石章丢在了沈归脚前。” 沈归捡起把玩了两下,然后很随意的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当然我也不在乎。但您,无论拿出什么来,今天都必须得死。” 老拐冷笑了一声:“喝……呸,你当是老子自己想活这么久的?”反手就把烟枪顺着嘴巴狠狠地戳进了喉咙里,双眼瞪的大大的,随即便不再动了。 沈归朝着老拐一动不动的身子行了一个礼,而后上前蹲下身子来。 “烟枪戳一下就不动了,也许是诈死。孙少爷您小心他暴起伤人!”二小子见沈归俯身下去,赶忙出声提醒。 沈归拿出一把小短剑,回头看着二小子:“二哥,真死诈死,最终都还是要死的。” 说完面色不变,左手揪着老拐肮脏的头发,右手很认真的持着短剑,一下一下的前后锯着老拐的脖子。二小子直觉脑中嗡的一声,跑出草屋扶着门边不停干呕。过了一段时间,一脸平静的沈归手中拎着一颗脸部被乱发覆盖的头颅,身上斑斑血迹: “回去问问你们大金牙,就和他说我沈归取了一颗人头,也得了一方印章。可是没见婆婆要的东西。” 二小子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金爷没和我吩咐,让你拿东西回去换,所以我猜这方印章可能就是你要拿回去的东西了。” 沈归略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和大金牙说,改日我沈归自会登门拜谢。” 二人说完话,沈归就把人头高挂在门外的槐树上。人头面向南方,林间微风吹过,随着风势在树上孤单的摇摆。 沈归一路上无拿着这方印,在手里不断把玩,一直到了家门口也没看出个什么来。进了篱笆小院发现,有一个载着几只小箱子的小车停在篱笆院里,一个一身筋肉高高隆起的汉子正在车边上赶着不停扑过来的狗,沈归一个呼哨吹过去,这只狗便跑过来蹭了蹭小腿,然后跑远了。 “这位大哥您找谁啊?” 这汉子憨厚的一笑,两只蒲扇大的糙掌来回搓了一下:“是牙行金老爷让我来送货的。”说罢一拍箱子。沈归鼻子差点给气歪了。 屋里传来林婆婆的声音:“是小乌龟回来了吧,给小哥点谢银,再把箱子搬屋里来。” 沈归掏出一小枚银锭,抛了过去:“谢了兄弟,你回去见着大金牙问问他,是不是你们牙行雇不起刀手了?” 说罢开始往屋子里搬东西。这汉子把小箱全卸下来,道了声谢转身走了。沈归把东西都搬进了厨房,又走进里屋,发现屋里满满的都是人。齐家男丁全部到齐,还有一老一小两个穿着铁匠皮兜打扮的人,苏乙青正在一点点的给已经清醒过来的古戒喂着一小碗粥。 沈归看见这么多人,张了张的嘴又闭上了。林婆婆笑了笑指着他的鼻尖:“有什么话就说吧。”沈归这才把左手攥着的印章往林婆婆的方向一丢:“下次再要我杀人,您直说就可以。” 林婆婆接过印章自己的摩挲着,等了一会抬头问沈归:“人死了?” “我亲手做的,现在老拐的头还在大槐树上晃着呢。” 林婆婆一皱眉:“怎么说也该留一条全尸。” 沈归顿了顿,然后低声的回道:“您说的是,本来是该有的。” 床上喝完了粥的古戒又睡了过去,苏乙青拿着碗筷去厨房就再也没出来。齐家父子四人也跟着去了厨房,从箱子里拿出来各种药材,开始按照林婆婆的吩咐一样样的炮制起来。站在门边的吴打铁一伸手,小徒弟递过来一卷牛皮刀袋。吴打铁拿着这皮卷走到炕边站定,在林婆婆的炕沿边上慢慢展开:原来是一套形态各异的小型刀具。 就在吴打铁向林婆婆低声讨论这套刀具的时候,看清楚的沈归噗呲一笑: “我说老太太,你救个人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吗?”说着右手虚空挥舞了一下:“唰一下就完事了呗。” 林婆婆没搭理他,只是和吴打铁继续说着。过了一会,吴打铁跪下,小徒弟在身后一见师傅跪下,自己也连忙跟着师傅一起叩了三个响头。打这以后,吴打铁的农具炊具,看上去只和别人家有些细小差别,可就是比别人家的顺手耐用。 “小乌龟你过来。”林婆婆招了招手。“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谈过天灵脉地灵脉的事。” 沈归坐在林婆婆的对面,顺手从窗台把瓜子盒抄在手中。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我华禹大陆英雄辈出。乱世有英雄,承平有圣贤,他们的勇气与智慧,在这片大地上被人们口口相传了千百年。其实,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天灵脉者。他们是岁月长河孕育而出的明珠,在每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中熠熠生辉。而如今,已有近百年没有出过新的天灵脉者了。” 沈归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搭着话:“天灵脉到底是什么啊?”林婆婆想了想,用探究的口吻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天灵脉是什么,只知道他们的天赋无与伦比。对任何的事都触类旁通,悟性极高。而且在某一个方面可以做到承上启下。简单说来,他们可以视为华禹大陆的传承与发扬者。” “可如今近百年都没再出现过新的天灵脉者,大家都还好好的活着,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 林婆婆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略带疲惫地说:“在这世间的一切,往往都是周而复始的。上到一个王朝的兴衰更迭,下到普通百姓的香火延续。这一切的种种,只是变了一副嘴脸去而复返。而天灵脉者,就是这个黑暗里的火把。没有他们,所有人都会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那大婆婆和你,不都是天灵脉者吗?怎么就近百年没出现过了呢?”沈归试图理解这件无法理喻的事情,向林婆婆发问道。 林婆婆笑着摸着他的脑袋:“你大婆婆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天灵脉者啊,而且已经归天了。二婆婆我啊,只是地灵脉而已。” 第11章 11.规则 “天灵脉者,上可观天之道下有辨人之能。施法以自身灵脉之力灌注,可以觉醒一凡人,是为地灵脉者。“林婆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串萨满常用的骨制腕铃,眼神温柔的摩挲着:“若是你大婆婆没有强行帮我灌顶醒魂,怎么可能这么早就走了呢?” 沈归还是一脸的不解:“远的不知,单说我这一段时间所听过的武林轶事,乃至各大门派的掌门大能,甚至江湖传闻,都还是有英雄出现的啊。无论是三剑镇北燕的岳海山;亦或是百鸟之首秦秋秦子规;还有北燕皇宫钦天司正关北斗,甚至是那个杳无音信的白衡白文衍,尽皆是当世人杰啊?” 林婆婆罕见的出了神,沈归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的等着,耳边传来厨房齐家四人和苏乙青吵闹的声音,半室安静半室烟火。 “你说的人啊,岳海山连地灵脉都不是,秦子规这孩子也没有天灵脉者传灵。关北斗那老儿最可笑,他本是玄岳道宫五百年来天赋之首,在前代天灵脉者掌教兵解飞升前,为他种下一颗道心,但也留下了遗命:关北斗永不可为道宫掌教。这关北斗送别先师道身之后,立即下山。凭着玄岳道宫掌教,天灵脉者木莲真人唯一弟子的名号,博了一个司正的官位。姐姐曾说,关北斗这人天赋奇高,甚至高于某些天灵脉者,但其心庸碌,成不得大事。可惜了那颗木莲真人留下的,名唤无为的地灵脉道心。” 沈归马上反问:“那林婆婆你的地灵脉就是可以治病的那‘嗖’一下吗?”说完还用手虚空一划来应景。 林婆婆笑着说:“你二婆婆我啊,本是一个愚陋的人,只传承了你大萨满婆婆治病救人的能耐啊。” 沈归慢慢的消化着这些事,突然想起什么来:“那白衡白文衍呢?” 林婆婆笑的极其温柔,就像盛开的桃花一样:“你早晚会见到他的呀。” 厨房内的几人拎着一些瓶瓶罐罐走出来,婆婆卷起了桌上的那一套刀,和沈归郑重的说:“无论是天灵脉还是地灵脉,乃至于普通的人。做什么决定都会有相应的后果。婆婆这种地灵脉的治疗能力,是靠着透支所治之人剩余阳寿的。就好像你今天受了伤,我加快了你三个月的恢复期直接痊愈。但这三个月,还是要实打实的损耗殆尽。若你想用医术保护自己与对自己来说极重要的人,还是要学医的。人间私语天闻如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任你万千神通,也不能欺瞒天道。” 齐家父子、沈归、和苏乙青各怀心事,坐在篱笆院里发呆。齐雁走过来,低下头对沈归说:“孙少爷,身上还有些血。一会婆婆治好了古戒,你换洗一下。”沈归木然的点了点头没说话,齐雁又问:“你杀人了?”沈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感觉怎么样?” 沈归摸了摸身上的血污:“我也以为该有什么感觉,但现在真的没有,我好像只是做了一件自己想做,也应该做的事。” 齐雁听完点点头,转身走回齐返身边说:“五十文。” “四年左右的阳寿,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林婆婆一脸苍白的说。 苏乙青跪在地上,对林婆婆磕着头:“有什么样的意外能长一些呢?求南斗婆婆指点。”林婆婆笑了笑指着一直都在放空状态的沈归说:“看他了。” 沈归回过神来:“我?我哪知道啊!” 林婆婆说:“不只是古戒,这片大地上的人都在看,因为你就是近百年来唯一出现的天灵脉者啊,不然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可是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啊!你看人家天灵脉者哪一个不是通天彻地的人物啊?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那就做你想做的就行,天灵脉者自有天灵庇佑。”林婆婆随口说着,语气没有丝毫诚恳可言。 一月之后,古戒和苏乙青走了。临走时古戒把惊雷送给了沈归,并和他说:“愚兄古戒欠你一条命,但现在还有些事不得不做。这柄惊雷送你。即用来防身,也用作信物。若有事差遣,用剑柄花纹拓在信上,差人送往燕京南城庆和楼,天涯海角愚兄也一定如期而至。” 这二人走后,沈归和齐雁齐返也曾去救出他们的木屋前查看,篱笆院里的官人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他们当初鬼打墙留下的一片片圆形脚印。沈归回去问了林婆婆,林婆婆说忘了放出来,全都饿死了。想起来的时候,才找人把他们都拉出来葬了。原来这迷魂阵用来困人还是杀人,也要看布阵之人的心情。 这一日沈归和齐雁齐返从山中返回,离家老远就发现两辆华贵的马车停在篱笆院外。进屋一看,里屋火炕下跪了一地的人。林婆婆见三个孩子进门,自己站起来拍了拍大腿说: “有些没有解决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解决的。老身年岁大了,也不想再过问你们的事了。既然你们坚持,那就让孙少爷跟你们回去吧。顺带告诉你们主子一声。也许自我之后,幽北三路,就再也不需要有大萨满了。话——我已经说完了,你们滚吧。” 此时林婆婆笑眯眯的脸上有风雷涌动,下跪的官人身子都有些晃动,有胆小的竟然打起了摆子。沈归这次真正的感受到,萨满这一身份,带给普通人的压迫有多强;也真正的感受到了来自南斗婆婆——幽北北幽三路现任大萨满地灵脉林思忧气吞山河的威势。地上的人磕完头极快的走出木屋,出篱笆院门又把马车拉走了很远,站在官道上默默的看着木屋的方向。 沈归有些被吓到了,一时间没说话。林婆婆掏出那枚老拐的印章,塞进了沈归衣服的里怀: “去吧去吧,小兽总是得学着长大。临走了得给你些盘缠,若是以后若是缺银子了,就拿这印章去汇南钱庄取吧。”说完,又从床头的木箱里掏出三套衣服来:“你们三个小家伙一人一身,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给你们,现在就自己带着吧。” 齐雁走到林婆婆面前低下头:“我们也一起去吗?可是这事还没和爹爹说啊。” 林婆婆摸着他的脸蛋:“自打你们三个小娃娃认识的那天起,你爹就是同意的。” 齐雁齐返带着合身的新衣服回家了。沈归梳洗完毕后低落的坐在窗前的炕上,从天亮坐到天黑,没说过话。林婆婆走过来把沈归的小脑袋抱进怀里,一下一下的用手梳理着他披散下来的黑发: “可怜的小乌龟啊,你总是要长大的啊。姐姐用性命唤你来了这里,是好是歹你都要在这走一遭呀。” 沈归靠在林婆婆温暖的怀抱里,哽咽地说:“我不是要推卸责任,只是觉得有些害怕。” 就这样,小沈归流着泪,听着林婆婆唱起不知名字的歌谣,他渐渐的睡去了。沈归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读了再多的书、听了再多的故事终究只是与自己无关的精彩,这片大陆的美妙与危险,终究还是需要他自己来探索。今夜之后,沈归将离开这个熟悉的太白山;离开这熟悉的抚山县;离开他熟悉又深爱的至亲。 天边渐渐泛白,沈归缓缓醒来,身边再无一人。 “大哥,我不想走啊,我娘昨天哭了一夜,我想她了。” 被齐雁硬拖着的齐返,眼睛肿的和桃子一样大,哭的浑身颤抖。沈归走过去,一手牵着一个,然后微笑着低声安抚着两个弟弟,晨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洒下,落在沈归脸上,竟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映出几分慈祥来: “不要哭了啊,大哥会照顾好你们两个的。等你们学好本事,大牛叔二牛叔、和你们的母亲叔母,就不用再辛苦的工作了呀。” 齐雁想了想说:“我觉得,能靠着辛苦工作而让全家吃饱饭,也没什么不好。” 沈归楞了一下,然后朝着齐雁点点头:“你说得很对。” 篱笆院外的马车前,这些冠带整齐的官府中人就幕天席地的等了一夜。现在看去都有些疲倦。见沈归一手领了一个朝着马车方向走来,连忙齐整衣冠调整站姿。 “孙少爷,上车吧。”车夫是一个武人模样打扮的汉子,跪在轿门前。沈归并没有踩着他的背,而是双腿微曲身形一纵就上了车,他站在车上,伸出了双手,齐雁齐返一人拉着一只也跳上了车。其余的人跟在车后亦步亦趋,朝着奉京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嘿,听说了吗?大公主那个孩子回京了。还有哪个孩子?就是那个先代神婆大萨满请神召回来的鬼胎啊!” 这类的传言最近几天在奉京城传的沸沸扬扬,连街边摆摊卖吃食的小贩都能说的绘声绘色,就仿佛这些事都是自己曾经主导一般的清楚。进京的第三日,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沈归和齐雁齐返哥仨,坐在奉京城南一家茶馆中。他们要了一壶散茶,几碟干果蜜饯,听着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说着故事。 碍于规矩,所以整个奉京城只有茶馆中才没人谈论此事。 而小哥仨今天听得这回书也算耳熟能详老少皆知,叫钟馗捉鬼。 第12章 12.汇南 “我说大哥,咱们这都进京三天了,还不回老王爷府上吗?” 一段钟馗捉鬼说完,茶馆伙计下来挨桌讨赏的时候,齐雁和沈归说到。沈归从袖口里拿出一小块剪碎后大约三钱重的银渣扔到了小伙计的钱笸箩里说: “还不忙过去。自咱们进了奉京城门,带咱们来的那一大队文武官人就全走了。既然不理不问,又为什么要让我们进京,这事你们谁心里有数吗?” 齐雁回头看了看正在往怀里藏剩下的干果蜜饯的齐返,苦笑的摇摇头刚要说话,齐返又开口说: “爹和二叔教过,咱在山里遇见山洞的时候,都得在外面先来一声兽吼,要是里面没有吼声传回,就不能进去。”自古太白山猎户都有这个规矩:凡进山追猎遇见洞穴,看准脚印辨别出猎物种类,需向洞内学叫一声。若里面的猛兽听见同类的声音,大多会自行出来或者回叫,这时就可以烟熏或下套以猎取。但不入穴探洞是规矩。” 之所以这规矩能够代代相传,皆因在萨满教义中,洞穴往往是邪灵凶兽的诞生之地。更世俗些的理由也有:洞穴中往往光线不足,探穴之人的双眼一旦接触到强烈的明暗变化,就会瞬间失明。此时便最易被猛兽或歹人趁机捕杀。 沈归笑着拍了拍手:“咱们老三这句话再明白不过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来这;也不知道带我们来这的人想要我们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是谁要我们来的。虽我有个没见过面的外祖父,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直扑而入。何况你们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说罢,伸手入怀,在两个弟弟期盼的目光中掏出一枚方形印章:“咱有钱啊!” 三人结了茶钱,朝着城东处河中大街走去。幽河是幽北的第一大内河,东起中山路太白山以东,与东幽路古石江汇流。西至关北路庄口镇流入关海。幽北三路立国以前,本就是一些小部落或者牧队。因此幽北的三路大城建立之初,都依据方便族人放牧休憩的习惯,依水而建。这奉京城依幽河北岸立城,这河中大街自然是城中心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而幽北皇宫,就矗立在河中大街西南方向,是为奉京内城最中心的地点。 兄弟三人慢慢的在中街东口而入,街上车水马龙,南北各色商铺饭馆鳞次栉比。沈归一家一家的看过去,终于在河中大街的正中段路北侧,找到了一家二层楼店铺,店门口正上方一个黑底大牌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汇南钱庄。笔力苍健气势浑厚,左边一行小字写明作者自号:牧草阁主。沈归心中暗暗赞叹,既为这汇南钱庄气势恢宏的门头;也为这一片文化传承残缺严重的大陆,还存在着有此等书法造诣的大家。 “欢迎三位,鄙人是这汇南钱庄奉京分号的前堂管事,贱姓董,单名一个平字。” 一个身穿姑苏绣工锦袍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面带商人标志性的微笑,丝毫没有因为来者是三个孩子而面带异样的神情。沈归抱拳还礼道: “董管事有礼了,在下今日前来,有些事要麻烦贵号。” 董平见这孩子虽然也就十岁上下,但礼数周全,言谈举止又似是颇念过些书的孩子,额外又加上了几分仔细: “为客人提供方便本就是我汇南钱庄的主业,何谈麻烦二字呢?只是不知小相公今日是要兑银换票呢?还是要托管寄存呢?” 沈归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枚老拐的印章:“其实在下也不知该能做些什么,请您先瞧瞧是否认得这枚印章?”董管事一见这枚印章:通体明透,状如凝固蜂蜜般润泽,竟是一方田黄冻石章。 “此等瑰宝岂是我这等人能认得地,麻烦小相公移步楼上内店。请本号大掌柜鉴别。”董平从得见至宝的恍惚中很快恢复过来,迈了几步站在楼梯前,腰背略弓右手虚让一礼。 大掌柜是一个有些驼背的老人,年纪六十前后。他见有三个孩子上了楼,放下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玉质手把件起身相应: “三位小官人请了,老朽是这奉京城汇南钱庄的掌柜,本家姓骆,晋西凤翔人氏,名唤凤岐,取的是凤鸣岐山之意。” 沈归见这老人不以年纪高迈为凭,抢先自报家门,不禁对这座汇南钱庄心生好感。 “老掌柜您这般礼遇这才是折我弟兄三人的寿数了。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归字,这两位是我的兄弟,齐雁齐返。我等兄弟皆是中山路人氏”说罢往后虚让,露出了身后的齐家兄弟,二人弯腰施礼,但并未开口。骆掌柜右手虚引,与沈归对面入座。 沈归拿出了那方印章,轻放在桌子正中,然后用手背朝骆掌柜方向轻推过去:“这方印章,是一位前辈赠与在下的。既老掌柜是晋西人氏,天生就会做生意,又有多年经验浸润,更是见微知著。您一定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骆掌柜用手掌握住整枚印章,在手里揉搓了几下,又起身迎着窗外的光眯了眯眼,再把印章倒转,仔细看了所刻之字:华延商帮。 “这种品相的田黄冻石方章可是不多见啊,不过这枚章的价值,应该不在材质上,小沈公子你稍等片刻,老朽年岁大了,要去查一下账簿。”说罢,骆凤岐把印章推回沈归面前,起身走到杏木雕竹书柜前,拿出几个账本,朝着楼下吩咐一句:“上些茶点。”而后便开始翻看起来。 沈归和齐家兄弟喝着茶,吃着茶点慢慢朝四周打量,发现这二楼布局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房间要比外面看上去小很多,但家具配饰都十分精巧考究,每一件摆设用具都看似淡雅而内含纤巧,就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镂空的,有些鸟雕的眼睛,都可以随风转动,可谓是巧夺天工。齐雁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二楼房间的不平凡,和沈归对了对眼神却没说话。 “有了!”骆掌柜合上账本走了回来,一脸惊异的对沈归说:“这印章乃是华延商帮上代龙头帮主,周疏同的家主私印。凭此章可以在汇南商帮任意分号取银,不设限制。” “华延商帮?”沈归第一次听说这个商帮,也是第一次知道老拐的真名,叫周疏同。 “这周疏同周老板啊,二十年前曾是南康巨贾,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消失了。不过他失踪前曾在汇南钱庄办理过遗产托管,所以我们就按照当初的约定,以他原来立下的契约而代为经营。有汇南钱庄托管,原本的丝绸生意虽没有衰败,但增长也极为缓慢。此消彼长之下,周家近二十年也渐渐被其他家族赶超,从一家独大变为百家争鸣。” 沈归噗嗤一笑:“把人家那么大的家业托管成这样,我看你们汇南钱庄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啊。” 骆掌柜连忙摆手:“小沈公子您会错意了,托管生意,只是尊重客户制定的发展方向,再以汇南钱庄作保,维持家中原本的客户与货商。至于改变经营方向或者开辟新的商路,这都不是我们能做的。若是有一日资不抵债,我们也有权变卖资产清算。当然,我们每年还要扣下受托管的商帮家族一笔托管费用作为酬劳。” 沈归拍了拍手:“好一个借鸡下蛋,这次我到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再说回这个华延商帮”骆掌柜又拿起这枚家主印章爱惜的抚摸着 “本来周家人并不同意我们托管,但由于周疏同本人曾经在我们汇南总号立过契约,我们就靠着这张契约代管了华延生意近十年。不过十年前,有人凭着华延商帮的帮主印,来汇南办理了商帮交割。事情到这里本应完结,但这位新任帮主知道了这枚家主印的存在后,表示并不需要废除。也正因如此,小沈公子,你这枚印章,可以说等同一张由华延商帮开出的,没有限制的银票啊。” 三个孩子都面露喜色,沈归更是笑破了挂在脸上的沉稳:“那劳烦骆掌柜先替我们取一万两银子花花?” 骆凤岐一脸惊异:“你们知不知道一户普通人家一年也不过收入二十两,恕过我倚老卖老,三位小爷怕是没怎么使过钱吧?” 沈归看看齐雁齐返两兄弟,两兄弟也一脸无奈的看着他。“这还是我们弟兄头一次出远门,还请老掌柜您多指教。”沈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看回来。 骆掌柜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看着三个小孩想了想:“你们这个年纪是没法独自置办田产的,要这许多钱也没用处。依老朽看不如这样,先给你们每人十两散碎银子压袋,花着方便;再每人拿上一张一百两汇南银票,收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若以后有用大钱的地方,直接来找老朽便是。” 沈归点头应允,没过多久。兄弟三人走出了汇南钱庄大门,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鼓鼓的金丝绣缎钱袋。三个小孩,腰栓鼓鼓的钱袋站在银号门口,河中大街上来往的百姓看在眼里,本是好人也得起了歹心。 三个孩子兜里有了银钱,腰杆子自然就硬起来了。河中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游商摊贩见机不停地向这三个孩子推销货物,弟兄三人都吃得一肚子零嘴。一边吃着一边顺着大路往西走去。走累了一抬头,面对的是一座牌楼,牌楼上书‘秦楼楚馆’四个大字。三个小兄弟站在牌楼下面往里看去,一座座二层小楼挂红披彩,由于还是下午,挂着的大红灯笼也还没上灯。沈归用力的吞了一口唾液,却清晰地听见了另外两个吞咽之声。 他侧过头看了看和他一起咽口水的齐雁:“莫非……?”“正是……?”齐返却指着牌楼后面第三座小楼说:“大哥你看,漂亮的姐姐。”沈归板起脸说:“是极为残暴的女人,你和二哥先回客店,大哥前去会会他们。”齐雁却立马说:“怎么能让大哥独闯龙潭,三弟你自己坐站口牛车先回去,我和你大哥要去双探虎穴。” 这俩人勾肩搭背刚要往里走去,不知从哪蹿出来三个彪形大汉和一个中年男人,几个呼吸间就把三个孩子扔进了停在身后的马车里扬长而去。 旁边一个路人见状啐了一口:“他妈的,现在拐孩子都这么光天化日了,还驾着马车,这是什么操蛋世道。” 第13章 13.云松 “你这小崽子,进了京城不先回家就算了,居然还想带着两个弟弟去那种地方!” 沈归三人正跪在中山王府书房内,沈归齐雁睁大了眼睛四处打量,却是一脸的不相干。齐返则一头雾水的紧盯着正在训话的中山王,趁他不注意就往嘴里扔一块蜜饯干果。 “那地方是哪地方啊?”沈归一脸天真的望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外祖。 “还敢跟我装傻,铁甲你跟他说,老子懒得和他废话。”中山王说完挥了挥手,气哼哼的端起茶碗不再看这三人。身侧一直弓腰虚站着的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书房中间,正是掳走沈归三人的带头者。 “孙少爷,小人可是在北市场把你们三位带回来的,那地方可是奉京城中最大的花街了。三位小爷这个年岁,还禁不起那份折腾……” 中山王听到这一下就把手中茶杯握碎了:“我说铁甲你怎么想的啊,能不能说正事!” 被唤作铁甲的中年人立马点头应是,又回头对跪在地上的沈归说:“他们二人暂且不提,孙少爷您是何等身份?”他说到这还回头看了看王爷的脸色。中山王爷面色稍缓,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去那种还要出来遛街揽客的下等妓院呢,咱们王爷在南市场的‘绿柳楼’有帐”,您去那玩连钱……” “住口住口,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中山王爷一下把整张字台都掀翻了,一大三小四个人得令后头也不回的就跑出了书房。 沈归拍着铁甲的肩膀:“可是多亏了您,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得跪到什么时候呢。眼瞧着晚上了,我们刚来不知道地方,您挑一个上好的酒楼,我们三人请您一顿。” 铁甲苦笑着说:“孙少爷,饭就用不着出去吃了,后院的厨头本就是从大饭庄请来掌灶的。另外,我这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老王爷总得出出气不是。”说完一拱手,告了罪转身离去了。 沈归看着身后的齐家哥俩,齐返一边舔着手指头一边认真的说:“老爷爷没真生气。”齐雁听了点点头说:“那为什么要我们以为他生气了呢?”沈归抬头看了看庭院中林立两边的兵器架,又低头用脚尖蹭了蹭沙土夯实的地面,没再说话。 “回屋了么?”老王爷吹着铁甲重新点来的茶,略带疲惫的问他。 “在门外练武场待了一会就回房了。” 老王爷呷了一口茶叶,而后抽出案头摆着的一把长剑,仔细的擦拭起来:“你觉得如何?” 铁甲想了想,略带试探的问:“您指的是?” 老王爷吹了一下剑锋,仔细的听了听宝剑破风之声:“贞儿用命换回的这个外孙值不值?李玄鱼献祭天灵脉换来的这个火种,行不行?” 铁甲重新点了一杯茶,竟然在王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仔细的摸索着光滑的下巴。几息时间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乌龟壳装入三枚铜钱摇了起来。反复排完内外之卦象之后,铁甲轻笑了起来: “十年前皇帝命小齐王颜复九进入太白卫,任王爷您的副手之时,我起过一卦,当时得卦十二,是为天地否卦。我便劝王爷称病去职,卸甲归田。后大萨满与公主齐齐归天后,怀王造反,您本该静观其变,谁知……” 说到这里,老王一摆手:“我终归也是受先王托孤之臣,久沐皇恩。既有怀王颜项,妄图把这天换个颜色,我怎么也该伸把手。” “您这手一伸出来,就等于拱手让出了重新统领三千太白卫的机会。” 老王爷叹了口气:“太白卫是皇宫最后一道屏障,本就不该由我这个外姓王统领,太白卫给复九那孩子握在手里,咱们的皇帝陛下也能睡得安心些。” 铁甲突然激动的站起身来:“屠龙之术本非小人所长,只是这幽北三路本就不是他颜家的一家天下。若是个英明神武也就罢了,只是这一肚子的……” 老王爷摆摆手打断了铁甲的话,语重心长的看着他血红的双眼说:“铁甲,你要万象更新日月交替,这本就是天道循环,无可指摘。但你可曾记得,老夫今年已六十有二,余日无多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刚才起的一卦,又如何?” 铁甲听到这里,整个人直挺挺的愣在那里,复又像失去了全身的气力般颓坐在椅子上:“六十四象,火水未济。” 老王爷笑着拍掌抚须:“铁甲啊铁甲,你看呐。这定然不是老夫的天时,但一定是某一人的天时啊!”说完大笑着走出书房。 铁甲呆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眼下虽是火水未济,但也定有天火同人之时。只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了。” “咱们就在这里住下了?”齐雁凑到沈归身边问他。 “你有什么别的去处吗?”沈归很讶异的挑了挑眉毛。 “那肯定没有啊,但每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闲的心里有点发慌。”在中山王府住了几日的小哥仨都闷的有些难受,沈归一拍大腿:“走,带上银子咱们出去逛逛。”齐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桌前上,这纸上除了图画之外,还有斑斑油渍:“这是王府地图,我闲的没事踩出来的。”齐雁双眼一瞥:“难怪厨头最近总是叫着夜里有野猫偷食,包子都是你偷的吧?”沈归仔细的看着图,一边和齐雁说:“还不都是和你学的,苏乙青才来家里住了几天啊,你们哥俩别的没学会,偷鸡摸狗的本事到是大涨。” 齐返这种时候从来不说话。他一向信奉落肚为安,其他人怎么说自己就管不着了。 “我说老三,你这图画的谁看得明白啊!”沈归暴躁的把地图拿起来甩了甩。齐雁笑了笑:“咱俩要是看得明白,还能带他吗?” 二人在齐返的带领下来到了偏院一处墙下,齐返认真的说:“现在是白天,外面巡逻的不多,咱们从这翻出去,再走出胡同口,就是正街了。”三个人正在紧系衣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三位这是去哪啊?” 三人被吓得浑身一颤,回头发现来人正是管家铁甲。 “嗨,这不是呆的有点闷,想出去逛逛嘛。”沈归一脸的无所谓。 “出去逛怎么不走正门呢?也没听说老王爷有吩咐过,要给你们禁足啊。”小哥仨面面相觑,齐雁向前迈了一步:“迷路了。”三人边解开被系紧的衣服,边目不斜视朝着正门走去。 铁甲看着沈归走远的背影暗想:“真像大小姐啊。” “大哥咱去哪玩呢?要不然去南市场瞧瞧?”齐雁一本正经的说:“铁甲不是说绿柳楼有咱家王府的帐吗?” 沈归一撇嘴:“一看你就是穷人出身,咱现在有钱了,还在乎那点花酒钱?”说完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搂着两个弟弟的肩膀,直奔南市场方向走去。 身边一个挂有《三北书院》牌匾的大院墙中传出郎朗读书声,细细听来读的是诗经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南市场与北市场虽同是花街柳巷,也有些许差别。北市场多是些三四流的妓寨,里面尽是些穷苦人家卖去的女儿,也有些干脆就是被拐骗而来的孤女百姓,大多都没念过什么书,年岁也都偏大些。但胜在价钱便宜,吃住玩乐也仅比外面酒楼客栈略贵个一二,纯以客流取胜。一些小商人则干脆居住在这里。在解决吃住的同时还能有个人伺候自己,倒也落得省心。 而南市场就全部是头等的青楼雅妓,若没有熟客引荐,得多打上好几次茶围,才能让你开个盘见着姑娘。这里的姑娘大多都识文断字,若是想见见最当红的头牌,除了需有足够的银钱之外,还要颇有些文采见识。除了这种文人雅士官宦人家经常光顾的青楼楚馆, 还有些是做半掩门生意的。这些半掩门通常只做某几位熟客的生意。小院收拾的干净雅致,更像是某些富商官宦子弟的外宅。这绿柳楼,正是南市场青楼里的头牌。而绿柳楼的头牌清倌人——青雪姑娘,则是整个幽北三路最有名的风尘女。 三个小孩挺胸抬头的站在了绿柳楼门前,站在门口迎客的四个女子愣是没敢招呼。这三个小子哪想到居然没人理自己,年纪最大见识最广的沈归直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迈了一个台阶,这四个回过神来的青楼女子全都弯着腰笑作一团: “我说三位小公子,你们现在这岁数来这地方早了些吧,我们姐妹可不知该收你们的银子,还是该反给你们红包啊。” 沈归就算天赋异禀,但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这几个风月老手露骨的调笑一番,脸不由自主的红了个通透。齐雁齐归更是没出息地躲在大哥身后,连眼睛都不敢看出去。 “我是来找人的。”沈归强做镇定的说。 “来这可都是找人的,就是没见过你这年纪的。”几个女子不住地调笑,屋里的总管老鸨走了出来皱了皱眉:“三位小公子,按说我们做的是开门生意,但再下贱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规矩,还是请您几位挪挪步,过了弱冠之年再来,我们才方便开门迎客。”说完转身就楼里走去。 “我们来找大金牙。”说完沈归急忙从怀里掏出那方大金牙给的,下刻“幽北抚山金”的田黄石章。石章本身质地普通,但老鸨子一见面色微微有变,拿过石章欠了欠身说了句:“稍等”转身进楼,一盏茶的时间又转回门前,四周望了望见并无异常,便引着三个小孩往绿柳楼的楼后走去。 “就知你准能想起来。” 绿柳楼后院的一间房中,大金牙一边认真的吃着面前的饭菜,一边和沈归说。“你们住在王府我不便出面,只得让伙计们暗中观察。见你们今日有雅兴来逛这南市场,才让小伙计在您面前露了相。恕罪恕罪。” 沈归看着脸上没有一丝歉意而只顾吃喝的大金牙,被气的笑了出来:“在这地方和三个孩子见面,是你的意思还是婆婆的意思?” 大金牙停下了嘴,把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你走之后我也没了萨满大人的音信,只是在消失之前她告诉我,让我以后就跟着你。” 沈归示意齐家兄弟也坐下,自己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然后抬头问大金牙:“我才十一岁,你个老头跟着我想干嘛?” 第14章 14.分离 “跟着你做什么,二老太太倒事没吩咐过。不过她老人家既让我来,就一定算准了有用得的着我的地方。”大金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小老儿别的能耐没有,但是这幽北三路的牙行中人,还勉强能听老夫一声招呼。” 沈归点点头:“牙行中人的厉害我也早有耳闻。上能知朝堂政令,下能平鸡毛蒜皮。一双慧眼识众生,一张利口转乾坤。那可个顶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大金牙一摆手:“什么人精啊,不过吃的就是一碗人情饭。”说罢往旁边一指,在桌边伺候的几个粉头和老鸨子:“我们虽好听点叫个牙行,但在别人眼里,和她们同是些下九流。但我们这种人虽肮脏不堪,可若是拿谁当了真朋友……”说着饮了一小盅酒,就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只是本在他身后的几个青楼女子,原本在脸上都挂着些职业式的媚笑,听了大金牙这话,却瞬间露出些许的傲气来。 “您也知道,眼下我年纪太小,无论想走哪条道都不太方便,也没那个能耐。”沈归仰头饮尽了杯中酒。“这露面跑腿的事若是您老肯出面,明面上就再自然不过了。” “这没的说,我们牙行中人,最喜欢的正是这两边蒙眼的买卖。不过沈归……孙少爷,虽说你们三位年少英雄,但毕竟只是三个刚十岁出头的……”本想说‘黄口小儿’的大金牙自觉失言,顿了一下又开口:“三个刚十岁出头的半大孩子,在这街面上行走略有些扎眼,不如这样……”说罢伸出枯树一般的食指指向了齐雁齐返兄弟:“我带走他们俩其中一个。其实老儿现在身子骨也一天天的见衰,带走一个用心教上几年,若是以后有个意外,您这还有个人能补缺不说,也能给牙行留下一杆大旗来。” 沈归想了想,摸着下巴说:“这样甚好,只是他二人本是亲兄弟,不如您一起……” 大金牙哈哈大笑:“孙少爷,您瞧见过有谁,会买两只左脚的鞋呢?” “好,那今天就到这。就让齐雁跟您回去吧。”沈归说完就要去拉齐返的手。 “谁说要大的了,我要那小的。”大金牙笑眯眯的看着面有怯色的齐返。 “他?我这三弟可有些贪吃、胆子也有些小、脑筋也不太灵光……” “贪吃就会动脑子找吃的,胆小才能活得更久些。至于脑筋嘛……”说到这,大金牙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齐返中间来回打量,满意的说:“我看这孩子可比你们俩都更会识人。” 回去的路上,齐雁一直没说话。沈归能看得出来,他既为弟弟能寻到一个教他本事的前辈开心不已,也为自从降生以来第一次和弟弟分开而担忧。沈归拉着他坐到路边一个面摊旁边,点了两碗面条。沈归面色郑重地对他说: “我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虽别人总是说身份有别,但我却实心拿你们当亲弟弟看待。眼下我们三兄弟的年纪也到了,总该学一技傍身。进京的路上我曾问过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读书,你们却都说不肯。现在小返跟了大金牙,也算是个好去处,你就别担心了。” 齐雁摇了摇头:“说是担心,其实更多的还是羡慕。” 两个人吃完了面,沈归右手往腰巾处摸银子准备付账。 “狗日的,这回算是崴了,银子包丢了。”沈归看着齐雁一脸无奈:“我要是拿张百两银票,那小伙计一定认为咱俩是吃白食的。” 齐雁笑了笑也伸手去摸,没想到也摸了一个空。沈归见齐雁神情也不对,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其一,若只是自己也就罢了,眼下就连齐雁也丢了银子,这就是他二人一齐输了眼,栽了跟头; 其二,他沈归自小跟着婆婆生活,在这幽北三路江湖之上走动的老合,大多都冲着二萨满的面子上,顺带照顾照顾自己。现在可倒好,这钱袋甭说能不能寻回来,眼下竟然是谁下的手都还不知道呢。 “嘿小伙计,连那桌的钱一起付了。”面摊小伙计一把接住一个老头扔过来的碎银。沈归齐雁一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老头正冲着自己二人招手,面前桌上整放了两个汇南钱庄的银袋子:“二位少爷过来吧,先别琢磨了。谅你们也想不出,自己在什么哪里落了空,就让人这么简单地做了一手蒙眼活。” 沈归和齐雁有些羞涩地坐在老头那张桌边,一时间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老头倒是看着齐雁不住点头,搞得本就有些紧张的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身上还要少东西。 “老爷子,您也领了萨满大人的令?”沈归终究没憋住,开口问了一句。这一句话本身就带着生怕对方不知道,抢先抬出靠山的意思,只是这话一出口,就先在气势上矮了三分。这老头到是没接沈归的话,只看着齐雁说:“来孩子,把手伸出来给爷爷看看。”齐雁伸出了右手,老头摇摇头:“左边”。齐雁只好又伸出左手。 “真好啊,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老爷子仔细的边看边揉搓齐雁的左手。 齐雁听完却是一脸不高兴:“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你才天生就是干那个的呢。” 老头听完这话把脖子一梗:“我本就是天生干这个的。”说完一伸自己的左手,和齐雁的左手一合,这下沈归就看出点门道来了: “你们俩……你们俩的中指和无名指怎么都是一样长短?俩指头是平的?” “要不然怎么说是天生干这行的料呢。” 老头高兴的合不拢嘴。齐雁却一脸嫌弃的抽回自己的手: “不就食指中指一样长吗,这样的人又不少见。” 老头听到这点点头:“天生双探指,的确算不得什么稀奇,但你还有点别人都没有的玩意儿,走吧?让老头子我给你开个蒙?现在这岁数再不开始就有些晚了。” “嘿嘿嘿老爷子,不是我当小辈的教训你。可我这兄弟才十岁出头,就跟你学那个?”说到这沈归用两个手指做了一个‘夹’的动作“我这二弟怎么说也是个良善人家的孩子,哪能跟你干那个买卖啊。” 老头把脑袋凑到沈归的耳朵边上,轻轻的用手拢住了他的耳朵:“孙少爷,您觉得刚才我取钱袋的时候,顺手一人来上那么一小下,你们防的住么?”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归沉思良久,回头跟齐雁说:“这不是婆婆的安排,那就是天胡。眼下就看你信不信了。” 齐雁撇撇嘴:“信你,也信婆婆,但是不信天胡。” 沈归指了指老头:“那就跟他走吧,反正老三也跟大金牙走了,你正好也去学点手艺。” 齐雁面露难色:“学这手艺,江湖上好说不好听啊。” 沈归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赶紧滚吧,谁不知道谁啊。当初苏乙青那点手彩你几天就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这老爷子果然没说错,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哥,那我也走了啊。” “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找哥哥。” “嘿,我说老爷子,说这么热闹,还没问呢。您到底是谁啊?” “哦,老夫姓楚名植。” “就就就就是那位二指探日月,一掌挂金钱。百鸟先代门主楚植?” “好好说话结巴什么啊你,说的这就是我。” “贤弟不送,二位慢走,咱们回见。” 沈归说完转身回王府,一路上面无表情健步如飞。进了家门才发现自己里怀藏得那张百两银票不见了。外面官道上一老一小正在慢悠悠的走着,老的伸出了左手: “来,把刚才顺的那张银票拿出来吧。你这活,做的也太糙了,在这么混下去迟早得把自己练荒了。” “这手糙活还是偷红抚手苏乙青的。”齐雁从兜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放在老头手里:“这是给你准备的束脩银子。” 老头收了银票往齐雁脑门上一敲:“我呸!苏乙青那丫头自己就学的不明不白,你再偷学个不清不楚,这活现在让你使出来,简直跟明抢一样。”老头气哼哼的啐了齐雁一口。 沈归回到王府门前,铁甲正坐在门口和门房闲谈。见是孙少爷回来了,起身迎了上去,但见只有沈归一人,便笑嘻嘻的问他: “孙少爷从绿柳楼出来莫不是是去了赌场吧?把两个弟弟都输出去了?” 沈归斜眼瞥了他一下,迈步就往房里走。他本就刚与两个弟弟分开,再加上又丢了银票,心情差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沈归的房间在书房后面的小院,在穿过练武场的时候,见到老王爷正坐在树下擦着兵器,只好上前应付着施礼。中山王爷招手让他坐下,继续手里的活: “齐家那俩孩子呢?” “好像是婆婆给安排了老师,就走了。” 王爷用力的蹭了几下锈斑,又吹了一口气: “早几年我就想给你带回京城来,想找个先生教你读书,但林思忧说是浪费时间,就给这事拦了。期初还以为你是个和外公一样,是个只能练武的粗坯,拿不了书笔。但现在亲眼见过之后,好像也确实不需要再请人给你开蒙。哎,真是有点可惜。不然外公那些马上步下的军伍功夫,就能传与你了。” 沈归看着被王爷擦得熠熠生辉的镔铁枪头,有些低落的说:“ 我就是没想明白,为何婆婆记得给两个弟弟请师傅,却偏偏忘了我。” 老王爷放下枪杆,伸手把沈归的小脑袋搂在怀里:“他们做萨满的啊,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有什么事都不会明着告诉你,不然哪能显出自己的高明来呢。没事,林思忧不管外公管你,想读书,就去找铁甲;想练武了……”说到这,老王爷抄枪起身,在院子里走了几式中平枪。“看见没,这中平枪再普通不过,就是个入门招式。但只要从外公手里用出来,那就是……。”说到这,刚走了几式的老王爷突然收招,站在原地表情凝重。 沈归小心翼翼动作极为缓慢地左右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能悄悄的问:“外公,什么情况?”老王爷面沉似水:“去叫铁甲,老夫好像是闪到腰了。” 第15章 15.淬火 “好无聊啊,做点什么呢?” 沈归这样想着,于是放下了手中的紫毫湖笔。这几日,他本应遵循老王爷的吩咐,去跟铁甲读书的。怎奈这片大陆一直纷争不休,直到近几代才趋于平息。况且与其说战乱平息,不如说是每逢王朝频繁更迭的时代都会伴随彻骨之痛,久后自然民心思定,所以现如今的几方势力恰好就走到了这样一个相对平衡的时间点。 在烽烟四起的年代,有战争自然就有文明的爆发与毁灭。那些曾经出现在沈归原本世界中的著作典籍,经历了战火洗礼与时间洗礼,幸存不过寥寥几部,且残缺不全。而当代读书人和所谓大儒,也不过就是文化传承的守墓人,哪还可能与沈归这种,曾经过地狱般大考锤炼出的人相提并论。沈归铁甲二人只是简单的聊了几句,铁甲就从传道受业解惑的师长身份,变为虚心求教的门徒。 “孙少爷不愧是先代大萨满神女祈灵召来的天人,仅仅十岁的年纪便学贯天人,着实令鄙人大开眼界。只是这字嘛,还需勤加练习,方可不负天授奇才。”沈归听完心中暗自可惜,怎奈快马弯刀实在无法摧毁篆刻在石碑上的汉字。 现在沈归每日的安排都简单的一分为二:每日寅时九刻就被老王爷从床上拽起来,逼迫他弯腰压腿舒活筋骨,给自己的身体打下基础。原本中山王定下的规矩,是寅时起床开始读书,待晌午饭食过后再开始练武。但自打第一天实行开始,沈归便往自己的房门正厅挂了一首诗文“北去南来无定居,此生生计竟何如。酷怜一觉平明睡,长被鸡声恶破除”。这首剽窃自沈归原本世界里的罗隐罗昭谏,直把个前来叫早晨读的铁甲,看的又喜又羞。从此就再没来叫过这个“文曲下凡”的孙少爷早起,连厨房外的鸡笼都挪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这一日,午饭过后的沈归,留铁甲在书房看已经被自己连成了整部的三国演义,自己带上一些散碎银子,顺着王府院墙往街面上走去。先是蹲在了离家不远的三北书院墙根下,听见里面的先生讲儒学。本就不喜儒学的沈归,听了一会这七零八落断章取义的儒家学说,一直撇嘴。没过多久就起身,朝着河中大街的方向走去,直奔奉京最有名的北泉茶社。 北泉茶社和幽北三路其他城市的茶社都有所不同。北泉茶社地处奉京河中大街东口的黄金地段,他们摆出来的都是闻名天下的茶叶。有狮峰龙井,洞庭碧螺、黄山毛尖、太平猴魁等等。幽北气候寒冷,普通小康人家都会选择喝便宜些又暖身的红茶,而且普通红茶保存期限长些,价格自然也会便宜些。而北泉茶社只卖绿茶。由于路途遥远运输不便,加上保存不易,价格自然是水涨船高。黄金地段,加上高档茶叶,北泉茶社就绝不是做一般江湖人或老百姓的生意了。 沈归也是第一次来北泉茶社,一进门就发现,就连迎客小二都和其他茶社不同。脸上带着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既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冷漠疏远,单是这份气度就让人高看了几眼。 “上回书咱们说的是,莲花塑灵八臂哪吒。今日咱们说的,正是精彩回目:昆仑玉虚宫,姜子牙出山。” 沈归微微点头,今日这先生说的书目原来是封神。虽然错过了头几回,但是自己也知道故事大概,听起来自然不觉得突兀。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过去。沈归直听的大觉过瘾,一锭银元宝就直接丢上了台。有了带头人,在座这些有身份的达官显贵豪绅富商也都开始整锭的扔银子上台。先生在台上连连拱手道谢,捡钱的小学徒被银子砸到身上也掩不住笑意。先生为了谢赏,又续了一刻钟的‘姜子牙真火炼琵琶’的小片段,就不肯再说了。下台之前用眼睛瞟了瞟刚才头一个扔银子的沈归,微微点头致谢,又用眼角往自己身后瞥了一眼。沈归微微一愣,又点点头已示会意。四周扫了一眼,只见茶客们都在讨论着姜子牙与琵琶精的故事,就趁着没人注意自己,溜进了后台。 这北泉茶社除了说书先生,也会请很多江湖艺人。有时是歌姬舞妓;有时是各地曲艺;也有一些杂技手彩。因此这个台子有一个用于艺人上妆更衣的后台。沈归撩帘进了后台,手中抱拳口道辛苦。眼下后台已经有不少艺人在,有些已经勾了脸换了行头,正在候场。但见有个小孩进来道辛苦,都微微愣神,但也条件反射的回礼。说书先生坐在窗前,手托小茶壶冲着沈归招了招手。 “孙少爷?大老太太召回来那个死胎?” 先生一改台上诙谐和蔼的语气。面色有些阴沉的翘着二郎腿问沈归。 “怎么着?二婆婆这是给我找了一个卖嘴的老师?” 沈归看着他的嘴脸做派,当下心中火起,答话间自然也没什么好气。本只是一老一小二人斗气,旁边数赏银的小徒弟听了却显得有些紧张。沈归知道,这时代的说书先生收徒,历来都是一门单传。本身书目就不全,种类稀少,传人多了自然就要抢饭吃。眼下若是先生同意沈归拜师,自己就只能变为弃徒。 “我耳朵里听过你的大名,但今日一见,并不喜欢你。我是没本事教你,当然有本事也不愿意教。今天让你来这里相见,只是曾受故人之托,好歹也得护你个周全。你这条小命是先代大萨满给的,我欠她老人家一条命,这人情得还喽。现在呢,爷们儿,告诉你一句话记仔细了。这地方不只是个茶馆,你以后少来。滚蛋!” 先生说完一甩手起身离去。小徒弟用布包兜住还没数完的银子,回头幸灾乐祸的夹了一眼沈归,高高兴兴的追师父去了。 “这他妈也叫个人?” 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的沈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连一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找着,一顿臭骂挨的这叫一个结实。不过也难怪自己插不上话,毕竟人家是靠嘴混饭吃的。 沈归气哼哼的又去了城门外一家小茶馆。进了屋就往窗户边上一坐,手拍桌子:“小二上茶眼睛是喘气用的吧没见到小爷进来了吗?”噼里啪啦的数落了小伙计一通,算是吧刚才的气解了一小半。骂完了小伙计,伸手把大金牙的印章往桌上一放。周围的人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进来就发火,目光本都集中在他身上,但眼下见他摸出一枚印章来,纷纷散开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位小爷,您什么是事?” 这时,一个布衣小帽的胖子战战兢兢的坐在了沈归对面。沈归抄起茶杯喝了好几杯,压了压心中的寒气,稳住了情绪开口说道: “没什么大事,我就想知道知道北泉茶社那个说书先生怎么回事?那么大的脾气,说书怕是副业,主业是玉皇大帝吧?” 这胖子听到这擦了擦汗,长吁一口气平复了神色: “这事还用的着金爷的印么?随便找一个茶客就问得出来。那位先生确实很不一般,当然也没不一般到玉皇大帝那份上。他本名没听谁提起来过,街面上都叫他乌江客,听说是天下说书的门长。他只要一开书,这奉京城里可就再没第二号说书的了。”这胖子说完一脸悠然向往的神色。 “咋这么霸道?衙门里有人啊?” 沈归喝了一口小伙计哆哆嗦嗦上的茶,又‘呸呸呸’的啐着入了口的碎茶叶末子。 “嗨,这不是明摆着么。”胖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全天下有没有人说的比他好,这个小人阅历浅不敢说大话。但能说全本楚汉争霸的,就只有这位爷了。先帝当年都偷偷的每日微服出宫,一回不落的听完他说的全本楚汉。就这乌江客的名号,那也是先帝御口钦封的。”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沈归听完了一撇嘴“一个臭说书也犯得着这么替他扬名?” “当然了,要只是个说书的,也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小胖子说完四周看了看,又压低了嗓子说:“您手里有金爷的印,也算半个江湖。那就不妨对您直说了。这江湖上有高手大侠是不假,但毕竟叫的出名号的,就有数的那么几个。所以说到这江湖,根本也和他们没多大关系。那您说,江湖到底是什么呢?”小胖子一脸神秘的看向沈归。 “江湖不就是什么岳海山什么白衡什么百鸟之类的一大堆武林门派组织吗?”沈归有些愣,但还是说了一句。 “孙少爷您打根上就想错了。这练武之人是江湖人没错。可反过来,要是说江湖人是练武之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岳海山,白衡,秦子归这些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大人物,这自然不假。但是你再大的侠客也没有练分身术的不是。所以啊,江湖走动最多的还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您看到这个茶馆里,就大半都是江湖人。比如说吧,给您这方印的金爷,是江湖人吧;刚才惹您不痛快的说书人乌江客,那也是江湖人;就连刚才给您续水的小二”说到这,小胖子用下巴一抬,引着沈归的目光看向那个怯怯的小伙计“您看他粗手粗脚拙嘴笨腮的,可他也靠着替来往客商,收放消息赚些银子。所以啊,就我们这些在街面上混饭吃,没什么本事的小人物,才是江湖真正的样子。” 沈归听到这,感觉到和自己脑中的固有想法产生了很大差异。一时间语塞,说不出话来。只是满脸狐疑的打量着这个自称‘江湖人’,眉眼间尽是憨厚之气的小胖子。 “跟您说到这里,也只是面上的话。既然您有我们牙行金爷的印,我不妨再跟您说句近的。”小胖子站起身,走到了沈归的身后。两只肉嘟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又把脑袋低低的压在他左肩头上,在沈归耳边轻轻的说: “这天下每间茶馆,从老板到艺人那都是一水儿的江湖人。可是这北泉茶社,连后台各路艺人都算上,也就只有他乌江客一个江湖。” 第16章 16.偶遇 沈归走出茶棚,带着一脑袋的疑问,边琢磨边朝王府的方向去。还没走上几步,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呼啸而来在了自己身后,伴随着‘吁’一声喊喝,沈归只听得脑后传来一声马嘶之声,随即马蹄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嘿,小子你耳朵聋了?马蹄声听不见吗?不闪不避傻站在路中间,是打算找死吧?你死不要紧,惊了我们爷的马,小心你的脑袋。” 一马当先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二三十岁的年纪。面色微黄颌下三绺疏须,尖嘴猴腮眼窝深陷。不用说,这看上去就是一个小人。还是那种极为标准的小人。 “这奉京城中不准跑马你们不知道么?你们一行人纵马飞奔本就有错在先,难道还让我一个无错之人反给你们行方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沈归今天本就不顺心,见这开口之人面色倨傲,问话也并未下马,更是心中愤懑不平。 “嘿,别看你人小,还净说些大人话。”这黄面男子听他回话微微一愣,又马上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这奉京城不许跑马没错,但也得看那是谁的马!人犯王法自然也有衙门管着,也用不着你个黄口小儿在这里说三道四。教你念书的先生,许是还没教你怎么做人,来来来,今天大爷我也教你一手……”说罢这男子右手就往身后摸去。 “张叔您先等等,我有话说。” 这男子的右手好像抓住什么东西,刚要往外抽,听得身后一匹马上有人开口说话,立刻停下了动作。沈归朝他身后看去,只见开口说话者,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此时正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这说话的少年走到了黄面男子身边勒住了马,身子微微下坠,双腿一用劲就瞬间从马镫中抽出双脚身体前蹿,并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后,身形极稳地站在了地上。就他露出的这身手,周围的百姓见了发出几声低呼,还有几个好事之人一齐鼓掌叫好。 “好俊的身手,好!”这少年听见四周的叫好鼓掌,居然转身四面拱手道谢起来。沈归看着直撇嘴,心中暗想‘就下个马也得显摆一下,真是个浪货。’ “这位小兄弟,请了。”这少年走到沈归面前抱拳拱手。沈归见对方礼数周全,也不好怠慢了。 “兄弟请了。方才你主仆人等在这城中跑马……”沈归没打算和对方攀交情,只是心下余怒未消,索性直接把事情摊开来说。 “不用说了。”这少年迅速一摆手,打断了沈归的话头:“在城中走马,确是我等之过,在下管束门人不严,更是错上加错。今日在这长街之上,当着来来往往的乡邻百姓,给兄弟你陪个不是了。”说到这马上抱拳躬身施礼。 “主子爷您是什么身份?还犯得上给他一个小孩这么大脸?您让开一旁,我……”这黄面男子一见自己的主人上前,居然给对面的小孩鞠躬赔礼,直接打马前撞,没想到,这马刚奔了三步,居然让这半大孩子突然伸出的一只胳膊,拦在了奔马的前胸上,这一人一马竟无法再挪动半分。 “退下,再往前进一步,你得死。”这半大孩子头也没回,语气骤冷。被他拦住的马一声长嘶后也卸了劲,直带着背上的黄面男子在原地转起圈来,周围的百姓见这少年独臂拦奔马,更是扯着嗓子的给他喝起了彩。 沈归实在看不下去了,拱手还礼转身就要走。身后的少年见了,迈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兄台先别急着走,我们主仆人等本就刚从城外策马而归,正打算去吃个饭填饱肚子。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不如就由在下做个东道,请您去吃个便饭赔礼压惊如何?”说罢一脸真诚的看着沈归 沈归心下实在不愿意和这个表演欲超强的少年再有什么瓜葛,只能托词家中有事,才得以脱身。走前听得身后的黄面男子小声地问少年:“爷,晚上咱们上哪吃去啊?”这少年沉吟了一会说:“南市场怎么样?据说那有家荷叶鸡不错。”沈归听见南市场立马扭回头看去,只见少年身后骑马的人都一脸的严肃认真地点着头,黄面男子更是高挑大指:“爷您英明,就去吃荷叶鸡。” 沈归一边念叨着‘世风日下’,一边又后悔的唉声叹气。“沈归啊沈归,不就是得看那浪货显摆吗,又掉不了一块肉,这么大便宜就给放跑了?”一边嘴里叨咕个不停,一边走到了王府大门前。正站在门口的门房一见沈归回来,招呼都没打一个,扭头就朝宅子里面喊着:“快跟王爷回,小少爷回来了。” “听说,你小子今天和颜家老二在大街上吵起来了?”此时的中山王郭云松,正端坐在自家的厨房柴堆上,双手前伸烤着炉灶里的火。沈归正翻着炉灶中的烤红薯,听见老王爷的问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的看着老王爷:“啥?那浪货是幽北三路的皇子?”老王爷听了呵呵一笑,伸手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对,那浪货就是咱幽北的皇子,颜家的老二颜青鸿。” “嘿老头儿,你总说听说,到底是听谁说啊?嚯,烫烫烫。”沈归一边甩着被红薯烫到的手,一边吹着红薯问老王爷。 “就听邻居街坊他们说的呗。”郭云松也仔细吹凉自己手中的红薯,大口大口的吃着。 “咱住的可是王府,这整条街都是咱们家的,最近的邻居还是那浪货家的大皇宫,哪还有爱说人闲话的街坊?你们这些老人,嘴里还能有一句实话吗?心也太脏了。” “嗨,你外公好歹也算个王爷,虽然现在人也老了,既没有势力也没军权了。但好歹也混了这么多日子,人还是维下了几个的。能收到点风也不值得奇怪吧。”老王爷一脸的不当回事:“不过就你今天这破事,还真是门房听见街上人说的。” “我也就在街上,和他一个家奴论了论理,连吵架都算不上,至于传的这么街知巷闻吗?”沈归不以为意的回着。 “家奴?你小子初来乍到真是不知道深浅。今天和你论理那人,是家奴不假,但那可是御马监出来人。”郭云松很不满意这个外孙的轻蔑。 “一个连给皇宫养马资格都没有的人,可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御马监成立之初是给内宫皇室养马的那不假,不过自打陆向寅那条老狗入主内监以后,就不只是养马喽。没用多久就摇身一变,成了皇家专用的密谍部门。现在的御马监,可是咱们皇帝陛下最信任的私军。”郭云松说起陆向寅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咬牙。说完这些话,又吐了两口口水。也不知他啐的是没剥干净的红薯皮,还是陆向寅这个名字。 “就这几天,我遇见听见的全是密谍探子。你们这些人除了探子就不知道用点别的手段了?”沈归想起这几天遇见的各方人马,无论高居庙堂还是身处江湖,都喜欢用这些见不得光的阴招,打心眼里觉得有些不堪。 “其实除了御马监,其他组织一直都是半明朗的状态。就好像以你自己来说,无论是要打听消息还是找人,不都习惯的往各个茶馆跑么?这官面上的人啊,无论是衙门捕快还是大理寺宗族府,想要破案都少不了和别人互通有无。更别说只靠消息灵通来生活的江湖人了。”老王爷站起来身来掸掸土,就走出了厨房。临出门时还留下一句话: “齐家那俩小子,按你二婆婆林思忧的安排都有了个师傅。你心里也有些着急吧?其实,也不是外公不替你着想,但我和李玄鱼林思忧他们姐妹俩有过约定。你的这件事,得由他们替你安排。 李玄鱼自己并不熟悉。只知道是这个天灵脉的先代大萨满,以生命为祭,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而林思忧,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二萨满,如今也不知道她身在何方。沈归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开始有了些归属感。因为他感到了思念之情。他思念在这里存在的人,思念自己的两个异姓兄弟,思念送他惊雷短剑的古戒苏乙青,最思念的,是那个在太白山脚下,抚育自己十年的二萨满林思忧。 第二天辰时初刻,晨练回来的沈归用罢了早饭,就倒背着手出了王府大门。脑中被昨夜的思念填的满满的,还有余下的几分惆怅萧索。他刚走出胡同口,就迎面撞见一个少年。定睛一看,这人正是昨日长街之上与自己争执的二皇子颜青鸿。 “呦,贤弟起得早啊,咱们又见面了。”颜青鸿也认出了昨天这个小孩,神采奕奕地打了个招呼。 沈归虽然知道这是二皇子,但对方还没道破自己的身份,自己也乐得省去一番施礼问安的麻烦,干脆也就故作不知: “兄长您也起得早,这是刚打南市场回来吧,没想到风采依旧啊。想来这南市场的荷叶鸡必定不同凡响。”沈归对昨日之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介因自己耐性不足而失去了一场风月,语中带酸的揶揄了一句。 “昨日贤弟家中有事而未能成行,想来今日事毕已有闲暇。天过傍晚我再来寻你,咱们定要痛饮几杯,也好让愚兄为昨日的失礼赔罪。”颜青鸿听到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竟然用这般风月老手的口气揶揄自己,大有吾道不孤之感。昨日之邀,还只是对这孩子谈吐非凡不畏势力而心生好感。但今日一见骤然发觉,自己与这个小孩,竟生出那么点相逢恨晚的意思来。 “兄长若再与我叙谈几句,怕是要有麻烦了。”沈归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颜青鸿一下子好想起什么来一样,忙说了句“确还有事”,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两人刚刚分开,颜青鸿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双腿。心下开始思索:“这小孩明明就知道我的身份,但为何先前故作不知,而后又自行点破?”沈归摇摇晃晃的走着,也有些纳闷:“先前装傻省去了虚礼。可毕竟还要住在奉京城一段时间,住得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分别前点破于他,希望以后都不用再自降身份,给他行礼装孙子了。也不知道这浪货,能不能听明白。” 第17章 17.乞丐 沈归还没觉得走出多远,再抬头已经来到南市场的大牌楼下面了。这沐浴在晨光中的南市场,此时各家秦楼楚馆刚刚送走最后一批散客,竟露出几许萧索来。沈归远远的看着绿柳楼的招牌,不由想起了前些日跟随大金牙远走的齐返,心下更添上几分担忧和思念来。 “也不知这小子有没有被外人欺负了。”沈归坐在牌楼下的石阶上发楞。 辰时的南市场街头,本没多少人,所以北风刮过秃树枝的声音都异常明显。在这万籁俱静的冬日清晨,街远处竟来了洞箫之声。这萧声清幽凄婉,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慢悠悠地转出了好远,打到了满腹悲凉的沈归耳边。沈归一听眼泪都差点被萧声催下来,赶紧站起身来活动几下,又拍了拍裤子平复心绪,再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路的尽头,有人慢悠悠地推来了一辆木板双轮车。 这车前的木板上坐着一个老头,花白的头发胡须披散着根本看不清面目,后面有个竹竿一样瘦的高个男子端着车把推车。再走的近些,除了洞箫之外,又多了这破旧独轮车负重前进发出的吱吱声响。 这车慢慢的推在了沈归面前,大约十步远的距离,坐车的老头萧声骤停,瘦高男子发觉萧声停了,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车把。沈归仔细打量了两人后,面带讶异之色。这坐车的老头和推车的男子,两个人身上谁也没有一片完整的衣服,撕碎的布条和各色补丁密密麻麻的挂在身上,根本就看不出这原本的样式。 再往脸上看去更是奇怪了:这年轻人浑身上下虽然全是裸露的皮肤,但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但是反观坐车的老头,身上虽然和推车男子一样脏,但皱纹交错肤色古铜的脸上,却十分地干净。右手握着一柄紫竹洞箫,极其精美。 这男子走到车前,背起老头来到了牌楼下的石阶靠住,又问了一句:“五爷爷你今天就在这啦?”这五爷爷点了点头,又晃了晃手中的紫竹箫。这男子鞠了一躬,推着小木车走了。剩下这个一身破布条的老头斜靠着台阶,活像一条被花了鳞片搁了浅的鱼。他用自己浑浊的双眼看着旁边的沈归,伸出洞箫敲了敲他的小腿说: “这位好心的少爷啊,您说这天,冷不冷?” 沈归看着这个奇怪的老乞丐,机械的点了点头。 “那您看小老儿我”说到这,用手中的箫在自己的身上一比划,‘嘶啦’一声,又扯破了一条布。 “那您看小老儿我,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凉不凉?” 沈归一头雾水地又点了点头。 “那来吧,脱衣服吧。” 沈归整个人都崩溃了。这老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一下把自己悲伤的心情全都赶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整脸的蒙,目瞪口呆地说: “什么就脱衣服啊,你冷不冷与我何干啊!您认识我还是我欠您钱啊?” “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早。这附近除了你,可就剩街边那条狗了。我刚才一路吹箫过来,除了你也没别人听见。既听见了,就多少也得施舍点。要不然的话,吹箫还是好的,你瞧见没有”说到这,老乞丐从腰带里抽出一副竹板来:“老头子可还有难听的呢。” 沈归瞬间就疯了。他怎么也想不到,本是出来散散心的,结果眼下却被一个老要饭的勒索。这惹不起总还躲得起,随即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什么都不撂下就想走,没王法了?你今天要是再走一步,明早要是少于五十人在中山王府门口唱喜歌,那就算老乞丐我白活这辈子。”老乞丐眯着眼睛撇着嘴,右手还用紫竹箫在身上不住的噌痒痒,一脸的无赖相。 “这花子行里的文武两道,算让您给玩透了。” 沈归一跺脚又站在了原地,看着这个满脸无赖的老乞丐,正用余光夹着自己。沈归自己也明白,要和这老乞丐说理,那绝对是自找不痛快。随即只能一咬牙,脱下了身上的锦缎棉袍就扔了过去。 老乞丐身手抄过衣服就披在了自己身上,下半身瘫软着上半身摇来晃去,用棉袍紧紧的包裹住自己瘦小干枯的上半身,嘴里还嘟嘟囔囔: “真暖和,不愧是王爷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裹紧了棉袍的老乞丐又以先前的姿势靠在牌楼下的石阶上,眼睛半睁看着身穿单衣的沈归:“小孩可不该贪凉啊,大冬天的出门可得多穿呐。万一冻出了病根,到了老乞丐我这个岁数,就什么毛病就都找来喽。” 沈归气的浑身发抖,咬着牙看着懒洋洋的说着风凉话的老乞丐,嘴唇哆嗦的好像两片风中树叶。 “这天啊,说凉就凉了,要是再有几口酒,估计那五十个乞丐也不愿意出门了吧。”老乞丐收起竹萧,右手在怀里上下挠着,一直用眼夹着沈归。沈归被这得寸进尺的勒索磨得一点都没脾气,只能转身离去,打算去寻一个晨间开门的酒馆饭庄,好给这老而无德的乞丐买酒。 丐帮,也称为花子行。普通人认为的,那些因家遭巨变或天灾战乱而无家可归无食可吃,进而外出寻活路的穷人,只能叫流民而不是乞丐。真正花子行里的人,都得是有丐头有堂口的。丐帮除了确定每个乞丐的行乞范围之外,更有些资质出色的乞丐,还会得到帮中前辈的提携。这样才能在帮册里标名挂号,进而称为真正的丐帮子弟。乞丐也分文武两道:这文道者,大多都识文断字,更有些破落的秀才也混入其中。 行乞之时,文乞都会携带乐器手托钵盂,乐器多是小鼓竹板骨摇铃等等,一边打着节奏一边唱一些吉祥话劝善歌之类的小曲小调,以求讨来赏钱过活,因此有些地方也叫他们为响丐; 而武道乞儿,则大多是些身强力壮之人。他们或执棒或牵狗,更有些善于玩蛇的偏门蛇丐。行乞之时也多为强讨硬要,更有甚者连吉祥话都不说,直接用自残碰瓷叫门等手法,半讨半勒索的行乞。当然,和一般街面上的地痞流氓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因为即便最寡廉鲜耻的武乞,也不会使用武力伤人,一切乞讨手段若是需要动武,也只能以自残来胁迫对方。当然,乞丐整日在街面上混,也难免有个火气冲头的时候。若这时由武乞之手而给对方挂了彩,事情了结后也自会有帮中之人前来取他的性命。毕竟,哪怕不谈江湖和官府暗地里的默契,为了维护帮中规矩,使一个乞丐死去也不是件多么大的事,根本不会有什么人前来过问。 那么无论文武两道,一旦有人走投无路就加入丐帮寻一口吃的过活,等渡过难关之后再退帮,这不就成了善堂吗?当然这么想的外行人也不在少数。花子们也都是江湖人,心中也自有一份江湖义气。无论你每日乞讨收成如何,丐帮中人都会视你为亲兄弟,好歹也会有你一口吃的·,都会尽全力使任何一个兄弟不被饿死。 但若是你曾在丐帮中标名挂号,承受过叫花子兄弟的帮助。那么当你渡过难关重新置办起了一分家业后,所有丐帮弟子都可以来到你家,推门就进,有吃就吃,喜欢就拿。这样的权利没有期限,一入丐帮,终身如此。这规矩也是在无形中提高了行乞的门槛。这样看来,无论是托钵还是拉杆,做乞丐也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选择。 无论文武两道,男女老幼,丐帮中人虽然也有小部分无路可走的流丐,或是部分聋哑瞎瘸的真正穷家门人,绝大部分的,还都是些胆小怕事又好逸恶劳的懒汉无赖。 沈归经过林婆婆在抚山县的言传身教,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半开眼的老合(半知半解江湖人)。他一看便知,这老乞丐脸上干净,又有专人推车接送,想必已是不用亲自乞食的丐帮前辈。招惹了这类人,虽肯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是自己的外公毕竟是幽北唯一异姓王,前代太白卫大统领,中山王爷郭云松。若是每日从清晨到傍晚,都来上几十上百的叫花子堵着王府门口叫嚷讨食,估计老王爷直接就能气得风邪灌顶,无师自通便弹了弦子。 沈归转身琢磨着去哪打酒,身后的老乞丐又扯着破锣嗓子嚷着: “这大冷天的要是喝寡酒,老乞丐我肯定得闹病。要是喝城北头酒仙居的桂花酿呢,那我得炖条大鲤鱼;若是城南河边五里坊的西凤,那就得配只葫芦鸡;若是你小子再发发善心,来一壶河中大街会友楼独卖的葡萄酿,那就顺便再带些牛肉回来,来个水火两吃。” 沈归半刻都不敢再等,加快步伐地离开了南市场街。这老乞丐看着沈归的背影慢慢消失,哈哈大笑地拍着大腿说:“这小孩儿还真有意思,林思忧那丫头果真没骗我。” 沈归赌气的雇了一个牲口把式,连人带驴的谈好了价,就叫对方牵着驴跟在自己身后,慢慢的朝城北走去。故意磨磨蹭蹭事无巨细的闲逛奉京城,把老头点的三种酒都备齐还不算完,转身又去了市集。等他把能想到的食材都买齐,这才一步三摇的跟在驴身后,慢慢悠悠的走回了南市场牌楼下。经过这一番做作,天色已近正午时分。沈归大老远就看见那个老乞丐,他还躺在原地,而且完全没受街上行人渐多的影响,呼噜声打的震天响。沈归暗叹晦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嘿嘿嘿,醒醒醒醒。老头儿,我把酒给您买回来了,赶紧开始赶紧结束赶紧散场。我他妈今天这才叫无妄之灾,下回出门一定得先看看黄历。” 老乞丐眼睛都没睁,只是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说:“就把东西放这吧,你再去前面城门外土地庙喊一嗓子,让他们把五爷的家伙式搬到这来。”说完又转身继续睡去。沈归一扬手把银子扔给了牲口把势:“东西卸在这你就回吧。” 这牲口把势一见银子连忙伸手接住,又看了看沈归,有些不放心的说:“少爷您这买的可都是上好的东西呀,卸大街上万一要是丢了呢?” 沈归一咬牙:“他不偷别人就万幸了。”说完转身就朝着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恶毒的语言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孝帽子都戴上了,也就不差再哭上这一鼻子。 第18章 18.野炊 沈归从破庙带出了几个小叫花子,和他们一起带着一大堆东西,由城外赶了回来。这几个小叫花子,直接就把这些破旧的锅碗瓢盆全铺散在南市场牌楼下的空地上,领头之人见老乞丐还在熟睡,也并没上前打招呼,只是挥了挥手中的竹棍,所有乞丐就一言不发的悄悄离开了。 眼前南市场牌楼前,这些锅碗瓢盆再加上之前沈归买回的酒肉,零零碎碎地铺满了好大一块地方。此时午后的大街,行人已经渐渐的多了起来。这些来往的行人,都会很奇怪的盯着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有个老太太路过,见到这景象还念叨着:“盼了多少年,这南市场终于要改成菜市了,以后可就方便多啦。” 沈归红着脸走到老乞丐身前轻咳一声: “东西拿回来了,给您放这我就先走了啊?” 老乞丐上半身一拧,就像半截虫子一样蠕动着扭过身来:“别走啊,就我一个人喝酒那多没意思。再说了,你一个小孩还能有什么事,就留在这陪老乞丐喝两口。”说完在前面的杂物里推出一块空地:“来来,你就坐这来。” 南市场周围的邻居和来往行人听了这话,更觉诧异。花街柳巷前面,一个老乞丐,一个富家小公子,满地的酒肉厨具,就这么当街铺散着。别看这些无关人士,谁都不知道这一对老小要闹什么鬼,人流却渐渐的站住了,冲着这俩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瞧见没,这孩子一准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少爷,这刚入了冬,准是怕乞丐冻死出来行善的。”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婶和周围的邻居说着。 “他三婶,别看你没什么见识,还真敢胡蒙。那老乞丐手里的酒壶,一看我就知道是河中大街上会友楼独卖的西域葡萄酿,知道多少银子吗?也不算太贵,就这样的小瓶给您来上仨,您家现在住的那房,可就不是自己的了。”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一边用手中的扇子拍着手,一边略带不屑的反驳道:“还行善,要是都拿这么贵的酒行善,老子还给人当个什么狗屁账房,我马上也拉杆要饭去。”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就好像夏日田野里的蚊子,劈头盖脸地钻进沈归的耳朵里,沈归的小脸蛋被羞的更红了,可眼下想走又不敢走,只能低着脑袋恭顺的坐在了老乞丐身边,脑袋埋在膝盖里,活像一只在沙漠里遇险的鸵鸟。 “嘿嘿嘿,装什么鹌鹑啊,长耳朵了吗。让你找点柴火,把火先拢着了,再打点水把鱼和牛肉都收拾一下,顺便去把那些吃饭的家伙过一遍水洗洗,这么好的材料万一串了味,可全糟践了。”说完自己拔下瓶口的塞子,闭上了眼睛深深的一吸:“嘶,哈……可有日子没喝上一口这正经玩意儿了。” 沈归耷拉着脑袋,面带沮丧地忙了起来,周围的婶子大娘们,打刚才一见这小孩就觉得喜欢,再加上沈归本就衣着华贵,一张小脸又像瓷娃娃似的那么干净,此时纷纷伸手帮忙。老乞丐恍若未见一般,只是不停的摆弄着几种酒,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急切,却始终没有喝上一口。 “那老头是你什么人啊小少爷?”“他是不是欺负你啊?没事你跟婶子说,婶子不怕他,不信你打听打听去,就这一带……”“你家是哪的啊?要不要我帮你去找家里大人来啊?”周围的婶子大娘们,摆弄这些可都是行家里手,手上不住地忙活着,效率也高手艺也好,就是这嘴里都停不下来。而他们问的问题,也都是沈归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回答不了的。沈归也只能避而不答,只是不停的道谢。十岁出头的小沈归,这样看起来就更显得委屈可怜,来帮忙的街坊们也没等沈归给出一个说法,不约而同就把矛头纷纷转向了老乞丐。 但谁也没想到,由这些这方圆十里都凶名在外的高手所组成的联军,居然在这里遇上真正的敌手。老乞丐何许人也,那可是华禹大陆南北丐帮公认的大长老,虽已经不再过问帮中事务,但无论辈分威望资格都是顶尖的存在。当了一辈子乞丐的五爷,这骂起街来字斟句酌引经据典,有板有眼合辙押韵。独身一人,面对整个妇女联军,进退有法丝毫不落下风。若干年后,曾在南市场偶然路过,从头到尾看了个整场的江湖人,提起此事来,是这样对朋友说的:“想当年,我也曾领略过五爷在南市场大街,与一群泼妇相互骂街时的风采。我估摸着,白文衍当年一剑灭三圣之时,至多也就这样了。” 热心的街坊邻居嘴上虽然骂着,手里的活却没搁下。在大家帮着沈归,把所有活都干的差不多的时候,在和老乞丐骂街的街坊联军中,一个老太太突然被气得一口痰顶上嗓子眼,堵的一下就闭过气去,歪斜斜地就躺在了老乞丐身前。四周的人赶忙围了上去,可沈归却看得分明,老乞丐的手在老太太躺倒的一瞬间,就已经摸到了她的寸关尺上,但是嘴上却还是没停: “你说,就你这岁数你这身体你这脾气你这嘴,家里但凡有个站得直腰杆的爷们,那都不能容你。一家子窝囊废老爷们顶不起门户来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活母阎王了。看你这克夫克子克街坊克南市场窑姐的面相,记得下回出门逛街要是倒着走,许你还有个缓,用屁股冲前谁也多少还能放出两句人话来……” 老乞丐五爷,一手摸着脉门,嘴里唾沫满天飞,叨叨叨的不停的数落着紧咬牙关昏迷着的老太太,眼睛还在围过来的人群中寻找能和自己对上眼神,值得一战的高手。沈归的脑子都要听炸了,两步跑上去就把五爷的话头截住: “五爷五爷,您看她这模样也就五十出头的年纪,太小了不懂事,您老别和她一般见识呀。她再不好也是条人命,到底这病怎么样了,您到是先给句话啊?” 老乞丐听见沈归说话,张开大嘴嘿嘿一乐:“得了,谁让老乞丐我吃人嘴短呢。这老刁婆子没事,来个人给背回去吧,养上仨月不下床就什么事都没了,哦对了,也不许让她说话。和病倒是没啥关系,就是嘴太贱一万要是让谁打了,她再算我没给看明白。” 说完,身后凑上来俩认识她的邻居小伙子,一个扶一个背把昏迷的老太太架起来刚要往回走,老乞丐又招招手:“来,还有事没完呢。”俩小伙子奇怪地走过去,老乞丐用手一拍他的脚踝,这背着老太太的小伙子,立刻原地转了半个圈,老头用伸出竹竿一般的胳膊,伸手在老太太后心处,半拍半顺地抚过一掌:“没事了,赶紧背走。” 这老太太原本紧咬牙关口角流涎,受了老乞丐这么一掌,瞬间睁开双眼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缓过神来,一缓过眼神就看见,那眯着眼的老乞丐瘫躺对着她说:“怎么着大妹子,还来吗?”老太太满脸怨恨,口中发出‘喝’一声,一口黏痰啪嗒一下就糊在老乞丐身前,拍了拍身下的年轻人,转身回胡同里去了。 老乞丐一脸无奈的看着地上的痰,招了招手:“过来,先把这玩意儿给我擦了,看着影响我食欲。” 沈归用尊老爱幼审时度势等等理由,安抚着自己已经顶到嗓子眼的火气。老乞丐手边拿起各种调料,用娴熟迅捷的手法摆弄着各种食材,当然也没忘了支使沈归给自己打打下手。这一对老小,就旁若无人的在这南市场大街正中间,开始了一场并不算野的野炊。 “哎?贤弟好雅兴啊。” 从远远围观的人群中钻进来一个少年朝这边打着招呼,沈归定睛一看,来者正是那浪货,幽北二皇子颜青鸿。“这大冷天的,本想去喝一杯花……花蜜酿,没想到恰逢其会见着贤弟你在此饮宴,不介意愚兄也来分一杯羹吧?”颜青鸿虽嘴上问的极为客气,但却伸出一只胳膊,朝着沈归的肩膀揽过来。 沈归眼角扫过,肩膀则轻轻一抖弹开了颜青鸿的臂膀,随即用下巴朝老乞丐努了努:“这美酒佳肴,可都是属于这位德才兼备的高人。你问我没用啊。” 颜青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个正用石板炙烤牛肉的老乞丐,连忙上前拱手:“只因见到我家贤弟心中欢喜,一时疏忽没注意到前辈在此,晚辈给您赔礼了。”说罢刚要弯腰,老乞丐摆了摆手招呼他坐下:“既是他的朋友,那就坐下,一起喝杯酒吧,老乞丐最喜欢热闹了。” 有了颜青鸿的加入,三个人很快就做出几道下酒菜,围着火堆开始野炊。颜青鸿伸手拍去那坛西凤酒的泥封,来先给老乞丐斟了一满碗。又看向沈归,示意他把粗砂大瓷碗递过来,老乞丐手伸过来扶住坛口:“还小呢,让他吃肉就行。” 颜青鸿一脸暧昧的看着沈归:“贤弟好广的交际,还有个这么关心你的长辈。”说罢便给自己倒了一碗,高举酒碗刚要说话…… “老子到要好好瞧瞧,是谁家疯子跑出来了,敢在南市场当街开席,没他妈王法了吧。”远处一个身着短襟脚踩官靴的巡街,手扶着腰间刀柄,昂首阔步走了过来,远远的喊着:“要吃饭去饭庄子。烤肉喝酒去城外,在这要是挡了人家正经生意,老爷我可要拿……”这个人边说边走着,突然双眼定住嘴巴大张没有发出声音来,围观的百姓都想看看这事怎么了结,也没有一个出声的。整个南市场大街一瞬间没了响动,所有人都盯着呆若木鸡的巡街捕快。沈归三人面前,那还在燃烧着的火堆里,发出木柴燃烧而发出噼啪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极为响亮。 “二、二二……‘’这缓过神来的捕快,结巴着不停发出二的音,再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颜青鸿见他这副嘴脸,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人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毕竟也是个终日在街面上走动的捕快,靠的就是一份机灵劲眼力架吃饭,能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算奇怪。颜青鸿微微一笑,伸手往外摆了几下,这捕快立刻扶着帽子半爬半跪地逃出人群。那些在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乡亲们,也都随着捕快退的更远了。 一个小孩被母亲拽了一个踉跄,扬起头委屈地问:“娘,您拽我干嘛啊?”这妇女一边退一边说:“你没看见嘛,刚才刘阎王见了这仨人,那话都说不利落了”小孩一脸不解的追问:“娘不是说刘阎王是个坏捕头吗?那这三个人能吓跑他,一定是好人啊。”这妇女一下就站住不动,伸手捂住了闺女的嘴: “嘘,让人听见咱们叫他刘阎王那可不得了。而且闺女你想啊,能把刘阎王吓得屁滚尿流,这仨人那得坏成什么样啊。” 第19章 19.风月 “没想到这石板炙乳酪牛肉,配上这一口略带酸涩的葡萄娘,竟会有如此风味,前辈的厨艺可谓出神入化。”颜青鸿嘴上夸着老乞丐,手上则不停地一口烤肉一口葡萄酿,吃相极不雅观。正坐在一旁伺候二人的沈归一脸的鄙夷:“明明是我的厨艺。再说了,就他那半截身子,厨艺再好有屁用,还能站案切墩是怎么着?”沈归心中不平,便对老乞丐恶语相向。老乞丐一脸的玩味,随即昂首饮尽杯中酒,居然站起身来走过去又拿起了一瓶酒,咂了咂嘴说:“这么好的酒,用我这粗瓷大砂碗喝可惜了。”说完又利马瘫软如泥的躺了下去。 “我靠臭要饭的你不是瘸的吗?这会怎么又站起来了?你这酒里有药是怎么着啊?”沈归一下子就被气蹦起来,直喊的嗓子都变了音。 “谁告诉你我是瘸子的?” “你刚才不是让人用小车推过来的吗?来了就一直也没动过啊!!!” “哪都能动,就是懒。来小二,咱爷俩走一个。” 颜青鸿本来还眯着醉眼,笑眯眯的看着一老一小吵架。听见眼下这老乞丐拿自己岔话题,才明白过来。自己故意想隐瞒的二皇子身份,原来这爷俩谁都知道,也都没当回事。 “贤弟消消气,咱们这当小辈的,伺候伺候前辈也是应该的。不敢受前辈敬酒,小二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也饮尽了碗中酒。 “你俩是人吗?喝酒吃肉有你们,一到干活比猴都精,小爷也不干了,谁爱来谁来。”沈归撂下手里的竹筷,转身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还可惜,会喝么就可惜,简直就是两个焚琴煮鹤的行家。”说完抬起碗来刚要喝,眼见手中粗瓷大碗还有好几处破口,自己也微微皱眉,又放了下来。 颜青鸿仰着微醺的俏脸,也学着老乞丐的模样半躺半靠的瘫软着,见沈归端起又放下了酒碗,醉笑着说:“这当街喝酒吃肉,虽然有趣,但可惜那桂花酿太淡;西凤又太柔;葡萄酿倒还算好酒,也不免有些小家子气。不过瘾不过瘾。来人啊!”一句喊罢,一个矮个的消瘦男子,不知哪来到他身边,俯下身说:“爷您吩咐。” “回去,把二管家从乡下带回来的苞谷烧要来几坛。”这男子听完转身便走,颜青鸿又醉笑两声:“天凉,这菜也凉的快。走,咱爷仨换个地方。”说完强撑起半边瘫软的身子,指着后面的南市场花街:“我带二位,去寻几个朋友,一起再喝会子。” 沈归扶着额头,对身后老乞丐念叨:“这浪货酒量不行啊。”说完回头看去,只见本是瘫软装瘸的老乞丐,唰一声又蹦起来了,而且双目神光暴射,一脸期许的问颜青鸿:“跟着你去就没人拦我了吧?” 颜青鸿摇晃着身子,迷离着双眼,带着兴奋又期待的老乞丐,二人并排站在了绿柳楼门口。冬季的夜来的都早,刚过酉时初刻的南市场,整条街华灯初上,每家都挂起了迎客灯笼。这热情似火的大红,配上深冬酉时的垂垂暮色,浓浓的烟火脂粉气。 老鸨子正指挥着院丁掌上了灯笼,见是二皇子带着一个老乞丐,身后还吊着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小孩,有些纳闷。刚才就小伙计说起过,二皇子和一老一小两个人,堵在南市大街口上喝酒吃肉呢,为何这会又到自己这来了?二皇子到是常来常往,平日出手极为豪气,是年轻一辈最有名气的风月老手。又何况今天一早,他就是从自家绿柳楼出去的,此时再来倒也不算新鲜;而这丐帮的份例银,也一直是打发小伙计,按月送到城外破庙的,眼下这还没到日子,也不知这老乞丐上门是个什么意思;而身后那孩子看着有些不高兴,正挂着一脸的别扭。仔细打量,这孩子身上穿的腰里挂的,那也定是高门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这年纪还太小,远不到喝花酒的岁数。 这烟花院里老鸨子是干什么的,那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微微一愣,心下计较了几个来回,立刻挂上了招牌式的笑容迎了上来: “奴家给小二爷请安了。您今早走的太匆忙,下午还和我们茶壶说起,许是我们哪没伺候好,惹您生气了。瞧瞧呀,就是这么禁不住念叨。” 说完伸出胳膊来拉起颜青鸿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一转身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您平日带来的朋友,虽是三教九流哪路英雄都有,但看着都没今儿这二位新鲜。有些话我本不该说的,但我们这行虽然轻贱下流,但是有些事儿还真是做不得。这位小爷要是只想打个茶围,喝局花酒,到还不打紧要。若是存着拉铺过局的心,那给多少钱我们也不能接呀。您可得多担待些,别怨恨我们。” 颜青鸿被拉过去的那只手,正正的环着老鸨子的纤腰。本就有些醉意的二皇子无意识的捏了捏手中的温软: “刚才我们仨,在大街上喝了一局,未能尽兴,也缺点趁手的酒器,这才来借你们这地方续上几杯而已。”说罢一指沈归:“虽然我这贤弟年纪小,可日后定然也是你们风月场中的狠角色。” 双目迷离手指乱点的颜青鸿,脸上带着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惆怅感,嘴里还不住地嚷着“ 我贤弟呢?贤弟何在啊?”老鸨子正拼了命的咬牙想扶稳他的身子,脸上还得挂上一如既往的笑意。毕竟要是二皇子摔在了绿柳楼前,别说摔疼了哪,就是这模样让别的客人看见,那就等着内宫御马监来抓人封店吧。沈归见老鸨子力有不逮,无奈上前接过颜青鸿。正在此时,楼里传来了一声喊喝: “王八小子!你们这绿柳楼,生意可是做得越来越高了,要饭的进窑子里抢食,这出戏爷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既是这样,那爷爷我也得给你们来一出好瞧的!”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瓷器破裂的声音传出,里面掀桌骂街叫喊之声此起彼伏。 “哎呦几位爷……”老鸨子见沈归出手扶稳了颜青鸿,也来不及道谢就冲进了楼里。沈归站在原地暗自懊恼:“这老叫花子又什么时候溜进去的啊,都这么大岁数了,多一会都等不及了吗?” 没多大功夫,从楼里走出了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身上也满是酒气油污。迎头看见被沈归扶着的,醉意朦胧的颜青鸿,连忙遮起脸半走半跑的离开南市场大街。 沈归心下暗暗感叹:好聪明的老鸨子,扯一只醉虎皮来做大旗,想必定然捞了一笔赔偿不算,还把人挤了出去。正在感慨之时,由楼里走出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全是打手模样。领头的脸上全是伤疤,整张狰狞的脸上挂着渗人的笑: “二位小爷,楼里面打扫干净了,老人家也入席了,我领着您二位进楼吧。”说完侧过身子弓着腰一摆手,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冲上来接过了颜青鸿,当先引着沈归走进了绿柳楼。 这绿柳楼上下三层,占地甚广。据传,整栋楼是东主花费重金,从南康姑苏城中请来无数大工匠建成。就连设计图都是公输传人的手笔。虽没人清楚传闻的真假,可一进入这绿柳楼当中,眼见院落中花草树木假山游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派典雅中透漏出深藏的奢靡气息·,就足够让沈归暗自叹服。 沈归随着一众打手,穿过迎客门,再走过水面上弯曲的游廊,这才来到绿柳楼的正厅。这正厅灯火通明,地上早已不见了一丝污杂。在正中一个大圆桌边,围坐了十几名穿红挂绿莺莺燕燕的粉头,上首位坐着一个身披破布头须掩面的老乞丐,正一手端着酒杯,嘴里不住地往红绸的桌布上一口口吐着鱼刺。 “这么漂亮的堂子,你也舍得这么糟践?赶上今天有人请客,不如你也挑个姐儿,先给自己梳洗打扮一下?你说说,咱爷俩也认识一天了,我还楞是不知道你长了个什么样。” 沈归走到桌前,原本坐这的粉头,就像脑后长眼了一般,不着痕迹地一侧身,就让出了老乞丐对面的位置,同时还有人把一张椅子恰好推到了沈归的膝窝处。沈归还没反应过来,膝盖竟一个顺势就打了个弯,稳稳的坐了下去。 “洗澡可不行,容易走火入魔。” 老乞丐伸着筷子,在盘子里翻来覆去,看的沈归一劲的咂嘴。老鸨子转过屏风走进正厅,定睛四处扫了一圈,只见颜青鸿坐在一旁闭着眼喝醒酒的浓茶,身后一个小丫鬟正给他捏着头;老乞丐则饿死鬼托生般的风卷残云,坐在身边的粉头根本就像看不见一般;而沈归面色绯红,正在奋力抵挡几双想来揉搓他的纤纤玉手。 “得,好歹这还有个正常人。”老鸨子心里想着,满面笑意地走到沈归身侧,伏下身子,凑到耳边朱唇轻启:“外面来了一个管事,说是来给小二爷送酒的。”说完后还往沈归的耳朵里呼了一口气,眯着眼等他的回话。 这一吹不要紧,小沈归的脸唰一下全红了。他本身肤色就发白,这一下就好似白纸上打翻了朱砂罐,从里到外红了个通透。“让……让他送进来吧。”老鸨子一见沈归的脸红成了这副模样,带着满脸玩味的笑意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三个壮汉,每人怀里都抱着酒坛子。 这中年人远远的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皱眉喝茶的颜青鸿。 “爷啊爷,您这是怎么了,这么金贵的身子可别饮过了量·。若饮伤了您这万金之躯,老奴就是那千刀万剐的罪过了。”这胖子身手矫捷的呼啸而来,就在沈归身边扑通一声跪下来,在绿柳楼正厅的地面上半滚半爬的蹭到颜青鸿脚边。 “酒搁那,回吧。”颜青鸿看都没看他,只是闭着眼摆了摆手。这人也不再多说,只是磕了头说了句“老奴在街口候着就是。”说完往沈归的方向看去,又朝着门外努了努嘴。 “孙少爷,桌上那老叫花子是谁啊?知道底细吗?可有什么麻烦需要老奴处理?”这中年人一改刚才的谄媚,用手来回搓着下巴,一脸担忧的看着沈归。 沈归也很郁闷,连他自己也不认识这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危险定然是没有,你们小二爷这人你还不知道?今天就是喝高兴了,你不用过于担心。”沈归说着转过头来,一眼看见在抱着痰盂反酒的颜青鸿,皱了皱眉说道:“你们二爷这酒量不行啊,没喝了多少,咋就这样了?” 这中年人懊恼的拍了拍脑门:“这事怨我。中午遇见您的时候,老奴就该先和孙少爷通个气的。平日里逢二爷想喝酒,我们都先兑上一多半的水。可今天这酒,是孙少爷您买的,我们没来得及兑水啊!” 第20章 20.冬雪 沈归回到正厅之中,仔细看了看放在桌边的三个酒坛,发现其中一坛,泥封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墨迹。沈归暗暗感慨,这颜青鸿虽放浪形骸,丝毫没有皇子身份该有的自持,可无论是随身护卫,还是府中管事,尽是一等一的好手。 再四处打量后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曾摆在老乞丐面前的杯碟狼藉,早已连同席布,尽数撤换一新。此时的桌面上,摆上了几样干果蜜饯,还有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精美酒器。高如先代祭器青铜酒樽,低至普通人家的白瓷大碗;贵到整块雕刻的翡翠夜光杯,奇有青松叶纹犀角杯。沈归虽断不出真假来,也觉的大开眼界。 再好的酒器,也是用来盛酒的。于是沈归转过头来打量四周,想寻个酒搭子来。 这颜青鸿正享受身后小厮的纤纤玉指,闭着眼睛,身体随着小厮揉捏的力道摇头晃脑,还不时张嘴向小厮讨些水果来吃。看上去虽已酒醒过半,但此时也不便前去打扰。 再看向一旁的老乞丐,更是差点把沈归的鼻子给气歪了:这老乞丐听完了自己跟乐师点的小曲儿后,连连摇头。自己则站起身来,把一只脚踏上了檀木椅。不知道他从哪掏出一副竹板来,一边打一边唱起了莲花落,旁边的粉头们纷纷大笑着起哄叫好。这华禹大陆上,三教九流东南西北的有名艺人,大半都来过这绿柳楼里串过场子。可是这当堂要饭,粉头们还是头一次见。 沈归摇了摇头,打开没有暗书墨迹的一坛苞谷烧。这是刚才那个微胖的二管事,送来的家酿。也不知是什么祖传秘方,这坛苞谷烧,色如白水酒香辛冽,颇像沈归曾经喝过的白酒。 一道清澈液的酒液缓缓流淌,落入桌上一个最普通的白瓷大碗,沈归拖起酒碗来,慢慢踱着步子走到窗前。此时窗外犹如化不开的浓墨,还有一轮如钩的昏黄,孤高的挂在空中,略嫌几分冷清,直把一个对月独酌的沈归,看的鼻子发酸。 “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哪,过得怎样了。” 老乞丐放下了手中的竹板,又从乐师那拿过一把胡琴。一弓一弦,声声催人泪。沈归虽不知老乞丐拉的是什么曲牌,但,他知道心中所念的是谁。 “这曲子不好,听的人难过。”一曲过后,颜青鸿缓缓睁开了双眼。此时他的眼中已有了一些清明之色,但较于平日间的颜青鸿,却多了一份狂傲之气。 “男儿汉听得曲子,不当是这样的。”说罢从椅子上直挺挺地弹起身子,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戏台。随手抄起乐师班放在一旁的鼓锤,挥臂拉下了台上的幕布。这幕布后所挡之物,竟然是一面足有四人高的城楼大鼓。虽然这鼓蒙血迹斑斑,鼓身也有残破落漆之处,可即使摆在这莺莺燕燕的绿柳楼厅堂之中,也丝毫无损于这面大鼓自身所带来的威严庄重。 “贤弟与我把一盏酒来。” 颜青鸿双目闪耀出光华来,朝着身后的沈归讨酒喝。沈归闻言昂首饮下半盏,递过了酒碗。 颜青鸿一见哈哈大笑,开口饮尽残酒,挥手把青花大瓷碗摔碎在脚边。再一抬手鼓锤雷动,豪气直冲九霄。 一通鼓罢,唱的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二通鼓罢,唱的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三通鼓罢,唱的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颜青鸿醉酒上乐台,三通大鼓歌无衣,直把那一曲胡琴的凄幽婉转,冲了个魂飞魄散。就连厅中的粉头歌姬们,都听了个泪滚香腮。 “好个无衣。” 几声清脆的掌声,打断了众人的心绪。沈归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在通向二层的楼廊处,出现了一名女子。这女子自上而下一袭大红,眉眼间妆容浓厚,竟还能露出一丝难掩的英武之气、 “兴之所至,歌一曲无衣,倒也没什么紧要的。奴家知道,公子出身至金至贵,又有文韬武略加于己身,自是不想终身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寻求庇佑。”这女子口中说着话,莲步轻移缓缓而下。 “有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一怒,怒的是天家。而伏尸的,却不知是谁家夫君;流血的,又不知是谁家高堂。只怕怒的人也根本不在意吧。公子您说呢?” 颜青鸿满腔的豪气骤然被抽去一半,愣了几许就大力地甩出了手中鼓槌,抬起手来指着这名开口说话的女子: “一个烟花女子也敢妄言兵事?十五年前,先代齐王颜武率先锋军十五万,南下扣关之际,遇北燕青芒剑神岳海山所挡。壮哉我齐王皇叔,即便被那岳老狗三剑阵斩三千金甲族卫,也丝毫未见胆怯。只可恨宗族监军祭出了宗族令,无奈齐王才在阵前强令退兵。不是这宗族令,又怎会有那平北侯郭孝的奇兵绕后,截断我大军退路。兵败如山倒,这郭孝几路轻骑尾随着齐王老皇叔的先锋军,一路追一路杀,才活生生的啃噬了我十五万的幽北好男儿!” 颜青鸿提起此事,周身颤抖不能自持,双目热泪滚滚而下,几度哽咽不能开口言说。 “那出兵南征,是谁的决定?遇一武夫挡路,小败退兵又是谁的决定?如此反复无常又自相矛盾的军令,又是什么原因下发出的呢?公子您可曾仔细的想过?这十五万幽北男儿,到底是亡在岳海山的手里?还是亡在平北侯郭安顺的手里?亦或是亡在先代齐王颜武手里呢?你恨也好怨也好,总得要先找准了正主才是。” 这女子虽面无表情,可一身大红袍趁得她格外妩媚娇艳,再加之眼神中略带不屑的清冷,合在一起有种错乱颠倒的美。 “我……我还没想过。但绝不能怪皇叔,那岳海山可是天灵脉者,非排兵布阵妙计奇谋可胜的。而且据说,皇叔回到奉京城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弥留之际想起东海关大败,仍是耿耿于怀血泪两行。” “先代齐王颜武殿下虽然兵败身死,好歹也算留了个全尸,还是以国丧之礼发送。而现在的齐王殿下,还是他的独子颜复九。瞧瞧,一个兵败的齐王病逝,子嗣一级未降的承袭了他的爵位。如今更可笑了,颜复九连内军太白卫都握在了手里。真不知该说这十五万人,是我幽北儿郎,还是他北燕男儿。这士卒兵败,要身首异处客死他乡;可主将兵败,却能锦衣玉食封妻荫子。您来评评,这是哪家的道理?” 姑娘说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斜着眼睛,看向这个幽北二皇子颜青鸿。此时的二皇子陷入了迷茫和痛苦之中,双手捂着头瘫坐在地上,低头无语。 “这小姑娘嘴巴倒是翘的紧啊。”自打颜青鸿一上了戏台,老乞丐就坐在桌前,自斟自酌冷眼旁观。此时见颜青鸿呆若木鸡瘫坐无语,他便手托酒碗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女子面前。 “莫不是你认为,自古以来的战乱纷争,皆是由那些皇帝君上,官宦朝臣所选择的吗?” 姑娘双目微瞪:“这话才叫好笑,不是他们所选,难道还是老百姓吗?” 老乞丐扬手,整碗的酒全泼在了一边呆坐的颜青鸿身上。然后又自上而下地打量起姑娘的身段来: “身条不错,可惜脑子却笨了些。哎,我说……” 说到这,老乞丐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一旁吃鲜果的沈归,用下巴略微领过了他的视线:“这笨妞,买回去给你当媳妇怎么样?” 刚刚张大嘴吃进一串葡萄的沈归,闻听立即拼命摇头,从嘴里‘噗噗噗’的吐出了一地的葡萄籽: “我才不要蠢货呢。又何况她年岁大不说,人还刻薄。再加上这自负自傲的性子,谁若讨她当了媳妇,等着家破人亡吧。” “我年方及笄,怎么就年岁大了!”这红衣女子闻言,一改刚才冷静自负的模样,朝着沈归高喊起来。 “不大不大,你芳华正茂。要不你看看地上坐着的那位,能让你随便欺负不说,家里条件还好呢。”沈归一副安慰小孩的语气,面目上极其的不诚恳。 “我一个教坊司出身的犯官之女,早就不敢奢求寻常的婚嫁了。”女子突然说起自己的身世,脸上表情仿佛一桶凉水自上而下的浇了个通透。情绪瞬间沉到了谷底,低头不再开口说话。 “叫个什么名儿啊?”老乞丐眼睛一斜,看着心情低落的红衣女子问道。 “本名邓怜儿,来这后他们给取了个名字,叫红鸾。” “不愿意在这,那就去中山王府住吧。” 沈归一听就急了: “哎哎哎我说叫花子,给人家许愿就说你自己的,可别带上我啊。什么啊就住我们家,我今天来这玩,要是让外公知道都得老大的不乐意,更何况再带回去一个呢。” 老乞丐指着一边缓过些神来,正任由小厮擦脸的颜青鸿: “住也住不了几年。看见那浪货了吧,这俩蠢货那是早晚的事。” 沈归闻言噗嗤乐了: “虽这浪货在家里排行老二,可也没听过皇子娶一个……娶一个寻常女子的。” 自觉略有失言的沈归不敢看向红鸾,只得硬着头皮调笑起颜青鸿来。而红鸾恍若未闻一般,看着呆若木鸡的颜青鸿,按捺不住的脸上挂起了一丝笑意。 “以后,别再用这些小手段引人注意了。这次是遇见了颜家老二和中山王府的孙少爷,才能如你所想,赚了个赎身脱籍。此等招数,若是来者是颜家老大的话,老夫保你刚一开口,脑袋就飞出去了。” 老乞丐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腿: “去找老鸨子要典身契吧,带她回去也能给中山老王爷做个伴。” 沈归一脸不屑的撇着嘴: “哪用得着她作伴?花多少银子且不说,她人老嘴黑脑袋笨,若是把外公气出个病来那多不值。何况王府里还有铁甲,有我,还有舅舅,哪用得着她啊。” 老乞丐听完迈步走到了窗边,抬头望月,入眼一片墨色。回过神来的颜青鸿也有些意兴阑珊,随手从身边拉过一个姑娘来,手搭着着她的肩膀站起身来,伸手指了指楼上厢房,没有看过红鸾一眼。整间绿柳楼的正厅安静了下来。 沈归目送颜青鸿被粉头搀扶着上楼,又看了看倚在窗边的老乞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愣在原地。 红鸾被老乞丐道破了心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沈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没事,老鸨子不敢为难你的。回去收拾收拾细软,明早我让铁甲来接你便是。虽是家中是中山王府,但外公本就是武将出身,平日里为人也是豁达豪放,再加上你还未曾梳头见客,也算不上败坏王府门庭。在府中安心住下就是。” 红鸾脸色几番变幻,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神色颇为郑重的对老乞丐和沈归行了礼,也回身上楼进了自己的绣房。 也不知什么时候,整个绿柳楼的前厅只剩下了老乞丐和沈归二人。 “有什么事情,现在说吧。” “你的娘舅,小王爷郭太苍,已经魂归九霄了。” “你……说明白些……我不懂。” “你外公的小儿子,你的娘舅郭太苍,刚刚死了。” 老乞丐倚窗而立,没有回头。 第21章 21.赌注 相比往年来说,这幽北三路的头场雪,提早了多半个月。好似白羽一般松软的雪花,在凛冽的北风中飞舞出诡异的弧线,落在地上又会很快融化水,浸入干裂的土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这飘荡的初雪冬夜,由奉京城南市场方向,一个少年郎奔跑而来,由远至近,脚步声音急促。这少年风雪中呼啸而来,撞开了前来拦人的两个巡夜兵丁。被撞开的年轻兵丁从地上爬起来,抄起落在地上的更锣刚要发声示警,却被身旁的同僚捂住了嘴,拖入了一旁的小巷: “闭嘴你个生瓜蛋子,自己不想活,也别连累着老子。”这年长些的巡兵说完,也没松开捂着对方嘴巴的手,见这年轻小兵眼神中还带着些许不忿,又‘啪啪’左右开弓的甩了两耳光上去,这两下彻底把这小年轻打懵了。 “咱就是俩臭巡城的,要不是在这奉京都城里,就这活那都是更夫干的。管不了人也管不了鬼。只要不走水,那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傻子,懂吗?”这中年巡城恶狠狠的盯着对方。 “可咱咋也是当兵拿饷,鬼虽然管不了,可这人正该是咱管的啊。这么晚了,城门也关了,也不知道哪跑来这么个孩子,怎么也得问问吧?”年轻巡城兵揉着被扇红的脸,有些委屈的嘀咕着。 “当初你娘央求我给你在衙门找个事做,我也是一时按捺不住臭显摆的毛病,怎么就能答应她呢。走,进更房里暖和暖和,叔和你仔细说道说道。”这中年人拉起小巡街的手,朝着更房走去。 “这奉京城里啊,是大官三百六,小官赛牛毛,你看着就是普通百姓的那么个人,没准家里就有人在哪个官家府中当差呢。宰相门前七品官,不管这好人赖人,咱们可都惹不起。”那年长一些的巡城兵,此时正围着更房中间的炭火炉,眯眼看着这个愣头青,就着浑浊的家酿米酒,仔细的跟他说起了奉京城里的门道。 “那行,我听您的。这当官的有钱的老百姓我都不管,可是这万一是遇见贼了呢?那还不是得咱们抓去吗?”说罢这孩子一拍腰间的刀鞘,直了直胸脯。 “可别介小祖宗,我受你娘的托付,就是给你找个事做。这可本是一片好心。可别为这片好心,再把你这命给交代了。”这当叔的蹿到跟前,一把按住了他正在拍刀鞘的手:“二狗子你给叔记住喽,这刀,是衙门给你配的那不假,可除了你自己的小命,谁的命你都要不了。你还想靠它抓贼?敢在夜里,在这奉京城中走飞檐的贼,那能是一般的小蟊贼吗?江湖上有句老话:挣钱放滚账,练胆偷皇上。就这种飞天遁地的江湖,要是真让你个胡子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逮住了,你自己敢信吗?” “那今天那孩子,我看也就十岁出点头,还能是大贼?”这年轻人挨了一顿训斥,面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问道。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叔我一辈子,来的全是小角色,从军中的巡营放哨,到衙门口的三班六房,起起落落的什么都没攒下来。唯有些剩下来的,那就是人脉和见识了。就今天撞咱的那位小孩,那可是中山王爷郭云松他老人家的亲外孙。就是大萨满祈天赎灵,用神力从阎王爷那扯回来的那个死胎。” 这年轻人一听,倒抽了一口凉气:“死胎也能救回来?大萨满真有这么神吗?别是街面上传来传去,给传神的吧?”说完就瞪大了双眼,怀疑地看着这个同僚世叔。 这年长之人喝了一口浑酒,用着颇为神秘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道:“十年前你才多大,肯定不知道大萨满是何许人也。你叔我当年,那可是亲眼见过大萨满的神通。就在东海关战场前,她老人家前去为阵亡的袍泽们安魂祈灵。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就在那片战场之上,她老人家祈神安魂的仪式结束的一刹那,竟然凭空升起了密密麻麻的魂灵幽火。”说罢摇了摇头,不肯再细说下去了。 “哎叔啊,要让您说,已经这个时辰了,还漫天大雪的,那孙少爷在城里疯跑是为啥呢?”这小兵见他不再说下去,又想起沈归来,打算把这事问个清楚。 “记住,在这都城里当差什么都好,只要你人机灵会办事,赚银子的机会是大把大把的。可你若是想活得长久些,能给你老娘养老送终,那就少说少问。至于今天这孙少爷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凭我的经验,今天这风雪里夹的尽是些血腥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哇。你就别出去了,在更房里睡会吧。剩下的我自己巡去就行。” 说完,这中年人拎起了地上的腰刀,提过灯笼来,迈步走出了更房门。他在挑开棉门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转过头对屋里说了一声:“你今天可什么都没遇见,记住咯,什么都没遇见,什么也没听见。”说罢放下帘子迈步进入了漫天大雪的黑夜中。 这年轻人斜躺在火炕上,琢磨着刚才听到的事,忽听得窗外传来了一快三慢的四声铜锣响,随即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至耳边:“四更梆响,平安无事。” 刚撞完人的沈归,脚步踉跄地朝着中山王府疾步狂奔。直到王府的胡同口,沈归才停住了脚步。他缓神定睛仔细观看,见中山王府的匾额两边,有两个白晃晃的纸灯笼挂着,正随着风雪吹过的方向飘摆。沈归艰难吞咽了一口,随即直接穿过敞开的王府大门,快步穿过门廊直扑正厅而去。 “回来了?来,先给你娘舅上柱香。”已经披挂全身太白将军盔甲的中山王郭云松,正在正厅上首处端坐。见沈归进入厅堂中,伸手指了指地上放着的一卷草席。 沈归脚步有些虚浮,略带踉跄地上前点燃了三柱安魂香,敬在草席前摆着的铜香炉里面。敬香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披挂齐整的外公问道: “这……这确实………确实是吗?”他心中还有些希望,神情中带着些急切。沈归来这奉京城中也才个把月,还未来得及见自己的亲娘舅郭霜。只是听铁甲提起过,就在两个月之前,二萨满林思忧曾遣人来过中山王府送信。在得知自己马上要来奉京城的消息之后,外公就向皇帝主动提出,自己要卸甲归田。皇帝准后,也赏赐了一些金银布帛,又晋升自己的娘舅郭霜,承袭父业,提拔为太白卫副统领,辅佐新齐王颜复九,一切都顺理成章。正因如此,郭霜平日都住在内宫太白卫的营房里,方便当值练兵。所以在沈归回来的这段时间,还未曾见过这个亲娘舅。 “是,属下亲自确认过了。”站在老王爷身边的铁甲,眼眶泛红,从紧咬的牙缝里说出一句来。 “谁下的令?谁下的手?理由是什么?”沈归伸了伸手,还是不忍揭开这血迹斑驳的草席。 “暂时还不清楚。半个时辰前,是宫中御马监的两个狗太监,带着太白卫里的几个老卒,一起抬着少爷回来的。来人只说,是巡夜的之时,被闯入内宫中的贼人所害。这巡夜的一队十二人,包括带队副统领郭霜,没一个活口。” “一派胡言。若是行窃的贼人,但凡有神不知鬼不觉瞒过城门卫潜入内宫的能耐,也定是取了东西就走,根本没理由与禁卫军搏杀,怎么来怎么走就是;若是行刺的江湖人,那也定然是直扑皇帝寝宫。能屠戮一整队由娘舅亲自提领的太白禁卫,这样的人江湖上能有几个?更别说太白卫还是内宫最后一道屏障,这人能杀尽一队的太白禁卫,当然也能顺手取了……” “咳咳!”老王郭云松打断了沈归的话,自己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一块口布,不停地咳着。铁甲连忙上前,隔着白甲用力捶打着老王的后背,另一只手招手唤茶。 “宫中不只有太白卫,还有御马监呢。皇帝陛下的安全无忧。霜儿这次……是他武艺不精,有辱………”说到这,老王爷又开始咳嗽,只好止住了话,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王爷,属下是您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养大的。您给我请先生读书,还亲自教我武艺。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说到这,铁甲攥了攥他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公子剑“您今天只要……” 老王爷听到这一边咳一边拼命的摆手,平复了气息以后,指了指铁甲:“孤王知你一直想说的都是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天时不交,水火未济。”说完,一手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却被一身重甲压得晃了几下身子,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伸手止住想来搀扶的沈归和铁甲,自己强行稳住了下盘,然后把腰杆挺得笔直:“我回房先把甲胄卸下来,你们让厨头做点吃的,咱们爷仨,一会陪霜儿喝上几口上路酒。” 中山王离去的背影高大坚毅,映在沈归和铁甲的眼中却尽显衰老而寂寥。“铁甲,你在这陪着舅舅,我去厨房弄点吃的来。”说完沈归立刻转身出门,铁甲也扭过了头,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在了地上。 “既然林思忧这个大萨满,如今已经不知去向了。那依老夫看,明日就把霜儿下葬吧。横竖我们郭家自祖上起,也全是丘八出身,除去了酒肉粮食,手中的兵刃以外,啥都不信。”郭云松换了一身棉服,坐在郭霜遗体旁,正与铁甲和沈归喝酒说话,脸色平静思维清晰,若此时来个旁人,根本看不出,这老人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 “这般只怕过于寒酸草率,会寒了少爷在天之灵吧?”铁甲小心翼翼的看着老王爷问了一句。 “狗屁的在天之灵。你没上过战场,自然不知道。这人一死啊,无论你生前是多么声名显赫地位尊崇的人,都和市集肉摊上的肉一个模样。我郭家人,从来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要是都信神信鬼的,杀了那么多人,早把自己给折磨疯了。”老王爷说完就抬头喝了口酒,又把剩下的半碗泼在了草席边的地上。 “披甲男儿不能马革裹尸还,也的确是一件憾事。不过咱们若是就这样给舅舅草草下葬,只怕皇帝那边也不太好交代吧?”同样不信鬼神的沈归,现在担心的,确是另一尊活生生的‘神’。 “啪”一声,老王爷摔碎了手里的碗:“我跟他交代个屁。要交代也得是他来给老夫一个交代。”中山王郭云松本有些苍老浑浊的双眼中,此时竟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光芒来。 第22章 22.筹码 第二日凌晨,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恰好在破晓以前止住。奉京皇宫门前的集市大街上,零零散散的出现了几个摆摊的小商贩。 “我还以为这雪今早停不了呢,还想着能睡个懒觉。哪成想这雪刚停,就让俺家那婆娘给拽起来了。”一个扫完了摊位上的薄雪,开始拢火架摊的中年汉子,随口和旁边的摊贩说着。 “嗨,咱挣的就是这个辛苦钱,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个劳碌命。”随口搭话的旁边摊主也在支杆挑棚,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脸颊苍白的妇女,正在给面前的小煤烟炉拢火。 “要说还是你们南康人手艺好,就这么简简单单卖点馄饨,活干净不说挣得还比我多。要不有功夫了也教教我得了。”这中年汉子架好了油锅,又拿出自家娘子昨夜备好的肉馅发面:“您瞧瞧,就我卖这肉饼,压本钱还不说,天天弄得一身一脸的全都是油。” 这白脸大嫂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也没看他,只是不咸不淡的顺嘴搭话:“这谁有难处谁知道。挣的都是辛苦钱,谁能比谁容易啊。而且你家烙肉饼我家卖馄饨,搭配着卖大家也都有生意做,不是挺好的。”大嫂根本没接话,直接无视了肉饼摊老板想学手艺这件事。 渐渐地,这片生活气息浓厚的宫前集市上,三三两两的来了许多熟脸,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偶尔还掺杂两句咒骂,咒骂这场停的不是时候的雪。 正在这时,宫门大开,有一队人打宫门内鱼贯而出。这队人通体白色劲装,胯下骑着战马。在队伍的正前方有,两个穿着衙服的杂役,正在一下下的打着净街铜锣“咚……咚……咚”。 听见这几声净街锣,街两边的摊主和来遛早的行人,纷纷低头跪伏在地上。耳边只听得整齐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呼啦啦的从身前经过。待锣声远去后,街面上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二哥二婶,你们说今天这是咋了,咋这么早就散朝了?坐车的也不知是哪家的王爷。其他大人咋没出来?昨天早上兵部的吴大人没带银子,我还等着他今天给送来呢。”这肉饼铺老板手里干着活,一边朝旁边的馄饨摊说着话。“来咯,刚出锅的肉饼两张,小心烫。” 这老头儿接过肉饼,一屁股就坐在了馄饨摊的长凳上,朝着二婶努了努下巴,又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放在长凳上:“这就是你没见识了。按今天这时辰看,就不可能是散朝,肯定是根本就没有上朝。等着吧,大人们再有一会,就都从值房出来了。” 这馄饨二婶只是默默的捞出八个肉馄饨,又撒上一把芫荽一把小虾米皮,然后把碗放在了老头儿面前,谁的话都没接,继续的干着手边的活。而肉饼摊老板则笑着拍手:“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自家婆娘备多了料,大人都不来吃就糟践了。既萧大人这么说,那是一准的错不了。” 只一会,由宫门中就走出来冠带齐整的大小官员们,他们个个朝服冠带齐整,三五成群的走到了相熟的摊位前。无论老板还是食客,都丝毫没有平日里见官的怯懦,竟还有几个相熟的,彼此互相攀谈调笑起来。 这条宫门前集市,原本就是为每日早朝的官员们而聚集的,因此食物的质地品相都会比其他地方的集市要好上许多,当然价格也更高些。诚然,能来这吃饭的百姓,大多也都是些卸甲归田的武将,亦或是挂印养老的文官,还有一些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就连那些有钱的富商,都鲜有来这宫门前集市的。 刚才路过这里的那队白衣武士马车,正朝着离宫门不远处的中山巷方向行进。 “王爷,门外来了一队……”门房踉踉跄跄的跑到正厅门前,见正厅门大开,而自家王爷和管家铁甲,还有孙少爷三人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无语,没敢迈步过厅,只是在台阶下弓身禀报。 “老夫看着时辰,也差不多该来了。”郭云松说罢站起了身,往后堂走去,走之前回头面向沈归望去:“就在这给你娘舅守灵,不要多话。”沈归点点头,上前拿过一根刚换的白蜡,点燃了香炉里早已备好的小半截香。 铁甲见老王爷走回了屋子,手上用劲地揉了揉眼睛,把本来就哭了一夜双眼,揉搓的更加红肿。“行吗?”双眼肿的桃子一样的铁甲,看着沈归问到,见对方点了点头后,又在地上摸了几把,只把身上的公子袍弄到满是灰尘褶皱,才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奴才铁甲叩见陛下,请陛下赎过奴才接驾迟慢之罪。”铁甲踉踉跄跄的三步并作两步,半爬半滚的来到王府大门外,直挺挺跪在一辆外罩白缎马车前面。 马车窗帘被撩开,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来:“你就是中山老王爷的义子铁甲吗?” 铁甲以头碰地,大声的说:“回吾皇的话,老王仁厚,当年心下不忍,怕奴才被自己卑微出身所累,碍了自己的进学之路,这才对外宣称,收奴才为螟蛉义子。但奴才不敢僭越,只愿在王府中做个管事,得报老王厚恩万一。” “老王爷的眼光果然不错。你就引朕入府吧。孤此番前来,是为孤那忠臣贤兄,太白禁卫副统领郭霜吊唁的。”说罢,这马车上的男子,脚踩赶车太监的背下了车,站在中山王府的大门前。铁甲站起了身子,弓着腰侧身引路,太白卫和几个内官,簇拥这位幽北三路的当朝天子,宣德帝颜狩,走到了已临时改做灵堂的正厅门前。 “厅内之人,速速跪迎见驾。”随行大太监,正是内廷总管李清,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此时正操着略带尖细的嗓音,朝着灵堂内高喊。 “不必。”宣德帝朗声道。“孤前来为小王叔吊唁,无需拘礼。”说罢撩袍迈过正厅的门槛,随后朝身后一摆手:“尔等速速退出王府大门,就在府门外候着。” “陛下,就让老奴留在这吧,方便伺候。”李清用询问的语气说到。 “不必了,这里有铁甲伺候了。你领着太白禁卫出去等。” “这…………还是…………” “怎么?莫不是你怕中山老王爷,要谋害孤王不成?” “奴才领旨,奴才告退。” 李清说罢,带着太白禁卫出了王府大门。宣德帝苦笑了一下,看着身侧的铁甲说:“你看,这奴才还未到不惑之年,竟已昏聩如斯,看来孤真是没有识人之能啊。若他能有铁甲你一半的机敏聪慧,也不至让朕落的个无人可用啊。”说罢摇了摇头。 “早闻陛下仁德之名,今日一见,奴才亦深以为然。”铁甲没接话,让宣德帝颜狩面露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笑:“好,不错。”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来,直接拉过铁甲的手:“朕亲笔画的,赏你了。”也没等铁甲再回话,便直接走到了盛放郭霜的棺材前。 “郭霜小王叔啊,想你与孤王,于朝堂之上是君臣之份,在家中为叔侄之情。昨夜有歹人夜入皇宫,全赖卿与贼人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才保得孤王安然无恙。怎料小王叔你,怎就这样去了啊!今日君去,他日还有何人还能保孤整夜安眠,何人还能日夜护得皇宫之万全啊!小王叔啊,你这一去,我那中山老王爷,岂能不痛断肝肠啊!尚且,你为护孤之万全所累,年过三巡还未曾娶妻。孤本待来年扶你为太白卫大统领,名正言顺的接替老王,再凭君任娶一公主为妻的呀!如今王叔你这一去,叫孤日后,还能与何人把酒言欢啊!” 宣德帝一进正厅,先上了三炷香,而后直奔棺材前,但见棺材中郭霜的遗体,浑身颤抖着手扶棺材,哭了个如泣如诉泪雨滂沱,整个身子都软软的靠在了棺材上哭丧。脸上也不知从哪粘上了些许的炉灰,竟一丝皇帝的威严都见不到了。 “哎?哎?这货是皇帝?”一直坐在火盆旁烧纸的沈归,见自己被宣德帝无视,就趁着宣德帝哭灵的时候凑到了铁甲身边。 “皇帝还有假?这不就跟你那个一起寻花问柳的朋友,活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一脸悲凄的铁甲,找了个空面色不变的和沈归低声说着。 “这货可以啊,打刚一进门,那眼泪就跟穿了线的东珠似的,根本就不带断的。一边哭一边絮叨,这气口换的很可以啊,要没练过都容易把自己憋的背过气去。”认识不少江湖艺人的沈归,就宣德帝今日的做派,品评了一番。 “你看你看,这就抽过去了。”铁甲眼见宣德帝软绵绵的身子,顺着棺材滑落在地上,整个人也泪流满面,紧咬牙关昏迷不醒。和沈归嘀咕完最后一句,眼睛里也立刻流淌出一连串的泪珠,一个滑步以膝蹭地就冲到了皇帝身边。 “陛下要保重龙体啊,快让门外的李总管宣御医啊!”说完左手掐起宣德帝的虎口,右手按向人中。 “这俩玩意儿今天算是棋逢对手了。”沈归心下念叨,腿上却不慢,一边朝府门前跑,一边高声叫嚷:“快来人啊,皇帝陛下驾崩啦!” “孤这是在哪啊?”宣德帝在铁甲的怀里幽幽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茫然的四周看去。“这是谁死了呀?” “陛下,您龙体要紧,切不可悲伤过度啊。”铁甲没回答,只是抹着眼泪把皇帝扶靠在椅子上。 “陛下啊…………”内廷总管李清本在府门外等着,听见沈归的高声叫嚷,立刻拽着随行御医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 “朕无碍,下去吧。”略微缓神的宣德帝摆了摆手,屏退了御医和李清。然后仔细的看了一眼高呼‘皇帝驾崩’的沈归。 “这,是我郭贞姑母的孩子吗?萨满大人把你照顾的很好。” “是……皇帝陛下。”沈归面色激动,语带激动的回话。 “好孩子,见你如此一表人才,先代大萨满与姑母的在天之灵,足可瞑目了。”宣德帝一脸慈祥的看着沈归。 沈归看似因激动涨起了满脸的红,心下却一直腹诽:这老货真爱演,明明两家狗屁血缘关系都没有,却见人就爱攀亲戚。自打刚才一进门,哭了个如丧考妣还不算完,好歹也是个皇帝,现下跟我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套近乎拉家常,整个一市井妇女做派。 “铁甲……厅外何人啊?”内堂传来中山王郭云松虚弱衰老的询问之声,铁甲刚要回话,宣德帝一把拦住: “中山王爷,是侄孙狩儿啊。狩儿来向您请罪来了啊……”宣德帝刚刚平稳的情绪,一下又顶了上来,语带哽咽的抢先回话。 沈归和铁甲在一边,看着这个幽北三路的君王,互相对了对眼神,二人心下钦佩:这哪里是装孙子,这就是真孙子啊! 第23章 23.妥协 第二日凌晨。 下了一整夜的鹅毛大雪,恰好在破晓以前止住。奉京皇宫门前的集市大街上,零零散散的出现了几个摆摊的小商贩。 “我还以为这雪今早停不了呢,还想着能睡个懒觉。哪成想这雪刚停,就让俺家那婆娘给拽起来了。”一个扫完了摊位上的薄雪,开始拢火架摊的中年汉子,随口和旁边的摊贩说着。 “嗨,咱挣的就是这个辛苦钱,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个劳碌命。”随口搭话的旁边摊主也在支杆挑棚,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脸颊苍白的妇女,正在给面前的小煤烟炉拢火。 “要说还是你们南康人手艺好,就这么简简单单卖点馄饨,活干净不说挣得还比我多。要不有功夫了也教教我得了。”这中年汉子架好了油锅,又拿出自家娘子昨夜备好的肉馅发面:“您瞧瞧,就我卖这肉饼,压本钱还不说,天天弄得一身一脸的全都是油。” 这白脸大嫂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也没看他,只是不咸不淡的顺嘴搭话:“这谁有难处谁知道。挣的都是辛苦钱,谁能比谁容易啊。而且你家烙肉饼我家卖馄饨,搭配着卖大家也都有生意做,不是挺好的。”大嫂根本没接话,直接无视了肉饼摊老板想学手艺这件事。 渐渐地,这片生活气息浓厚的宫前集市上,三三两两的来了许多熟脸,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偶尔还掺杂两句咒骂,咒骂这场停的不是时候的雪。 正在这时,宫门大开,有一队人打宫门内鱼贯而出。这队人通体白色劲装,胯下骑着战马。在队伍的正前方有,两个穿着衙服的杂役,正在一下下的打着净街铜锣“咚……咚……咚”。 听见这几声净街锣,街两边的摊主和来遛早的行人,纷纷低头跪伏在地上。耳边只听得整齐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呼啦啦的从身前经过。待锣声远去后,街面上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二哥二婶,你们说今天这是咋了,咋这么早就散朝了?坐车的也不知是哪家的王爷。其他大人咋没出来?昨天早上兵部的吴大人没带银子,我还等着他今天给送来呢。”这肉饼铺老板手里干着活,一边朝旁边的馄饨摊说着话。“来咯,刚出锅的肉饼两张,小心烫。” 这老头儿接过肉饼,一屁股就坐在了馄饨摊的长凳上,朝着二婶努了努下巴,又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放在长凳上:“这就是你没见识了。按今天这时辰看,就不可能是散朝,肯定是根本就没有上朝。等着吧,大人们再有一会,就都从值房出来了。” 这馄饨二婶只是默默的捞出八个肉馄饨,又撒上一把芫荽一把小虾米皮,然后把碗放在了老头儿面前,谁的话都没接,继续的干着手边的活。而肉饼摊老板则笑着拍手:“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自家婆娘备多了料,大人都不来吃就糟践了。既萧大人这么说,那是一准的错不了。” 只一会,由宫门中就走出来冠带齐整的大小官员们,他们个个朝服冠带齐整,三五成群的走到了相熟的摊位前。无论老板还是食客,都丝毫没有平日里见官的怯懦,竟还有几个相熟的,彼此互相攀谈调笑起来。 这条宫门前集市,原本就是为每日早朝的官员们而聚集的,因此食物的质地品相都会比其他地方的集市要好上许多,当然价格也更高些。诚然,能来这吃饭的百姓,大多也都是些卸甲归田的武将,亦或是挂印养老的文官,还有一些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就连那些有钱的富商,都鲜有来这宫门前集市的。 刚才路过这里的那队白衣武士马车,正朝着离宫门不远处的中山巷方向行进。 “王爷,门外来了一队……”门房踉踉跄跄的跑到正厅门前,见正厅门大开,而自家王爷和管家铁甲,还有孙少爷三人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无语,没敢迈步过厅,只是在台阶下弓身禀报。 “老夫看着时辰,也差不多该来了。”郭云松说罢站起了身,往后堂走去,走之前回头面向沈归望去:“就在这给你娘舅守灵,不要多话。”沈归点点头,上前拿过一根刚换的白蜡,点燃了香炉里早已备好的小半截香。 铁甲见老王爷走回了屋子,手上用劲地揉了揉眼睛,把本来就哭了一夜双眼,揉搓的更加红肿。“行吗?”双眼肿的桃子一样的铁甲,看着沈归问到,见对方点了点头后,又在地上摸了几把,只把身上的公子袍弄到满是灰尘褶皱,才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奴才铁甲叩见陛下,请陛下赎过奴才接驾迟慢之罪。”铁甲踉踉跄跄的三步并作两步,半爬半滚的来到王府大门外,直挺挺跪在一辆外罩白缎马车前面。 马车窗帘被撩开,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来:“你就是中山老王爷的义子铁甲吗?” 铁甲以头碰地,大声的说:“回吾皇的话,老王仁厚,当年心下不忍,怕奴才被自己卑微出身所累,碍了自己的进学之路,这才对外宣称,收奴才为螟蛉义子。但奴才不敢僭越,只愿在王府中做个管事,得报老王厚恩万一。” “老王爷的眼光果然不错。你就引朕入府吧。孤此番前来,是为孤那忠臣贤兄,太白禁卫副统领郭霜吊唁的。”说罢,这马车上的男子,脚踩赶车太监的背下了车,站在中山王府的大门前。铁甲站起了身子,弓着腰侧身引路,太白卫和几个内官,簇拥这位幽北三路的当朝天子,宣德帝颜狩,走到了已临时改做灵堂的正厅门前。 “厅内之人,速速跪迎见驾。”随行大太监,正是内廷总管李清,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此时正操着略带尖细的嗓音,朝着灵堂内高喊。 “不必。”宣德帝朗声道。“孤前来为小王叔吊唁,无需拘礼。”说罢撩袍迈过正厅的门槛,随后朝身后一摆手:“尔等速速退出王府大门,就在府门外候着。” “陛下,就让老奴留在这吧,方便伺候。”李清用询问的语气说到。 “不必了,这里有铁甲伺候了。你领着太白禁卫出去等。” “这…………还是…………” “怎么?莫不是你怕中山老王爷,要谋害孤王不成?” “奴才领旨,奴才告退。” 李清说罢,带着太白禁卫出了王府大门。宣德帝苦笑了一下,看着身侧的铁甲说:“你看,这奴才还未到不惑之年,竟已昏聩如斯,看来孤真是没有识人之能啊。若他能有铁甲你一半的机敏聪慧,也不至让朕落的个无人可用啊。”说罢摇了摇头。 “早闻陛下仁德之名,今日一见,奴才亦深以为然。”铁甲没接话,让宣德帝颜狩面露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笑:“好,不错。”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来,直接拉过铁甲的手:“朕亲笔画的,赏你了。”也没等铁甲再回话,便直接走到了盛放郭霜的棺材前。 “郭霜小王叔啊,想你与孤王,于朝堂之上是君臣之份,在家中为叔侄之情。昨夜有歹人夜入皇宫,全赖卿与贼人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才保得孤王安然无恙。怎料小王叔你,怎就这样去了啊!今日君去,他日还有何人还能保孤整夜安眠,何人还能日夜护得皇宫之万全啊!小王叔啊,你这一去,我那中山老王爷,岂能不痛断肝肠啊!尚且,你为护孤之万全所累,年过三巡还未曾娶妻。孤本待来年扶你为太白卫大统领,名正言顺的接替老王,再凭君任娶一公主为妻的呀!如今王叔你这一去,叫孤日后,还能与何人把酒言欢啊!” 宣德帝一进正厅,先上了三炷香,而后直奔棺材前,但见棺材中郭霜的遗体,浑身颤抖着手扶棺材,哭了个如泣如诉泪雨滂沱,整个身子都软软的靠在了棺材上哭丧。脸上也不知从哪粘上了些许的炉灰,竟一丝皇帝的威严都见不到了。 “哎?哎?这货是皇帝?”一直坐在火盆旁烧纸的沈归,见自己被宣德帝无视,就趁着宣德帝哭灵的时候凑到了铁甲身边。 “皇帝还有假?这不就跟你那个一起寻花问柳的朋友,活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一脸悲凄的铁甲,找了个空面色不变的和沈归低声说着。 “这货可以啊,打刚一进门,那眼泪就跟穿了线的东珠似的,根本就不带断的。一边哭一边絮叨,这气口换的很可以啊,要没练过都容易把自己憋的背过气去。”认识不少江湖艺人的沈归,就宣德帝今日的做派,品评了一番。 “你看你看,这就抽过去了。”铁甲眼见宣德帝软绵绵的身子,顺着棺材滑落在地上,整个人也泪流满面,紧咬牙关昏迷不醒。和沈归嘀咕完最后一句,眼睛里也立刻流淌出一连串的泪珠,一个滑步以膝蹭地就冲到了皇帝身边。 “陛下要保重龙体啊,快让门外的李总管宣御医啊!”说完左手掐起宣德帝的虎口,右手按向人中。 “这俩玩意儿今天算是棋逢对手了。”沈归心下念叨,腿上却不慢,一边朝府门前跑,一边高声叫嚷:“快来人啊,皇帝陛下驾崩啦!” “孤这是在哪啊?”宣德帝在铁甲的怀里幽幽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茫然的四周看去。“这是谁死了呀?” “陛下,您龙体要紧,切不可悲伤过度啊。”铁甲没回答,只是抹着眼泪把皇帝扶靠在椅子上。 “陛下啊…………”内廷总管李清本在府门外等着,听见沈归的高声叫嚷,立刻拽着随行御医连滚带爬的冲进灵堂。 “朕无碍,下去吧。”略微缓神的宣德帝摆了摆手,屏退了御医和李清。然后仔细的看了一眼高呼‘皇帝驾崩’的沈归。 “这,是我郭贞姑母的孩子吗?萨满大人把你照顾的很好。” “是……皇帝陛下。”沈归面色激动,语带激动的回话。 “好孩子,见你如此一表人才,先代大萨满与姑母的在天之灵,足可瞑目了。”宣德帝一脸慈祥的看着沈归。 沈归看似因激动涨起了满脸的红,心下却一直腹诽:这老货真爱演,明明两家狗屁血缘关系都没有,却见人就爱攀亲戚。自打刚才一进门,哭了个如丧考妣还不算完,好歹也是个皇帝,现下跟我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套近乎拉家常,整个一市井妇女做派。 “铁甲……厅外何人啊?”内堂传来中山王郭云松虚弱衰老的询问之声,铁甲刚要回话,宣德帝一把拦住: “中山王爷,是侄孙狩儿啊。狩儿来向您请罪来了啊……”宣德帝刚刚平稳的情绪,一下又顶了上来,语带哽咽的抢先回话。 沈归和铁甲在一边,看着这个幽北三路的君王,互相对了对眼神,二人心下钦佩:这哪里是装孙子,这就是真孙子啊! 第24章 24.随性 “沈归,你过来,外公正式给你引荐一下。”郭云松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来,引着沈归走到了席间正座上的老乞丐身前。“这就是你二萨满婆婆林思忧,为你请来的师傅。本姓伍,双名乘风。” “师傅?林婆婆是疯了吧?我好歹也住在中山王府里,虽是个外姓,但还能算个官宦子弟吧。现在让我拜一个老叫花子当师傅,难道要我跟他学要饭不成?”沈归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林婆婆给齐雁请了楚植,这当贼说出去虽不太光彩,但江湖上也有好些个飞檐走壁的义盗,只要秉持着心中自持,也算不得是走了弯路;齐返跟大金牙入了牙行,虽是下九流,但也是能养家糊口的正经营生;眼下我倒好,直接从王府孙少爷,变成个小叫花子……” “打住打住吧你。”老乞丐伸手拦住了沈归的话:“这街面上有句老话:正所谓一流的戏子二流的推;三流大神四流盗;五流牙行六剃头;七娼八叫九吹灰。我们这花子行在下九流里排第八没错,可你以为在你身边,都是什么正经人啊?” 说到这,老乞丐喝了一杯酒,又吃了几口老王爷亲自给布到碗里的菜。而后张开手掌,数着指头比划起来。 “咱先说这三流的大神,说的不正是那个祈灵跳神让你还阳的大萨满李玄鱼吗?这四流的盗,说的难道不是你兄弟齐家老大,齐雁?这五流的牙行,说的不也是跟大金牙学艺的齐返?咱再说这七娼……”话至此处,老乞丐微微一瞥,引着沈归就看向了在下垂手端坐的红鸾,沈归还情不自禁的吹了个口哨,直把个红鸾邓怜儿,吹了个又羞又恼,满面绯红。 “这个咱就不提了啊。再说说这九吹灰。”说完老乞丐往沈归胸前一拍:“就你那方能随意取银的华延商帮印章,不就是吹灰老拐周疏同给你的吗?”说完他把已经攥成拳头的手收了回去。 “沈归啊沈归,如此看来,你身边可全是些下九流啊。能让你跟着我这个下九流里排行第八的老叫花子,方才显出她林思忧的高明之处啊。” 沈归被他说的一时之间接不上话来,只得转头看向自己的外公,老王爷郭云松: “我说外公,这事你不管管?就这奉京城里,认识我的人可有不少呢。我就这么顶着您中山王爷外孙的名号,满大街的拉杆要饭,您就没啥意见?” “你自小就是林思忧带大的,她能害你吗?再说了,我与她之间还有约定呢,这事,也不归外公管呀。至于说中山王爷的名号,你倒是无需担心。你越是如此不成气候,颜狩那小皇帝越是放心,对外公而言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老王爷手捋长髯细细思量后,反倒安慰起沈归来。 “王爷,有些话本不该当着伍爷的面说,可今日既然孙少爷要走,您总得给一句实话出来,我也好提前准备。”铁甲多饮了几杯,借着酒劲开口说道。沈归也猛然想起,就在昨夜自己回到王府中时,自己的外公,老王爷郭云松竟是周身上下披挂齐整,不由得也屏息静听。 “哪怕是十年前,都无需你来逼问;或者李玄鱼当年没有救回沈归,亦无需你来过问;或是林思忧没有派人前来送信,更无需你来问我。”老王爷慈祥的看着铁甲,居然伸手在他的头顶摩挲了几下:“当年老夫从死人堆里把你刨出来,不是为了这些事。皆因那时在战场上,我听见了你的哭声,心中觉得该救,于是就这么做了。日前,林思忧也是这样对老夫托付的,只做认为当做之事。” 话到此处,老王爷伸手一指沈归,看着铁甲的眼睛对他说: “我前几日曾对你说,现在不是我的天时,更不是你铁甲的天时。这孩子,是当年的大萨满,天脉李玄鱼祈灵拉回来的死胎。他,本身就是天时,也是一个天灵脉者所留下的道。人,凭心中执念,或欲望情感的左右而行事。但他沈归,自身便是天道。天道,无可强求,亦无法明言。” 说完,郭云松看着仍然满头雾水的铁甲笑了: “简单说来,以此事上说来,若沈归想为我郭家复仇,那我等自可接受;若他不愿,也无需强求;他能来世间走这一遭,全凭了李玄鱼舍去自身的造化天灵。于大义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家族中,他亦是我郭家血脉,怎忍逼迫唯一的亲人犯险。” “各位,我打断一下。你们话说到此处,是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吧?”在一边呆坐许久的红鸾,面色铁青,惴惴不安的说到。 “邓姑娘想多了,伍兄和老夫说起过你。姑娘本是东海关副将邓放之女。只因乃父东海关兵败所累,才被教坊司官卖至绿柳楼的。邓放这孩子啊,是当年石盏光从老夫手中要过去的,也算得上是我的老部下了。故人之女,于情于理,老夫也都该护你周全。” “可是,若没有杀我的心,就不该让我听见这些话。”红鸾被这场席间谈话的内容,惊得阵脚大乱,说话的语气都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当朝天子号宣德皇帝,平日也惯以宽厚仁德示人。当年三北书院的牧草阁主倪安在拦驾骂君,他居然能走下銮驾当街低头受教,此等唾面自干的虚伪嘴脸,岂能以几句不恭之言为罪,去杀一位三朝元老?老王爷摇了摇头,慈祥的看着这个故人之女。 老乞丐拍了拍手:“这虚伪嘴脸说得太好了。他颜狩本就是个阴狠毒辣锱铢必较的小人,却偏要做出一副宽厚仁慈礼贤下士的面孔,这一副嘴脸当真是虚伪的紧呐。”骂完颜狩的虚伪,老乞丐抬手又饮了一杯:“至于说因言语之间的不恭而记恨更是无从谈起。他本就记恨着统领太白卫的郭家,已经不需要再多几个理由。哪怕你是御马监的密谍,把我等酒宴间的不恭据实上报,也是妄做小人罢了。只因孙白术不识阎王草,进而让颜狩小儿误以为中山王时日无多,便不会在此时痛下杀手,以防落人口实。他虽虚伪造作,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若不是他颜家人乌龟一般的性子,这幽北三路还不知姓什么呢。”中山王冷笑一声,随口说道。 邓怜儿站起身来,低着头,分别为中山王郭云松与老乞丐伍乘风斟满了酒杯,声音低低的说:“怜儿不会的。我与他颜家也有着杀父灭门之仇。无论是何人,只要是颜家的敌人,他便是我邓怜儿的朋友。” ‘铛铛铛……’沈归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上的瓷盘 “你们仨这就唠上了?先把我的事说清楚了怎么样?我到底和这老要饭的能学什么啊?” “先说说你想学什么呀?”老乞丐一脸探究的看着沈归。 “要说跟你学文吧,你个老乞丐看着也不像识文断字的模样;若是说跟你学武,昨天刚见你之时,我还以为你是个瘫子呢。”沈归摊了摊手。 “哈哈哈哈,依林思忧看来,许是觉得你这孩子性情清高孤傲,才让你跟随伍兄体会人间百态的;依外公看来,恐怕阅历不足才是你眼下最大的阻碍。”老王爷看着老乞丐,两个老头相视而笑。 “算我倒霉,要饭就要饭吧,反正我也有的是银子,委屈不着自己。只要你个王爷不嫌丢人,那我就更不嫌丢人了。铁甲,一会就给我准备一个破碗一根竹竿,小爷以后就改行要饭去了。”沈归气急败坏的跟铁甲说。 “没听说过啊,叫花子吃饭还得掏银子,还有王法吗?就你那华延商帮的印章,师傅先替你保管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说罢,老乞丐在沈归的眼前,晃了晃手中的那方印。 “邪了门了啊,你到底是要饭的还是贼啊,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拿走的啊?”沈归一边在自己身上来回翻找,一边嘀咕着。 “嘿,能在街面上混饭吃的手艺,只有师傅不玩的,还没有师傅不会的。教你的玩意儿,起码比你那俩兄弟学回来的不差。”老乞丐一边顺手抛着印章玩弄,一边安慰着沈归。 “别别别,您把印章收起来行吗?这玩意儿摔坏了,可不只一块田黄冻的价啊!”沈归一脸的紧张,生怕老乞丐一个不注意,脱手摔坏了印章的边角。 “行,那拜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邓丫头呢,你就留在我府中,与铁甲做个义女吧。”老王爷拍拍手掌站起身来,神色郑重的把酒杯平举在胸前:“伍兄,我把郭家仅存的这一丝血脉,就托付于您了。”说罢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老乞丐见状也站起身来,同样饮了一杯:“定不负萨满与贤弟重托。” 散席后,铁甲拿来了一个包袱递给沈归:“孙少爷,这里面是一些衣物细软,若还需要什么,随时托人带话回来。” 老乞丐一脸微醺的摆了摆手:“要这玩意儿干啥啊,要饭的没那么多穷讲究。”说完就把包袱推回铁甲怀里:“走了,好好照顾你们王爷。有事了,就托人去城北破庙留话便是。” 铁甲看着一老一小两个背影,在夜幕里渐行渐远,心下颇为不舍。良久转过身来,见一直跟在身后的邓怜儿,此时还没走,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亲生父亲毕竟是戴罪之身,若仍以邓为姓,日后恐会遇见很多麻烦。愿意的话,你日后对外,就随我姓铁吧。 邓怜儿闻言眼圈微红,垂垂下拜施了个礼 “铁怜儿谢过义父。” 子时刚过,王府内院的墙上翻过一道黑影来。这黑影身形一纵,就隐在了老王爷卧房外的窗沿之下。仍在灵堂守灵的铁甲,猛然听见内院有破风之声,连忙起身,悄无声息的也摸进了后院。 这黑影与铁甲四目相对,都有些楞。铁甲定睛一看,这黑影正是沈归! 与此同时,铁甲也听见由内院老王爷的寝室之内,传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他缓步上前,蹲在了沈归的身边,侧耳细听。 屋内,传出了努力压抑后的哭声。这声音就像是失去了幼崽的野兽,痛苦颓然,顺着门窗的缝隙,声声刺在二人的心间。 铁甲和沈归二人,就在这内府窗沿下,陪着老年丧子的中山王爷郭云松,流了一整夜的泪水。 第25章 25.李清 郭霜死后的一年,幽北三路发生了几件事。 一者,中山王郭云松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以致旧病复发,几乎无法出门走动,也很少开口说话了。所幸的是,由于御医孙白术经常前来诊治落方,这病怏怏的身子骨居然还撑过了冬天。 第二,萨满教大长老巴格,以继任萨满林思忧不知去向为由,宣布由自己暂代大萨满之位,并宣布萨满教开始接受宗族府的管理。不过,萨满教的萨满们,通常行走于深山老林旷野荒郊之中,向来独来独往;再加之萨满一教的传承,本就是师传徒一脉单传,讲究的是心口相授,并没有严格的教义教规,所以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来。 这三,沈归成了丐帮太上长老伍乘风的唯一入室弟子,每日间衣衫褴褛,跟着一群乞丐沿街乞讨。开始时,奉京城中的商家百姓,看着还感觉十分新鲜。每逢沈归来乞讨,也都会大把大把的给银子,乞丐们和沈归也乐得照单全收。天长日久,新鲜劲一过,便习以为常了。在提起沈归,也不过就是用来提醒自家孩子,不要向他一般没出息罢了。 第四,齐雁和齐返分别托人,给中山王府送来了书信。齐雁随楚植去了华禹大陆最富庶的国家南康。而齐返,则去了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北燕。儿时就在一起兄弟三人,此时已身处不同的地方。所幸的是邮路还算通畅,彼此信件往来也并不算困难。 这一日,散朝之后。 宣德帝颜狩回到了东暖阁中端坐窗前,双目远眺远处的城楼,久久无语。身边伺候的内廷总管李清,正指挥着身后的小太监摆上了茶点鲜果。 “你来说说看,咱这幽北三路只要一出了冬,和南康北燕也没什么不同吧?”宣德帝没有回头,声音也刚好让李清听得见。 “是,但奴才还是喜欢咱幽北的气候,四季格外的分明,可以更细致的品味每一个季节的变化。”李清先试了茶点果品,应着皇帝的问话。 “可我幽北仅历三代,毕竟不如北燕他们的底子厚,更没有南康的国库充盈……” “陛下啊,这才是我幽北三路的优势所在啊。想那北燕,虽一直自诩为华禹大陆正统,但举国风气浑浊老迈。哪怕换个朝代,过不了几年又变回去,就是换汤不换药而已;而那南康更是可笑,一群逐臭争利的贩夫商贾,会有什么作为?” 话至此时,李清顿了顿,微抬双目,见宣德帝仍然目视窗外,赶紧低头继续的说着: “反观我幽北三路,虽只历三世,但奴才以为,正如旭日东升,三位君王也都是…………” “好了好了,朕有些乏了,你退下吧。出了这门,先去一趟御马监,叫陆向寅来见朕。” “是。”李清没再多说什么,叩了个头,一步一退的倒着退出东暖阁的大门。待他来到了门外,下午的斜阳正好照在身上。在这落日余晖的温暖之下,不知从身体的何处,竟被照出了几丝阴寒之气。李清浑身打了个寒颤,目光也变得复杂而阴冷。 幽北的皇宫不算大,李清顺着朱墙慢慢走出了内宫,来到了御马监的院门口。无论是江湖或是朝堂、从东幽到中山再到关北、御马监都凶名极盛。眼下御马监的这个小院,在外面看上去显得竟然还有几分破败。李清咬了咬牙,暗自嘀咕了几句,便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上前拍打门环。 “咚……咚” 门环发出两下清脆的声响来,里面也没有什么声息。李清站在门外等的有些忐忑,但却没再次拍门催促。 大约过了半柱香左右,这斑驳的黑漆大门,伴着‘吱嘎’一声分开了一个缝隙,由缝隙中钻出一个巨大的脑袋,这大脑袋一见门外的李清,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哎这不是李总管吗?您可是稀客,有日子没见您了。最近身体挺好的?眼下虽然是进了春,但老话讲的好,这春捂秋冻。您平日里虽忙于伺候皇上,自己也得多穿点,当然也得嘱咐皇上多穿点,这要是冻坏了身子………………” “我这还有口旨……要不等传完了旨咱再聊旁的?” “嗨,有公干您早说啊,我还以为您今天是串门的呢。你也知道我们这御马监啊,平日里除了马,就只有我和陆师父俩人,这陆师父又嘴紧不爱说话,可是我平时就爱跟人聊天,您说我这一天天闲的又没什么事干,还寻不见一个能跟我聊天的搭子,这憋的人着实是………” “陆监事在吗?”李清皱了皱眉,但仍然勉强带着笑脸问这个胖子。 “在啊,我们爷俩还能去哪。您看我这么胖,我师父年纪又大了。这刚过了冬天腿脚里面的寒…………” “那烦劳去回一下,就说李清带着陛下的口旨,来传陆司监的。” “哎哎哎,陛下的事那是正事,咱们先干正事再聊闲天,说到这天,也眼瞧着快黑下来了。要不然李总管您办完了皇差就留我们这用饭吧,回头我去…………” 这小胖子嘴里一边叨咕着,一边迈腿往小院里面走。这门,只开了一道缝隙。李清站在门外,恨得直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没过多久,小胖子又重新返回到大门处,李清一眼就看见他脸上带着的红掌印,小胖子眼圈泛红,委屈巴巴的说:“还请师兄赎过在下怠慢无礼。师弟我刚来伺候师父不长时间,因此只知您是李总管,不知您还是我的师兄。刚才师父已经责罚过了,一会您和师父聊天,我去厨房给您再多加一个肉菜当赔罪了……” 李清见这小胖子一脸委屈模样,正红着眼圈跟自己赔礼道歉,胸中阴郁也一扫而光:“是我未讲清楚,也不能都怪你。这,就引我去见陆监事吧。” 总管李清,原本只是个官房内供事的小太监,陆向寅在几年偶然路过官房之时,见他被别的太监欺负,心觉得这个一脸倔强不屈的小太监十分有趣,于是没事就偷着来看他被欺负解闷。官房总共十一个太监,一个总管,十个粗使小太监,数李清年纪最小,身子骨也最弱。小李清虽因种种原因而练就了一副麻利的身手,但也架不住要干七八个人的量。这李清每日从天没亮开始,便开始刷着数不清的恭桶,这整日面对恭桶,自然吃不下饭,身体也就越来越瘦弱。陆向寅观察了几个月,发现小李清虽是个六根不全之人,但天资聪颖且韧劲极强,于是就直接从官房总管那把他要了过来,安排在自己身边调教。 没过几年,本就聪明坚韧的李清,现在又得陆向寅的教导与帮助,自然在内宫之中青云直上。从一个最普通的小太监,摇身一变,竟成了个四品官身的总管,深得宣德帝恩宠。宫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李清就是宣德帝给陆向寅准备的接班人。 这个四品官身的李清,开始还不觉得自己如何。但在皇帝身边日子待久了,再加上身边恭维的太监宫女们推波助澜,也隐隐的有了和陆向寅一争高低的念头。这样一来,李清再不肯低头认小,曾经一口一个的‘师父’,也变成了陆师傅,陆监事。 “陆师傅您最近身子还好啊?早就想来看看您,怎奈我忙于伺候皇上,总也不得空暇。不过今日一见有这孩子伺候您,我也就放心了。日后您若是有什么事,叫这孩子带句话过来就成。” 李清走进正厅,站在陆向寅的面前。二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抬头仰视李清的陆向寅嘴角含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细细的打量着,这个瘦弱的门徒。李清被这种略带慈爱的目光看的有些火起,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陆向寅听见李清开口,也含笑接过话来:“李总管您客气了。你我虽有些故交,但也是陈年往事无需再提。今日您来这,应是有公事吧?我们还是先公后私,您看可好啊?” “您说的是。陛下吩咐我前来,是召您前去东暖阁见驾。” 李清见陆向寅开口点破,也不好再拖延时间,顺水推舟地说明了来意。陆向寅听了后面色不变,站起身子说道: “既是陛下召见,只怕就没有了闲聊的工夫。待日后总管若有闲暇,再来这里坐坐便是。”陆向寅又朝着窗外喊了一句:“小柳子,来。把前日送来的干货给李总管带回去一袋。” “师……陆监事,想不到您还记得……”这李清的父亲本是山中林场把头,以入山伐木为生。某一年冬天开林祭祀后,被萨满告知:今年山神不应众人开林之请,需要休林一年。但当时的小李清重病卧床,急需他赚钱抓药。于是李清父亲夜晚之间偷偷来到山林之中,想偷偷把今年萨满选定的木神伐倒,向林场工人们证明安全无事,让大伙跟着自己开工。但谁也没想到,干了几十年把头的林父,不知为何就被这棵伐倒的木神树直接拍死在地上,直到第四天才被前来寻找的工人发现。 那阻止伐木的萨满得知此事后,也只长叹了一声。在大伙和萨满的帮助下,李家人办完了林父丧事之后,又把小李清的病给治好了。可眼下李家失去了顶梁柱,只剩下了失明的老母和一对弟妹。没法子,身为长兄的李清咬了咬牙,只好自阉进了宫典身换银。 自打陆向寅知道他的身世后,每逢他生日之时,都会给他做上一桌子的山货席。李清没想到,即便他感觉得到,二人对彼此已经都有了些疏离之感,但陆向寅还惦记着自己,不由想起那些前尘旧事来,满怀感伤的接过小柳子递来的布包,脚步略带踉跄的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一边,陆向寅慢慢走到东暖阁,站在门外手指轻扣,开口说道: “奴才陆向寅来迟,请陛下赎罪。” “来来来,陆监事快进。这李清也真是的,明知他师父腿脚不好,也不给弄个轿子给您坐,真是愈发的不会办事了。”屋内宣德帝声音由远至近,已然走到了门前。 宣德帝一把推开了房门,伸双手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陆向寅,又左右看了看他的气色,这才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屋中。 陆向寅被按在了书桌前坐下,宣德帝自己则打开了窗子四周望去。 “陛下不用紧张,四周无人。” 陆向寅开口,宣德帝长出一口气。 “郭家那活,做的干净吗??” “老奴亲自下的手,之后也做了些外伤” “绝对干净?” “既然这会大萨满还未回京,那就是绝对干净了。” “那就好。今日我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第26章 26.凶手 在那天雪夜之中,陆向寅独身来到自宫墙西南角。这里正是太白卫夜间巡逻路径上最为僻静空旷的一点。距离这个角落里,最近的就是一个小炼房,专门用作处理死于各种原因的太监宫女,平日就不见人烟,也是贼人最易隐蔽身形的地点。这一夜,轮到的正是副统领郭霜,带队巡视的日子。 陆向寅一身暗红棉袍,微胖一张脸,肤色极白,在风雪的映照中格外显眼。身披纯白将军甲的郭霜,带着一队太白禁卫刚拐过一道弯,就看见了雪夜之中的陆向寅。 郭霜见这里有人,略微有些诧异,手下意识地按在身右侧的剑柄之上:“陆监事,深夜在此意欲何为?” 陆向寅步子极慢,朝着郭霜缓缓走来:“小王爷,你本是寿享百年,拜将封侯的命。很可惜,前日我接到一封信函。写信之人说,七杀星有所异动,自北向南而入奉京城。因此异动,此日此时此刻,你也到了魂断之时。考虑到你命不该绝,所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郭霜很清楚,虽然自己带着的,是一队久经沙场的太白老兵,但绝不是这陆向寅的对手。他在身后士兵的嘲笑声中认真的思索了一会:“那就给我留下一具干净体面的尸身好了。”身后的禁卫们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惊讶的望着他。 “郭家果然都是明白人。来了。”陆向寅这‘来了’二字话音刚落,就以一种看似缓慢却转瞬而至的身法,朝着郭霜的身子逼近。郭霜眼见陆向寅这怪异无比的身法飞至眼前,抬左脚便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再抬,往后迈一大步,两腿呈弓步状。右手则紧握剑柄意欲抽出,正是想使出一个后撤步的仙人指路剑式。身后的太白禁卫们见到郭霜这以退为进的起手式,心下已然放心一半。毕竟这招仙人指路一经使出,郭霜的身子必然会退去半步避开对手锋芒,而且长剑抽出前刺,攻守兼备亦可变招,可谓是万无一失。 眼见陆向寅在欺近郭霜的剑锋之时,身影一矮便钻进了郭霜的怀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啪’一声响起,身披铁甲的郭霜犹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从众士兵的头顶飞过,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身后宫墙以上。众人看去,只见郭霜虽然胸甲完好如新,但人已陷入昏迷之中,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身子瘫软靠在墙上,嘴角开始有血流下。众人眼见着,郭霜嘴角的血愈淌愈急,没多久胸前已是一片血红。 ‘嘶………’这一队太白卫,大半都是由郭霜的父亲郭云深,亲自带出来的老兵,因为与郭家感情深厚,才继续跟随郭霜。眼下见这微胖的老人,竟然一个照面就把少主郭霜打的生死未卜,愤怒中更带着满满的寒意。皆因为,他们比谁都知道郭霜的武艺究竟是怎样的程度。 “好了,你们也同去,伺候主子吧。”陆向寅仔细看了看这一队人,还仔细点了一下人数,而后迈步上前。这次的身法快如闪电,三息一过,整队十二名太白禁卫,尽数气绝身死。 “伙房何在?”陆向寅拍了拍手,突然没头没脑的喊了一句。 “在。”四个人影不知从哪里出现,整齐的跪在了陆向寅面前。 “每个都添些外伤,做的细致些。” “是。”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右臂抖出一把匕首来,走向了宫墙处郭霜的遗体。 “慢,我答应过要给他留下些干净体面。多好的孩子啊,想必是怕郭云松见了伤心难过。”陆向寅拦住了这个领头的男子,自己来到郭霜的遗体前,脚尖一挑便握住了郭霜掉落在身边的佩剑。 “他,我亲自来。” 周围一片安静,只剩下兵刃划破皮肉时,撕裂的声音,在雪夜里回响。 那一日深夜之中,铁甲与沈归在内府窗外,陪着屋内的中山王流了一夜的泪。次日清晨,铁甲就顶着勉强睁开的红肿双眼,着手操办起白事来。下葬之时选在了太阳落山后,前来送行的也只有郭云松铁甲主仆二人,还有背了个包袱匆匆而至的沈归。 “还是那三个问题,谁的令,谁经手,为什么?有结果了吗?” 铁甲皱了皱眉,面有愧色的说: “目前看来,令,是那位下的,这点已经没什么疑问了。既然知道是谁下的令,那么理由也就也摆到了明面上。只是这下手之人,有太多的可能,时间太短还无法确定。” 沈归站在了舅父遗体的身侧,另一边是早就挖好的墓穴。他放下了身后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香炉、一个小皮卷、一个大号水囊。摆好了一切,又跪在了郭云松面前: “为了找出亲手杀害舅父之人,今日外孙我,欲对舅父的尸身进行尸检,还请外公应允,先行回避。”说完重重的扣了三个头。 郭云松看着这个刚回自己身边不久的外孙,长长的叹了口气,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抚摸着以头碰地的沈归: “哎,若按外公本心来说,并不想让你一个十岁的小毛孩插手这种事。但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和二萨满林思忧都留下过话,不能引导或阻拦你的想法行为。因为在你的身上,需要肩负的东西十分重要,重要到已经超脱了恩仇生死。可是无论你是怎样重要的人,终究先是我郭家人。这事如果你想做,便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吧。老夫……老夫我去别处走走便是……” 说完,郭云松抚摸了几下沈归的头顶,抬腿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沈归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先是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而后跪在了郭霜的遗体前: “舅父,咱们从未见过,也就谈不到有多深厚的感情,甚至您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但,自从我开始接受沈归这个身份之时,我们之间就已经血脉相连。如今,无论为您,还是为了外公,甚至是为了至您于死地的那位,都在等着我给他们一个回答。因此,我首先得为您验伤,就免不得要惊动您的身体。外甥这里给您上香叩头赔罪了。” 眼见他做完一切之后,身后的铁甲开口: “这就开始?我要不要也避一避啊?” “不必了,你就留在这给我打个下手也好。说真的,我是真的不信鬼神这一套,但是不做还不行。”说完,沈归努努嘴,朝着郭云松离去的方向。 “信不信都好,该做的还是不能省。” 铁甲也点头表示知道,并上前揭开了裹尸布。 沈归伸手拨开了郭霜身上的寿袍,尸体上原本的血污已经被铁甲清洗干净。沈归见此抬头瞪了铁甲一眼,嘴里碎碎的念叨:“别的事也不见这么勤快。”说完也不等铁甲还言,便伸过手去触摸尸体,郎声开口: “全身骨骼完好,没有明显骨折迹象。前身后背共有三十六道利器割伤,皆是死后人为所致。” “等等等等,孙少爷您刚才说这些伤都是少爷死后才被人划上去的?” “我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皮肤都是有弹性的,所以活着的时候受伤,伤口往往都会外翻。你若曾亲历过战争,自然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沈归说完这话,铁甲还在思索,在不远处树后偷看的郭云松却听得连连点头。 “凶器是剑一类的铁器应该没错,每道痕迹都清晰无比。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被利刃所伤时也会尽力挣扎躲闪。而舅父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有头有尾走向清晰,也更能映照刚才那个死后人为的推断。” 铁甲点了点头,略带疑惑的说:“以少爷的能耐,天下能制住他的人本就不多。” “既然剑伤不是致命伤,其他地方又没有明显外伤,那就只能打开胸腹探查了。”沈归想了想,展开了那个皮卷,正是当初二萨满林思忧为古戒古三剑疗伤所定做的那套刀具。 “可是这宫里能悄无声息地杀掉一队太白卫的人,本就不多,何况还加上一个副统领呢?我看答案已经明摆着,没必要开腹验伤了吧?”铁甲见到沈归拿出的这组刀具,面带不舍的看着郭霜的遗体,半是请求半是询问的看向沈归。 “事关家族血仇,必须要有更确凿的证据。” 说完,沈归握紧了手中的柳叶小刀,略微稳了稳神,便从喉咙处下刀,切开一道丁字形的刀口,而后顺势而下,直接由喉咙一刀划开至肚脐处。 刀口至此,在一边观看的铁甲转身怀抱一棵大树开始呕吐,沈归略带冷漠的声音响起: “五脏内腹破裂呈糜状,骨骼却完好如初。看来并非重器敲击致伤而死。” 沈归说完皱了皱眉,仿佛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不用想了,绕指柔掌,定是御马监监事陆向寅那条老狗的独门掌法。” 从不远处的大树背后,传出了郭云松的声音。 “原来如此,我竟然忘了还有这回事在。” 沈归听后一脸恍然大悟,随即便开始缝合尸体。 铁甲呕干了胃中酸水后再次抬头,刚才还是胸腹大开的郭霜,此刻已经完好如初,缝合完毕了。铁甲语气惊讶地开口问沈归: “这么快?我还以为还要查验很久呢。” “我们只是想要寻找一个更为确凿的证据,眼下已经找到了。这个证据又不会用来打告官,只是用于保证自己没有找错仇家。所以也用不着其他证据了。” 沈归一边用包袱里水囊中的水来净手洗刀,一边用不咸不淡的语气回复着。 “孙少爷您今年贵庚?” “应该是十一了吧?” “那您这手…………” 沈归没回答,只是默默收拾完周围的一切,又把尸单盖在了郭霜的脸上。 “我这也是第一次上手,以前只是在书上看过,也幸亏还没吃饭………………” 说到这里也捂着嘴跑到一边,开始干呕起来。 三人同乘一车回到了王府门前,车夫勒住马回头问向车厢内的铁甲: “铁总管,有几个人坠着咱们一路了,要处理掉吗?” 铁甲回头看了看沈归和郭云松。郭云松点了点头,沈归却摇了摇头。铁甲刚要开口询问,郭云松看了沈归一眼,又摇了摇头。 “铁甲,你背着外公入府。” 沈归低声说着。 中山王府对面,御马监草料房的几个探子正监视着这辆马车。待车停稳,只见车把式回头说了句不知什么话。不久,郭府的大管家铁甲,和郭府孙少爷沈归,一前一后,一背一扶的保着中山老王郭云松下车回府,场面看上去极为凄凉萧 第27章 27.老九 “我今日传你前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情……” 宣德帝颜狩和陆向寅,此时在东暖阁中对面而坐,颜狩神色略显为难,开口询问着对面的陆向寅。 “如今太白禁卫中已经没有了阻碍,但总还是得寻一个人来接手才是,向寅啊,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啊?” 陆向寅眼角一抖,立刻站起身子低头回话: “陛下,禁卫统领是负责保护陛下以及内宫安全之人,集万千干系于一身。此等要职人选,不该与老奴这等下人商议……” 宣德帝一摆手,打断了陆向寅的话: “此时四下里并无外人,你不要讲这些场面话。朕知你想着避嫌,但眼下身边也着实再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你应该畅所欲言才是啊。” 陆向寅听后,挺直了腰杆,看似随意地四下里踱着步子,仔细思索后才开口回话: “当年怀王叛乱失败,金甲禁军自然也不复存在了。现如今,奉王命而得以重建的新金甲禁军,已经训练完毕,军备齐整,随时可以重新肩负起拱卫京畿重地的要责。而这新金甲禁军,也同样需要一个可靠精干之人来统领啊。” 说到此处,陆向寅仔细的看了看宣德帝的脸色,心下便有了抉择,继续说着: “眼下这郭霜一去,郭家也就只剩了一个外戚,自然不足为虑。那么太白禁卫,和新金甲禁军自然而然的就会归于天子掌中。此时陛下已经占尽上风,两支禁军就更不需要用外人来节制了。因此,老奴想着,是不是可以让太子殿下颜昼,统领新的金甲禁军,负担起护卫奉京城防的重任;太白卫嘛,可以交给宗族府,让天家颜氏的当代族长,久宁公前去接手。这样经过打散重建洗牌的太白卫,才能更好的为陛下所用。” 宣德帝听了陆向寅的回话,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脸戏谑的看着陆向寅: “老陆你也太小心些了。此等无功无过的寻常手段,岂是你这等人该说的?也罢,既你不愿为孤献策,那孤来说说想法,若有不当,可是要直言相告啊!” 宣德帝笑着拿起桌上的一个铜制虎符,在手中细细的把玩起来: “老陆,你曾先后侍奉过我颜家三代帝王,也算我幽北颜家的三代老臣了。定然知道这太白禁卫,本是中山路郭氏的族兵。当年,郭氏部族族长,现在的中山王爷郭云松,与颜氏部族当时的族长,朕的亲爷爷昭烈武极皇帝颜公无仇,再加上东幽李氏部族的族长,满仓李,李三元,三人结为异性兄弟,合三为一。这才使得我幽北三路的一个个小部族融为一体,有了如今这个幽北盛世。” 陆向寅点了点头: “老奴年轻时,有幸侍奉过昭烈武极皇帝,每每想起都倍感荣耀。天家三代皇帝一脉,皆是宽厚仁慈的君主,而两个有着从龙之功的部族,如今也纷纷封妻荫子身居高位。只看眼下李氏一门,累世公侯自不必赘叙。单是李公三元的长孙李登,便已入朝拜相;而李登的长女,在陛下登基之日,也已晋为帝后,执掌后宫;陛下与皇后李氏的皇子颜昼,也已晋为太子。他李氏一门也可称得上是久沐圣恩了。” 宣德帝摆手摇头,看着陆向寅的眼睛说: “颜昼是长子,立为太子与李氏一门并无干系。” “是,老奴失言了。” 宣德帝叹了口气。良久,语气带着些哀伤的开口: “说到这郭氏一族,本是中山一路的猎户出身,于天家也是有着从龙之功,孤本不该如此待他。可经过怀王一事,孤也只能狠下心来。不然,孤王的这颗头颅,就不知要高挂于谁家军旗杆上随风飘摆了。” 陆向寅听后微微一愣,连忙开口说到: “陛下仁慈,可他郭家老儿却从未感恩。否则,武极皇帝当年,明明是为了向他示以恩宠,才交给他的护卫内宫一职,在武极皇帝殡天之后,便该交出来了。试问哪家帝王,会把身家性命交于任何一个臣子身上……” 说到这,宣德帝开口止住了陆向寅的话,眼带笑意的说: “扯远了不是?说回到太白金甲二军的统领一职。孤以为,这金甲卫统领一职,可以交给吾儿青鸿担任。这孩子已年满十六,也到了该替君父分忧的年纪了。不然整日混迹于市井烟花之地,也着实有些不像话。” 陆向寅一听二皇子颜青鸿的名字,连连点头称是:“二皇子虽年少,但老奴对二皇子也算有些耳闻,这奉京城中无论大小官员还是平民百姓,提起二皇子的大名,都会伸出大拇指来。依老奴看,这二皇子的才气风流,与陛下您小时候可是如出一辙啊。” 陆向寅这一个小小的马屁拍过去,宣德帝听了笑骂到: “他哪有什么才气风流可言,老陆你也替他瞒着朕不成?那小子无非是整日留恋花街柳巷,留下了一个好色贪杯的名声来。孤这次让他执掌金甲卫,也是为了好好锤炼锤炼他,也让这小子快些长大成人罢了。” 陆向寅也跟着笑了一会,又开口询问太白卫的事。宣德帝微微一笑,指着他的脑袋骂道: “你这傻可有些装过了头。孤不是老早就把老齐王皇叔颜武之子,孤的族兄颜复九送入了太白卫之中吗?当年孤为了把这沙子掺进太白禁卫中,还没少受他郭云松的气呢。” 陆向寅一拍脑门,语气中尽是恍然大悟的懊恼: “老奴确实是糊涂了,这齐王殿下就是现成的太白禁卫统领。陛下这一手真可谓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宣德帝伸手拍了拍桌案: “把奉承的话省了吧。孤来问你,这样安排可有什么错漏?你可是答应过要直言不讳的。” 陆向寅歪着脑袋想了想: “虽然二位新统领,眼下看来都有些年少。但依老奴愚见,这二位小爷可都是上人之姿,日后定会有一番作为。何况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人选。因此,虽稍嫌操之过急,也不妨试上一试。” “那就这么办吧,他们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陆向寅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思忖了一番对宣德帝说: “若是陛下今日就想召见这二人,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宣德帝也想了一会,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这俩小兔崽子……行,你去寻吧。明日散朝后,让他们直接到御书房去见朕。” 说到这,便端起了茶碗来喝了一口水。 陆向寅一见宣德帝端茶送客,便识趣的叩头告退,要出房门之时,身后的宣德帝开口说: “你最近气色不好,若身体有哪里不适,要及时召太医前来调养诊治。这人老了,就是容易生病啊……朕这一个冬天过来也感觉,身体大不如前了。” 陆向寅连忙又跪下: “万岁春秋正盛,定然无恙。老奴想是因去年冬季过于寒冷,才会令人倍感不适,请陛下万万不要多想。” 宣德帝没接他的话,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说完,便转过头不再看他。 陆向寅从东暖阁退出后,面色平静地朝着御马监的方向走去。 奉京城南市场大街,每逢初春时节,都会迎来一个旺季。这南市场大街,平日里往来的客人,都是些行商巨贾王孙公子,所以每年入冬之后,都会显得有些冷清。这些豪客们通常都会遣人送来一张张的出外条子,把相熟的歌姬舞伎请到自家之中。如此一来,无论是伴宴还是过夜,都省得本家外出,从而领略幽北三路冬日凛冽的风雪。 春日的南市场大街上,莺莺燕燕穿红挂绿的姑娘,都不再矜持着馆人身份,纷纷来到了长街之上。这馆妓全体外出遛街,一年之中也仅有三次:惊蛰日,是每年的南市场青楼的正式开馆日。这一日所有的馆妓都会精心梳妆打扮,在京城中随意游览采买,以招揽潜在顾客。待等入了夜,家家青楼都会有独特的新鲜节目,还有些青楼会举办带些彩头的比试和游戏;而这第二次,便是青楼妓寨的祖师爷管仲他老人家的诞辰之日。每年的四月二十二至二十三日间,所有的青楼女子都会获得两天自由时间。她们通常都会换上寻常人家的服饰,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成为一个自己渴望成为的人。当然,这两日间,所有守规矩的青楼都是不会开门营业的;那最后一次溜街,便是冬至日。这一天,所有的青楼都会大肆减价,平日里价格高昂的酒席与鬓花银全免不说,若是生客还能得青楼所派的利事红包,熟客也有相好之人,送上的亲手刺绣以示爱意。当然,能受邀前来的客人,身份自然也就不会底了。 此刻的南市场大街上,早已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正街两旁的摊位,从日用杂货到各地小吃应有尽有,街上除了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以外,还有不少奉京城中的寻常百姓也会前来凑凑热闹,有一些不太讲究的寻常人家,还会带着孩子一起前来赶集。平时互不相见的各阶层人群,就在此时此地,与这个热闹的集市和谐的融为一体。 “我说老九啊,别瞧平日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谁找你都那么难。可每逢这日子口,我就知道一准能遇见你,你说这倒是咱哥俩有缘?还是你和窑子铺有缘呐?” 路边一个面摊前,幽北二皇子颜青鸿,正和一个年岁差不多的男子,并排坐在一张破木桌前吃炖肉面。 “别哥俩哥俩的,咱可差着辈分呢。” 这被叫做老九的男子‘吸溜吸溜’的吃着面条,嘴里含糊不清的回话。 “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也就大我一岁,叫你小叔那得折多大寿啊。” 颜复九喝了一口面汤,左手拍在这被叫做老九的公子右肩上,左手抬起朝面摊老板招呼着:“老板,再给我来一碗面,这回多放几片牛肉啊。刚才那碗我根本就没见着有那玩意儿,小心我报官告你去。” 面锅前面的老板一边敛着客人递来的铜子,手脚麻利的又下了一缕面条,嘴上还喋喋不休的还嘴数落着颜青鸿: “别臭不要脸啊,你四下看看去,谁碗里的肉能比你刚才那碗多?老徐我煮了一辈子面,只有多给的份,就从来没坑过人。还有啊,你吃你的面,话别那么多,老子我这面里放的那都是大肉,才不是什么牛肉。” 颜青鸿听着这老板的笑骂,不但没有一丝气恼,反而笑嘻嘻的说: “大肉大肉,那必须是大肉啊。这样吧,你再给我煮一碗,多切几片肉码在面上,芫荽青蒜葱花也满满地铺上一层。” 老徐听完用脚跟轻嗑了一下背后肉案的浑家,眼中看着锅里的面条回到: “要按你说的这法子,那可就是两碗了。” 嘴上虽说着两碗,老徐却还是只端了一碗面来。这碗里看不见面条有多少,切得透光的卤牛肉片,厚厚一层码的整整齐齐不说,肉上还撒满了碧绿的青蒜和葱花。老徐放下了面,抬手便抄走了颜青鸿放在桌上的二十个铜钱。 刚才被颜青鸿叫做老九的公子,正是齐王颜复九。他看着颜青鸿面前这碗加料面被惊的目瞪口呆,吞了吞口水张开大嘴扯着脖子喊去: “老板,也给我来一碗他这个!” 第28章 28.托付 齐王颜复九,和二皇子颜青鸿这两位幽北皇室子弟,正坐在这个集市上的面摊上闲聊,不知从哪走出来一个乞丐。这人径直走到桌边,用屁股狠狠撞了一下颜青鸿的肩膀,一下挤在着坐在长凳上,一言不发就拿起桌上筷筒里的一副新竹筷,吃起了颜青鸿面前的那碗加料面。 “你谁啊你?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横的乞丐呢。我这面才吃了两口,你给我放下。”颜青鸿大喊大叫的指着这个乞丐,旁边的颜复九没说话,只是偷偷的端着面碗挪了挪身子。 “呸”这乞丐朝着颜青鸿的面碗里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你还要吗?不要我吃了啊?” 颜青鸿大叫一声:“你……你……你他妈是……?这什么情况啊?那么大的家业,你这刚几天就给败完了啊?”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沈归嘴里全是面条和牛肉,含糊不清的回答:“这么快你就忘了?那天一起逛窑子的,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啊?” 颜青鸿轻轻点头,恍然大悟笑着挤兑沈归: “你这算是找了一个正经差事来干了吧?” 旁边的颜复九眼神复杂的看着正在说话的二人,拍了拍颜青鸿的肩膀: “颜小二啊,小叔我倒是听过你交游广阔的名头,但打破头也想不到,是这个样子的广阔啊,小叔实在佩服得紧。” 颜青鸿横眉瞪眼的刚要开口,沈归突然朝着人流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头子,这面不错啊。全都是肉。” 颜复九还没反应过来,口鼻边上就传来了一阵恶臭,身子也被撞了一下,在长条板凳上滑出去很远…… “呸” 还没反应过来的颜复九一回头,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叫花子正在筷筒子里挑着筷子,自己的这碗面上,赫然盖上了一口吐沫。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叫花子吃的是百家饭不假,但无论是银子还是剩饭,拿了人家总得说句吉祥话啊。”老乞丐边说边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对齐了长短之后,抬头笑眯眯的看着颜复九: “这位小爷,您还要吗?不要您行行好,赏给老乞丐得了?” 说完低头开始‘吸溜吸溜的吃起面条来’,趁着咀嚼的间隙嘴里还对着沈归嘟囔: “咱可有日子没吃带荤腥的了啊,可得多喝点面汤,留神闹肚子。” 一边煮面的老徐把捞面的铁丝笊篱一嗑,朝着老乞丐就喊: “嘿我说老五头,我这做的可是吃食生意,你别在摊上说什么闹肚子啊!” 颜复九眼神复杂的看着颜青鸿: “你交往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颜青鸿脸色也微微一红,梗着脖子歪着头硬撑着顶嘴: “也就是认识了些江湖上的英雄好汉。” 这二位皇室血脉,眼看着俩乞丐吃完了自己的后,颜青鸿摸了摸下巴说:“要不然咱找一个僻静地方?” 老乞丐用油腻黑亮的袖口一抹嘴,把头点的跟拨浪鼓似的: “这老徐的牛肉面哪都好,就是汤头有点油腻。刚吃了这么一大碗是得喝点茶水刮一刮。” 颜复九眉头一皱,拽了拽颜青鸿的胳膊: “我说小二啊,现在咱幽北三路的乞丐,都是这种生活水平吗?要都是这样,正好我这王爷也早都不想当了……” 颜青鸿嘻嘻一笑,指着这俩人说: “要都能这样活着,就没人正经做事了。跟着走吧,你当遇见他们俩是这么容易的事呢?” 城南有一间破茶馆,立在奉京城南的码头边。这破茶馆没个正经字号,平时既不招百姓也不过江湖,专门做的是那些在码头扛活卸货的苦力的生意。卖的茶,都是掺着破草棍的茶叶沫子;有点吃食,也就是千滚水煮的老玉米和咸菜窝窝头。 今日,这破茶馆里来了四个奇怪的人,三小一老。两个衣着华贵,两个破衣烂衫。茶棚里的小伙计,也是老板的儿子,悄悄的问着自己的掌柜亲爹: “掌柜的,这来的四个是什么人啊?这俩看着就阔的,是哪家富商大官的孩子这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俩穿的破的,是个什么路数啊?说是力工的话,穿的也太破了吧?” 这掌柜的依着栏柜,抬手就给了儿子脑门一下: “跟你爹我干了这么多年,眼力也没一点长进啊你。还力工呢,你见过有这么老这么小的人来当力工吗?他们俩要是力工,那纯属是来碰瓷的。这俩人啊,一看就知道是俩叫花子。” 儿子点点头: “爹,还是你有眼力。可是你说这俩公子和俩要饭的,能有什么事好谈呢?” 老板也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伸手使劲敲了一下孩子的脑袋: “小屁孩问那么多干嘛,干活去。” 沈归只喝了一口水,就低头啐了一地的茶叶沫子。而颜青鸿和齐王颜复九,根本就没动过茶杯。 “我说颜老二啊,这就是你小叔,齐王颜复九吧?” 沈归一边吐着吐沫,一边随口问颜青鸿。 “恩,对。就是这小子要捡你舅父郭霜的便宜。你要是生气,就和伍前辈打他一顿。你要是还能答应,以后再有这么好玩的事都带上我的话,我也能帮你一起打他。”颜青鸿说完,往栏柜处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嗨老板,有黄豆没有啊?炸点端来给我们磨磨牙呗。” 颜复九一脸的腻味,看着沈归说: “你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爱玩什么不好,干嘛非玩要饭呢?” 沈归一脸无奈的耸了耸肩: “我说颜老二,你们家把当叫花子,叫好玩的事啊?另外啊,不是我想当乞丐,是我们家二老太太非要我跟着那老货混,不当乞丐怎么办啊?”沈归说完一指刚刚溜进厨房的伍乘风。 “哎?你说是不是萨满大人早就算到你们郭家的太白禁卫要丢,提前给你小子安排个能大展拳脚的地方啊?”颜复九对沈归一脸严肃的讨论。 “我说颜老二,你这小叔便宜话说的可比你强。还大展拳脚呢,谁想当乞丐,还用得着他幽北三路的大萨满安排?把家底子都散了不就得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伍乘风端着一些咸菜窝头从厨房走了出来,一听见沈归的抱怨就急了:“你还当师父我是谁都能拜的吗?” 沈归微微抬了抬眼皮,冷笑一声:“咋?听着意思,想要个饭门槛还挺高呗?” 颜青鸿赶紧摆摆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我说你昨天让三个小要饭的,堵着绿柳楼的门找我,让我带着他过来,就是为了来斗嘴磨牙的是吗?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散了,我这晚上可还有正事呢。” 颜复九紧听完点了点头: “对,绿柳楼的青雪姑娘今儿晚上是挂了牌子。” 沈归看了看正在吃窝头的老乞丐伍乘风,面色有些无奈: “其实让你带着齐王来确是有那么两宗事情相托。这其一呢,自然是和太白卫有关的事。”说到此处,沈归看着齐王的眼睛,语气极为谦卑诚恳: “我知道,齐王殿下您已经接到圣旨,不日间就会提领整支太白禁卫。想那太白禁卫的军中老卒,原本都中山一路的猎户出身,大半是我郭家的门生旧部。此次您整军接手之后,陛下必然会密令清洗。所以我今日所托,便是待您日后清洗之时,若有人对圣上有些许冒犯之处,能尽力保全他的性命。毕竟这些老卒也曾为我幽北三路出生入死征战沙场过。不知此请,会否令齐王感觉为难呢?” 颜复九听完沈归的请求,表情略微有些惊讶。仔思索了一会才开口回答,语气中也尽是些无奈乏力之感: “齐王府的家事,早已传遍幽北三路。按常理,我们这一系血脉的人,都不可能再有掌军的机会了。但我也不知为何,当今陛下对我齐王府之人莫名的信任,没法子,我还没有抗旨不遵的胆子。何况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太白军中任职,平日里虽然从不过问过军中大小事务,但毕竟和这些太白卫的士卒,也是在同一口锅里吃过饭的。我与副统领郭爽,平日里因为性子不同,交情不算太深,但在心中也都有那么一份尊重在。所以今日你之所请,我虽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但我会尽全力以为周旋。” 颜复九说话的语气极慢,有时还会停下来想想,眉宇间也尽是些挣扎和疲惫的神色,看起来略显忧伤。 沈归听完颜复九的回答,重重的点了点头,再转头看向二皇子颜青鸿: “托你的事倒是简单得多。我郭家事你想必也清楚,此时就不再多说了。舅父这一去,外公身边就只剩下铁甲一人。平日里还没什么问题,可眼下我舅父这一走,郭家在朝堂上已经再无任何支撑可言了。树倒猢狲散,宗族府的老头子们,还有丞相东幽李登,想来也不会放弃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也没别的,我就是希望你能护着我家老头子和铁甲的安全。别的都无所谓,但求能留下一条活命。” 颜青鸿见沈归的面色极为郑重,自己的言语间也不复往日的孟浪轻佻: “宗族府那方面你到是无需多虑,这群老头子在我颜家的庇佑下,锐气早就已经不复当年,要踩你郭家一脚,这下脚之人是谁,可有的扯皮了。而朝堂中更是不用担心,眼下你郭家太白卫尽归了老九不说……哎,总之,你郭家现在不过是一头拔了牙断了爪的病虎,落井下石到你们家,什么好处都得不到不说,还得落得一身骚。所以最麻烦的,还是东幽丞相。你们家中山郭家和东幽李家,三代以来都不大对盘。当然了,这掌军一方的与管后勤补给一方,也不可能对盘的了,平日里还不显,现在你们郭家失了势,自然就打破了这个局面的平衡。因此依我看,整个幽北三路最有理由下手补上这一刀的,就只有他东幽李家。” 原本在一边听着的颜复九,此时忽然伸出了手,指了指颜青鸿,对沈归说:“你别看他把一切分析的这么周全,可他一定没什么把握。我说颜青鸿,你小子别忘了,你只是个二皇子,你母亲兰妃,还是西边草原狼送来和亲的外族。你是个什么身份,你们家老大又是个什么身份?还想护着中山王?……你呀,和我这个败军之子一样,怕是连连自己都护不住了。还有,你们俩真当我愿意接手太白卫这颗烫手的山芋呢?” 颜复九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颜青鸿听完他说的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也低头不语。 “我今日对二位相托,其实是因为,我要跟着老乞丐离开奉京城了……” 颜青鸿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你俩干嘛去啊?” 沈归笑了,指了指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老乞丐: “我师父非要带我去游学。” 第29章 29.启程 “你说你,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毛孩子,如今留在京城能做什么?无非也就是再给人家立出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人家小颜说的对,你只要不在京城,那就没人会继续追着中山王府不放的。”老乞丐伍乘风跟在沈归身后唠叨了一路,只是沈归仍然一言不发,气哼哼的低头前行。 “你以为林思忧让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啊?除了让你能学上些自保的手段之外,主要还是不想让你身处京城这个是非圈子。要是没有她的安排,老夫我一生云游天下四海为家,怎么可能在奉京城里待这么久。你啊你,还是趁着如今年纪还小,多学些本领才是正途。” 沈归止住了步子,回头看着伍乘风,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你就知道颜青鸿和颜复九是那么可靠的人?这俩可都是姓颜的!把我中山王府托付给他们,这不是让黄鼠狼看鸡窝吗?亏你想得出来。” “嗨!”老乞丐听完沈归的话,一屁股就坐在了官道边的石头上。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顺着道旁树上开始抽芽的柳条,洒下了一片斑驳。 “和你明说了吧。这次你前脚一进京,后脚你舅父郭霜,就已经入了必死之局。这里面最关键的点,就是你生父的身份了。你别看我啊,这事我是真不知道。我知道的这点玩意儿,还是林思忧那丫头告诉我的。” 沈归也觉得有些累,听了师父老乞丐伍乘风的话,心下觉得好奇,就停住了脚步,也坐到了路边。 “简单说来,往日里的太白禁卫,只是名义上受郭家单独节制。但这第一,对于天家来说,太白卫既然可以是最后的保障,也随时可以是那围城的乱军。第二呢,在你未进京之时,太白卫的粮草军械兵饷,可都得靠丞相李登来调派,这样一来,天子自觉也能对太白卫有一些牵制,心理上勉强还有个平衡感来安慰自己。” “那为何我一进京,我舅父郭霜就必死呢?” 沈归仔细的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都说了关键点是你生父,这个方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打破平衡的重点是银子,那依我来想,郭霜之死就一定与银子有关了。” 沈归摸了摸自己身上,又好像想起什么来一样,伸手拽了拽老乞丐的袖子: “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身上有块华延商帮的印章?所以才让宣德帝以为,只要我一回京,太白禁卫的粮草军饷就不会再受任何人的节制了?如此一来,好像就说得通了……” 老乞丐伸手就把怀里的那枚印章掏了出来,左右把玩了一下,语气极为不屑: “莫非你还真的以为,靠这方印支出来的银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虽然华延商帮任你支银的理由我不知道。但是谁都知道一个道理,那银子都是需要人赚出的,而且无论是谁,想供养一支禁军都不是什么易事。更别提你这取银的权限还掌握在别人手里。我看这印,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实际上也就是你家中哪位长辈,想用这个方式给你一些散碎银子花花,省的饿死你罢了。宣德帝虽然只是个庸才,但是这些银钱往来的事,可是他最擅长的。毕竟人家母亲可是东幽李家的大小姐,出生就带着算盘来的。你这个想法啊,打根上起就错了。” 沈归听完也点点头,毕竟当初在汇南钱庄取银的时候,也曾被掌柜骆凤岐,半劝半阻过。如此看来,这汇南钱庄,怕是与自己亲生父亲的身份有关了 “行吧,这个我也不往下追问了。咱再说说颜青鸿和颜复九这俩人,为何你要要我临行前去拜托他们?” “因为这样一来,郭云松郭兄起码能保一条活命下来,你们三人也能各取所需。别看你中山王府目前危机重重,但这天地万物都是有正反两面的。危局与转机历来都相辅相成。眼下幽北颜氏已君临三代,朝局也日益稳定。正因如此,他们一个军心所向的小齐王,另一个是活着就是错的二皇子。这两孩子那可都算是聪明人,所以早就开始自污身份,但是树大终究会招风。哪怕他们不争不抢放浪形骸,在某些人眼中仍欲除之而后快。皆因朝局一旦全盘稳定后,他们两个就会变成温水里的青蛙,在不知不觉中被活活煮死。你,需要他们来庇佑失了势的中山王府,他们也需要你这个变数来找寻破局的机会。” 沈归点点头,直接躺在了泥土里。右手从身边揪下一根青草叼在嘴里来回的玩着,嚼了几口,又啐在了路边: “饿了,咱先找点吃的,再找个地方休息吧。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再走了。” 老乞丐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按在他的脉门以上。 “老头你干嘛啊!”被捏疼的沈归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脸的烦躁。 “奇怪,不说你是李玄鱼的地灵脉吗?你让她那么个神人上身祈灵过,到底得了什么过人之处啊?不瞒你说,我也琢磨这事有段时间了,你这孩子骨骼经脉十分普通,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又没到天灵灌顶的地步。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来跟师父我说说,别耽误了你的地灵脉天赋啊。” 沈归甩了甩胳膊,使劲的揉了揉被掐疼的右手腕。 “谁告诉你我是地灵脉的?我和大萨满李玄鱼的事,等再过几年你自己问她去,我还纳闷呢。至于说我的特别之处,以你的智慧,跟你说了也没用啊。” “也就是说你文不成武不就,还没什么特别的天赋?那林思忧的回春你学会了吗?日后当个郎中也行啊。” “不会,啥都不会。” 沈归被追问的又气又恼,嘴嘟的能挂上好些灯笼。 “那你这么一说,为师就明白了。打今天开始,你就跟我练些寻常武艺防身吧。” “练武就练武吧,那先说说你都会什么?我挑几样喜欢的来练练。不过得先说好啊,重兵器我可不练。就我这模样长大以后肯定错不了,万一你教个铁锤或是板斧,那我还不如做个书生去呢,好歹这压书的宝剑,看着也秀气点。” “千里之行也要始于足下,现在你可还是狗屁都不会。甭管大锤和板斧,那都得是天生神力的人才能练的。你这筋骨顶天了也就是个普通货色,甭管学什么都得先打基础。” 沈归实在听不下去老乞丐对自己嫌弃的语气,赶忙双手合十的作揖告饶: “我的好师父哎,您少说两句成不成啊?我知道我筋骨奇差资质普通,还没有什么天地灵脉的特殊传承,很是让您老失望。但我也不想这样啊。眼下无论是为了完成林婆婆的嘱托,还是为了不让您伍乘风的威名蒙羞,好歹的随便教一点就成了,咱们就互相凑合凑合吧。” 老乞丐一听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走吧,趁着天色还早,再赶些路。至于到底能教你点什么,容为师再想想。” 就这样,一老一小俩乞丐,顺着奉京北门的官道,朝着东北方向而行。眼下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沿途风景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二人沿路乞食而生,村庄中的男丁大多都还在田野里播种开荒,家中的婶子大娘们见这一老一小的乞丐,也总会或多或少的拿出些食物来招待二人。因此这一路虽免不了有些餐风饮露,但也算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这一日,二人站在了此行的目的地,幽北中山路与鞑靼草原交界一个小村庄的村口。这里地势险峻而清幽,北方是博图山,西方是孤马山,为两山夹一沟的地势,因此而得名双山村,村中人家不过百户,而且大多都是女眷幼童与老人。这村子里就连税督都多年未曾见过,活脱脱是一个仿佛被人遗忘的村庄。 沈归和老乞丐一人拄着一根木棍站在了双山村口,但见不远处正蹲着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逗弄一条小黑狗。老乞丐仔细打量了一下,把手放在嘴边高声喊着: “小孩,村里大人都谁在呢?帮爷爷把你们村长老包喊过来。就说老乞丐伍乘风回来了。” 这光屁股的娃娃站起身来,朝这边呆呆的望了一眼,把手里的树枝一扔,张开了脏兮兮的小手,身子不动,也没说话。离着老远看上去,还觉得这孩子愣愣的,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老乞丐嘿嘿一笑,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块有些融化的糖来,远远的就丢了过去。这小娃娃一见老乞丐的动作,双眼一眯,右脚使劲一蹬地,小小的身子竟然飞到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来,半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身形不晃不摇的平稳落地,嘴巴还一直动来动去。看来那脏兮兮的糖块,在半空中一接住,就被他扔进了嘴里。 “行了吧?糖吃多了牙里面可是要闹虫子的。”老乞丐爱怜的上前摸了摸这孩子脑袋:“去吧,去帮爷爷把村长老包叫出来。”这孩子转身跑开,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你看这孩子,村口放个屁,村尾都能闻到味,这么巴掌大个村子还用得着这么跑吗。”老乞丐说笑间回头,却见到了一个目瞪口呆的沈归。 “至于的吗?这孩子也就是腿脚快点,你从小在大萨满身边长起来,咋能被这么点脚力就给惊成这副德行呢?”老乞丐纳闷的问沈归。 “这……点……脚……力?”沈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重复着老乞丐的话。 “不用那么咬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手玩意儿稍微练过几年的都行。江湖上要说到这纵步轻身的法门,比蹿高,那还得让过人家玄岳道宫去。” “那身法呢?” “那肯定是人家百鸟啊。当贼要是跑得慢,那得挨多少打啊。你说你好歹也是天地灵脉都见过的人,咋还能这么没见识呢?” 沈归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和老乞丐说: “师父啊,我不知道这么说,您能不能理解。大萨满李玄鱼的天灵脉神通,我是真没见过,因为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就死了。光听过别人传她怎么神,我没亲眼见过啊;这继任的大萨满林思忧林婆婆的回春,我倒是亲眼见过,但是她那个‘唰’一下,我既来不了,也想不通。可是刚才这小孩的那一手,我看得懂也想得通,就是做不到啊。这才是最让我接受不了的。” 老乞丐点了点头,拍了拍沈归的肩膀: “别惊,也别接受不了。等你在这村里住段时间之后,就自然也能来的这个了。” 话至此时,由打远处跑来一个草鞋布衣的干瘦老头,看模样大约有个七十岁出头。这老头一边朝村口方向跑,嘴里还一边朝二人大声叫嚷着: “师父啊师父,您终于还是回来了,徒儿想您想的好苦啊。” 沈归噗嗤一下就乐了出来,指着这个老头问伍乘风: “这是我师兄?您都教了他什么呀?保健养生吗?” 第30章 30.双山 “以前双山村这地方啊,就是一个破庙。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师父还行走在江湖中行侠仗义。若赶上他老人家所救之人无家可归,师父便会安置他来这破庙里面住下。久而久之,这里慢慢就变成了一个村子。” 那个唤伍乘风为师父的村长包老头,此时坐在桌子末席,边念叨着边给沈归和伍乘风二人布菜。老乞丐此时整个人蹲站在木凳子上,吃相极为难看。手中飞舞着一副筷子,把手中瓷碗拨弄的叮当作响:“我说老包,咱俩才差几岁啊你就满口师父师父的叫。还有我得问问你,我是哪年答应过收你为徒来着?” 老包来回摸了几把自己的大光头,脸上尽是谄媚讨好的朝伍乘风说着:“就是小山那孩子,从村子出去那年您还记得吧?小山这前脚一走,村里的年轻人紧跟着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当时留在村子里的人,除了我还算年轻些,剩下的不是残废就是瘫子,要么就是老的走不动路的。年轻点的也就是些老娘们,最多的还是每天张嘴等饭吃的小崽子们。这一到了春荒秋收的时候,人手根本就不够,眼瞧着一村人都得饿死,可多亏了您能及时出现啊。” 沈归看了看仿佛根本没听见的老乞丐,饶有兴致的问包老头: “他回来能怎么着?带着大家脱贫致富奔小康?” “那倒是没有。那次师父倒是又带回来一群小孩。” 沈归鄙夷的看着老乞丐,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发出了清脆的‘咚咚’声。 “老头你够缺德的啊?这算是怎么个救法?你那行为,那分明就是嫌人家死得不够透彻。” “你懂个屁。”老乞丐把他的筷子抽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老包赶紧拦住沈归的口无遮拦: “师弟你先把话听完了。小孩和小孩还不一样。就师父那次带回来的这群小孩,可个顶个都不是一般的小孩。” “哎?这就有点意思了,怎么个不一般法?哦,我知道了!肯定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这老头把人家孩子绑来当肉票,讹回来银子给大家伙分了?” 老包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师父,颇有些不解: “师父哎,这孩子你哪找的?说话爱打岔也就罢了,心眼还脏。” 伍乘风冷笑一声:“这孩子可是跟着神棍长大的,心眼能不脏吗?” “哎哎哎,说我就说我,别扯林婆婆啊。”沈归老大的不乐意。 “老包啊,你不用跟他说那么多废话。今天我们俩人也刚到,这饭也吃了,一会给我们再找个地方俩睡上这么一觉。日子长着呢,有什么话咱回头再说吧。” 饭后,老包把二人带到村庄最深处的一个小庙门前,面色颇为恭敬的对伍乘风说: “师父啊,不知道您要来,所以庙里给你们准备的被卧,还是我家以前用旧的,委屈您和师弟几日,先这么凑合用着,回头我找几个人帮你们每人再弄出一套新铺盖。那您和师弟今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沈归四处打量着,见老包要走,急忙拦住他的身形: “这庙看着是挺干净,翻修的也不错。可怎么门口就挂了一个布帘子啊?门都没有,万一丢了东西谁负责啊?” 老包‘噗嗤’一下气乐了,一双眼从上到下来打量了沈归好几个来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 “说你心眼脏还真没说冤你。别的咱先不论,就单说以你和师父眼下这种情况,还有什么怕丢的?再说回来,这村里除了你,连村口那条小黑狗也不可能让么这一扇门就给挡住。” 说完以后,老包又转身朝老乞丐的方向深鞠一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慢悠悠步子走远了。 “这叫个啥人你说?”沈归被堵得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本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但老乞丐的呼噜声已经响彻云霄了。 第二日凌晨,天色刚刚泛起一丝亮光。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的沈归,就被一只臭草鞋拍在脸上……, “起床,打今天开始,你小子的好日子可就算到头了。” 沈归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已经都晚了,也不急在这一会。” “晚个屁啊,现在正合适。” “我说的是,以我现在这岁数练武晚了,还不如让我睡个饱呢。” “我说的正合适,也说的是你从现在开始练武正合适。给我起来吧你!” 伍乘风提起放在门后的水桶,照着沈归被子里隆起的地方,直接泼了下去。 双山村以北,博图山脚下。 “我说老头,莫非你不知道么?我可打小就住在太白山脚下,还有齐家两位叔叔教我捕猎追踪,恐怕这山林里的事,你也未必比我明白吧。”沈归眼下已经换上了一身蓝粗布小褂,老包还给他做了一双新鞋子,此时看上去又能看出几分少爷模样来。 老乞丐坐在了路边一块巨石上,抽出腰间的烟袋杆,悠悠然的开始吞云吐雾:“去吧,山顶上有个洞,我早年行走江湖的独门武功心法秘籍,全藏在那个洞里,你去把摆在最上面的那本取回来。不过有话咱可说在前面,这些书可都是孤本,你手里得留点神啊。” 沈归点了点头,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话:“就为了取一本书,还用得着早上泼我一身水吗?什么时候拿不都一样吗?”说完俯下身子紧了紧鞋子的绑带,几个纵身向前,身形便隐入了密林之中。 齐家两位叔叔教自己的,虽然也撂下了有些日子,但是童子功毕竟就是童子功。沈归在开始的时候还略有磕绊,等一捋顺了步子看准了眼以后,穿行的节奏越来越舒服,隐隐还有些林间老猿的架势。 沈归如此飞速地穿行于林间,身上已经微微见了汗。他来到一根粗壮的主树干上停稳了身形,感受着周围吹过的徐徐春风,此时太阳也略微漏出一丝光亮,沈归觉得目前身心愉悦,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在这林间长啸一声,来发泄连日来的愤懑。 ‘嗖…………咚。’沈归听声猛然回头,只见距离自己右耳大约三指的距离,已经有一颗椭圆形的鹅卵石深深嵌入身边大树主干之内。沈归早在破空之声传来之时,已经有意识的想要翻身躲闪,并用余光四下寻找便于隐匿踪迹的位置,但自己的小腿肌肉刚刚灌上了力,还没等有所行动之时,飞石入木而发出的‘咚’一声,已经在耳边响起来了。是的,沈归知道这是自己的反应慢了。 沈归瞬间摒弃刚才防守反击的念头。本是由于奔跑于林间而微微见汗的身子,在这一瞬间汗浆如雨。不摸可知,老包刚送来给自己穿上的衣服,定然全湿透了。他也明白,这飞石之人只是在警告自己。不然,刚才那颗石头定然已经嵌入了自己的头骨之中。 “不知是哪位前辈仁兄,在此地与在下开玩笑啊?若有些许冒犯之处,还请现身相见,在下愿当面赔罪。” ‘嗖…………咚。’不知从密林哪个方向又射来一颗飞石,瞬间又嵌入沈归左耳后的树干内。沈归不敢多停,直接屈膝前跃,早已看好的落点,正是自身右前方的另一颗参天大树。 ‘嗖…………咚。’就在沈归在另一棵树干之上站稳了身形的功夫,一颗飞石不偏不倚的嵌入在沈归右脚旁边,却没有伤到他分毫。沈归脚下这一枝树干,并不是主干,仅仅能容沈归站下半个脚掌。此时在一颗高速射来的飞石嵌入之后,树干摇晃着发出了木头断裂的声音。 “这是要拿我当狍子追啊。行,那咱就来着看。看看到底是我耐力强,还是你石头多。”沈归被三颗石头追出了火气来,紧咬牙关催动身体,倾尽全力开始在林间飞速穿行奔跑。 沈归自小便是在太白山脚下长大的,又得了齐家猎术的真传,早有在深山老林之间飞奔的经验,但这一次的身份,已经从猎人转变为了猎物。他试过以林间光照明暗隐藏身形、以草木丰茂参天巨树隐藏行进路线、还试过用相似程度极高的不同地点,去人为制造一个鬼打墙迷局、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甚至站在空旷之处大喊求饶,都躲不开那神秘的飞石的如影随形。 不过沈归在各种试探以后,还是摸到了一些规律。首先,这人肯定没有杀死自己的打算,否则一开始的两颗飞石示警,就完全没有必要;其次,这人也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因为自己有几次故意选择了极为简单直接的路线,以对方飞石的速度与力道而言,完全可以趁他在力道使老,避无可避的时机,以飞石半路击之;最后,对方的目的虽然不是灭杀或生擒,但也没有让自己多喘一口气的打算,一旦自己在某处止住身形喘息,飞石的落点便会距离身体越来越近。在某次自己打算放弃认命的时候,这颗石头竟然是擦着自己的睫毛飞过去的。 沈归细细想来,这飞石之人,力道与精准度自不必多说,在林间奔袭的手段也只会比自己强。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沈归在开始之时,还只是漫无目的抱头鼠窜。渐渐路程一长时间一久,在脑中便形成了更为宏观清晰的山林地势,沈归这下开始有意的用奔逃时的余光,观察起整座博图山林的地形地貌来。 天空高挂太阳,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露出的全貌。早已四肢发软汗如雨下的沈归,胸口犹如铁匠铺的风箱一般气喘吁吁,但脚下仍然不敢有丝毫停顿,凭意志力的驱使不停奔逃。沈归此时迎接了阳光的正面照射,便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疲惫感也一瞬间涌入大脑之中。沈归就沉浸在这因缺氧所导致的眩晕之中,想明白了一件事,待这个念头在脑中逐渐清晰之后,沈归直惊得浑身发颤。 沈归原本以为,这飞石的方向,是那人观察了自己落脚点之后,才抖手射出的。但方才有几次,自己分明是腿脚发软力有不逮,弹速也较之前更慢上一些。但每每自己起跳乏力,这飞石都会先自己一步嵌入落点。这也就代表着,沈归原以为是自己先选择一个逃跑的路线,再带着这个飞石之人的追踪方向,二人一直在林间慢无目的的穿梭着;若是以刚才的推断看来,竟是这个飞石之人,以石子的飞行路线作为封锁,强迫自己按照他所制定的路线,带着自己在这山林之中绕圈! 还没等沈归细想,飞石的破空之声便再一次响起。沈归虽然凭着反射神经堪堪避过,可这次落下之时,已经无力站稳身形,双膝失控眼前一黑,再无丝毫余力的沈归一个跟头便从树干以上翻身落地。还好这树高度一般,再加之林间草木繁茂,只是摔的沈归头昏脑涨,却没受什么重伤。 “爱打你就打,随便吧。小爷现在太累了,有痰都没劲吐。不过先说好,这就是单纯的累,可不是怕,更不是求饶。我现在就歇着了,想干嘛您就自便吧。”沈归自顾自的喊完,就闭上了双眼,只剩胸口还在不停地大幅度起落。远远看去,活像是一条被林间野鹿溜到炸肺的猎狗。 第31章 31.探洞 大约有一刻钟,喘匀了气息的沈归,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子,生出一种两世为人之感。他本已经做好,要被这个赶羊一般追着自己的人打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心理准备,但在自己放弃挣扎之后,飞石居然也没再次出现过。沈归抬手拍打开身上挂着的泥土与草叶,屏息静听四下观察。 “怎么除了风吹树叶,什么别的声都没有呢?”沈归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无意识的迈开步子朝着山势高处走去。此刻的沈归,已经浑身无力手脚发软,但已经没有了那人以飞石驱赶自己,行路的节奏能缓下来之后,对于习惯穿行林间的沈归便没什么难度了。 “这人是谁,老头子肯定知道。等我办完了事,回去后得好好问问他。”沈归一边跑着心中一边发狠,牙也咬的吱吱作响。 还没跑出几步,沈归便听见上方有水流经过之声,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臭味。顾不上细想,身子已经在条件反射地蹿到了树后阴影之处。先是观察了身后的视觉死角,确定安全后,沈归便把目光注视在有流水之声传来的方向。 不看不知道,沈归现在身处的位置,已经可以隐约观察到山顶之处了。他随手丢过去几块碎石探路,也没见有什么异样,便弯下了腰,曲着身子半跪半爬地朝山顶前行。 “又一座庙,没想到这双山村的人,还挺迷信呀。”沈归站在山顶的这座小庙门前,打量着四周,庙前有一湾浅浅的山涧溪流,这正是之前水流之声的来处。这山涧小溪的尽头,是一个从外表看不出深浅的山洞,显得幽暗而神秘。 沈归先是进入破庙仔细探查一番,撕了一些可以用作助燃的布条拴在自己腰间,然后又返回山林之中寻找干柴。没过多久,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在他手里制成了。沈归带着火把来到了山洞口,拿出在刚才寻找木柴时,随手捡起的一包石子放在手边,自己则紧贴在洞口侧面的岩壁上隐住身形,曲起右臂,朝洞中丢起石头来。 直到一包石头丢完,沈归也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引燃了火把,随即迈步走入山洞。因洞中有溪水流过,所以沈归把脚步放的极慢,耳边的水流声,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回响在整个山洞之中。 “就这又黑又潮的破地方,老头还把书放在这,也不怕全给泡了。”沈归在心里嘀咕,脚下却丝毫不敢放松。这山洞其实并不深,若是平坦大道,普通人走起来都用不了半刻钟。沈归走的越深,越是感到阴暗潮湿,前方随着空气中飘来的臭味也愈发浓烈,就好像臭鸡蛋一样的刺鼻。 沈归仔细观看,洞中前方靠右一侧,竟有了些光洒在地上,不由得心下大定,加快了步伐追光前行。走到了尽头,再回想了一下猛然发现:在黑暗中的洞中行走,感觉道路九曲八弯,但整个山洞走势,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反过来的‘l’形。而l的拐角之处,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刚走了一段时间的暗路,转过拐角放眼望去,便被一片阳光刺白了双眼,揉了揉待视力恢复之后,沈归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呆若木鸡。 这山涧溪流的源头,竟是一池天然温泉!沈归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博图山顶洞之中,竟藏着这般景象:洞顶尽是些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钟乳石,仿佛远古怪兽的尖牙般,自上而下;钟乳石之下,正是弯月形的温泉池,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在蒸汽的笼罩下如梦似幻;蒸汽飘散的方向,便是山洞的尽头,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波林海。这竟是一座,横穿博图山腹的半山温泉。 一身臭汗的沈归几步便走到了月牙温泉池旁,用手略一探过温度,便迫不及待的合衣跳入了池中。 双山村小庙 “十四那孩子回山了?”老乞丐坐在桌前。桌上散放着几本薄书,手边还放着笔与砚台。问话的老乞丐正低着头,右手翻书左手执笔,神色极为专注认真。 “送完书就走了。我还琢磨,让他留下用过饭以后再回呢。不过这孩子从小就愣,除了您,谁都说不听他啊。”老包正在一边整理手中的食盒,抬头见老乞丐在桌前写字,又开口问道:“师弟还没习过武,您就直接让十四去拦他,是不是有点过?毕竟年纪还小……” 老乞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睛,转过头和老包说:“如今他的筋骨已半成,可以开始打基础了。十四这孩子下手,还是知道轻重的。那年南康来的那个探子,被他足足飞了三十多镖,不是也没死吗?” 老包一听就急了:“他要是知道轻重,还能朝一个人身上飞三十二镖?况且那人只是当时没咽气,抬回来不也就多挺了一天吗!” 老乞丐摆摆手:“哎,他是流血流死的,跟十四有啥关系?你不用担心,沈归那孩子虽然看上去懒懒散散,但骨子里韧劲极强。不过我担心的是,如果他找遍山顶却没发现有什么武功要诀,牛脾气再一上来,定然在博图山上拖到天黑。这时再下山就容易被那些孩子,当成歹人直接做掉。这样吧老包,你一会跟我进山一趟,提前知会他们一声。” 老包点头应允,拎着食盒走出了小庙。 此时的沈归,在温泉中把全身上下的衣服洗了一边。原本夺天地之造化而成的一个半山温泉,此时看上去活像是个装修别致的公共浴场,周围的钟乳石凸上挂的全是沈归的衣服。 “真倒霉,也不知被谁活活追了一路。不过能先出身透汗,再泡个温泉,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若是能再有点吃得,那就更美了。”沈归半躺在温泉里,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树林随风摆动,就像海浪一般连绵不绝。温泉美景之下,沈归的眼皮自然的下垂,没过多久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自己正光着身子躺在洞口破庙的香案桌上。这庙里供着的也不知是什么神像,正威严的注视着自己。沈归翻身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背朝自己坐在门槛之上,手里还不住的从口袋正里掏着什么东西来吃。 “嘿,你谁啊?我衣服呢?”沈归左右看了看,也没瞧见自己的衣服在哪,只能开口向这个不知身份的人问道。, 这人仿佛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一动不动地吃着东西。 “嘿,兄弟?我怎么来这的啊?能把衣服先还给我吗?” 这下沈归有点火了,想要上前拍拍这个无视自己的人,但眼下自己还是一丝不挂的状态,只好随手抓过一把稻草,先捂住自己的下身,然后迈步朝那人的方向走去。 那人本来是面朝门外坐着,但当他发现眼前地上多出一条黑影之时,立马就弹起了身子,高高跃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此时这人距离庙门已有一丈开外。 “别紧张,我对你没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是知道我的衣服在哪呢?另外我为什么会在这,你又是谁啊?你有看见什么书本或者小册子吗?我刚才叫你怎么不回话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是哑巴啊?” 第32章 32.十四 这人眼见沈归跟自己说话,也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的盯着沈归的脸,嘴唇一直在无声的动着。 “我说兄弟,你大点声行吗,我是真听不见。别的问题咱先放放倒也无所谓,可总得先让我穿上件衣服啊!” 沈归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一阵山风拂过自己暴露在外的皮肤,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来。“嘿,嘿,我和你说话呢!你聋啊?”沈归这下真急了,开口骂道。 没想到这人不怒反喜,双唇跟着沈归动了一下,然后极快的点了点头,还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他叫十四,他不光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沈归听声音便知道,说话者正是嘴硬心软的伍乘风。他扭回头来,只见老乞丐正用树枝挑着自己的衣服,跟着走在前面的老包一起,从破庙后面绕了出来。 “拿着吧,刚给你烤干的。让你来取书,你没找见就赶紧回村里来呗,还泡上温泉了。泡温泉也就泡了,还泡睡着了。温泉是能睡觉的地方吗?十四要是真在村里吃过饭再回来,你非得活活泡成一个水漂子。” “老头你先别说这个,这图博山林里,有一个喜欢朝人丢石头的疯子。刚才我让他折磨一路了,就跟条疯狗似的。你现在要是没什么事,赶紧去找找。把这人揪出来我得问问他,这样锲而不舍的追杀,到底是图我什么?”沈归咬牙切齿的边穿衣服边打起了小报告。 伍乘风没理他,只是不知从哪抓出一把干果蜜饯来,笑眯眯的放进那个少年手掌里,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伸出了一个指头,双唇速度极慢的说了两个字,沈归这次听得见了。老乞丐正在对他说的是:“你吃。” “早上在山林间用石头飞你的人,就是这个他了。这孩子比你年长,如今大概是十五六岁吧,是我捡回来的。他天生聋哑,应该是被父母发现后遗弃的。若是个普通弃婴,还能送到官办的慈幼园去。可这有病有缺的人家根本不收啊。没法子,我就带他回这边养着了。” “那他平时都住在哪啊?双山村吗?” “就住在博图山啊,不过他们住在山北面的半山腰。在那里,像他这样的孩子还有好些个呢,都是我捡回来的。” 沈归走过去,朝着十四眯着眼睛笑了笑。十四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里有些零嘴,都是老乞丐刚才给的。见他伸手出来,沈归便拿起一条红薯干放进自己嘴里。 “老包,温泉泡的我有点饿。家里有现成的饭吃吗?” 老包还没说话,老乞丐却先指着庙旁的温泉洞说: “你要是今天没泡那温泉,肯定有你的饭。可你既然泡了,那我只能说声抱歉,打今天开始,就没有你的饭了。” 沈归胸有成竹的拍了下老乞丐的肩膀: “老头,我了解你,你根本不是那种人。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刚才我还吃了十四给的地瓜干呢,也没见你拦着啊。赶紧的,别闹了,我现在饿的心都有点发慌,身上都出虚汗了。” 伍乘风听了这话,伸手一拍自己脑门: “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说完,抬手先是指了指站在一边,正瞪大双眼旁观的十四,又指了指沈归的的肚子。 ‘嘭’的一声,十四的身子在沈归眼前划过一道虚影,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挨上了十四的一记重拳。沈归整个腹部犹如被铁锤击中一般,身子弓成了一个虾米,双膝跪地开始干呕,才吃下去的地瓜干,混合着胃液,一股股的被吐到了地上。 老乞丐见沈归一边吐,一边怨恨的瞪着自己,也只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说:“你还是仔细看看吐了多少吧,没吐干净的话,可还得再挨上一拳。” 形势比人强,沈归也不做无谓的抵抗,维持着有些窝囊的姿势,自觉的伸手抠着自己的嗓子眼。 十四在一边看着二人的闹剧,满脸都笑呵呵的,也不知在高兴什么。 沈归虚弱的回到了双山村后,彻底瘫软在了床上。先是半天的空腹狂奔,随后又泡了一下午的温泉,最后还被殴打致吐。此刻沈归面色发白嘴唇发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地流着虚汗。 “这是怎么了?你平日里不都是摆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吗?敢情你这魔王的弱点这么简单?就是怕饿呀?”老乞丐掀开了被子一角,低着头眼角含笑的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沈归。 “别动我!告诉你老叫花子,在奉京城里跟着你要饭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饿过。那奉京城里的婶子大娘,家里再困难的,只要见了我都会拿出些吃的来。要不然你把印章还给我,我自己去买也行。反正我饿了,要吃饭!” 伍乘风呵呵一笑,伸手掏出了华延商帮的印信石章,略略把玩了一下,又塞了回去:“这玩意儿,对现在的你可没什么好处。还是老夫先帮你收着吧。至于你说饿了,倒是好办。来,老包这有一颗药丸,吃下去保准你红光满面精神百倍。” 沈归一下掀起被子来,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手执药丸的伍乘风: “老要饭的你可以啊。咋?刚感受过黄白之物的美好,就和老包一起卖起药丸来了?蛮有生意头脑的嘛。这药,是阿芙蓉还是五石散啊?” 伍乘风一敲他的脑袋: “你这小脑袋里天天琢磨的都是什么?有用那个东西害自己徒弟的吗?我告诉你,这药是你那个萨满婆婆林思忧配的,好坏都跟我没关系。吃不吃你自己琢磨去吧。” 沈归接过手中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尖闻了闻,这才张口服下。这药丸的口感黏软,酸苦中还带着一丝辣味,味道极怪,吃的沈归眯着眼睛,口水不由自主的翻涌出来。 “真难吃啊。这药是管什么的?饭前吃没问题吧?” 沈归嚼了很久才把整颗药丸服下,起身一边倒水,一边问着老包。 “管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来送药的人也没跟提起过呀。不过怎么吃倒是告诉我了,不是饭前吃,也不是饭后吃。来人说了,这药就是当饭吃的。” 老包刚一说完,老乞丐便接过话来,抬手指着床角木柜上的大包袱说: “瞧见没有,一共十三天的量。早晚各一丸。除此以外不能再吃任何东西。冤有头债有主,有怨有恨的,你也算林思忧头上去。”说完,老乞丐便拉着老包转身出了院门。临走之时丢过来一本蓝色外皮的薄册子。 沈归拿起借着光一瞧,此书外表看上去极为粗糙,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清心诀。把书翻过来再瞧,后封上还有着两行小字:南康通文书肆、清心诀静心决合集。沈归甩手就把书丢在床下,嘴里念叨着:“什么破玩意儿,街货就算了,还是个合集。” 一阵过堂风,穿过门口悬挂的布帘,吹到了沈归的脸上,也吹开了被他丢在床脚的书。这书被风翻开了几页,只见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第33章 33.放空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沈归抱着这本写满注解的所谓秘籍,翻来覆去的打发着时间。读着读着,书上的一行行小字,在自己眼中越来越花,手劲一松,整个人就坠入了梦乡之中。 在梦中,沈归来到了一个充斥着白云或者说是棉花的空间,只觉周身坠入一片柔软虚浮之中。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一团虚无,但一片虚无过后,仍是虚无。沈归不由得感到心慌,开始怀疑自己的所见所触,并不是真的,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了眼疾。为了验证真实性,沈归小心地抬腿往前迈步,没想到所踏之处,皆是一片柔软,这让本就一头雾水的沈归,更加慌乱了起来。他先是拼命的揉了揉眼睛,又轮着两条胳膊四周胡乱抽打,两条腿也拼命在虚空中蹬踹着,却仍然没感受到外力反馈带来的真实感。沈归只得颓然的坐在了柔软的云朵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想要以此平复心里的慌乱空旷。只可惜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只有身体所有毛孔一齐传来的痛痒之感,仿佛有着一根根钢针,由五脏六腑中生根发芽,又由毛孔挤出一般的痛苦。 “师父,这能行嘛?看他这样子,是抗不了多久了。您瞧瞧,这孩子都什么样了,要不然咱先给他松松绳子?您这么个绑法,他再这么跟自己较着劲,琵琶骨是肯定得断的。”老包坐在床边,一脸心疼的看着正陷于噩梦之中的沈归。 老乞丐早已用沾了水的麻绳,捆死了沈归周身各大关节。如今他就好像一条出了水的大鲤鱼,奋力而无用的挺动着身躯。老乞丐见他这样挣扎,表情也开始有些含糊,咂了咂嘴问着老包:“你回忆回忆,步骤上没出什么错吧?先是溜着他累到极限,让周身气血沸腾起来;再以博图山药泉浸润玄府大开后的躯体,以此温经养络;最后再以正统道门功法清心静气,使其神游太虚吐故纳新。” 老乞丐从头到尾念叨了一遍,一脸疑惑的看着老包。老包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疑惑,但心下无解,便没再开口。 “按说林思忧的这丸药,应是他们萨满教秘传的巫方,属另一个路子,咱们无从了解。但若是服用后是这种效果,来人必会向我提前告知。不然,这种虎狼之药,一个不留神可就会变成杀人方。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们多想亦是无用。若论对肉体魂灵的了解,十个老叫花子也比不上半个大萨满,这孩子……这孩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话说至此,老乞丐叹了口气,朝老包摆了摆手:“回吧,你也累一了天。眼下这情形,你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包老头走后,伍乘风找来几条软巾,使劲塞进麻绳与关节之中的缝隙。他知道,这样做也许无法为沈归减轻痛苦,但此时的老乞丐伍乘风,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老头子,看着重病卧床的孙儿那般,手足无措的满是焦急。无论他想起还有什么能做的,也不管有用没用,都会去试一试。 屋中的小油灯,被亮后放到床边。老乞丐抬起沈归的脑袋,放在双腿之上,用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沈归,口中还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内容也是从百姓疾苦一直唱到了怪力乱神,最后实在没了词,只得想起什么唱什么,操着他半哑的破锣嗓,唱的调子是荒腔走板,唱的词是胡语疯言。 小庙屋中由暗转明,正是灯油枯竭之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沈归紧闭的双眼也慢慢张开一道缝隙:“老头子,你一直在我耳边念念叨叨的,都在说什么呢?” 老乞丐见沈归已经恢复了神智,疲惫中带着欣喜:“你小子都折腾一夜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归想翻个身,用了用劲却发现根本无法活动分毫。脖子用力往上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周身上下,都被捆的像个粽子一般:“老头……你这一手……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哪个海岛啊?” 伍乘风根本没理他,伸手便掏出了一把小刀,上前先把沈归的绑绳割开,哑着嗓子对他说:“打今天开始,你还是去博图山破庙那里住吧。林思忧那药你也带着,每天早晚按时服用。吃完了进温泉里泡着,兴许还能减轻点痛苦。师父年纪大了,看不了你这个样。” 说完,老乞丐身形一跃,翻身就躺在了床里一侧:“太困了,活活守了你一夜。我先睡了,你没什么事,就在村子里逛一逛。实在闲了,就看看那本《清心诀》。不过有一条,不能吃东西。不然你昨晚这罪,就算白受了。”话还没说完多一会,呼噜声就在屋中回响起来。 “我怎么还是有点纳闷啊?我这身上这是什么味啊?老头子干的这叫什么事啊?” 一头雾水的沈归,嘴里念叨着走出了破庙,阳光打到自己身上,只觉得暖洋洋的。沈归走到庙门以外,先是长长地抻了个懒腰,又略微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感受到血液重新流入四肢百骸的时候,不由舒服到哼出了声:“哎~呀,这一觉睡得虽然不太踏实,但还挺舒服的。就是这身上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太恶心了。不如去博图山温泉洞里洗洗吧。” 沈归悠闲的走着,还不停甩动手脚,活动四肢。远远看过去,活像是一个风邪入脑的病人。待行至博图山道前,身体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了。他紧了紧腰间绑带,然后纵身一跃,整个人就遁入了山林之中。 穿行于山林之间,对于沈归往日来说,真可称得上是如履平地。但今日的沈归,却把这一段昨日熟悉过的山路,走了个磕磕绊绊,身体动作也不见了平日间的自然潇洒。还没荡出多远,沈归就已经足足跌落了三次。 “这怎么回事啊?今天太奇怪了,不是跳高了就是蹿过了,跑的也比平时慢上了许多。难道就在这一夜之间,就把自己给活回去了?难道是昨天那颗破药丸,把自己给吃坏了?” 一头雾水的沈归,在自己一番验证后,终于揭开了谜底:其实,问题就出在自己的身体上。表面看来,自己的身体并没什么变化,身体的力量与速度都与昨日的自己相去不远。但是感知与控制能力却增强了一大截,无论是身体的反应速度、爆发力还是整体协调性,都走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因此刚才的失误,只是对于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还没有适应过来。刚才的路线,是以原来身体能力作参照物,从而得出的最佳行进路线,此时自然会出现一些偏差。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撞了个七荤八素,也并不算意外了。 “是林婆婆那丸药的药力?或者是昨天爆发出来的自身潜能?还是洞中温泉有什么特殊功效呢?”沈归琢磨的一头雾水:“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老老实实走山路吧,不然非把自己撞死不可。”于是他顺着林间小路,朝山顶温泉走去。 就在沈归身后,一个身影从草木深处浮现而出。这身影看上去有些瘦弱,手中还拎着一个装满石头的布袋。原来,这正是昨日于林间偷袭沈归的聋人。这人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十四。 第34章 34.冬至 十四是一个聋人,自小便在这座博图山长大。打他记事以来,便是一些跟自己一样的聋人一起生活。这些人年纪都不大,有哥哥,也有姐姐。年纪小的,和自己一样,有的负责洗衣、有的负责烧饭、有的负责砍柴,还有一些年纪大的老人,会教授一些简单的手语。生活上各有分工,也不会十分辛苦。小十四觉得,这样的生活蛮好的,每天都安静而充实。 年纪大一些的人,便不需要再做杂活了。他们通常是三人一组,每组轮流出山。大一些的孩子曾用手语告诉过自己:那一组一组下山的人,都是出去干活赚银子的。等他长大之后,也得像他们一样出去干活,拿回银子来供养那些,和自己一样被人遗弃的,有缺陷的孩子们。 又过了一段日子,在十四年纪刚满十岁的这天,有一个人来这里找到了他。这人正是博图山以南,双山村的村长——老包。这人年纪不小,但生的一张干瘦的刀条脸。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汉。 老包把十四单独带入山中,教他学了些本领:有教他如何追踪、如何反追踪;如何隐蔽身形、如何发现陷阱;如何采集草药、如何辨别毒物。 更重要的是,这人还教了十四两手绝艺: 这第一手,便是使用暗器。飞蝗石、柳叶飞刀、金钱镖、强弓硬弩、袖箭梅花针铁蒺藜,凡是能在远处暗中伤人的,十四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第二手,便是跑。十四自小在博图山中长大,平日里在山林中穿行,早已经久练久熟了。这整座博图山,就连哪里多发了一棵新树苗,他都心中有数。可是,老包教他的跑,和他自己想的略有不同。老包教他的,是如何在不同数量的敌人追逐中脱身,如何在各种环境中隐藏自己,如何躲开强过自己的敌人。十四练会这些所用的时间,居然足足超过当初学习暗器的三倍有余。 这些孩子在学习本领上,要比正常的孩子花费上更多的时间。并不是他们天资愚笨,而是无法以正常的方式言传身教。老包教他们的方法,说来也简单:自己先做一次,再示意孩子做。做得好了,便有好吃的零食;做的不好,便朝着脑门弹一下。 几年之后,学有所成的十四就该下山了。不同的是,这次,他一人成组。按他原本的猜想,自己下山后,是要给山上的兄弟姐妹们赚来银子做生活用度的。可无论是种地还是做生意,自己都是一窍不通。下山之前,老包给了他一张画像。这画像上是一个男子,自己看清楚了之后,老包拿过一杆笔来,左右交替画了一个叉。 ‘原来如此,只是杀人。这倒是要比赚银子容易多了。’十四这样想着,回去拿了一些应用之物,便独自下山去了。 三天之后,十四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回到了博图山。他把这包袱往老包家门口的酱缸里一放,就拿出了一些零嘴,边吃边回北山了。 就这样,冬至这个组织,又多了一个名叫十四的聋人杀手。 博图山北,冬至村 沈归每日服药以后,都习惯泡在温泉之中散药。十四每日都会过来,有时坐在温泉边上吃零食,有时也会跳进温泉之内与沈归一起泡水。几天相处下来,沈归也习惯了有一个不声不响的哥们,忽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十四住的地方,其实就是在博图北山的半山腰处,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有着十几座小木屋,比起双山村来,这里却更像一个寨子。寨子里住的,也都是和十四一样的聋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很轻,最大年纪的看样子也不到四十岁。沈归也习惯散药之后,就来十四这里坐坐。十四吃完渍梅而吐出的梅核,还会叫沈归亲手丢出去。这一手看上去,就像老包当初教十四时一样。 日子一长,沈归就觉得有些奇怪。这寨子中别的聋人,虽然不能说话,但是都会以手代言相互表达,自己也能从每人的脸上看出喜怒哀乐,甚至还能猜出来对方想要表达的大概意思。但十四这个人,虽然不识字,但他却会手语,可仍然不见他去和别的聋人交流。而其他人,好像对于十四这个性子早已习惯了,没什么紧要的事都不会来找他。十四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神色温和而面带微笑的。沈归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他有时会觉得,十四这个人其实可以说话,只是不愿意而已。 不过短短几天的相处,他就喜欢上这个聋人兄弟了。只是,平日里他教自己东西的时候,下起手来也丝毫不留情。要不是每日里都有博图山温泉的帮助,现在的沈归,一定被他打的活像一只茄子成了精。 以沈归的悟性来说,学起十四的东西来,自然要比他自己学的速度快上很多。他本身就有着齐家猎术傍身,又比其他人更能明白人体骨骼与肌肉的机理,这速度对自己来说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林婆婆要自己服用的这种药丸,药性十分奇特。每夜里怪梦连连不说,第二天醒来往往身上弥漫着怪味,有时还会伤痕累累。吓破了胆的沈归,在第三天就要求十四,在他走前,先用绳索捆住自己。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无论是什么灵丹妙药,若是自己在睡梦中从山顶坠落而下,应该都是救不回来的。 这药共有十三副,每副分早晚两丸。第一夜自己在师父伍乘风的保护中服下,而后,便都是十四来陪着自己了。转眼已过去了十二日,今日,眼前便是最后一丸。 十四照常坐在温泉边,眼望山外远山。沈归从包袱中掏出了最后一丸药服下。丸者,缓也。一般依药理来说,若是药呈丸剂,其药性皆缓。此药性虽烈,但不知有什么定魂安神的成分,痛苦来袭之时,都在沈归入梦之后,自然也就感觉不到什么痛苦,第二日醒来仍然神清气爽。所以,之前的日子,这药并没给沈归带来什么困扰,虽然此会让身体各项能力有些许的增长,但终归还是些细微处的变化。 今日这一丸药刚一入口,便与津液融为一体,不自觉间便流入了沈归腹内。他心中暗道不妙:此药和前几日的药虽然外形上差异不大,但服用起来却差别甚大。林婆婆把这丸特殊的药放在最后一日,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虽在外封处写明了日期,但若是一个好奇……………… 疼!一股强烈痛感从胸腹中四散开来,仅一个呼吸间,就流传到了四肢百骸。沈归来不及脱衣,便一个猛子便扎入了温泉池中,激起的水花打湿了坐在一旁观山景的十四全身,十四转过头来,神色诧异的看着沈归。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今天……今天这个……特别的疼!”沈归龇牙咧嘴的说着,也无暇顾及自己这个语速,能不能被十四读出唇形来。 十四呆呆的观察了一会沈归的表情,也纵身下了温泉池内,并朝沈归伸出了一根中指来。 “我靠,敢情疼的不是你。”沈归有些恼了,后悔平日经常用这个手势逗他。 十四举着伸出的中指先是放在自己的嘴边咬了一口,又把手指伸向了沈归………… 第35章 35.武道 沈归怎么也想不到,今日服下的这最后一丸,药性竟然如此猛烈,即使身在药泉之中也没有丝毫帮助。十四见他如此模样,心知定然有异,拍了拍沈归的头,便立刻下山,直奔双山村方向而去。 等十四拽着老乞丐和包老头回来的时候,沈归已经昏迷多时。老包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还是看不出是哪的问题,不过眼下应该还没什么生命危险,时间一长嘛,就说不好了……” 老乞丐上前伸出一指,戳中了昏迷之中的沈归。这一指,携带风声正点在胸口膻中穴之上。老乞丐这一指虽然力道极大,但昏迷的沈归却依然没有反应。老乞丐运指如飞,以同样的重指法,在沈归周身各大要穴飞速下指。可惜还是如泥牛入海而丝毫不见起色。 “师父?怎么样了?师弟什么时候能醒啊?” 老包一脸焦急的等待着老乞丐的回答。 “我哪知道?这人,是李玄鱼的;药,是林思忧的,现在出了问题,你问我?” “那您刚才不是以重指封穴…………” “我就是想看看土办法有没有用。现在你们也能看出来啊,没啥用。” 伍乘风说完,给了十四一个眼神,十四便转身出门,朝山北冬至村的方向而归。他这刚一走,伍乘风就像沈归第一次服药之后那样,坐在了药泉旁,用低低的声音念起了道家入门典籍,也就是他之前给沈归的那本《清心诀》。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老乞丐就这样抓着沈归因昏迷而握紧的手,一遍一遍的低声诵念,声音苍凉而沙哑,直到天明。 “老头子别唠叨了,这一夜给我念的烦死了。” 沈归睁开眼睛的头一句话,就让老乞丐伍乘风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 “要没有你师父我,每逢你昏迷时,以道家心法为你护魂,你还能活到今天?早就把自己抓到肠穿肚烂了。” 沈归从温泉池中起身,草草擦干了自己被泡皱的身体,又接过老包递来的一套干衣服穿上,整个人看起来是焕然一新。 “你别动,过来给为师仔细瞧瞧……” 伍乘风捏着沈归的下巴,把头扭到自己眼前,仔细的在他脸上打量着: “哎哎哎,老包你过来,你瞧瞧是不是我眼花了?” 正在一边收拾衣服的老包,听见声音也赶忙走过来,仔细的打量起来: “嗯,双目神光内敛,气息较常人也更为通畅悠然,您看得一点也不错。依他目前看来,周身经脉应该是彻底贯通了。” 老包仔细观察之后,向伍乘风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推断。 老乞丐上前抓起了沈归的右臂,以大拇指腹用力自下向上而过,在整条臂膀上碾出了一道红印来。 “不对,经脉仍然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伍乘风对老包说出了探查的结果,随后开始在山洞中慢慢地绕着圈,忽然双手一拍: “你如今的身体状况,经脉居然还没开,简直再好不过了。这样,十四教了你多少暂且不论,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学些粗浅的外家手段吧。” 这世间武学,可大致分为内外两道。练武之人有句老话,说的是:外家修心,内家养神。这话,算是把武学一道,说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这外家武学,无论是何门何派,目的都只有一个:便是把修行之人的肉体能力推到极限。因此,习学外家武艺之人,进步的速度与自身各项变化也都更为明显。举例来说,一人经过练习之后,身体机能多少都会有些变化。或是力道,或是速度,或是耐力,这些变化都能非常直观的被自己感觉出来。 外家武艺入门极快,对于习学之人的天赋资质,还没什么硬性要求。下些苦功练上个三五年来,再有一口趁手的兵器,就可以算个习武之人了。日后无论是保镖护府,还是从军征战,多少都能混口饱饭吃。 因此,外家修的是心。有了在身体修行中锤炼出的,一颗坚忍不拔的恒心,无论日后走向哪条路,也都能有所成就。 而习学内家功法,要求便十分严苛了。首先必须有一位内家的前辈师长,愿意为你注入内力,用于唤醒自身的气海丹田。随后,还需要师门传授功法精要,并从他练气之初便随其左右,以防修行之人因外界因素干扰而走火入魔。 若是觉得内家功法,只是注重内息修行,那就大错特错了。内家以拳剑见长,平日多以一些剑招拳法来修身。身体经脉若想承住内力的增长与流通,定然需要此人通过习学武艺,从而达到拓宽经脉的作用。内息如流水,经脉为容器,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内家功法,通过打坐增长内力,习学过程本就虚无缥缈,加之还要同时修炼肉体以求拓宽经脉容量和运气速度,功力增长就显得更为缓慢。但是,若能守得孤寂百年,自身天赋资质又极为出色的话,在修为达到一定程度之后,便可以破开躯壳神飞天外了。诚然,这一步也只是个传说而已。 而天灵脉,更是超脱于武道的存在。天灵脉者出世之时,口能言语,双目可视。除去身体与心智的天赋出众外,每位天灵脉者都还会有一些独门能力。据说,古往今来华禹大陆这片土地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宗师大贤们,打多都是天灵脉者。 两月之后,双山村。 “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自身的意念去感受。简单说来就那么一句话,手随心动,心随意动。之前让你把拳势打标准,是为了让你更明白的感受发力方法。现在你需要学的,是去感受每个招式中蕴含的势。” 伍乘风翘着脚躺在破庙前的躺椅上,旁边围的全是双山村的乡亲,就连住在山北的十四,都跑来看热闹了。 “老头你非要这么多人看着么?人家教拳都躲起来,生怕让人偷学了去。你这倒好,这些婶子大娘们都围着瞧了俩月了,你也不说管管。” 老乞丐不屑的一笑: “就你练这手入门的玩意儿,双山村里随便叫一个都比你强。就村口大柳树后住的李老太太,要不是因为去年中了风邪,她自己就能打你三个,你信不信?” 旁边婶子大娘们还随声附和: “就是就是,俺们虽然年纪大了,可功夫也没撂下呀。每天晚饭一过,村里的人也都会聚在在村口空地上练拳啊。就你这路长拳打的呀,不是大娘我说你……要是你想用这个跟人动手,那就是秀才搬家——只剩下书(输)了。” “我说老头子,要不然还是让我去山里,跟十四他们练得了。练武苦点倒是不怕,旁边总围着些大爷大娘们,嘴里连批评带絮叨的,谁受的了啊!” 沈归收起打到一半的拳势,不高兴的跟伍乘风说。 伍乘风刚听完,就往地面上啐了一口吐沫: “十四他们练那个,是没办法的事。他们那些孩子除了冬至以外,去哪都没有活路。你不一样,你要做的事比他们更难。可我没听说过有谁能只靠阴招,而成就大事的。” “谁说我要成就大事了?” “李玄鱼和林思忧说的呗,要不然我们这些人,认识你是谁啊?” 第36章 36.马贼 “好不容易溜出来还遇见马贼了,这些人什么来路知道吗?说话啊?” 沈归与十四趴在山坡后,露出两双眼睛,发髻上插满了杂草,远远看去,与周围茂盛的青草已经融为一体。而不远处的草地上,还有两匹马在悠闲的吃草。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沈归问完就后悔了,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十四。 “你今天没任务吧?咱俩就是出来闲逛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对吧?” 沈归压低了声音,双眼紧盯着远处,那一队正不知道押送什么的骑士。 也不知十四看懂没看懂沈归的自创舞蹈手语,他只是对着沈归双肩一耸,眼皮一翻,便低头检查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来。 “又没意见啊?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准主意都没有。以后要是让你遇见了齐雁,非得让那小子把裤子都骗去。” 沈归嘴上说着,手中却拿出了一个小木棒来,拽了拽十四的衣服,拔光了一小块青草,开始在土地上写写画画。 “明白了吗?”沈归再次抬头,拇指食指围成一个圈,其他三只张开,边打手势边低声问着十四,十四想了想,抬头看了看天,比了一个半刻钟的手势。两个人同时点头,翻身上马背道而驰。 “各位草原上的兄弟,能告诉在下这是哪吗?在下青山城人士,今日本在郊外策马闲游,可半路上马却惊了,带着我飞奔起来。等这畜生回过神的时候,我就在这了。烦请几位帮我我指明方向……”话到此时,沈归从怀中掏出个精致的银荷包,取出一张银票来。前方领头之人一眼便看见在这荷包之上,有着金丝绣成的‘汇南’二字。 离近了些,很容易便能一眼看出,这群骑在马背之上的汉子,都是漠北草原上的人。那头领听完沈归说的话,便朝身后打了一个呼哨,身后的手下人以及他们所押运的几辆大车,便停在原地不动了。 沈归往他身后看去,只见这队人马所押运的,除几辆大车之外,还有许多看上去原本应是幽北百姓的俘虏,此时正被麻绳绑缚了双手,成串的拴在了大车两侧。 沈归一见这些俘虏,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队人八成就是在科尔克草原上流窜的草寇马贼。 “这位小兄弟,你是要去青山城吗?那你可走错路了。也难怪,你不是草原人,自然很容易迷失方向。眼下我和我的兄弟们,是去奉京城里做生意的。我们虽不同路,但你可以跟着我们一起走。等走上了幽北官道,你便可以顺着大陆回去了。这样你看如何啊?” 这头领一转眼珠的功夫,便已经把沈归从上到下都打量个遍。这孩子虽然衣着普通,但是在幽北三路,如此年纪的孩子居然有可以骑乘游玩的马匹,就必然不是寻常人家。更何况他一出手就是银票,就连掏出的银荷包都有汇南钱庄的字样。这样看来,这孩子定然不只是一般的富家子弟。想到此节,这汉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热切地回答沈归。 沈归听着对方的热情回话,浑身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心下腹诽道:都说草原男儿尽是些直肠子。如此看来,就以眼前这人,那也是个上大号拉蚊香的主。 “如此甚好,就有劳各位草原上的朋友了。沈归躬身施礼,而后看着此人双眼诚挚地说:“各位真是帮在下了一个大忙。我曾听家中师长说过,草原上的男儿,个个都是擅饮的好汉。今日,就以这张区区百两银票,再加上一壶好酒,来酬谢各位草原朋友的厚恩。 说罢,沈归转身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拔出木塞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塞子朝着对方一丢:“小弟我先干为敬。” 这群马贼头领眯着眼睛,看着正在豪饮的沈归,心中计较起来:这孩子虽然穿着普通,但是出手阔绰,对答之间所的露出的学识与气魄也非寻常孩童可比。眼下取出一壶酒来,还先行饮下。若是一个老江湖如此,那这手还只是在示意自己酒中无毒;但眼下这人,只不过是个富贵的小公子而已,想应是瞒着家人出游,本身也并没什么江湖经验,只是在假装豪迈而已。 这汉子虽然在心中已经给沈归定性为一个中二少年,但面上却哈哈大笑,也往自己身后招了招手,一个酒囊便从飞入他的手中: “我们草原人最敬重豪迈的汉子,别看兄弟如今年纪轻,但我看要不了多久,兄弟你定会成为天空中翱翔的雄鹰。这一袋酒两人分,就有些小气了。来来来,我今日便陪兄弟喝个痛快。” 说罢,也仰头喝起酒来。 沈归左手指甲本来还在偷偷抠着软木塞上的蜡封,但见这领头人的反应,估计他已经起了疑心,便把塞子重进塞回酒囊。然后往这人身后方向一丢: “这几位大哥也来一些吧。我人小酒量也浅,各位一人一口,帮兄弟我分了它。”说完也不管对方,自己掏出了一些干粮,又拿过水囊来,自顾自地吃着东西,还不停地调整着坐姿: “平日里见别人骑马潇洒,心下颇为羡慕。今日自己亲自骑上了,才知道这骑马的苦。我被这畜生带着疯跑了一天,大腿和屁股都被磨破了,现在手上这血泡,还钻心的疼呢。”沈归说着,伸出了双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这汉子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又打量了一下沈归别扭的坐姿,和被马鞍勒出血泡的手,心中不免减轻了一些怀疑。身后一个半大的马贼,见沈归正在休息进食,也凑上前来,对马贼头领耳语了几句。得到命令后回过头,朝着身后的马贼高喊: “咱们也歇歇了,吃饭饮马,顺便看看俘虏有没有死的,有的话解了绳套把尸体扔远点。” 身后那一队马贼听见之后,纷纷放松了下来,翻身下马。有人奔着俘虏方向前去查验,也有拿出肉干马奶酒来准备食物的,还有六个人带上口粮牵上马匹,边吃边朝矮坡后面而去,这是去寻找水源以做饮马之用的。 “大哥啊,你们后面大车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咋还在两侧拴着什么多人呢?这又老又小的能护卫个啥?”沈归吃着干粮,装作不经意的随口打听着。 “嗨,不瞒兄弟你说。哥哥我干的营生不太光彩,是帮草原上几伙马贼销赃的。这群拴在车上的人呢,也不是什么护卫。别看他们现在穿的破破烂烂,可要是压着他们一入了奉京城,那都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啊!” 这马贼头领,经过了沈归的一番做作,此刻又听见沈归这些狗屁不通的问题,一下就把自己的谈兴勾了出来,跟他半真半假的聊起天来。毕竟,谁会对一个偷跑出游的富家小公子而全神戒备呢? “看这些人的模样,好像都是幽北人士啊。你们带着这他们进奉京城换银子,就不怕被官府扣住?”沈归看似随意的打量着拴在大车旁的俘虏问着。 “嗨,我们当然不会进奉京城了。不是还有牙行的人在中间帮忙嘛?我们和买主从来都是两不相见。谁想赎回亲人,或是谁又想买个小姑娘填房,我们才不管呢。我们这一行,由古至今,就只有一个规矩,见钱说话!” 头领说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第37章 37.交易 沈归对于牙行中人,是再清楚不过了。在华禹大陆上,无论是幽北还是北燕,或者最为富庶的南康,都少不了牙人的身影。小到牲口民居租赁、大到积压货物买卖,都需要牙人居中,联络双方撮合交易。上到官府衙门,下到士绅百姓,虽厌恶这群一手托两家的市井之徒,但平日间若是有个大小交易,无论站在律法认可的角度,还是站在省心省力的角度,都会请一个牙行中人前来做保。 齐返的师父大金牙,就是幽北三路所有牙人公认的头人。所以沈归当然也知道,这些马贼所说的牙行,不是大金牙这一路的牙行。 这世上单有这么一路牙人,不靠百姓商贾吃饭。这些人有的,会在官宦宅邸众多的街区开店,表面以上经营油盐米面或各种杂货生意,暗中则干着收受贿赂,实物变现的勾当;还有的连店面都没有,只是平里穿着极为讲究阔绰,并以朝中某些大员的亲属自居,入出各种高档酒楼头等妓院,以便结识三教九流之人,做的也是买官卖官、为‘银’伸冤的生意。 所以这类人,说是牙行中人并不准确。他们大多只为一个,或几个熟客服务。说穿了,这些人,都是朝中大员或皇亲国戚的办事人而已。 而这一次,在奉京城中替这些马贼出货之人,便是这后一类的牙人。 沈归装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那些市井泼皮,还能干这事啊。听兄台一言,真是胜过寒窗三载。”说完这句半文半白的话之后,还学着书呆子一般的摇头晃脑。 这头领一见他如此酸腐,也没答话,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得意轻佻之色。 “大哥,既然这些都是你要出手之物。小弟我能看看么?若是有看的上眼的货色,我就直接买下来。反正卖谁也都是卖,就让小弟我开开眼如何?”话一说完,沈归便拽出了那个汇南钱庄的银荷包,掏了几张银票数起来 这直接露白的行为,使面前这个马贼彻底的放下了心防。他略一思考,便同意了沈归的请求。毕竟眼前这小孩手头宽裕不说,江湖经验还不足,价钱上还不是自己说多少就是多少。眼下自己一行人,虽然身在幽北境内而不便作案,可若是这次交易成功,和这个孩子套出一些交情。日后无论是想买卖黑货,或者把这孩子诈入草原直接一口吃掉,还不都是轻而易举吗? “看就看呗,兄弟你这么客气可不好。那车里都是些珠宝玉器古董字画,看上什么自己拿,价格我也不懂,看着给就行,多了少了的,就当哥哥交你这朋友。” 沈归一听车里所装的东西,猛地站起身来,眼中带着惊喜的神色: “大哥你没骗我吧?珠宝玉器兄弟我还没什么兴趣,但若有古玩字画,那定要仔细看看。”话音刚落,人已奔出去了好远。 “看吧看吧,大哥我不懂,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这头领也是随意的摆着手,嘴角带出一抹冷笑来:“还真是个书呆子。” “恩,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大哥,这几个我都要了吧。” 说完,从兜里拽出一半的银票,数也没数地就扔给了身边的马贼。这小马贼仔细过了一遍数,惊得咋舌。平日自己一行人,都是把货物直接在奉京城外交给相熟的牙人,卖多卖少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自己还得拿着这点人家赏下来的银子,买回草原人需要的粮食和铁器。可谁想到只凭着几张破画,这孩子竟然足足给了往日三倍的银子。 “咋傻了啊?兄弟给多少就是多少,亏点咱就认了。” 这头领一见喽啰的表情,心下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只是脸上仍然装出一副宁可吃亏的豪迈样子来,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沈归手中的银荷包看去。 “哪能让大哥吃亏呢。可是不瞒大哥说,小弟家中这些珠宝玉器实在数不胜数,买回去也没地方摆啊。不然这样吧,反正一会我也要回家了,我再仔细挑挑,争取把剩下这点银票也都给了大哥。也好让诸位尽快办完差事,能跟家人团聚啊。” 众马贼一听沈归这话,不由得大为感动:别看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但心眼还真好。当然,银子也是真多啊。要是能托生在他们家,就是脑子笨点也认了。 “兄弟你这么豪爽,大哥要是再推辞,反而让兄弟你笑话我们草原男儿不懂得交朋友了。挑,随便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谈钱多伤咱们兄弟间的感情啊!” 沈归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脸认真地开始翻起了东西。没过一会就抬头叹气。又转身走到了那群俘虏的面前。 “大哥,俘虏是多少银子一个啊?” 这头领感动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珠宝玉器古玩字画,都是些值钱又不占地方的好东西。可这些俘虏,一直都最让自己头疼了。放在草原又养不起,拉回奉京城,大部分都有残有伤,路上总会折损不少。只有年轻貌美的女眷还能值几个银子,但也得先让牙人狠狠地压一压脱了相的价。这小子如今开口,简直是救了自己的命。要是能把这些累赘甩出去,自己一行人轻车从简,前行的速度最少也能提高三倍有余。 “大哥都说了,什么钱不钱的。不管你喜欢的是什么,只要不是我这些兄弟们,你随便挑!说句不客气的话,人在大哥这一点都不稀罕,哪一场草谷打下来不抓上百八十个的。” “好吧,反正家父打算要给我置个新宅子,这些人我就都收下算了。银子多了少了的,全当我请各位草原上的朋友打酒喝了。” 说罢,把钱袋中剩下的几张银票塞入了身边小喽啰的手里,看都不看的走回头领身边坐下。 这头领眼见着大笔银票入了自己口袋,竟在狂喜之后,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担心这愣头青的情绪平复后反悔。于是故作豪迈的拍了拍巴掌:寻水饮马的几个那小子回来没有?人齐了咱们就上路,这天色快要黑了,先把我兄弟和他买的这些‘货’送上官道,不然再晚些父母一定会着急的。 还没等喽啰们回话,沈归就先拦住了他: “大哥,你就给我指一下方向,我自己带着他们走就可以了。您看我这腿和屁股,都是破的,怎么也得再缓一缓。兄弟们先上路吧,误了交货时间,可就是小弟的不对了。” 这男人心下狂喜:这小子太上道了,只要马上分开就行,你过会再想反悔啊,人你都找不着。 说罢,一拍脑门:“哎,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到。耽误了东家的事,我倒没什么,这些兄弟们却是免不了要受罚的。巴鲁,你去看看,他们六个人是回克伦河饮马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你去找一趟,告诉他们得上路了。” 这巴鲁得令后,不情不愿的朝着远处的小山坡走去。 “呸,你个狗贼。听口气你还念过两年书。只怕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罢?” 局面本是按部就班地,照着沈归计划好的方向发展,此时身后俘虏队中传出了一个女性的沙哑嗓音,周围的俘虏目光本就黯淡无光,此时一听她这话,更是齐齐地泄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沈归心下一颤: “完了!!!” 第38章 38.屠戮 “你一个俘虏肉票,哪来的那么多话?看来,等小爷回到青山城后,可得好好调教调教你了。” 沈归尽管心下慌张,脸上却挤出一个极度猥琐的表情来,右手搓着下巴调笑起了说话之人。 刚才沈归打量俘虏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开口说话的女人有了很深刻的印象。这些被马贼抓住的俘虏,衣料质地大多都是以棉、麻、布为主。唯有这个女人,还有她身边的一位妇女,这二人的衣着虽然已经脏得发亮,但在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着精工锁边的痕迹;在不太脏的边角里,还隐隐能看出同色丝线刺绣而成的暗纹来, 因此,沈归早已心中有数:这一队人,应该是哪家大户小姐出游的车队。青壮男子应是仆人护卫,而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也许是母女,也许是奶娘和小姐。自己与马贼周旋的根本目的,就是想要解救这些幽北俘虏。刚才故意把他们放在最后用于凑数,也不过是用了一些街面上用来捡漏的小手段,以防这外表豪放而内心机敏的首领警觉而已。而眼下她这一句节外生枝的废话,便让局面全部失去控制。 这女子细长的一对眉眼上挑,双目喷火的瞪着刚刚出言羞辱自己的沈归,哪怕身体被一旁妇女拽的开始踉跄,也没移开愤怒的视线。 “你既读过书,自然就该知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你见幽北的同胞陷于危难之中,不施以援手也就罢了,怎还能助纣为虐,反而拿同胞当货物一样来买卖呢?我们一行人大多都是老人妇孺,你这般行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这女子嘶哑的声音,在草原上荡出了很远。因为缺水的关系,这一大段的引经据典,听起来也并没有如何的激昂慷慨。反而因她的沙哑与失声,更像是在唱响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挽歌。 沈归轻佻的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看了看身旁一脸玩味,正坐着看热闹的马贼头领,两人也不知为了什么,相视而笑: “大哥,真是没想到啊,这小蹄子居然读过书。今日我那马一惊不要紧,先是认识了大哥你这样的好朋友,现在又多了一个可以红袖添香的通房丫鬟,真应了那句老话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沈归一边说着,一边向女子身前走着。待走到不远处,被那个妇女推出的两个青壮男子挡住了去路,这两个男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但说起话来仍然有气无力,眼神也躲着沈归: “别、别伤害她,行么?” 推她们出来的妇女一听这泄气的话,咬牙切齿的刚要骂,那女子冷静地揽过妇女的身子,轻蔑一笑: “我是从来都不指望着,靠这种断脊之犬来保护自己的。” 沈归闻言不由得默默叫了声好。原来这女人除去脑子笨、没什么情商可言、浑身脏兮兮、满脑子都是道德文章之外,竟还有如此风骨。笨是笨了点,但还颇有些风骨。 这两只在沈归身前拦路的‘断脊之犬’,脸上的表情尽是哀求与左右为难之色。本还在冷眼旁观的马贼头领,一见这二人相拦,顿觉面上无光,‘蹭’的一声便抽出了腰间斜跨的马刀,弧形的刀身在午后斜阳映照之下,闪出了凛凛寒光,映的二人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没想到,这还有两只隐藏的汉子,早先怎么没见这么勇猛……”这头领一边说着话,一边肩扛马刀走到了二人身后,伸手便揪住了其中一人的发髻,一脚又踢在他膝窝之上,这人立刻跪在草地上。 “大哥,这些人已经是我的奴隶了,怎还能劳烦大哥替我管教呢。”沈归见这头领的刀,已经直奔男子后心刺去,立即出声制止:“若是不亲手管教,日后这些人也不会服我。 说到这,沈归伸手抢过头领的马刀,抵在了男子脖颈之上:“还有什么话?” 这男子被刀锋在脖间一架,冰冷的刀锋瞬间让他变得清醒,还没等沈归的话音落下,急忙开口抢白: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家老爷……” “呲!”一道利器划开皮革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响起。沈归一脸冷酷,把还没说完话的男子向前一推,这人受力前扑,趴在草地上便开始挣扎翻滚。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这男子正在用双手捂住被沈归割开的喉管,口中一边喷血一边发出了‘赫赫’的呼吸声,表情狰狞而恐怖。 沈归几下便甩干了刀身上的血,刀剑斜指着地上翻滚的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话,就留着下辈子说。不过下辈子投胎你要记住,不要打断别人的话。” 说完,把刀又抵在了另外一个青年的胸膛之上,刀尖微微刺入皮肤半分:“你呢英雄?” 地上的人还在捂着喉管垂死挣扎,活像一只被抹了脖子放血的活鸡。周围的人,无论是马贼还是俘虏,都被这少年的毒辣果断所惊呆,唯有马贼头领哈哈大笑起来: “别看兄弟你年纪小,但做事手段如此干净利落,大哥我也是望尘莫及了。” 一边的女子冷哼一声: “能多活这么久,他已经是赚到了。来吧小淫贼,你顺手也把姑奶奶抹了,免得日后要受你羞辱。” 沈归邪邪一笑,把马刀平搭在这女子右肩之上: “小爷知道,你此时的叫骂求死,只是因为心中恐惧而已。不过别担心,你,和他不一样。我家中男仆数不胜数,可还缺一个通房丫头。今日从大哥手里把你买来,是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把你宰了的,怎么也得先等小爷玩够了再说呀……” “图勒!!!啊……” 正在沈归放肆调笑之时,由打山坡之后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这头领刚一听见喊声,便已经伸手抽刀,结果却摸了一个空。等他想起马刀正在沈归手中之时,身后又传来两声惨叫。 这个被叫做图勒的马贼头领回过头去,发现沈归一改方才的纨绔公子模样,手中握着自己的马刀,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弯月。一个回头间,已经砍翻了自己的三个兄弟。 “小崽子,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图勒双目喷火,第一反应便是四下寻找自己的战马,他知道备用的马刀就在战马鞍韂上挂着。没想到,目光打量过一整圈也没发现战马,这才想起所有的战马都被刚才六人带去饮马了。等他全部想通后,再回过头来,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浑身溅满血迹的沈归,此刻正把他的佩刀,挥向最后一个站立着的马贼。一息之间,刀身嵌入了那个马贼的脖颈之中,喷溅出一片红雾来。 “大哥,你这破刀可真不怎么样,才砍了你几个兄弟呀,怎么卷刃了?”沈归一边说着一边悠闲的提着刀,走向正躺在草原上翻滚哀嚎的马贼们。 沈归旁若无人的走着,提刀在每一个苟延残喘的马贼身上补着刀。把头领图勒看的是睚眦尽裂: “小畜生,我要活剐你们所有幽北人,来祭我的兄弟。” 话音一落,便打了一个呼哨。 在图勒的设想之中,坡后饮马的六人,加上前去传话的巴鲁,一听见自己的呼哨,定会打马奔来转瞬而至。 可哨声结束许久,草原上仍是一片寂静。 第39章 39.乐安 图勒一脸焦急的朝山坡方向望去,紧握的双手指节处一片惨白。 可惜,他翘首以盼的七个兄弟并没有出现。远处矮坡之上出现的,只有一个以黑布蒙面,露出一对眼睛的人来。这人微微打量了几眼,又把头缩回了坡后,露一只胳膊,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拇指。 “亲爱的图勒大哥,你不用再等下去了。此刻你的弟兄们,应该已经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之中。” 图勒回头看着沈归阴笑起来,好似一只困兽,正在准备进行一场最后的死斗:“小畜生,我早就有所防备,没想到还是入了你的套。此时我已无话可说,来吧,你我就堂堂正正的战上一场。”说罢,把身上披着的皮袄一掀,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来。 沈归皱了皱眉,但也扔掉了自己手中的马刀: “我一直都觉得,决斗这事十分愚蠢。可毕竟我使诈在先……来吧,我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不过,话还是要先说清楚,无论输赢,你的命我都要定了。” 图勒也不多言,双腿岔开微微一沉,稳定了气息之后,双脚蹬地身形前冲,双臂微微张开而前高后低,一手锁肩一手提腰而去,赫然是草原跤拳的起手之式。 沈归见他来势汹涌,后腿微退半步,身体重心压在腰腹之上,待图勒前手还差一丝便要扣住自己右肩之时,迅速拧腰抬腿左跨了一小步,只闪开了约有一拳宽的距离。 “嘭!咔嚓!” 图勒用尽全身的力气前冲,在与沈归身形交错之后,右腿的迎面骨却传来了剧痛,同时在耳边传来清晰的骨骼断裂之声。 就仅仅滑开了一小步,沈归便已躲开了图勒一往无前的周身力道与锁肩拿腰的手。待与对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一腿使出,半蹬半踏的跺在了图勒的小腿迎面骨之上。 此刻,图勒的小腿已经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骨骼断裂处也开始传来火烧般的疼痛。 “嘶!没想到你身法有这么快。罢了,我如今才刚想明白。你跟我等弟兄周旋了这么久,原来都是为了救这些俘虏。不过没用啊,我等十几个兄弟不过是替人卖命跑腿的小喽啰,你杀了我们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不如……跟我再做一个交易如何?” 图勒躺在草地上,撑起了上半截身子来,神色凄然的对沈归说着。 “你说得对,我未必要杀你,但眼下是你求我,所以我得看看你能掏出的本钱,够不够你一条命的价值。” 图勒舔舔干裂的嘴唇,伸出一只手来,用手指朝沈归勾了两下: “这群俘虏有多重要,你定然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过来些,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当然也包括了我们在替谁办事。用这些消息来换我一条命,你看值不值呢?” 沈归仔细的想了想,从地下抄起了他的马刀,走到了图勒的身边。 “你弯个腰,这消息牵扯众多,我只能让你一人听到。” 沈归半跪在图勒身侧,把耳朵慢慢凑向图勒的嘴边…… “嗖……” 一把飞刀破空而来,直接插入图勒额头正中间。刀身尽没于头骨之中,只留下一节红绸甩头,正迎着草原上的大风四处飘摆…… “我去!” 破风之声刚一传来,沈归就已经下意识的翻滚躲避,可身体刚刚发力,那边的图勒已经躺在了草原上,死了。 “十四你这一镖是扎他还是扎我啊!吓死爹了!有准没准啊你就飞?下次出手你好歹也先通知一声啊…………算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沈归在草原上手舞足蹈的发泄了一通,看着远处慢慢走来一脸无辜的十四,才发觉自己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要求,此时也分明是在无理取闹。 十四走到图勒的尸体旁,用脚踩着他的头颅,使劲的往外拽着红绸子。沈归见他这么费力也没拽出飞刀来,只好自己也上前帮忙。” “你们……你们俩到底是谁啊?” 一旁的俘虏,早就被这血腥的场面震得目瞪口呆,此时先前那女子先回过神来,语气中还带着些恐惧的味道。 沈归刚被飞刀所惊,本还有些草木皆兵的紧张感。此刻一听身边有人开口说话,立刻紧张的转身回头,这一下居然把卡在头骨中的飞刀启了出来。 “哦……没什么。大家都是幽北人,应该互相帮忙的。还请小姐恕过在下方才言语轻薄之罪。” 此时沈归拿着刚刚拔出的飞刀,一脸温和的出言安慰着这个颇有风骨的笨女人。可在人家姑娘眼里,这是一个刚刚拎着马刀,在自己眼前砍死五个马贼的少年,此时手中所执的飞刀,刀身之上更是红白相间。这仔细一看,便有呕吐感涌入脑中,但因为自己倔强的性格,又给强行压了下去。 “我……我等身份此时实在不便相告。小女子名唤乐安,敢问二位恩公高姓大名,以便日后相报。” 这位自称乐安的女子,此刻虽然勉强自己说着些场面话,但眉眼之中的恐惧仍然没有消散。 “都是江湖儿女,乐安姑娘无需如此挂怀。日后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沈归说着一抱拳,便转身走到十四身边,揽过他的肩膀,一起走到马前身形一纵,准备扬鞭打马离开此处。 “恩公慢走,无论如何也定要留下姓名,否则小女子何以自处!” 沈归身在马上扭回头来,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既姑娘如此坚持,在下便只好如实相告。小生乃奉京人士,但若是姑娘他日欲寻在下,只需要在京城中打听,青鸿二少爷便是。哦对了,若是想吐,那就吐出来吧。吐出来又咽下去不就更恶心了?。” 说罢邪邪一笑,皮鞭高扬,与十四二人策马东去。 乐安抵挡住了血腥的刺激,却没有挡住沈归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已经再也压不住腹内翻涌,跪伏在草原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一直伴随左右的妇女,此时已经解开了所有人的绑绳,凑到她身边请示道: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乐安一脸怨愤的用已经脏到发亮的衣袖,抹了抹刚刚吐过的嘴角 “翻一翻这些马贼的细软,看看有没有食物和清水。再去那矮坡之后寻找刚刚前去饮马的马贼,牵上几匹马来,先回奉京再说。” 这妇女得令之后,叫上了几个小厮老奴,一行人朝着小山坡走去。呕吐后的乐安,此时也站起了身子,莲足轻挑,那把草原马刀已经抄在了手上。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众人面前,用刀尖抵住那苟活下来的青壮男子胸口:“胆子小,本没有错。但你明知自己胆小,还去做别人的护卫,就是害人害己了。今日你那兄弟死在前面,如今你也赶一赶,别让他觉得黄泉路上寂寞。” 这男子刚想开口说话,刀尖一瞬间便从贯穿了胸膛…… “我李家的银子,从来没人能白拿。今日你命丧于此,皆因为你拿了没本事拿的银子,” 此时的李安乐,脸上虽然脏的看不清长相,但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恐惧之色。她把马刀从男子胸膛之中抽出,休刀入鞘而斜挎腰间,面色镇定沉稳,隐隐间还透出一丝英武之气。 “这趟进京,也许要比我想象中的有意思……” 第40章 40.蝴蝶 每年自入秋之后,幽北三路的黑夜就显得极为漫长。此时还没过五更天,奉京城皇宫的勤政殿内,就已经按照文东武西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站满了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 五更的钟鼓声刚刚从远处传来,宣德帝颜狩便打着哈欠踏入了勤政殿的大门,身后还有着内廷大总管李清随驾而行。 “众卿家今日来的早啊。要不是这钟鼓刚响,朕以为是自己来迟了呢。既然诸位约好今日一通提早而来,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上奏吧?” 宣德帝一边朝着自己的王座走去,一边随意地跟跪伏于地面之上参驾的大臣们说着话。待他坐稳身形以后,先是拿起茶碗呷了一口,才回头冲着李清点了点头。 “御驾临朝!诸位大人,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李清喊得极为随意,口气也不甚愉快。这声音落在大殿之上的其他人耳中,所听之人皆是一愣。这会李清有些不痛快,倒是很好理解的。毕竟今日早朝,这些人身为臣子却没有跪在殿外迎驾,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居然敢先皇帝一步入殿,这本就带着些逼宫之嫌。只是,此时的宣德帝却面无异常,恍若未见一般。 “禀陛下,臣有本。” 文臣之中有一中年人出列,手托象牙笏板屈膝跪于殿前。此人,正是幽北户部的左侍郎——万长宁。 “哦?今日是长宁有本?如今眼看就要入冬,你们户部的冬税不是在初秋时节便结束了吗?记得还是朕亲自与李相一起,查验了足足三天呢。” “禀陛下,臣今日所奏之事,并非与户部税收有关。” 万长宁微微抬起头来,侧着脑袋看向武官一侧,眼神中透出一丝阴鸷。 “哦?这倒是有趣起来了。那你说与朕听听,今日所奏何事?” “回陛下,臣今日有要参奏弹劾之人。” 宣德帝一听他要参人,心中就觉得别扭。这个万长宁,本就是当朝丞相李登的心腹,他也是借着李家的势力才能位居三品户部侍郎。所以,这万长宁就是丞相李登门下的一头咬人恶犬而已。 “哦?长宁今日所参之人,是贪官污吏,还是皇亲国戚啊?遇见了什么不平之事,就当着群臣的面直接讲出来好了,朕来为你做主。” 万长宁低着头,嘴角几不可闻的冷哼一声: “丞相李登之女李乐安,协百余护卫之人,由东幽大荒城出发进京,打算与父亲团聚。但不料队伍行至中山路青山城附近,居然遭到漠北马贼的公然劫掠。幸好护卫军卒以死相搏,最后拼得全军覆没,才使乐安小姐得以全身而退。” 宣德帝听到此处,心下更气:好你个万长宁,平日朝堂上为李登当开路先锋也就罢了,如今不过是他家中私事,居然也摆了这么大的阵仗来向朕问责,看来你真是坐定了李登这条大船了。 “哦?李相的爱女被草原马贼劫了?现在如何了?可有传太医前去为小姐诊治吗?”宣德帝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心中却隐隐有着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登只是微抬眼皮,出班行了个礼: “不敢劳烦陛下费心,小女全赖军士拼死护卫,才没有落在马贼手里。所以只是稍微受了些惊吓,身体却没什么大碍。”一句话说完,就退回文官队首,不再说话了。 跪在地上的万长宁,此时又接过话来: “因此,臣先参中山总督傅野,玩忽职守养寇自重,以至长久以来,边境民怨沸腾盗贼丛生;再参中山王郭云松识人不明,误国误君。此次事件中,这二人有着不可推卸之责任,还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法纪!。” 说罢,万长宁连叩三个响头,跪定等待着宣德帝的回复。 “长宁啊,既然你这么喜欢参奏他人,不如就真的去做个御史如何啊?哈哈哈……”宣德帝借着一个玩笑话,隐隐的发泄着心中不满。但见万长宁仍然跪在原地不动,顿觉怒不可遏: “此事朕已经知道了,你明日把整件事详细的写在奏本之上,待朕仔细斟酌后再说吧。” 万长宁听完微微皱眉,仍开口道: “禀陛下,奏本昨日便已经呈上,况且……” 万长宁说到一半,突然隐隐听见了轻微的咳嗽之声。不用看也知道,这熟悉的声音必然来自于自己的恩主——丞相李登,以咳嗽之声在示意自己不要追问下去。 “是,臣明白了。” 宣德帝也听见了李登的咳嗽声,强压了压心头怒火,目光也从万长宁身上移开:“其余诸位,可还有别的事情上奏啊”? 此时武将中站出一人,他身形修长健硕肤色黝黑,还有着一身的英武之气: “陛下,这丞相爱女之事可以暂且不提。可那漠北草原,却不得不防啊。眼下马上进入冬荒时节,等头场大雪一过,这群草原狼又要来劫掠我幽北三路的百姓了。平日里有的吃都要抢,今年冬季来还要更早些,只怕劫掠规模比往年更甚啊。” 开口的这名武将,正是关北颜氏的族军统领颜重武。此人掌管着五万飞熊军,是整个幽北三路中规模最大的军队。 宣德帝皱了皱眉,心中尽是左右为难。 今年夏季刚过,北燕便不知为何,往东海关发兵十万有余。如今眼看就要入冬,他们既没进犯也没退兵,就这样按兵不动的在关内驻军。如此一来,为了防止被北燕突袭,自己也只好把颜重武统领的五万飞熊军,调入锦城驻防,与东海关驻扎的北燕大军对峙。 此时漠北草原也有了被进犯的危险,但眼下实在没有其他军队,可以派到中山路以北,前去布防了。 “恩,这倒是个大问题。今年冬天来的这么早,那些草原狼们没粮可吃,定会祸害我幽北三路的百姓。此事要如何防范,朕还要再仔细斟酌一下。毕竟北燕的大军,也在东海关前虎视眈眈呢。” 散朝之后,文武大臣们都三三两两地走到宫门前的集市大街上去吃早饭。万长宁一言不发地跟在李登身后,上了丞相府的车。而飞熊军统领颜重武,却跟着宗族府宗正,也是颜氏现任族长颜久宁,来到了一个馄饨摊上。 “族长啊,您看这场胜负如何啊?” 颜重武虽然黑了些,但五官硬朗,平日里说话间也总带着笑意。此刻,手里端来了两碗馄饨。 “现在谈胜负为时尚早。总要等陛下先拿出个章程来,才能衡量得失的。只是,今日这早朝下来,有个人就要开始走运了。” 颜重武喝光了馄饨又要了一碗,随手还在旁边买了几张肉饼吃。听见宗正回话,先是仔细的想了想,随后轻笑道: “走运?您说的是李家那条看门狗?” “看门狗什么时候也只能吃剩饭,有什么运可走呢?” “难道走运的是我飞熊军?” “依老夫来,你这次得到的最多是些钱粮上的小便宜,还谈不上走运二字。” “那您说的到底是谁啊?” 大宗正笑了笑,手捋长髯,低下头去轻轻的吹着滚烫的馄饨汤,然后低声说道:“这次要走运的,应该是我那老伙计,中山王郭云松。” 颜重武听见这个名字之后,不屑的笑道: “他?一只被拔了毛开了膛煮熟了的鸭子,还有什么运气可言?难道陛下要赏他一个好刽子手不成?” 第41章 41.试探 “恩相,今日早朝之时,我们以大小姐之事为由,对宗族府率先发难,只怕已经引起了陛下的不满。” “士安啊,你一直以来都有个问题,凡事不能在全局上思考问题。我们幽北三路和北燕不同,立国至今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虽然如今那位也坐北朝南称孤道寡的,但骨子里仍是一个小部族的首领。” 士安,是户部左侍郎万长宁的表字,是他的恩师李登,亲自为他取的。这二人如今身在丞相府正厅之中,正对座于饭桌之前一起用膳。 “可我看陛下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礼贤下士而不拘虚礼,隐隐已有了中兴雄主之相啊。” 李登喝了一口稻米粥,放下碗来仔细看着桌上摆放的各式糕点,口中随意的说着: “所以我才说你一叶障目啊。今日早朝,你以乐安之事为由,明面上参的是郭云松,可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攻讦的目标,实际上是宗族府。如今颜重武领军在外,大军所需粮草军饷,俱是天文数字。若国有战事,我等自然责无旁贷。可他如今只是和北燕大军隔关对峙,此时已陷入国力对耗之局。我们幽北三路家底薄,哪禁得起这么折腾。” 万长宁也点点头说:“国库本就空虚,那位又惯用加官封爵来收买人心。这封号虚职给出去他定然不觉心疼,可是人家可是按月找咱们来领饷的。如今颜重武大军一动,军备粮草兵饷都是大窟窿,可这窟窿可不是他用内库补上的。” 李登笑了笑,指了指万长宁手中的碗,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管家李福。李福会意上前,给他又盛了一碗稻米粥。万长宁本还愤愤不平的说着,此时一见李福布粥,连忙接过道谢。 “可是这人算不如天算。本打算顺陛下的意思,由我们补上杀死中山王郭云松的最后一刀,以换取我们介入军中的可能。可今日陛下用了一手‘拖字诀’,你我应该是要枉做小人了。到底还是算漏了什么。” 丞相李登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和万长宁在探讨着问题的答案,师徒二人就这样,一起心不在焉地用着丰盛的早膳。 同一时间,奉京皇宫,东暖阁内。 “啪!” 这已经是宣德帝颜狩摔碎的第三件瓷器了。自打散朝回到东暖阁开始,宣德帝就一直在不停发泄。李清早已摒退了所有太监宫女,只留自己在东暖阁中伺候着。此时见陛下摔瓷器,也并不阻拦,只是朝窗外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 “去再拿一些瓷器过来。” “罢了吧!朕渴了,斟茶。” 李清见自己目的达到,便出门细细的吩咐了几句,又叫一个小太监进来把地打扫干净,再斟上一杯宣德帝喜欢的碧螺春,焚上了一炉檀香,以此舒缓宣德帝的愤懑。 “陛下不必生气。这自古以来啊,所谓的党争倾沓,对于您这样千古圣君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需等他们争到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之际,还不是都要跪伏在您的脚下么。” 宣德帝心中本还有些郁结未散,此时见李清又恰好递来了引信,索性直接把剩余的怒气全部引燃: “李登和颜久宁他们这哪里是在党争?这分明是在拿朕当傻子!他们一个想要以郭云松为饵,钓来一个染指兵权的可能;而另一个则以陈边之敌要挟,迫使朕去向李登索要银钱,把朕当做他们的杀人刀。他们……他们一直都把朕夹在中间,让朕去做他们互相倾轧的炮灰,成为他们争夺利益的筹码。这朝堂之上,看似成败荣辱皆系于朕一身,可又有谁曾真正的在乎朕的想法?” 李清见宣德帝开始大吼大叫地发泄,心中如释重负。他自觉对宣德帝的性情早已摸了个十之七八。别看他现在好似失去理智一般,但最后所下的旨意,必然也是最为稳妥的。 “陛下以江山子民为重,哪像他们那般,只顾着自家利益。” 宣德帝根本没把他这奉承话听进去,只是不停的喘着粗气,目光直挺挺的不知看向何方。 丞相府中,万长宁用过了饭刚刚离开。 “小姐用过晨食了吗?若是用过了,叫她来书房见我。” 丞相李登朝身边的管家李福吩咐了一句,便端起了手中的盖碗。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李乐安便故意迈着极重的脚步走到了书房门前。 “在门外站着干嘛,进来吧。” 李乐安微微吐了吐舌头,抬腿迈过书房的门槛,站在了自己的父亲面前。 “你求我的事,我已经做了。不过你是什么时候与郭家人攀上交情的?” 李乐安刚欲行礼,便被李登挥手止住了。她四周看去,发现李福早在自己进门之后就不知去了哪里,于是几步便跑到父亲身后,伸出双臂缠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趴在了父亲背上: “爹您想哪去了,我才不认识郭云松那老头子呢。只是这次在外遇险,幸而被一公子所救。那公子走的十分匆忙,只是对女儿说他名叫青鸿。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李登一听见青鸿二字,眼角便略微抽搐了一下: “颜青鸿?你别看这人表面上是个二皇子,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文不成武不就还不算什么,平日里还总是眠花宿柳寻欢作乐。为父每次遇见他,几乎都是半醉半醒的状态。乐安啊,这全天下谁人不知,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要是真跟那个浪荡货有了什么,爹这张老脸还怎么出去见人啊……” 李登如泣如诉的劝说着女儿,还有几许泪光也在眼眶里打转。若是让外人看见,定然不敢相信,李登这个平日里工于心计又不苟言笑的幽北丞相,面对女儿之时竟然是这番模样。 “爹您误会了,先听女儿把话说完您再哭也不迟啊。” “噢,那你仔细说与爹听。女儿啊,爹不是那种用女儿……” “停停停,爹你听不听了啊?你要是再打岔我可就不说了。” 李登一见女儿装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来,也不管女儿演技多么差劲,都乖乖的坐好,还把手掌捂在自己嘴上。 “回来仔细一打听这才知道,救女儿的人根本不是他颜青鸿。而是颜青鸿的朋友,中山王爷的外孙沈归。可能是他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才报了颜青鸿的名字来敷衍我的。” “颜青鸿的朋友能比他好到哪去啊?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姑娘,这俩人怎么认识的你知道吗?八成也是在那个地方………” “爹,我寻他也只是想报救命之恩,又不是给自己选夫君,您急什么呀?” “爹能不急嘛?天天去那地方的能有什么好人啊?女儿你可别……” 李乐安听到此处,黛眉忽然劲皱,语气也不阴不阳的问向李登: “父亲呀,那颜青鸿喜欢逛青楼这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李登愣了一下,继而转移了目光,略带结巴的说: “我……我那是……我那是听人家说的。倒是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救你的人不是颜青鸿的?” 此时李乐安吹弹可破的鹅蛋脸上,也浮起了几丝红晕来。继而用与父亲一样的语气说着: “我,我就是找他问的呀。” 李登的表情语气瞬间都变得极为严肃: “你打他了吧?” 第42章 42.打架 沈归根本想不到,因为自己随手救了一些人,奉京城内竟会翻起滔天巨浪来。就好像颜青鸿也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惹到了李乐安这个丞相府的大小姐。 那一日午后,颜青鸿在昨夜留宿的倚翠阁中醒来,用过午饭刚刚走出门口,手中拿着一根虎须傻站在大街上。就在他一边剔牙一边晒太阳发愣的功夫,在南市场牌楼的方向,有一人双眼死盯住自己,直愣愣地朝这边走来。 远远看去,此人身量普通而体态纤瘦,在肩膀右侧还露出一个剑柄来。此剑剑身极长,紧缚于来者背后,剑柄齐头而剑尖齐踝,远远看去就好像这人是被一根竹竿斜挑起来似得。 “二公子青鸿?” 来者刻意把声音压的极低,可颜青鸿是谁?那可是奉京城风月场里的传奇人物,辨别雌雄这种入门手艺自然是炉火纯青。 “哎呦?白嫩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头一次见。莫非最近这南市场也新开了相公堂子?” 来人正是刚刚回到奉京城的李乐安。此番本是来寻沈归,以报轻薄之仇的。没想到连正主还没见着,就又被轻薄了一次。 “这帐咱们以后再算,我先问你正事。有一人自称奉京二公子青鸿,年龄与你差不多,但比你要瘦些矮些,那人是谁?” 颜青鸿听了李乐安的话,也是微微一愣。不用想他就知道,这定是沈归惹回来的麻烦,可是眼下来寻仇之人,明显就是个雌的,而且乔装手段也不怎么高明。沈归这人平时虽然不声不响的,但这风流债却知道朝着自己头上甩,也算是知人善用了。 偷笑归偷笑,腹诽归腹诽。可人家如今已经拿着家伙找上门来,总得先把这关过了,才能再去找沈归算账啊。 “我说姑……兄弟啊。我想你所寻之人,八成是我那个义弟。不过他此刻并不在奉京城中,家中也只剩下一个重病卧床的外公,没人能帮你做主啊。依我看不如这样,他若是有什么错,您干脆跟我说好了,毕竟我是他义兄,有什么责任我也责无旁贷。” 颜青鸿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已经在李乐安的上中下三路,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他那副眼神表情,落在李乐安眼中尽是说不出的下流与猥琐。几句话说完,浑身的汗毛都被他看得炸了起来。 “跟你说?好,那就把你们俩的账一起算了!” 于是,奉京城中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武戏。一名高个前面跑,一位矮个在后面追。不同的是后面之人,双手还握有一柄长剑,剑身长度近乎四尺。 颜青鸿就这样被李乐安追砍着,从南市场一直追到了皇宫南门才停下。两人分别喘着粗气,站在宫门两边斗鸡似的互相瞪眼。 “我告诉你颜青鸿,这事不算完!你别以为跑进皇宫就没事了!你今天要是不把此事说清楚,下次你再去南市场鬼混之时,可小心点你的狗命!” 此时颜青鸿听了还没什么反应,皇宫南门的宫门卫却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你这兔爷不要命了吧?你知道他是谁么?你知道这是哪么?你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吗?你知道爷爷们又是谁吗?什么都不知道你敢堵着皇宫门口撒野?我看你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了吧?弟兄们,今天就让这小相公知道知道,咱们正经爷们的厉害!” 宫门卫队的队长此刻手中握着刀柄,越跑越快,自觉距离差不多时,身形高高跃起,一招力劈华山使出,刀刃携带风声直扑李乐安的头顶而去。不用问,这气势就是想把这个,敢在皇宫门前追砍皇子的悍匪,一刀劈为两半。 颜青鸿在这门卫开口骂人的时候,就已经想要出言阻止了。可他刚一张嘴,这深秋时节里的凛冽北风,便直接从口中而入,灌满了胸膛,一时间把要说的话都憋回了腹内。等喘匀了气后,那刀锋已然临近了她的面门,再说什么都晚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李乐安一定会被斩为两半之时,那宫门卫队长居然硬生生的止住了身形。颜青鸿仔细一看,原来这宫门卫队长,已经被李乐安的长剑先一步顶住了咽喉,此时剑尖上已经渗出了血来。 “呵,这太白卫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位‘太白飞虎’郭云松的影子。”刚才这李乐安周身一转,先迅速抬起长剑,随之臂膀前伸,赶在刀锋劈面之前,剑尖便已经点在了对方的咽喉之上。 颜青鸿看的分明,李乐安之所以赢的如此简单,不外乎是身形快、手头准、剑身长,再加上一副大可包天的胆子。若是一个老江湖也就罢了,可眼下此人分明还是个少女,这样看来就更让人好奇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可以用你想知道的问题交换。” “……李乐安。” “你要找的人,他姓沈名归,家住中山巷,巷子里就一个门特别好找。” “谢了。” 极为简短的问答过后,李乐安收剑入鞘,转身离开。那被一剑点破了脖颈皮肉的宫门卫队长刚要出言阻拦,便被颜青鸿伸出一只手阻止。 “干嘛?” 颜青鸿斜着眼睛,问着这个被一招击败的队长。 “此人当街行刺皇子,又刺伤宫门卫士,还意欲闯入皇宫之内刺杀皇帝陛下……” “行行行你快闭嘴吧,你这一套全是跟御马监的那些阴人学的吧?刚才她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她叫李乐安。” 这队长收刀入鞘,嘴角一撇: “我管他是谁呢。就照这个罪名报上去,任谁来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行吧,李乐安你不知道。李登知道吗?那是他老子。” 这队长刚才还一脸的不服不忿,此时听完李登的名字,瞬间便愣在了原地。直到颜青鸿已经几乎看不见身影了,才缓过些神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谢二皇子救命之恩。” 颜青鸿直接回到后宫,刚见母妃包氏便被揪住了耳朵,训教内容也尽是些他在这皇宫内外的斑斑劣迹。还没说几句,总管李清便来传口旨召见。颜青鸿得了特赦一般告罪而去,临走前还朝着母妃包氏做了个鬼脸。 “李总管啊,父皇找我什么事呀?能不能先透个口风,也好让我能提前有个准备啊。” 颜青鸿握着李清的右手,不着痕迹地在对方手中放入了一颗夜明珠。 李清捂嘴咳嗽了两声,再张开手之后,夜明珠已经不见了踪影,手法堪比江湖上最擅此道的彩门中人。 “二殿下不用过于惊慌。应是你平日忙于……所以陛下心中惦念。另外刚才二殿下在皇宫南门以外,闹的动静也过大了些……” 二人走到冬暖阁窗外,李清只是上前敲了敲门,便回头走出院外。 “你还舍得回来啊?进来回话吧。” 宣德帝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颜青鸿立刻便堆起了满脸笑容,推门进屋。 “父皇,您找我?” 宣德帝放下手中的紫檀羊毫笔,仔细的端详着自己刚写的字,看了一会,伸手拿起来团成一团扔在一边。然后才抬头看着面前的儿子: “你刚才与丞相府小姐打架了?” 颜青鸿都快哭出来了: “您管挨揍叫打架啊?” 第43章 43.让步 这二皇子颜青鸿与丞相独女李乐安的事情,理所当然地传遍了整个奉京城。虽然老百姓们对于李乐安的身份还仅限于道听途说,可光是颜青鸿那二皇子的身份,就足够掀起一场全民八卦的风潮来。更何况二皇子的个人作风问题,在整座奉京城内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这二人当街一闹而产生的影响,也足以让京城中几方势力纷纷推翻原本的谋划。无论是此刻正在揶揄着二儿子的宣德帝,还是正在家教训女儿的丞相李登,都在心里重新衡量起了各方得失。不过,在两个当事人的原本问题上,二位却都有着惊人的默契:都误会了。 在宣德帝看来,颜青鸿如今已近弱冠之年,出宫、赐府、娶妻,也都是水到渠成之事。只是在郭霜死后,颜青鸿便接管了奉京城的城防军,也就是那重新组建的三万金甲军。如果他想与李乐安日后真的结为连理,最大的障碍便是李家。李登早就想在军权中插上一手,如果让掌管奉京城防的颜青鸿,成了他自家女婿,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而丞相李登则更为头疼。李乐安这个女儿,就是他东幽李家唯一的血脉。自己如今这个岁数已经没有再次续弦的意愿,所以女婿的人选,自然就关乎到整个李家的命运了。不谈颜青鸿的名声人品,就单单这个皇子的身份,前面多出一个二字,便是抹不去的杀身之祸。而自己辛苦一生所积攒的权势与基业,也会一朝尽归颜家。几十年都白折腾了。 两个孩子的解释与说辞,在这二位幽北顶尖的人物看来,定然是羞怯而带着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因此,在当街追逐事件过去后的三天,也就是第二次早朝之时,各方重新进行了利益交换与妥协让步,最后的结果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宣德帝首先抛出了橄榄枝,把颜家最后一支私军——飞虎军的指挥权,交给了李登。而丞相也投桃报李,由东幽李氏与幽北朝廷户部,共同筹措军饷,足额支付五百万两纹银,以供宗族府飞熊军南北两线抗敌之用。 当然,老王爷郭云松与中山路总督傅野,自然就成了替死鬼。 郭云松识人不明,致使中山一路常年遭受漠北草原的劫掠滋扰,遂夺爵罢官,允其归乡养老。 博野玩忽职守戍边不利,遂罢职抄家,扁为庶民。中山路总督一职由礼部侍郎裴涯继任。不用说,这个裴涯,定然是宣德帝培养的心腹人。 几方交锋,最后竟得到一个如此客气的结果,两方在朝堂之上也不见了平日里的火药味。这怎么看都像是两个父亲,是为了儿女婚事的细节而会面,只是在彩礼嫁妆的数额上讨价还价而已。 中山巷,中山王府中。 铁甲接过了圣旨,满面愁容地送走了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大门一关,便连忙回到了王爷的卧房之中。 “王爷,这是个什么意思?要说我们郭家,早在前几年就成了空架子。为何拖到了今天,他才补上这最后的一刀来呢。” 铁甲看着刚从病床上起身的郭云松,若有所思的问着。 “老夫也不是很明白,但郭家自打入了死局,便早已不能动弹分毫了。所以如今出了变化,也定然不是从我们这里开始的。以那位的心思手段,这最后一刀未免也补得太轻了。表面上看来,是把我们郭家打了一个万劫不复。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分明是在放我们一条生路啊。” 郭云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着宣德帝最后的闸刀。可他万万想不到,这本该是斩草除根的一刀,竟然是如此的用法。 “我们郭家的力量早已经全部瓦解冰消了。能想到的帮手,也无非就是一个半人。一个是失踪的大萨满林思忧;还有半个则是要了饭的孙少爷沈归。” 铁甲掰着指头数完,又自嘲的摇了摇头。郭云松见他如此,也笑了起来。 “巴格这个自封的大萨满,那就是哄着皇帝玩的。萨满,从来都只负责沟通万物生灵,林思忧也是如此,所以肯定不是她。而沈归那小子嘛……不好说啊……哈哈!” 老王爷郭云松想到自己这个外孙,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铁甲一脸紧张的摆了摆手: “王爷您小声些,您如今可是身中风邪,久卧病榻之人啊。如今圣旨已下,理应尽快遣散家小,回中山老家养病才是。这迟,则生变啊。” 郭云松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尽快遣散府中所有人,同时把这宅子也交给牙人出售,银子多少都不重要,速度要快,三日之内必须启程。哦,对了,再去买一辆破车,三日后你推着我走。” 之后几天,铁甲把事情办得极为高调。整座奉京城中,无论是牙行还是车马行,甚至是原来王府的下人们,都纷纷传递出同样的信息来:郭云松的身体,定然是撑不过一路上的颠簸了。 三日后,御马监料房的探子回报陆向寅: “回陆监事,郭云松口角流涎目光呆滞,躺在一辆破旧的木车上,由王府管家铁甲推出了奉京城东门,朝着中山路方向去了。” 陆向寅摸着光滑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一个夺了爵的王爷,即使为每个下人都分了一笔不菲的遣散银子,也不至于如此的穷困潦倒。他二人这般做作,是想隐瞒什么呢?” 那几个探子互相对了一个眼神,领头之人出言问道: “需要除掉吗?” 陆向寅一摆手: “哦,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更何况我与他平日里并无冤仇,没必要落井下石。” 说罢,陆向寅慢悠悠的朝着冬暖阁的方向走去。 宣德帝颜狩一见他来,连忙起身相应。还吩咐李清拿来了绣墩与茶点。 “禀陛下,刚刚铁甲推着一辆破木车,送郭云松回中山老家了。” “可有旁人暗中护送?” “料房的探子未曾见过第三个人。” “那就好。陆监事啊,朕打心眼里,就一直不相信郭云松真的中了风邪。你信吗?” 陆向寅抬起手中正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饮了一小口: “呼……陛下过于谨慎了。莫说此时的郭云松,已经是年近古稀的老叟了,即便是他当年被世人称为‘太白飞虎’的时候,您又何惧之有呢?” 在宣德帝听到‘太白飞虎’这四个字之时,眼中出现了一闪而逝的狠毒之色。但很快又回归了原来的模样: “裴涯也该启程了吧?等他到中山路上任之后,寻个机会,便送送傅野吧。” 双山村,村长包钦的家中。 “我说十四,下次等我问完了话,你再出手行吗?现在可倒好,费了半天力气,除了救下一群笨蛋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刚从草原上回来的沈归和十四,此刻正坐在老包家的饭桌前面,等着包大婶给自己蒸包子吃。 老包听完沈归的话,便用手语和十四沟通了起来。两个人经过了一番手舞足蹈之后,老包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归: “十四说,那男人叫你上前低头之时,已经在手中暗扣了一把匕首。若是十四再慢一点出手,你的喉管就被他给割开了。小沈啊,十四要是能说话,哪还轮得到你直气壮的训人啊?” 第44章 44.返乡 对于沈归来说,再高兴的事情也都比不上,郭云松与铁甲的到来。 二人离京之际,铁甲为掩人耳目,买回了一辆旧车来。因此,由奉京城到青山城,本来只需要十天的路程,他们却足足走了二十多天。这一路上郭云松躺的腰酸背疼,铁甲的一手木匠活也练得出神入化。 在这二人进城当天的夜里,便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把这二人带走了。从这一天开始,郭云松和铁甲的行踪,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任何势力的眼皮底下了。 “我说老郭啊,这傅野是咱们家什么人啊?你咋这么关心他的死活呢?” 一副惫懒模样的沈归,此时正把半个身子都窝在一张圈椅里,一边吃着郭云松给他剥的糖渍板栗,一边随口问着。 郭云松仍是笑眯眯的剥着栗子,还仔仔细细的把每一片内皮都去的极为干净: “傅野以前是外公的副将,后来外公进京做了王爷,就把这中山路都交给他了。眼下,他也跟着外公一起倒了霉,落得个去职抄家不说,只怕一家老小的性命,此刻也被人惦记上了。” 沈归吃的有点口渴,伸手拿起茶碗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革职抄家也就算了,命也想不放过?至于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吗?”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么做也无非是想让中山一路彻底归于朝廷。虽然幽北三路表面上是一个国家,其实说是部族同盟要更准确一些。这东幽一路,一直都是丞相李家的;而中山一路呢,一直都是我们郭家的。如今郭家式微,他再这么彻底清洗一次,之后这整个中山还不尽归他手?” 沈归点了点头: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可是如果等到皇帝把中山一路完整消化之后,原来三家分庭抗礼的平衡不也就打破了?李家屹立不倒这些多年,怎么连这点嗅觉都没有呢?” 郭云松叹了口气: “他李登所仗的,便是银子与粮食了。只东幽一家的粮食产量,便占了幽北三路总产量的七成还多。他李家世代都是大粮商,在东幽当了不知多久的土皇帝了。不知为何,如今李家新得了三万颜家飞熊军。若干年后,宣德帝完整吞下中山路之时,差不多也是他李家完全掌握住飞熊军之日。所有的战争,说穿了都是在打消耗而已,而说到消耗……整个幽北三路,都没有谁可以与李家相提并论的。” 沈归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栗子皮,又仰头抽干了杯中茶。先是从怀中掏出了当年古戒赠予自己的短剑惊雷,又朝屋外吹了个口哨。 郭云松一脸疑问的问他: “你吹哨干嘛?” “吹哨当然是叫兄弟了,你不是要我去救傅野吗?” “你叫的兄弟难道不是十四吗?” “……我还是自己去找吧。” 郭云松和铁甲,在入青山城的当天,便被沈归带着几位冬至的聋人兄弟,接回了双山村。如今的郭云松,成了一个普通的农家老汉,整日含饴弄孙为乐,眉宇间也丝毫不见了往日的沉重压抑,就连食欲都好了许多。 青山城总督府内,傅野和裴涯正在进行交接。 “傅公此去,欲往何处啊?” 刚刚继任的青山城总督,前礼部侍郎裴涯,此刻正一脸关切的问着傅野。 “有劳裴督挂怀,罪臣如今已是一名普通百姓,自然是携家眷返乡,重拾山野之乐了。” 傅野是太白卫出身,而太白卫原本就是由中山路的山贼猎户铁匠等等组成的,而有着‘太白飞虎’名号的郭云松,原本也是个猎人头领。别看如今傅野受郭云松的牵连,落了一个抄家罢职的下场。但在他内心深处,反而松了一口气。是啊,所有郭家的门生旧部,自从郭霜遇害之后,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等待着项上闸刀落下。直到最近几日,圣旨传遍了幽北三路之后,才纷纷睡上了踏实觉。 裴涯点了点头,随手翻着案桌之上的鱼鳞图册、府衙内外账目等交接文书。脸上挂着谦虚谨慎的表情: “别看裴某原本只是一个清闲侍郎,但也早闻傅督文武双全之名。这总督府内的佣人与帮手,若是傅督另有安排,裴某自当发银放行;若是并无安置之处,某也愿尽数留用,充作傅督的饯行之礼。而至于这些图册账目嘛,我自问不会比傅兄更高明,自然也就不用看了。” 他这话似乎另有深意,但此时的傅野早已是心灰意懒,根本不再细想了。 “裴督如此信任,真是让傅某感激万分。还请裴督上任之后,能善待中山一路的百姓们,傅某在此提前谢过了。”说罢朝裴涯深鞠一躬,便离开了这个住了半辈子的中山总督府。 傅野其人,与齐雁齐返一样,本是太白山下一猎户的儿子。如今被抄家革职后,凭着一身武艺与祖传的猎术,想在太白山中为全家挣回个温饱,也不算什么难事。傅野就这样,带着年满十八的独子傅忆,还有发妻张氏,一家三口由打青山城西门而出,走上了回老家抚山县的路。 当然,还有很多人在暗中相送。 六十里亭,是青山城通往太白山的必经之路。此地两面环山而地势阴冷,来往商队便集资在此处建起了一座萨满庙。被大萨满李玄鱼知晓后,令其改建为一个三层塔亭,以供来往行人客商歇脚之用。而此地距离青山城约有六十里地,因此在改建完成之后,大萨满赐名为‘六十里亭’。 此时已是黄昏,返乡路上的傅家三口,正巧行至此处。傅野见天色将暗,便准备在空无一人的亭中过夜休息。而六十里亭周围的山林各处,却有些人满为患了。 沈归十四一行人,此刻正在亭子西侧的山顶,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六十里亭周围的动静。一见傅家三口进了亭子内,浑身漆黑的沈归摘下了脸上的遮口布,扭过头来对老包说: “你告诉十四,让他带上三个冬至的兄弟,去把对面半山腰的暗桩拔了,尸体直接扔进山后的河里,然后就在半山腰处等人,来一个宰一个。若见到铁甲这边点燃了火把,便直接冲到亭子里。” “师父,你带上剩下的六个冬至兄弟,去亭子北侧堵住去路,一个活物都别放过去,留不留活口都无所谓。” “铁甲你在这里,只要见到亭子顶层有油灯亮起,便点燃所有火把佯装伏军。等十四他们冲入亭中之后,便堵住此山的进山口。” “老包……你这岁数了还行吗?” 包钦也摘下了遮口布,伸手拍了拍腰间横挎的镖囊: “咋不行?冬至每个孩子可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都行,师父会不行吗?” “那这样吧,给你留一个轻点的活。你就去亭子南边,随便找一棵树躲起来。若有人打算原路退回,就轮到你来大显身手了。” 听着沈归仔仔细细的安排着每个人的工作,老乞丐伍乘风有点不以为然。他没换夜行衣,也没蒙遮口布。仍然是一副乞丐打扮,手中还拎着那根竹竿,朝沈归指指点点起来: “让你办点事,能活活把人急死。就那么几个小崽子,没准咱一人宰一个都不够分的,还用你在这絮絮叨叨?直接冲下去全弄死不就得了?费这劲干嘛?” 第45章 45.营救(一) 沈归哭笑不得的看着伍乘风,并用手指了指下面的六十里亭: “您先看看这地理位置,东西有高山,南北是窄路。早前十四探路的时候,还发现在东面山后有一条小河。地势如此险恶复杂,夜间视线也极为狭窄。咱们还只是知道有杀手埋伏而已。有多少人?埋伏的位置在哪?武器都是什么?惯用手法又是怎样?甚至掺杂了几方势力?咱们可一个都不知道。若真按像您说的,所有人都一头扎进这口袋阵里,后果如何怕是谁也说不好了。” 伍乘风听到这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说起来倒头头是道的,也不知道真用出来又怎么样。困了,什么时候动手,再叫我吧。”说完,身子躺在一颗大树下,没过多久就打起了呼噜。 铁甲走到沈归的身边,和他一起注视起孤耸于山道之中的六十里亭: “现在我们都有了安排,那你呢?要不然还是你留在这佯装伏兵,其他的事我来替你。老王爷还在双山村等着你回去呢。” 沈归自打看见傅野一家以后,心中就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此时铁甲提出想要和他交换,却把沈归逗乐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啊?师父老包年纪就不像行路之人;冬至也没有能交流的人;你又在这些人面前露过相。所以,你说我还能安排谁去亭里接触傅野呢?” 说完理由以后,二人纷纷默然无语。 眼见太阳西落,十四与冬至小队,一行四人便下山而去。沈归等他们走远后,回头朝其他人拍了拍手: “好了,我也该去找傅野了。各位依计行事。还有句话,我知道说了也未必有用,但是还是想跟大家说一说。任务失败未必是失败,但人死了,就肯定是死了。各位多多珍重。”说罢,几个起落间,便下山而去。 东山半山腰林间,十个黑衣之人也刚刚整备完毕。为首一人正紧紧盯着亭前的一位少年公子。身后一人开口问道: “堂主,这忽然出现的少年,恐怕是个变数。要不要除掉?以免节外生枝。” 被唤作堂主之人抬手使劲挠了挠脖子,也为这个大大咧咧在路中间出现的少年,感到十分头疼: “按理来说,是该除掉没错。不过,我们此次的目标并不是此人,而是亭中的一家三口。做掉此人不难,可谁都无法保证,能在杀人的同时,也瞒过亭中的那个老行伍。” 那黑衣男子听了堂主的话,也是使劲地砸了咂嘴: “在目标眼皮子底下做活,确实容易打草惊蛇,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进亭子里,也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啊。” “你记住,对于我们赤乌来讲,无论什么情况,始终都是把完成任务放在首位的。” 原来在这东山处的十个黑衣人,竟是来自于北燕王朝的赤乌! 这赤乌的二人,还在死死盯着大摇大摆走向六十里亭的沈归。但在他们身后光秃秃的大树之上,却悄无声息的垂了几根麻绳下来。 麻绳上端紧系着粗壮的树干,由麻绳上倒吊着下来了三个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而干净利落,就好像从花木之中存在的蜘蛛一般。这三人头朝下脚冲上,顺着绳子垂到了赤乌最外围的几人身后…… ‘呲’ 这三人一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另一只手用匕首割开了对方的咽喉开始放血,再缓缓把尸体放到在地上,而自己一个翻滚间便朝着内圈的三人而去。就这样,冬至的三人以黑铁匕首,悄无声息地割开了三名赤乌的喉咙,行动迅速而安静,匕首也是通体漆黑,连一丝寒光都没有露出。 就在冬至小组的黑铁匕首,再次搭上敌人喉咙的同一时间,不知由哪里飞出了两柄红绸飞刀,结果了两名警戒归来的游哨。这两具尸体拍打地面的声音传来,那仅剩的赤乌二人,才发觉到情况有变。 这二人刚刚回头,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不远处三个黑衣人,每人怀中都紧搂着一个自家兄弟,喉管已经全被割开,鲜血无声的流淌成一条小河,口鼻被人死死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兄弟,哪条道上的?我们就是些替人消灾的江湖人,若是挡了各位兄弟的好事,那我们自当让路;若是各位兄弟与我等一样,也是为了求财,那不如……”说到此处,赤乌的这名堂主,由自己怀中掏出了几张银票来:“这是我们这趟的定钱,也一并赠与诸位了。还请几位能行个方便。” 别看这堂主言语间尽是卑微恳切,但暗地里却在用余光四处寻找逃生路线。身后的黑衣人声音极轻,凑到堂主耳边说: “这三人所站位置极准,正面突围的可能性不大。如今,我们只能跳山赌运了。” 本是久经风浪的堂主,看着面无表情的三个黑衣人,心中泛起丝丝寒意:这三人见了自己的大额银票,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这就绝对不是一般的江湖人。不图财,那必然是奔着要命来的,只怕今天确实无法轻易脱身。 想到此节,堂主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屈,做出几个手势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继续说着:“各位仁兄若是愿意行个方便,他日相见另有厚报,若是不愿意也无妨,放我这兄弟走,某家也愿引颈受戮……” 最后一个戮字出口,这二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山坡边上。虽然下面乱石枯树丛生,但好在山势并不太陡峭,若是狠心滚下,得一条活命来也算不得异想天开。 ‘嗖……’ 这二人微曲双膝刚一发力,额头上就都多了一柄红绸飞刀。这二人的身体都被飞刀所携之力带着,倒飞了出去。直到撞在一棵枯树之上的时候,才如同两个被丢出去的破麻袋一般落在山坡下。 飞刀的主人十四,从远处走来。往山下不远处指了指,冬至其中一人便飞奔过去收尸,而剩下的人则开始仔仔细细地把所有尸体都搜了一遍。 六十里亭门前。 沈归站定后,先是正了正衣冠,然后清了清嗓子,这才上前拍打门环: “亭内有人吗?在下是游学的学子,行路至此打算借宿一夜。此时亭内若是已有女眷借宿,还请出言相告。” 沈归说完又后退了三步,低头束手,一副等待着回话的老实模样,暗地里确支起了耳朵仔细辨别着四周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有个略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到门前。随着‘吱嘎’一声木门响动,一丝光亮由亭内传出。一个铁塔般壮硕的汉子打开了大门: “公子无需客气,这六十里亭本就是供来往……孙少爷?” 这开门之人看清沈归的五官,不由得叫出声来。沈归却感到血压骤然升高,气的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傅督压言,进去再说。” 说完,双手抱拳,又故意放大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并无不便,那在下先行谢过了。” 说完一马当先进了亭中,又极快地反手关上木门,在黑夜中发出了空旷的巨响。 这开门的壮汉,正是被抄家去职的总督傅野。而此时他的夫人张氏,还有独子傅忆,神色都颇为紧张,正一脸警惕的看着沈归。 傅野朝着二人摆摆手: “不碍事,自己人。”又回头对沈归说:“孙少爷游学怎么会游到这里来的?” 第46章 46.营救(二) 傅野一句话便把沈归问的哭笑不得: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么多年总督都是怎么当的?” 傅野听完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双手,脸上挂起了讪讪的笑容: “我本来也是个粗人,这个总督还是当年老王爷硬推给我的,推了几次也推不掉,这才硬着头皮干了这么多年。” 沈归没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夫人李氏面前恭敬施礼,又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六十里亭内的构造来。 六十里亭,虽名字有个亭字,但经过李玄鱼改建之后,已经与一般亭子的构造大相径庭了。这六十里亭如今已是有顶有墙,与其说是亭,倒更像是一座三层宝塔。 等沈归从一层到三层全部勘察过后,才走回一层的正厅中,与傅家三口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自我叔父郭霜死后,幽北三路的朝堂便已暗流涌动。之后的日子里,虽然各方势力私下里都免不了有些小动作,但表面上都还算风平浪静。可是,这几年的平衡,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在前几日被打破了。而此次风暴中心的一点,便是傅野叔父你了。” 沈归本想以最快的速度,让傅家三人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以便他们能暂时听从于自己的一切安排。没想到话虽说的很严重,但傅野听来仍是一脸的平静漠然。沈归见他是这个表情,不由得心下暗自敬佩:不愧是老一辈的英雄人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单凭这一份冷静,就不愧是做过一路总督的人。 沈归说完之后,场面一度十分安静。最先开口的,却是傅野的独子——傅忆: “你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很陌生啊。” 这傅忆看上去与沈归差不多年纪,身量完全承袭父亲的魁梧健壮,看上去简直是小一号的傅野。他此时正一脸无奈的看着沈归: “我父亲就是个十分简单的军汉糙人,一向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都没什么慧根。之前的很多年间,整个中山一路的全部政事账目,其实都是掌握在几个参军与师爷手里的。直到后来他自己发现了问题,这才宰掉了那些蛀虫。以后的日子里,中山一路的所有公事,其实都是我替他做的。” 沈归一脸惊讶的看着面色如常的傅野,一时间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傅野却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目光朝着窗外望出,不知他在凝视着什么。良久才缓缓开口: “想老夫年幼之时,便出太白山追随王爷,几十年间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大小阵仗皆身先士卒,身中战疮四十余处…………” 话到此处,回头见沈归与傅忆的面色都不太好看,急忙又补上一句: ”这政务钱粮之事,某家确实不太擅长。” 沈归压抑着胸中怒火,指着傅忆说: “既然你还能正常沟通,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亭子中连我在内也才四个人,而亭外的各处埋伏加起来到底有多少个杀手,我心里可一点底都没有。我在外面也有一些粗劣的安排,但能起多大作用谁也说不好。所以一会务必听我指挥,你护好自己的爹娘,出了这个门就尽量不要出声,有什么事情尽量用手势沟通。” 傅忆听完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而旁边的傅野却有些欲言又止。沈归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自觉有些失礼,于是一改刚才的强势,柔声问道: “叔父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眼下我等既已身处险境,便自当勠力同心,一起化解危局才是。” 傅野见沈归口气有所舒缓,也略带羞涩的说: “其实我琢磨的办法也未必成熟,不过没准能更为简单直接的解决问题……”说到此处,傅野又小心翼翼的观察起沈归的神情来。 沈归心下愧疚不已,暗暗跟自己说着: ‘外貌协会害死人啊。这傅野虽然看着像个莽汉似得,没想到也是个粗中有细文武双全的厉害角色。也难怪,毕竟也曾是老头子的帐下悍将,又出任一方总督多年,再怎么说也定然比我更为老道一些。’ 想到此节,沈归没说什么,只是一脸期待的鼓励着傅野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认为,如今的局面就像一场赌局,输赢也都是一场厮杀。莫不如咱们一翻两瞪眼,直接杀出去,凭着老夫这一手…………” “傅忆你看好了你老子啊!别让他再气我了,整个脑子都乱了!” 沈归气急败坏的说完,便朝着六十里亭的顶层走去。 傅野被突然变脸的沈归给吓得一愣,而后看着自己的儿子问: “我都说这办法未必成熟了,不同意也用不着翻脸啊,你说这叫个啥人?” 傅忆冷笑着说: “孙少爷没直接和你动手,就算大萨满和老王爷教的不错了。”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亭子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山林中偶尔传出几声鸟鸣,在这幽北寒夜里显得极为悲怆。 正在西面山顶之上的铁甲,虽然已经冻得浑身僵硬,双目却仍然紧紧地盯着下方的六十里亭,不敢转移分毫。而分散在其他地方的人们,也都紧绷着神经,等着第一个忍耐不住的猎人,变为猎物。 亥时一过,沈归便让傅忆吹熄了所有的油灯,至此,六十里亭周围一片黑暗。只剩一抹残月高挂在天空之上,散发出一抹幽幽的冷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听上去杂乱且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这个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起来。所有暗处藏身的人都提起了精神,无声地活动着手脚,有些紧张的新丁,还把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 “大当家的,这灯一吹灭,是不是就代表里面的人现在已经睡了?那咱们就给他来一个突然袭击瓮中捉鳖攻其不备手到擒来呗?。” “你小子最近说话挺有学问的呀?咋的?想去北燕考科举啊?” “这前一阵大哥不是掳回来一个教书的吗?我在牢里就看他一个人,没事干就随便跟他聊聊呗。” “行,这次拿回了赏钱,给你也买上些袍子扇子啥的。你再跟那个夫子学上几天,以后就是咱们兄弟的军师了。” 这开口说话的二人当先而行,身后跟着十几个打扮各异的汉子。这一行人虽然都在说说笑笑,模样看起来十分轻松,就像十几个出游的朋友一样。但每人手中都握着武器:有的拿着刀剑,有的拿着枪棒,还有最后的三个人,身后居然背着长弓。 这一行人极为放肆地高声说笑,终于来到了六十里亭前不远处。 “大当家的,现在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再这么大声喧哗,恐怕有些……有些打草惊蛇、敲山震虎、浑水摸鱼了。” 这开口之人,正是刚刚被大当家的鼓励过的那位,早早便进入了军师的角色之中。 “军师说得对啊,都给我闭上嘴。已经离得这么近了还扯淡,要是把人给惊跑了,那三千两赏银谁赔啊?都给我严肃点啊,带你们出来是喝喜酒的吗?”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啊!不过现在不让我们说也行,等这趟活一做完,你拿了赏银后,可得请弟兄们去好好喝一趟花酒啊。” 大当家呵斥众人的声音极大,在这个天然形成的山谷之中不停的回响。此时正在亭中三层屏息凝视的沈归听了,也忍不住向身边的傅忆吐槽道: “这嗓门要是再大点,冬至的人没准都能听见。” 第47章 47.营救(三) 这大当家与未来的军师,带着一众兄弟,用一种自认隐秘的方式来到了六十里亭前。大当家回头以食指紧紧抵住双唇,朝身后的兄弟们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自己凑到军师身边问道: “你说说,这趟活咱应当是怎么个做法?” 军师很满意自己受到的礼遇,故意照着‘先生’的模样,伸出手来捋了捋自己颌下的几缕稀疏胡须: “古话说得好,这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天。既然现在这亭子里的人都睡熟了,那咱们不如……” 说完,军师在原本就有些猥琐的脸上,又挂上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一双三角眼拼命地朝大当家眨着。等了一会,却见对方仍旧呆愣愣的看着自己,不由心生寂寞之感。 “不如直接进去,男的剁了,女的绑了,银子抢了,亭子烧了,就这样吧。” 军师被木讷的同伴搞得兴致全无,只想做完了活,就赶紧回去,好能跟监牢中的‘老恩师’重新进修学习。 这大当家原本还满心期待着,自己这新拜的军师能说出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来。没想到他虽然把气氛营造的神秘诡谲,但本质仍然是土匪草寇的祖传方法,听后只觉无比的泄气: “你他妈的,屁股撅的比太白山还高,就放了这么个蔫屁出来?要早知道这样我还用问你?你们几个,去周围草丛探探,没啥埋伏咱就直接进去了。”说到这,大当家站起身来,钢刀出鞘,准备开始在亭子周围打探一下。临走前还用余光夹了一眼正在感慨曲高和寡的军师:“狗屁军师,呸!” 亭内偷听的沈归和傅忆,早已经笑的满地打滚。趁着换气的功夫,沈归指着傅忆取笑道: “这群活宝别是你爹教出来的徒弟吧?” 傅忆也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反指沈归说道: “我爹还是你祖父手把手教出来的,想来老王爷就算在谋略上比我爹高,那也定然高不到哪去。” 这次轮到沈归不好意思了,他暗自庆幸此时与傅忆还相交不深: ‘你哪知道啊,我家里这路货色的老头,还不只一个呢。’ 就在二人互相取笑之时,一声巨响传至二人耳边,随即而来的,还有大当家那略带沙哑的嗓音: “娘们!银子!老头子!全给我齐唰唰的摆出来啊!” 军师在他身后一脸的垂头丧气,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尽是些‘粗鄙不堪、有辱斯文、不思进取’之类四个字一组的话。 本在安慰夫人张氏的傅野,也被这群突然踹开大门的土匪吓了一跳。立马翻身站起,先找到自己的一个长条包袱,紧紧攥在手中之后才抬头看去: “尔等何人?” 大当家被问得一愣,先回头看了看军师又立马回头,拍着胸脯大声的自我介绍: “爷是在嘎子山落草的山大王!” “山大王收的可都是开山买路钱。你们现在干这手分明是入室行抢,这不坏了祖宗规矩吗?不给不给,坏规矩了肯定不能给。” 这嘎子山大当家听了傅野的这话,鼻子都差点被气歪了。这李氏还在一边帮着打圆场: “当家的你也别这么着急,他们也许是实在走投无路了,要不然谁会这大半夜的,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入室行抢啊?那不是等着饿死吗?山大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婶子这还有些干粮,你们拿去分了吧。” 这大当家被气得浑身颤抖,伸手指着李氏来回哆嗦,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一直重复着:“你……你你你…………” 身后的军师实在看不下去了,迈步挡在他身前,鞠躬施礼,满脸客气的对傅野说: “先生莫怪,当家的是个粗人,难免有词不达意之处。其实我等弟兄此番前来,是想与你做个买卖。你们把女儿银子还有项上人头交给我们……” 傅野听完就急了: “谁做这样的买卖啊,你以为我脑子不好呐?把这些都给了你们,我能得到啥啊?” 军师终于等到了如此上路的人,差点被他这一句承上启下的反问给感动的痛哭流涕: “若是能主动交出,待明年清明之时,我自会为你们多烧些香蜡纸马。” 这句狠话一说出口,军师只觉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爽感充斥全身,瞬间便被如此强烈的幸福给融化了。 忽然,楼上传出一声大喝:“关门。” 只见沈归和傅忆,此时都从楼梯走了下来。傅忆径直走到大门前,把被踹开的大门又重新关紧,还撑上了门边的顶门杠。 “你们这几个蠢货到底来干嘛的?谁请你们来的?你们这主子也不是啥正常人吧?傅野再怎么着也是一路总督……” 傅忆听到此处很不高兴,急忙出言打断: “哎哎哎,说他就说他,别带着我爹。” 这大当家见这两个忽然出现的少年,居然互相聊上了,又诧异又愤怒。山贼到底还是山贼,武艺如何另说,但脾气还是暴躁的。此时也不多说废话,举手扬起了腰间的长刀,双手紧握刀柄: “老子钢刀之下从不死无名之鬼。娃娃,报上名来!” 沈归和傅忆见他这一副模样,笑的更开心了: “评书话本没少看吧?邪了门了,你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学这玩意儿不是耽误买卖吗?要比划就快点动手,我们可还有正事呢,没时间陪你们在这过家家。” 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头领骤然大喝一声: “看刀!力劈华山!” 双臂握紧刀柄,高高扬起直奔着沈归的面门而去。沈归眼神轻佻,口中还念念有词:“还力劈华山,记着下次出招之前别大嚷大叫的!” 此时大当家手中的钢刀扬起在半空之中,右脚前踏左脚蹬地,一个弓步使出便把浑身的力气灌注在双手之上,眼看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刀式…… 沈归却不退反进,侧身冲入大当家的怀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虚影闪过,大当家便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亭中圆柱之上,才止住了去势。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之后,便再没一丝声息,整个人昏死过去了。 傅忆看着不省人事的大当家,砸了砸嘴: “啧啧啧,没想到他身法还不错,平地还能倒飞出去这么远。” 傅野见沈归此时仅仅一个错身,便把对方的头领撞得生死不明,自己也再没了顾忌。伸手便把原本是挑包袱用的铁棒抽出握在手中,身体前冲而棒托于后。沈归一看便知,傅野此时的起手,竟是以棒代枪的而使出的回马拖枪式!几下拨打过去,所有的小山贼们便整整齐齐的趴在了地上。 傅野把棒转了个花后收在身侧,掐二指作剑诀,指向唯一还站着的军师,声音抑扬顿挫: “若不念尔乃圣人门徒,定要尔也做了某家的棒下之鬼呀!” 军师的双腿本来已经抖得筛糠一样,但听见傅野说出圣人门徒四个字,突然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一般,整个人都直挺起来: “吾辈……念过书……肯定和他等……恩……有所不同吧……” 沈归撇了撇嘴,看着一边手捂双眼的傅忆说: “看样你爹平时也没少听戏吧……” 傅忆转身朝着自己的母亲张氏走去,临走前还给沈归留下了句话: “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开我爹的玩笑?还是先审审那个读书人吧。” 第48章 48.营救(四) 沈归见他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情,不由得叹息摇头: “先生的气节,着实令在下佩服万分。既然如此,便不用那些威逼利诱的俗套了,由我亲自来成全先生高义。傅忆,把叔母请入二层。我要送先生上路。” 说完,从怀中掏出惊雷短剑,走到军师的身后。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军师受力跪在地上。 沈归的左臂从他身后绕脖而出,膝盖向前用力顶住对方的腰窝,左手蒙住对双眼,右手把惊雷短剑搭在了他咽喉以上,语气柔和的对他说: “不要怕,我算半个熟手,很快就没有痛苦了……” 军师打刚才就想认怂,却没想到沈归的身法能有这么快。自己刚要开口,膝盖处就被踢了一脚。刚从膝盖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眼前又是一黑,脖子也被金属的冰冷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沈归轻柔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的时候,所有的纠结,都败给了求生欲。 “爷爷别别别别杀我!我没读过书我吹牛的我就是劫了一个城里的教书匠跟他学了几句啊……” 沈归呵呵一笑,用惊雷横拍了一下军师的脑门,留下了一道红印: “原来你不光是个文盲,胆子还小。” 军师额头被惊雷一拍,只觉眼前有金光闪过,随后很快便恢复了视力。他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身后的少年又开口说道: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多说一句废话,我便卸你身上的一个零件。” 军师翻身一看,沈归正借着月光,仔细的打量着手中的短剑。 “是谁让你们从东幽跑到中山来招这趟浑水的?你们有多少人?除去你们,外面还埋伏着多少人?” 军师急忙把身体跪直,仔细想了好久才敢开口说话: “是一个幽北有名的掮客找的大当家。好像是一共许了五千两银子……” 沈归听到这出言打断: “刚才你们在外面的时候,大当家不还说三千两吗?你们土匪还报花帐啊?” 军师急忙摇着头: “不是不是。我们去年冬天,跟大荒城粮行赊了一千两银子的粮食过冬。这不是外债到日子了吗,又赶上有这么一个肥活,这趟干好了,不但能还上粮行的债,又能再买些过冬粮,还能剩下一千多两银子呢。” 沈归诧异的看着他: “你们这山贼当得挺规矩啊?还有借有还的?当正经买卖干了?” 军师倒是不以为意: “爷爷这您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些人呐,虽然干的营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好歹也是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不是?要是敢误了粮商的债,那这脑袋,就不知道要挂在哪个城门上了。” 沈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嘎子山不大,除了一些干粗活的孤寡老头老婆之外,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能动弹的今天全来了。” 沈归听完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可怜的土匪。本还在一边静静听着的傅野却忽然开口: “账不对啊。你们一共就这么十几个人,加上在山上没出来的我一共算你五十人,过冬荒也算满你五个月。每人一天一斤米也不过就六十石。我青山城米价约合三两银子一石,你这六十石米零买也不过区区二百两银子呀?更何况东幽本就是产粮大户,整个幽北八成的粮食都是从东幽运出来的,你在当地买粮只有更便宜的道理啊。再说,赊粮一年本息翻倍,你们这哪是赊粮啊,这分明是跟人家赊命了吧!” 这些话听在沈归耳中还算舒服,也能显出傅野的半生总督没有白当。若就是刚才那各德行,救不救的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这嘎子山的军师听完就乐了: “太爷爷是拿我们开玩笑呢。我们可是匪,虽然不用交皇粮税银,可我们也得吃饭。您说的对极了,我们大荒城的粮价的确更低些,若是三十个百姓买粮,五个月的口粮也用不了一百两。但我们是匪,这匪买粮食,就得是这个价。您还别嫌贵,就这翻了十倍之后,还只是出城价。我们还得自己带回山上去呢。另外,您说赊款的息银太高,我们也知道高啊。可若是您家开了个票号,赊谁也不可能赊给山贼吧?” 沈归听到这就有点明白了,开口问道: “莫非给你们介绍这趟活的掮客,也是大荒城粮行之人?” 这军师却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这掮客很有名,在幽北三路都挂着号的。好像叫……对!叫大金牙!” 话音刚落沈归便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这军师立刻就像只虾米一样扭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起黄水来。 傅野见沈归忽然动手,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嘴里一直在念叨着‘大金牙’三个字。 “不可能是大金牙。他现在正带着我三弟在外历练,根本没理由去跟李家掺和到一起。”沈归冷冷的说。 是的,对嘎子山这群业界良心的山贼,使出黑吃黑手段的粮行,只能是他东幽李家。如今的李家,足以当起幽北三路的半个家来——幽北丞相,文官之首,户部尚书李登,乃是东幽李家族长;后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幽北皇后,乃是李登胞妹李怜;而太子颜昼,更是皇帝颜狩与皇后李怜所生的长子。 在中山路的郭家被连根拔起之后,幽北三路在实际上,已经形成颜李两家分庭抗礼之势了。 而如今照这山贼所说,八成是大荒城梁商先以高价粮食贷银做饵,使了一招请君入瓮;再用一招驱虎吞狼,请出大金牙这个老牙行,出面从中联系,让这些山贼前来…… 不对!驱虎吞狼,首先他也得是只虎!这些山贼所在的嘎子山,与大荒城相距不足百里,平日里更是常有生意往来。以李家那些出身于粮商的爪牙之精明,怎么会看不出这些山贼只是一群酒囊饭袋之徒呢?所以……这些人只是用来排雷的诱饵! 想到此节的沈归立即捏住了军师的脖子,一下便把他整个人拽起身来: “想活的话听明白了!拿着油灯上到三层躲着,何时听见我的命令就点燃油灯,然后就可以找一个安全的角落里装死去了!” 说完把军师往手边一丢,回头又和傅野说: “叔父,这群人的任务根本就不是来截杀你的,他们只是探路的弃子。”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了‘咻咻’的箭枝破空之声,一阵箭雨破窗而入。 “有病吧?”沈归说着拉着傅野和军师,来到亭内东面的圆柱之后。三个人并排坐在亭柱与砖墙的夹缝之中。沈归解释道:“东山的暗桩在我进来的时候就被拔了,箭从哪进来都不可能从东面来。” 说完了还朝着楼上喊了一句:“傅忆,带着婶娘背靠东墙避一避。” 傅野听见傅忆与李氏报平安的回复之后,用铁棒杵了杵昏迷在不远处的一名山贼喽啰,然后回头问军师: “你这些兄弟怎么办?都昏着呢也跑不了啊?” 军师一改刚才的贪生怕死,使劲咬了咬牙,便连滚带爬地蹿出身去,一把抓紧大寨主的脚踝,使劲把他往夹缝里拖。 沈归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英雄气概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也赶紧出手。直到四人全都安全以后,沈归才指着军师的大腿说: “你中箭了嘿!” 第49章 49.营救(五) 军师原本还紧紧地攥紧大寨主的脚踝,他已经被生死一线带来的刺激感鼓噪的热血沸腾,一直忘了松手。此时经沈归提醒之后,这才低头看去: “我的腿呀!啊啊啊啊啊……唔” 傅野见窗外的箭雨已经停止,心知立刻就会有人冲入亭中打扫战场,连忙上前捂住了军师正在惨叫的嘴。 沈归上前叠指一弹,直接把他露外面的半截箭杆弹的不停晃动。还被傅野控住的军师,却晃的更加厉害了。傅野仔细一看,略带嗔怪的说: “大敌当前你还有这玩心?他都疼哭了!” 沈归仔细看了看露在军师大腿外侧的箭枝走向,然后抽出了惊雷短剑握在手中,和傅野说:“叔父你按住了啊…………按住就行不用骑,都给他压的翻白眼了。”说完又拍了拍军师的脸,笑眯眯的对他说:“我觉得你肯定在心里骂我,所以决定卸你一个零件。那就你胯下那话吧,你觉得怎么样?” 傅野略一放松,军师便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长时间的缺氧之后已然是满眼金星乱飞了。此时一听这少年随便编了个理由便要为自己去势,直接丧尽了胸中所有勇气,整个人瘫软如泥的颓了下来,两行清泪顺流而下。他,认命了。 “唰” 一声破空之声传来,军师大腿上露出的后半截箭身,已被惊雷短剑切豆腐一般的斩断了。 “先这么着,箭镞卡在了腿骨当中,需要施以手术才能取出。眼下不具备这个条件,先这样简单处理一下。叔父你找一个绳子,把他的大腿根部扎紧。” 说完,沈归从柱后探出了左眼略微观察后,语带凝重的说: “正主来了。” 傅野听见后,直接抄起了手边的铁棒。沈归听见声音回头摆了摆手:“把这两个活口带到二层,这地方不大,我一个在这守着就行。” 傅野却摇了摇头: “若是让你打头阵,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老王爷呀。我守着,你带着他们两个上去。虽然也有好些年没动过胳膊了,但也足够打发这些偷鸡摸狗之辈了。” “不是那意思。”沈归语气有些急切:“其一是二层还有婶娘在,若是我去二层,出了问题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其二呢,若是我力衰不敌,自会撤到二层。到时候您守在楼梯口可以替我,我则带其他人上三楼。这也能避免同时被几人围杀。他们马上进门,别废话了,快走!” 沈归一手拖着一个,往二层楼梯口一丢,冲着傅野喊到。 傅野见窗外已经有人影开始晃动,一咬牙便把一昏一残的两个山贼全部扛在肩膀上,朝二层走去,临走前还回头朝沈归嘱咐道:“不行赶紧上楼,叔父替你。” 沈归见傅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之上,便弓着身子偷偷来到大门左边蹲下,隐住了身形…… “嘭” 千疮百孔的亭门被一股大力冲开,随即一个人影便飞身而入…… “噗” 这人刚进入门口便发现身后左侧,有一个黑影朝自己肋下的位置扑来。这黑影身法极快,发现他之后,自己已经下意识的要把前冲的力道止住,可还没等自己转过身形躲闪,肋下已经感受到了一丝寒意,耳边“噗”的一声响起之后,浑身的力量都开始迅速消失,整个人就这样瘫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分毫。 沈归先从暗中突袭,截杀掉这个一马当先进入亭内之人后,便站在亭子正中间,借着月光朝亭外看去。 本是大门紧闭的六十里亭,此时已经门户洞开。亭外有一黑衣蒙面人站在最前方,他身后则站着一群青巾缠头的黑衣人,神情麻木而冷峻。 这站在队首的黑衣男子,见亭中只有一个黑衣少年,眼神略带诧异之色,随即开口问话,声音活像是钥匙划过玻璃一般的刺耳: “傅野何在?” 沈归一见亭外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便开始打起鼓来。但他一直记着太白山的齐大牛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你们记住,若是孤身一人而偶遇凶兽之时,无论心中如何害怕,都要直视对方的双眼。” 这蒙面头领见沈归并没回答,正瞪大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于是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咯咯……没想到一个外姓人,也和郭老头一样的倔。既然不怕死,那就剁了吧。” 这人说完,往后退了半步。身后一群青巾缠头的黑衣男子,齐齐抽出腰间长刀,如潮水般从蒙面人身侧涌入亭中。 “掌灯!” 沈归先朝上面高喊了一声,而后摆开了架势大叫: “哇~!” 刚冲入亭中的几个男子,被沈归突然的一声怪叫所惊,微微顿了顿身子。沈归趁着对方愣神的机会,手中短剑向前飞快划出一道弧线,在月光的反射下仿佛是一道惊雷闪过。待他们再回过神来,沈归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二层楼梯。 “嘎……喝” 待沈归站在二层楼梯之上的时候,这五个冲在最前方的男子才纷纷发觉身上有异,低头看去,自己身上都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沈归这一道弧线划出,有的人伤在胸膛,有的人伤在喉咙,还有的人伤在了脸上,全都深可见骨。随着伤口大量鲜血开始涌出,这五个人挣扎了几下,便颓然瘫倒在地,无力的抽搐起来。 此时,六十里亭三层的油灯发出了昏黄的光,在这漆黑的夜中极为明显。而此时的沈归,已经站在了二层的楼梯口处,朝上面喊了一声,便有人递下了两把钢刀。沈归把遮口布在脸上一蒙,双手分别紧握刀柄,刀身垂于身体两侧,开始一下下地拍打起自己的双腿。 那一声声刀身拍击肌肉的声音,与那几个正躺在地上,做最后挣扎的男子,构成了一副诡异的画面。场面停滞了几息后,其他的缠头黑衣男,便纷纷举刀过顶,一起冲向沈归…… 六十里亭东侧半山腰处,十四和三个冬至的兄弟,刚刚把尸体丢入了山后小河,此时正紧紧盯着六十里亭的三层。但见本还是一片漆黑的三层,映起了幽幽暖光之时,十四便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四个人宛若林间狸猫一般,飞速地朝着亭中奔去。 而身处亭西山顶的铁甲,此时一见灯光燃起,便迅速把早已备好的二十个火把点燃,然后飞身朝着西山口而去。 本在熟睡的老乞丐伍乘风,此时刚被冬至的一个少年摇醒。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六十里亭的方向点点头,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下了。 而此时六十里亭以南的双山村村长包钦,正在一个树上监视四周。但见四周约定的信号按部就班的亮起,心中才踏实了一些,翻身下树准备找一个地方活动活动僵硬的身子。 没想到他刚下了树,便与三个身穿夜行衣之人打了个照面。这三个夜行人也同时被这个忽然从树上落下来的老头子吓了一跳: “没想到幽北还有穿衣服的猴子啊!” 其中一人指着从树上落下的老包,笑着骂道。 老包十分生气,毕竟自己在双山村,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开口骂过了: “你这娃娃怎么说话呢……” “嘭!” 一声巨响,惊起了树林里的飞鸟,扑啦啦扇着翅膀边飞向了远方。 老包先是瞪大了双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出现的黑洞。 而后便瘫软倒地。 第50章 50.营救(六) 正在楼梯口处的沈归以布遮口,手中的双刀舞动如飞左拨右挡,一时间倒是有那么点风吹不透,水泼不入的架势。而正在围攻他的几名黑衣人,一时也被这刀势所阻,两方一时间竟然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沈归此次以寡敌众,本是必杀之局。之所以形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原因有很多。首先,沈归身处于通往二层楼梯的中央缓台,此处极为狭窄,仅能容两个男子并肩而立。所以沈归虽是以寡敌众,但同时最多也不过是面对四个人的进攻,还能勉强支应的住; 这其二,则是对方在进亭之前,先射出了一阵,能覆盖整座六十里亭的泼天箭雨。箭雨过后,所有人都只是随身携带了一把普通钢刀入亭。若是手边还有强弓硬弩,也不至于让沈归借以地利之便,得与众人周旋。 另外,所有进亭之人,都是抱着打扫战场的轻松心态而来。不会有人相信,有人能在遮天蔽日的箭雨中存活下来。眼下准备不足的黑衣人,遇上了背水一战的沈归,气势上自然也低了几分。 此时的沈归,手中双刀舞动如飞,不急不缓地和黑衣人打着无赖架。场面上虽是两方兵刃相交,不停地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听上去甚为激烈热闹;可实际上,沈归是既没用力也没拼命,只是站稳了脚步拖延时间,等待十四前来救援而已。 ‘嘭’ 窗外南方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划破夜空直上九霄,直震得亭中正打热闹架的众人齐齐停手,连带着亭外站立的蒙面男人一起,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有人都没在南面路上看到什么异常,而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之上。是的,这声音好似一声闷雷,但又比雷声更加透彻。唯有沈归却心下一沉,只有他清楚的知道这种声音的唯一来源——枪。 沈归一时间来不及多想,便朝着二层大喊: “出事了,上三层。” 说完手中刀势急变,由轻巧借力的拨挂刀势,改为大开大合的十字劈斩。一时间把那些仍在探寻声音的黑衣人,砍得血肉横飞,生生杀退了半层,直到楼梯口处才堪堪稳住队形。 本是正握双刀的沈归,一改方才的轻松神色。改为左手横刀而刀刃向前;右刀在后以刀刃护背。这刀架一亮,亭外便传来了蒙面男子那沙哑尖涩的声音: “这号炮一响,你也拿出正经玩意儿了?来,让某家来试试,你这正反八卦刀练得了几分火候。”话音一落,这蒙面男子手中剑鞘直扑沈归的面门而来。沈归刚以左刀拨开剑鞘,已经能看清对方双眼之中,自己的倒影了。 “身法太乱!内息不稳!刀势僵硬!气势软弱!太差了太差了,你根本就没学过双刀,这八卦刀在你手里使出来简直是一种侮辱,你连挡路的资格都没有,滚开!” 这男子口中不停点评着沈归的武艺,身法却如蝴蝶一般,在他密不透风的刀光中穿梭。身形步伐在旁人看来虽并不算快,但极为准确。每一道剑光闪过,都必然会在沈归的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这人的剑势极怪,往往都是先以直刺破开刀势,进而身形钻入凛冽的刀光内围,以剑尖刺入皮肉一分,再反手握柄,拖出一道道又浅又长的伤痕来。二人仅仅交手几合,沈归周身上下,已被他划开了长短不一的几十道浅痕。虽然剑痕入肉不深,但此时的沈归已经周身浴血,看上去很是吓人。 最后那句‘滚开吧’一出口,这蒙面男子便以剑柄末端凸起的剑镡,极快地冲入了沈归刀势,直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沈归身形瞬间被装得倒飞出去很远,刚一落地便迅速爬起身来,继续奋力地砍杀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衣人。而另一边的蒙面男子,则顺着楼梯拾级而上,眼看便要进入六十里亭的二层之中。 ‘乒’ 一阵铁器敲击之声传来,这蒙面男子已退至楼梯缓台,而手持铁棒的傅野,此时出现在楼梯的尽头。 “小沈咋样了?还能行不?”傅野虽然担心落在人群之中的沈归,自己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眼神始终盯着下方的蒙面男子。 “没事,被那没脸见人的货踹了一脚而已。小时候拽驴尾巴也经常被踢,早习惯了。”沈归强行地吞下口中鲜血,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来。 蒙面男子倒是显得颇为轻松,还发出了无比怪异的笑声: “嘻嘻……驴踢你之前,也会先以剑镡重创你的膻中穴吗?你这小命能撑多久我不清楚,但你如今气门一破,日后就踏踏实实的念书吧。” 沈归倒是不见慌乱,仍然手擎双刀,而谨慎地戒备着周围的黑衣人。可傅野听到沈归的膻中穴被破,顿时大惊失色而愣在当场…… “叔父小心!” 沈归大喝一声,只见那蒙面男子,趁着傅野呆滞的一瞬间,迅速飞身向前。刚才与沈归交手之时,身法还是闲庭信步般悠然轻巧;可此时面对傅野,身形却如同狸猫在林间穿梭一般迅捷,眨眼之间便飞至傅野身前。 而此时的傅野,刚被沈归的一声大喝惊醒,便发现被蒙面男子贴近了身前。他清楚的知道,眼下这剑,自己已是避无可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亭中传来了几声哀嚎。同时有好几个站在沈归外围的黑衣男子被抛上了天,直奔楼梯的方向飞来。同时,亭门之处响起了沈归熟悉的声音: “刚才听你说的那叫一个热闹,还当你算无遗策呢。现在一看才知道,不也是抄上家伙直接开干嘛?早就跟你说过了,费这劲干嘛?” 自打沈归被一脚踹入人群当中,胸口处的痛闷与剑伤的痛痒,便一起侵袭着他的意识。再加上极速流失的血液,已是摇摇欲坠的沈归,全靠肌肉记忆与意志力在勉强抵挡。此时这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归的身体仿佛又重新灌注了力量,刀势较刚才而言,竟然更快上了几分。当然,沈归也清楚,这股力量有个名字,叫回光返照。 “不是让你在北方大路截杀吗?来这干嘛?” 沈归别扭的朝着前来救援的师父——老乞丐伍乘风嚷道。 “我都睡两觉了,再睡下去天都亮了。” 老乞丐一边答着话,一边旁人若无人地朝着沈归的方向走来,沿途那些以青巾缠头的黑衣人,哪个有轻微的异动,都会被这浑身破布的老叫花子,或是拳或是腿,一招击飞而昏迷过去。 老乞丐走到沈归身前,看着他浑身的剑伤与微微塌陷的胸口,面色温和的说到:“你先歇会,剩下的为师替你料理了。”说完拿起了沈归身边尽是缺口与卷刃的双刀,又指了指沈归塌陷的胸口:“清心诀琢磨一下?” 那蒙面男子双眼一眯,收起了抵在傅野胸前必中的一剑,下到一层。倒执手中佩剑,以剑尖向后,剑镡指向伍乘风说: “你是……叫花子老伍?” 伍乘风踢开了脚边的尸体,也把双刀一前一后的摆出了一个阴阳双刀势来: “我是你爷爷!” 骂完了人,还朝着他的方向吐了一口痰。 “臭要饭的就是臭要饭的,真脏……” 待男子侧身躲过了‘暗器’,再回过头来,只见老乞丐的刀光已直逼面门而来…… 第51章 51.营救(七) 这蒙面男子上半身迅速后仰,整个人都折成了九十度,才堪堪躲过了老乞丐那一抹鬼魅的横刀。刀锋紧贴腹部略过之后,他也并没有着急起身,而是硬生生向左再动,原本是向后弯下的躯体,如今已是侧身朝向老乞丐了。 ‘唰’ 那蒙面男子刚刚稳住身形,贴着身体左侧有一道寒光落下,两刀都是堪堪躲过。他双脚用力蹬地,整个人倒飞出五步距离。待抬头确认老乞丐没有动作之后,这才扯了扯被刀势刮破的夜行衣: “还是老一辈的手辣,这招‘披星戴月’在你手上用出来,就……就像披星戴月一样。” 这话听得一旁观战的沈归直撇嘴,站着围观的黑衣人却是无动于衷。 “练武的没念过书又不丢人,你费这劲干嘛?” “我这么说,都是因为你徒弟的刀法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老乞丐伍乘风指了指一边的血葫芦沈归说: “我又没教过他兵刃,你就是给他两把锅铲,估计也还是这些自创的昏招。” 蒙面男子心知有老乞丐在此,只怕短时间内再无法讨到便宜。于是收剑入鞘,朝着老乞丐抱拳说到: “今日既有前辈在此,我就不多叨扰了。还望您回去后能好好教导弟子,省的日后横尸街头。” “教导弟子之事不劳尊驾费心。不过尊驾这手绕指柔剑,用的也不怎么样,回玄岳道宫后,还要再下苦工才是。” 说完,老乞丐把手中的刀随意一丢,便抱起了膀子,斜着眼折着腰,用一副老牌地痞流氓的架势瞪着蒙面男子。待蒙面男子从身边走过之时,右手迅速在对方双腿之间一探,而后立马大笑着朝沈归的方向走去,还用极大的声音说: “玄岳道宫一门三杰,如今加上他已经有两个阉人了。刚才我还怕玄岳道宫的绕指柔会失去真传,现在我怕的是他们祖师爷,玄虚道君会绝后啊!” 沈归打刚才就觉得这蒙面男子的声音奇怪,现在经过老乞丐这么一嚷,才恍然大悟。 此时被道破隐秘的蒙面男子身形一滞,暗自懊悔。其实老乞丐这一式探手,虽是突如其来,但若自己能多多留神,也定然可以躲开。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虽然行走江湖也有二十余年,但实在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前辈。眼下已被他一招猴子偷桃验明了真身,想动手又实在是打不过。眼下已经耽误了这么久的时辰,着实不便久留。所以,他也只能狠狠地咬着牙说:“老要饭的,小心护着你徒弟。” 伍乘风也回头哈哈一笑,指着蒙面太监说: “你还是琢磨去哪认一个儿子吧。” 沈归听见却十分的不高兴,使劲的咳干净了喉咙中的鲜血,略带嘶哑的说: “这位大哥……嗯,大姐,他欺负你,你找我报仇?我说你怎么蒙着面呢,敢情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干什么要脸的事,是吗?” 这蒙面男四下看去,只见所有的黑衣人,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还嫌不够丢人?走!” 抖完了最后仅剩的这点威风,抬腿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却发现没一个人跟着他。 沈归抹了抹嘴边的血沫,笑嘻嘻的说: “你先仔细看看,这可都是我们的人。你的人都躺着呢,走肯定是没法走了,但是你可以抬走。” 这蒙面男子握了握手中的剑柄,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六十里亭大门,身形一闪便不见踪影。站在一旁的十四,与冬至的兄弟们欲追,却被老乞丐一个手势拦住。 沈归不复刚才的轻松神情,此时已有大片的血沫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流出。他面如金纸目光暗淡,但还是挣扎着吐了一口血沫,盯着老乞丐说: “老包……亭南大路……出事了……” 老乞丐点了点头,用手按在沈归胸前的凹陷处探了探,又掏出一颗丸药塞进他的嘴里: “睡会吧,没事的。” 说完,便走到十四面前,做了几个手势之后,九名冬至之人便四散而去。而服过了药的沈归,不知是因为内伤过重,还是药力所致,已经渐渐的昏睡过去。 三日后午后,双山村一片祥和安宁。 沈归在昏迷中缓缓醒来,胸口伤处一片火辣燥热之感。他歪了歪头,只见傅忆正在一旁饭桌前,不知正在写着什么;而饭桌旁还坐着十四,正歪着脑袋仔细的看着。 “水,饭。” 沈归咽了口唾沫,费力地朝傅忆说着,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咳,咳,我渴了,也饿了。”沈归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次,仍然没有回应。 “傅忆你个王八蛋给我回头,他聋你也聋啊!”沈归急了,扯着脖子开始骂起傅忆:“老子浴血奋战护你全家周全,你现在居然不理我,你爹这名真没给你取错,傅忆傅忆,还真是忘恩负义啊!” 被沈归高声叫骂的傅忆没回头,手上仍然在执笔写画着什么,只是终于开口回了沈归的话: “大萨满吩咐了,不让你吃饭喝水,忍着点吧。” 沈归噗通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又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说谁吩咐的?” “幽北三路的现任大萨满,南斗回春,林思忧。” 沈归站起身来,略一活动,发觉虽然缠了许多布条,但并不影响自己的行动,便夺门而出。 “在老包家呢!” 沈归出门前听见傅忆喊的这声,便立刻改变了方向,直奔村长家而去。 “老太太你这么长时间去哪了啊!你给我安排的这些都叫什么事啊!”沈归一边嚷着一边冲进了屋内,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床上翻书的林思忧。 林思忧听见了沈归叫嚷抬起头来,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你这孩子出门倒是穿件衣服啊。这么冷的天,你又刚被单清泉把身子划的像蜘蛛网一样,若是风邪由剑疮入体,那就一辈子……” 大萨满林思忧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木乃伊一样的沈归从后面搂住了脖子: “老太太您这几年干嘛去了?” “教徒弟去了呗!” “您是有病吧?有空给自己治治吧!跑到外面六七年,就为收个徒弟?我再加上齐雁齐返,三个人还不够你教的啊?” 林思忧抬手敲了一下肩膀上的脑袋: “我收这个徒弟跟你们可不一样。齐雁齐返这俩孩子,若是学些坑蒙拐骗的手段,那小哥俩都是天纵奇才。可他们要是入了杏林,那歧黄一道的劫数,就要到了” “那我呢?我就不信您收这个徒弟能比我强出多少。我从小在您身边长大,虽然您没亲自教过,那也是十年光景熏出来的,怎么也比一张白纸强不是?” 林思忧拢了拢鬓边散落的青丝,笑眯眯的对沈归说: “你确是要比这孩子更适合学医,但你不能学医。我求丐神伍哥教你,主要还是想让他教你一些行走江湖的经验,顺便再给你练练筋骨。至于真正教你武艺的师父,看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沈归一副了然的表情: “我说嘛,这么久了老乞丐也只传了一本清心诀给我,不然还能让那个叫单清泉的……阿姨砍成这样。哦对了,别打岔啊!你收那徒弟,她比我多哪了?” 沈归吃醋的问道。 “倒不比你多哪,反而比你少些东西。我那徒儿,是个女的。” 第52章 52.营救(完) 林思忧在沈归的建议下,重新为包钦清理了伤口,而后还拿出那套,当年为救古戒而打造的异形刀具,仔仔细细的刮去了伤口周围的腐肉,又敷上了一层独门秘药,老包这才再次昏睡过去。 吃过晚饭,沈归、老乞丐伍乘风、大萨满林思忧、还有傅野四个人,坐在了老包家的桌前。 沈归看着在床上昏睡的包钦,面色阴沉的说: “那枪,是哪来的?” 老乞丐也是一脸疑惑: “枪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声音。据我所知,这江湖上用枪的门派本就不多,能发出这么大声音的枪招,也只在古籍中曾有记载。什么迅雷十三枪啊……什么” “不是那个!不是那个前头有尖、后面带棍的!是那种前面有口、后面带把儿的!” 沈归一拍桌子,止住了老乞丐的话头。自觉声音有些吵闹,回头看了看老包的方向,然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就是火器。一种声音类似爆竹,以金属管为膛,内填火药弹丸,远程杀伤敌人的武器。你们琢磨琢磨,幽北、北燕、南康,哪里会有这种东西?或者外洋商人有没有走私过?” 沈归今日一见包钦胸前的伤口,便断定是火器所为。虽然看起来杀伤力并不算强,但他要比谁都明白,冷兵器在火器面前是多么的无力。若眼下这个大陆上已经有了热兵器的雏形存在,那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老乞丐和傅野都陷入了沉思,林思忧则很肯定摇了摇头: “外洋商人那里应该是没有的。不过去年的时候,在南康与北燕的一场小摩擦中,好像出现过你说的那种东西。听说是一种可以冒烟的竹筒,南康人用来代替狼烟,互相传递消息用的。” 沈归听后摇了摇头。林思忧说的那种东西,就是一种冒烟的竹筒,甚至连突火枪的雏形都算不上。而从包钦体内取出大大小小的铁弹,确足有十几颗。可若说他是被火器所伤,身体又没有任何烧灼的痕迹,这都令沈归百思不得其解。 傅野挠了挠头,指了指包钦说: “我虽然不知道火器是什么,但也是见过这种伤口的。” “什么时候?” 沈归立刻抬头问道。 “就是以前我做中山总督的时候,曾经验过一具尸体。这案子一点都不复杂,就是一个幽北三路都有名的惯匪,夜入客栈行窃,被客人发现而意欲行凶,却反被客人取了性命。这住店的客人杀完了人后不知去向,而留下的尸体经仵作验过之后,也取出了十余枚铜丸来。” 傅野说到这里一笑: “不过怪的是,这惯匪在官府中,也有二百两纹银的赏格。入室抢劫反击又不犯王法,为什么要跑呢。” 林思忧接过话来,一边扳着手指头一边说: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外洋商队去南康进行交易买卖的,也大多都是些香料和宝石,还有一些外洋草药。你说的那种火器是断然没有的。” 沈归一脸讶异的看着林思忧: “您刚才说外洋商人我还没当回事。老太太呀,莫非你在南康还留有暗桩?” 林思忧则拍了一下沈归的脑袋: “你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华延商帮凭什么让你随便支银子啊?还真以为那银子都是大风刮来的呢?” 沈归一下跑到了林思忧身边,指着一旁的老乞丐伍乘风说: “老太太你这么有钱你早说啊!我早知道的,你让我跟着这个老要饭的,肯定是怕我以后败家,所以考验我的是不是?” 伍乘风被他这副嘴脸气了个半死: “原来还师父师父的叫,现在一见林思忧有银子,就改叫老要饭的了。这人一穷,志就短呐。” “谁说华延商帮是我的了?实话告诉你,那银子虽然不是大风刮来的,但你花起来也算理直气壮就是了。” “不爱说算了。先说说六十里亭那档子事吧。外面怎么回事啊?后来怎么着了?” 伍乘风撇了撇嘴: “我都不稀说你,神神叨叨的,净琢磨着那些脱裤子放屁的勾当。那天加咱们,一共也才四拨人。咱们加上傅家三口算是一拨;山贼加死太监算是一拨;东山腰上十四拔掉的算是一拨;伤了老包没露相的,算是一拨。” “等会等会。那军师和大寨主哪去了?那俩人挺有意思的,没让十四顺手给抹了脖子吧?” “那倒没有,现在他们俩在村尾小庙里养伤呢。十四每天都给他们送饭,饿不死。” “哦对了,那个砍我的……叔叔?阿姨?随便吧,就那个单清泉,怎么回事啊?” 林思忧叹了口气,略带怜惜的说: “他与幽北御马监的监事陆向寅,曾经同是玄岳道宫门人。乃是玄岳道宫开山祖师玄虚道君的嫡传弟子,都是当代掌教南阳道人的师叔。他虽性情上有些怪异,但也着实是个可怜人。他在筋骨经脉未成之时,便因嫉妒而偷学内功,练坏了身子伤了宗筋。他与陆向寅还不太一样,单清泉,是伤了宗筋导致缩阳入腹;而陆向寅,则是自愿阉割入宫。” 沈归神色慌张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扭头朝着伍乘风喊去: “师父啊师傅,您教我练得没有内功吧?” 伍乘风气哼哼的回着: “有个屁,内家的清心诀,是用来磨你性子的道法典籍,又不是内功。其他教你的都是一些基本功而已。还有啊,你也别叫师父了,大萨满给你找好了新师傅,也用不着老子再误人子弟了。” 沈归看着伍乘风如此模样,心中大觉新鲜。这么多年,老乞丐都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今日居然十分罕见的打翻了醋坛子: “臭要饭的你放心,咱幽北江湖上有谁不知道,沈归就是跟在你伍爷爷屁股后面的小叫花子呀。无论走到哪,我也得打您的蔓(报您的名头)。” 伍乘风绷着一张脸,嘴角却已经快要咧到了耳朵根上: “你小子惹祸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吧。算了,老夫就是一个外家的粗汉,你这么好的资质筋骨,如今又服了大萨满的灵药,我的确也是教不了你的。罢了罢了,林思忧啊,你就把这个孩子交给那位好了,也不算白费了老叫花子的一番心血。” 林思忧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傅野说: “沈归的事放在一边。你们一家是不能在幽北继续呆着了。眼下无论是颜家还是李家,都不会让你再活下去的。老王爷日后就在双山村颐养天年,有铁甲照顾你和沈归也不用担心了。这样好了,明日我给你一封引荐信,你带着家小,去南康投奔我一位故人吧。” 傅野闻言低头思考了一下,指了指在一边哄着老乞丐的沈归: “我还是想留下帮帮孙少爷,不能让中山郭家就这么败了。” 林思忧摇了摇头: “你若是非要如此,就把傅忆留下陪陪沈归吧。他原本有两个兄弟,一个叫齐雁一个叫齐返,但此时也都随师父学艺去了……” 沈归闻言打了个岔:“如今还有一个新的兄弟叫十四!” 林思忧笑了笑: “对,那就再加上傅忆好了。你一个前任总督若是留在这里,定会给郭家招来灭族之祸的。” “灭族之祸我倒是不担心,反正郭家就只有老头、铁甲、和我三个人了。不过,我们这个年代的事,就让我们这些人来解决好了。” 第53章 53.后台 其实就傅野这总督身份,在被革职抄家以后,已经不再重要了。如今他的靠山宗主,中山王爷郭云松再这么一倒,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不可能激起这么大的浪花来。说的更白一些,若只是想要傅野这一家三口的性命,根本不值得各方势力在那座六十里亭,摆出这么大的阵势来。 沈归坐在村尾小庙中,与军师寨主对面而坐: “嘎子山的人,如今也只剩你们俩还活着。东幽你们是回不去了,从接下这趟买卖的那天开始,半截身子就已经埋到丞相府后花园里了。” 大寨主凄然一笑,摇了摇头说: “我落草以前,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根本就没有带这么多人吃饭的本事。嘎子山上的人,每年冬天都会为粮食发愁。好不容易这次遇上了一个大活,没想到……哎,我现在这才叫骑虎难下。原本就是自己活不下去,才上山做匪的。没想到人越聚越多,现在的嘎子山,已经是上有老下有小,连散山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归眼珠转了几圈,突然眼神一亮: “这样,你给嘎子山捎个信去,让他们准备一下。我明日就请冬至的兄弟,去东幽路接人。等他们一到双山村,再一起把你们送走。这些日子,你们俩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 军师见沈归要走,急忙拦住了他: “无论如何,我们也是为杀傅野而来的。你留下我二人性命已经足够仁义了,为何还要如此麻烦,帮我们再找一条生路出来呢?” 沈归歪着脑袋想了想: “人家找你们,是想你们用命来帮他们探路的。所以从另一个角度讲,我们倒还有些同仇敌忾的理由。况且我受了人家的好处,自然该去寻本家道谢才是。事至今日,已经与你嘎子山没什么关系了,你们就换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吧。” 说完,沈归走出大门扬长而去,留下军师与寨主二人在原地发愣。 几日后的上午,双山村口路边上站满了人。有刚从嘎子山而来的‘山贼’,护送而来的冬至,还有沈归的师长家人们。大萨满林思忧翘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说: “这次我们走,是想帮你解决后顾之忧。无论是老王爷,还是傅总督,乃至嘎子山这些乡亲们,日后都有可能成为你的软肋。虽然我还没看出,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能耐。但我知道的是,哪怕你没有天灵脉者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也还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如今,我们上一辈人已经把戏台为你搭好,幕布也为你拉开。到底唱一出什么戏,就要你自己来选啦。” 说完拍了拍赶车的铁甲,铁甲马鞭一扬,大喊了一声“驾”,而后回头看着傻站在原地的沈归挤了挤眼,丢过一枚印章来:“你外公说了,这是郭家家主印,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但留着当个念想也是好的。” 众人化为行商南下而去,渐渐地化为尽头的一抹黑色,消失在远方。 沈归使劲吐出一口浊气,扭过僵硬的脖子来说: “现在,就到我们登台唱戏之时啦!” ………… 奉京城中,丞相府书房中,太子颜昼低垂着头,目光游离的看着面前自己的娘舅——幽北丞相李登,仔细地着批改奏章。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李登才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这个幽北未来的国君,自己的亲外甥。他始终认为,这个外孙自小便极为出色,完美继承了颜家聚拢人心的能力,还有他李家精打细算的本事。脸上也尽是自家妹妹李怜的影子,除了眉目之间偶尔闪过一丝冷冽之外,真可谓是完美无缺。 但如今,就是这个完美无缺的侄儿,居然办出这么一件糊涂事来。 “是你用我的名义,让单清泉去截杀傅野的?” “是。” “原因呢?” “顺应您与父皇的心中所想。” “想要他的命能有多难?哦不对,你失败了。看来还真的是难呐。” 对太子这般无礼,对李登来说还是第一次。颜昼虽有些不悦,但还是极好的克制住了表情。 “实在是没料到,会有江湖人前来救他。” 李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用细长的手指点着颜昼的鼻尖训道: “没料到?他本就是太白飞虎郭安里的家将,会没有江湖人前去接应?你假借老夫之名唆使的单清泉,不也是江湖人?此等手段在你用来,便觉得算无遗策,轮到别人来用,你跟我讲没料到?罢了罢了,老夫的门人,虽然早晚都会交给你。但,现在不行!你回去吧。” 颜昼脸上颜色变幻,梗了梗脖子,还是没压住胸中的委屈: “我不明白,既然你们两个都想他死,那我又有什么错?这次虽然失手难免打草惊蛇,但他又能怎样?他还能有反击不成?” 李登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太子,眼神中略显诧异。自己一直都以为,颜昼其人,在善于揣度人心的同时,也是一个极富耐性的猎手。可通过这次事件,才发现他好像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优秀: “无论是你父皇还是老夫,想杀傅野那都是易如反掌。可你想过没有,为何他最后也只是落个抄家罢职而已呢?郭家眼下虽然已是昨日黄花,但百足大虫还死而不僵,更何况一只太白山上的猛虎!在他扬名天下之时,你娘舅我都还在家中念书呢。这一次交手,明面上虽然是他一败涂地。但没人知道,郭家到底有多少门生故旧,军中又有多少怀恋旧主的士卒将领!这一次他毫无反抗的退让,到底是因为丧子之痛而心灰意冷,还是以退为进的蓄势反击,你知道吗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出手,若人家反扑而来,还不是要我们为你抵挡?昼儿,你这次令老夫非常失望。回去吧,回你父皇身边请罪去。有陆向寅在,陛下只会更快的就得到消息。” 颜昼头重脚轻的走出了丞相府,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朝宫中走去。待走到皇宫东门前抬头望去,只觉得平日里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此刻就像一只从远古洪荒走出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同一时间,河中大街东口的北泉茶社门前,来了一位老者,他背着一个大布包,颤颤巍巍地走到栏柜前,对掌柜说道: “老夫名叫巴格,是你们东家要我来的。” 掌柜一听巴格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敷衍的微笑来: “进后台往南走,最角落有一个楼梯,上去就是了。” 说完也没再搭理他,朝着门口小伙计嘱咐起生意上的事来了。 巴格走进后台,之间后台一片的乌烟瘴气,居然还有一个勾着红脸的武生,嘴里正不干不净的说着荤话。唯有窗边一位老先生坐的极为端正,旁边的小徒弟正在小心翼翼的往紫砂壶里续着热水。 这先生一见巴格走来,便合上了手中的扇子,指了指身后的楼梯,而后扭头望向了窗外。 巴格推开了门,只见一个人影正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正不住地咳嗽着。这人听见门响回头,见来者正是巴格,才勉强扯起一张笑脸来: “有劳大萨满,亲自跑这一趟了。” 巴格笑着摆了摆手: “不忙谢,我还未必治得好呢。” 第54章 54.开锣 这病人听完也是一笑,脸上却并没有显出半分担心的神色: “若是巴格代萨满也治不好,那就是我单清泉的气数已尽,怨不得旁人。” 巴格伸手解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摆在床上:有一盏造型奇特的油灯、一些造型奇特的衣饰、几个精巧的瓷瓶、还有一个极为惹眼的骨制摇铃: “现在这奉京城的人啊,都不信我们萨满了。平民百姓家有个小病小灾的,就自己抗一抗;富贵人家呢,已经改信北燕郎中那一套了。说到底呀,还是要怪那个继任萨满林思忧。也不知道李玄鱼是怎么想的,居然把大萨满之位,传给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郎中,真是…………” 这巴格不停地唠唠叨叨着萨满教中之事,单清泉确赶紧出言打断道: “代萨满您放心,丞相亲口答应过的事,还从来没有反悔过。至于你们萨满教中之事,我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多听,有亵神的嫌疑啊。” 巴格唉声叹气的干着手边的活,嘴里却还是闲不住的说: “亵神的嫌疑?如今除去那些虔诚朴实的山野村民,官宦富商还有谁信萨满啊?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老夫是个贪恋权势的小人。可你们仔细想想,我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就算真的取代了林思忧,我又能享受几天呐?算了算了,人老了呀,就容易变得唠叨,不说了,先给你治伤是正事。” 单清泉一听,心中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他挣扎着脱去内衣,只见后背上一片黑紫,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间,看上去极为渗人。 巴格伸手推开了窗子,借着阳光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起伤势来。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单清泉:“你那衣服,不褪色吧?” 单清泉咽下口中被气出的鲜血,摇了摇头: “是被丐神伍乘风的刀势所伤,躲他那招披星戴月的后手刀之时,我身法慢了。” 巴格点了点头,回身穿戴起自己的祭袍来,嘴上还唠叨着: “老伍那人呐,就是不信邪。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总跟些后生拼命。这一刀使出还不要紧,他那些个内伤隐疾,只怕要一齐来找他叙旧了。” “他徒弟就是李玄鱼救回来的那个死胎,从小又是林思忧养大的,所以他有伤也不用担心的。” 单清泉被他念叨的有些烦闷,随口说着。 “林思忧那些邪门歪道,能和我们这正经玩意儿比吗?千百年来我们萨满一脉相承,以前没有北燕那些郎中的时候,咱幽北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容易忘本!” 已经冠带齐整的巴格,忿忿不平的说着。单清泉刚要回嘴,只见巴格朝自己伸出一只巴掌来,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单清泉,你这个死太监!” 巴格此时是侧身站在床边,两只手分别放在单清泉的胸前与背后。这诛心的话一出口,单清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怒火直冲天灵盖而去,刚欲开口骂一声“老王八”,身前背后却同时受了巴格一掌…… “噗” 一口略带粘稠的黑色淤血吐出,单清泉便昏了过去。巴格先点起了那盏油灯,又打开了那些瓷瓶,原来瓷瓶里装的都是不知何处而来的血液。巴格伸手蘸上血液,在昏迷的单清泉身上,画满了诡异的符号图形;又把最后一点血液涂在了自己的脸上,再扣好山鬼形象的面具,伸手抄起骨铃,跳起了萨满一脉相承的祭舞。 与此同时,正在楼下端坐喝茶的乌江客,却被楼上不断落下的灰尘呛的咳嗽起来。周围的人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不住从楼上传来的摇铃与脚步之声一般,继续做着自己手边的事。 丞相府内 惹了大麻烦又不自知的丞相府小姐李乐安,此时就像一只猴子般拽着父亲李登的胳膊,哀求着撒娇: “父相,咱们家有那么多的铺面,我想借一个又怎么了?” 李登佯装生气的瞪着这个女儿说: “如今你年已过及笈,本就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可既然你说不想,为父也就随了你的小性子。可现在倒好,你居然向为父索要铺面,还要开什么医馆。这未出嫁的姑娘,抛头露面咱们暂且不提;我来问你,你可曾养过什么活物?从紫貂到白鹤、从雪兔到梅鹿,咱家要是开个肉档,那都不用找猎户进货!若只是些奇珍异兽也就罢了,如今你居然说要行医?为父跟你说,哪怕是你想杀个把人玩玩,也不许你用这般残忍的手法。” 李乐安又气又恼,被李登气到脸色绯红,使劲的跺着双脚: “您说什么呢!那些动物又不是我故意要养死的!我也是真正的拜师学过医的,已经可以悬壶济世了!我不管啊!我就要一间铺面!你若是不给,下次娘亲给我托梦的时候,我就说你整日都往青楼跑,还续了好几房小妾!” 李登被也被这几句话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撒泼打滚耍无赖的李乐安说: “不妨明白的告诉你!为父只要活一天,在你出嫁以前,开医馆的事就别想!若是再用你娘来威胁,为父我立刻进宫,应承下你与飞熊军统领颜重武的婚事,也省的在皇帝面前推诿的那么辛苦了!” 李乐安一听到‘颜重武’这三个字,整个人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爹爹爹爹,你真舍得让女儿嫁给那头黑熊呀?那我们各退一步嘛,若是您能帮女儿把这门婚事彻底回绝的话,那女儿我就哪也不去,乖乖在家伺候父相您,好吗?” 李乐安说完了求饶的话,小圆脸上挂着委曲求全的神色,鼓起腮帮噘着嘴巴,秋水剪瞳的双眼中还闪着点点泪光。就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的李登一阵阵的心虚,只得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 “回房去吧,此事让为父想一想再说。” 李乐安听完,扭扭捏捏的站起身来,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书房。李登看着女儿袅袅婷婷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头问向一脸笑意的管家李福: “你知道小姐要的是哪间铺面吗?” 李福微敛了神情,但仍带着笑意的回道: “八成是河中大街上,汇南钱庄右侧那座。三进三出,前铺后宅的那一间。” 李登听完也笑出声来,笑着指了指李乐安离去的方向: “不愧是我李家人,张口便要了一间最贵的。罢了,李福啊,你有空了就去看看那宅子,若是没什么大问题,就先空出来吧。” 此时的奉京城东门之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月白文生公子衣,手中一把尺扇轻轻地拍打着手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一个粗布麻衣打扮,五官身材皆平凡无奇,唯有脸上的一双眼睛,格外的乌黑明亮;另一个则也作学子打扮,只是在脸上更多出了几分傲慢来。这三名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是再次回到奉京城中的沈归、十四、与傅忆。 而北泉茶社的二层阁楼中,被老乞丐伍乘风所伤的单清泉,已经悠悠转醒。正在桌前闭眼假寐的巴格,此时开口说道: “我已经为你定了魂,再静养个半年就差不多好利落了。另外作为报酬,我希望丞相能把那座河中大街上的铺面交给我,我想用它兴建幽北三路的第一座萨满神庙。” 第55章 1.山雨欲来 在一年四季之中,宣德帝最爱的便是春天。幽北三路自深秋开始,便开始大雪纷飞;可若是能忍过长达半年的寒冬,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幽北三路的河流,开河化冻的时节都在三月中旬。因此每年惊蛰以前,幽北三路各个行业的把头,都会齐聚奉京城中,前往幽河南岸九里以外的祭坛之下,参加每年一度的祭祖大典。 而今年的奉京城,就连急等着开河春捕的渔把头,都没有出现。而奉京城中的人市与货场虽然仍是热闹非凡。但令人疑惑的是,无论是货栈马帮还是漕帮,就连牙行的人,都没有谈论任何与生意相关的事。所有话题的中心,都指向两个最重要的人——代萨满巴格,与继任大萨满林思忧。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候,沈归与十四傅忆一行三人,正坐在河中大街会有楼的后厨中,对着桌案上咕嘟咕嘟滚着汤汁的砂锅较劲。 “可惜还不到日子,不然买上几条开江的岛子(白鱼),还能给你们做上一道‘江水炖江鱼’来尝尝鲜。” 正在灶上颠勺的宋行舟,随口说着。小徒弟许思东也在案上忙活着切配,整间会有楼后厨中,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可惜你们会有楼这葡萄酿,与这一品锅实在是合不上调子。” 沈归拿起了翡翠杯,仔仔细细的端详着鲜红如血的西域佳酿,叹了口气又放了下来。 “小东啊,我那还有一壶老骼髅,你切一些姜丝给孙少爷温上……把那玩意儿给我放下!温酒得切老姜!憨货!” 许思东把嘴巴撅的老高,放了一盏隔水温酒的套壶在一品锅的旁边,还满脸委屈的瞪了一眼沈归。 沈归把鼻子凑到酒瓶前,用手扇了扇瓶口的酒香,深深一嗅: “骼髅酒……多拗口啊,我们那都叫它即墨老酒。我说宋师傅啊,你不是在抚山县东泰楼干的好好的,怎么又来了奉京城呢?” 宋行舟用铁铲敲了敲锅边,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立刻有一个跑堂的伙计进来,把还冒着锅气的一盘葱烧海参放在了托盘上,又转身跑向其他厨子的灶台前。 “前一段时间,北燕和漠北草原的人一起袭边,局势一紧张,商人就都不敢来了。抚山县一时间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皮毛与药材,但就是见不着银子。东泰楼的东家见买卖冷清,就开始进一些下脚料。这不仅是坏我宋行舟的名头,还要坏庖祖爷定的规矩!反正荒年又饿不死厨子,我就带着小东来奉京城了。” 酒足饭饱,沈归抹了抹嘴走后门而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回头说:“回头给你写个谱,我敢保证这华禹大路上,也没有第二个会的人。” 宋行舟正用一勺底油滑锅,听了沈归的话笑了: “你还是先干你该干的事吧。早些让他们闹完了祭祖大会,也好让人能买到开江鱼吃。” 今日皇宫内的勤政殿上,气氛十分凝重。除了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宣德帝颜狩之外,下面还站着丞相李登与代萨满巴格,就连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御马监监事陆向寅,也赫然在列。不过在这些大人物中间,只有耄耋之年的巴格,是最特别的一个。因为这是幽北三路自立国以来,头次有萨满进宫参与商讨政事的。 “陆监事,你对刚才户部左侍郎万长宁所奏之事,有什么要说的吗?”宣德帝颜狩端起桌上的茶碗捂在手中,朝陆向寅问道。 “据臣所知,此时民间各行业的头领,都已经齐聚了奉京城内。之所以没有露面,应该是因为先代大萨满李玄鱼,所指定的继任者始终没有出现,再加上对代萨满巴格……” 老态龙钟的巴格此时鞠躬施礼,打断了陆向寅的话: “禀皇上,陆监事不好说的还是让老夫自己来说吧。大萨满林思忧虽然不见踪迹,但终究还是先代大萨满所指定的人选。眼下的祭祖大典,哪怕没有她的出现,我这个代萨满也不会被人承认。因此,我看眼下也许是废除这些祭祀的好时机。待我重整教中事务之后,再重新制定新的教规。 宣德帝颜狩听完还没表态,一旁的丞相李登已经开口说道: “巴格代萨满,老夫知道你教中正在动荡,可你也要体谅一下老夫的难处。如今朝廷刚从战备状态中开始恢复,上到城防军饷,下到春耕河道,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都在苦等税银救急。可各行各业都等着祭祖大典才会开工,就算他们等得起,我们也等不起呀。” 听见李登这么说,幽北三路的几方大员纷纷开始叙述自己的困难,综合起来中心思想也都是一个:银子。 “够了!眼下已是惊蛰时节,让各行各业都进入春忙乃是第一要务。税收是朝廷的命脉,所以定然不容有失。还请李相和巴格代萨满能够精诚合作,为君分忧。”说到这里,宣德帝急忙朝大太监李清打了个颜色,李清也心领神会的说:“各位大人们,皇帝陛下乏了,今日就到这吧。”说完,急忙扶着宣德帝的右臂,二人逃也似得回东暖阁而去了。 丞相李登和代萨满巴格并肩走出了勤政殿的大门,两人面上都带着一丝苦笑,李登先开口叹道:“没想到,陛下在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逼迫下,还是强行把皮球踢了回来。这下可好,无论是减免税负还是削减内库,陛下可是一样都没选呐。” 巴格听了李登的抱怨,也是微微摇头: “老夫这个代萨满究竟有几分斤两,那是连老百姓都知道的事,还想瞒过陛下吗?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只是需要一个能帮他办事的人。至于这事怎么办,以什么名头办,要谁来办,对于他来说根本不重要。”说到这,又拍了拍李登的肩膀:“李相啊,老夫要比你活的久一点,又伺候了一辈子神灵,在某些事上自然要比你看得更透彻。如今的宣德帝,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你谦卑恭顺的少年天子了。你身在局中,自然容易忽略掉一些重要的事。依老夫看,日后你还需更谨慎一些才是。” 李登听完了巴格的话愣在了原地,眼看着他远去的老迈背影,脑中有回忆涌现而出。 他如今才发觉,当初那个对自己极尽恭顺之能事的小皇帝颜狩,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已经开始暗中抵抗着自己意志,谋求自立了。其实,早在中山郭家倒台之前,自己就已经知道,日后他东幽李家,一定会成为宣德帝的头号心腹巨患。但自己这份觉悟,居然在他恭顺谦卑的麻木之下,渐渐地被淡化忽略了。 想到此处,李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而后迈开大步出宫回府去了。 “啪” 回到东暖阁中的颜狩,果然又开始摔东西了。总管李清摒退了左右,开始倾听着宣德帝的发泄咆哮…… “朕已经当了二十年的皇帝了!可还是被他李登捏着喉咙!朕本以为打散一个郭家,会有所变化!可刚走了郭云松,又来了一个巴格!朕如今已三十有六,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可等!” 李清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随意的说了一句: “陛下,奴才没记错的话,他家中好像就只有一个女儿?您着什么急呢?” 第56章 2.金风玉露 “傅忆,你和十四去找个牙人,赁一间方便落脚的房子去。中山王府的目标实在太大了。” 于是,傅忆拽上了十四,二人直奔茶馆寻牙人而去。而沈归则独自一人在中山大街上闲逛,看见汇南钱庄的匾额,便进去取了几张大额银票傍身。没想到刚从汇南钱庄走出,便遇见了一个熟人:就是他从马贼手中救出来的俘虏,东幽李家大小姐,幽北丞相之女,李乐安。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是该叫你二公子青鸿?还是该叫你沈归呢?其实你现在叫什么都无所谓,马上我就叫你哭爹喊娘!淫贼拿命来罢!” 今日,李乐安是从管家李福手中接过铺面的钥匙,本打算看房来的。没想到刚走到铺面门前,就看见了那个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有那么大的怨念。照理说,就算那日沈归的言语间有些下流轻佻,但八成也是为了瞒过马贼而故意为之的;在救下自己之后,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僭逾之举,自己好像也并没有理由去记恨他。 道理自己一直都懂,但每每想到沈归那副浪荡模样,自己还是恨得牙根痒痒。今日在长街之上,见到了这个用假名字欺骗自己的‘淫贼’,自己也没有多想,抽出长剑春雨便飞身向前,直冲他胸前刺去…… 自古以来,江湖与官府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存在:江湖人在城中不动铁器,互相之间的搏杀也只能在城外进行。随之而来的方便,自然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江湖人的武器包裹的严实,进城盘查之时便一律放行。 而此时,在这奉京城中最繁华的河中大街上,李安乐抽出一柄长约四尺的细剑来,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周围闲逛的百姓与做生意的商家,全都停下了自己的活计,远远的看去…… “哎,二婶,你听见那姑娘喊什么了嘛?淫贼!不过依我看呐,这小伙子肯定不是淫贼。还为啥?你看那郎才女貌的,就我的经验,这姑娘一准是被他始乱终弃,现在找上门是来拼命的。” 一个卖炒货的老太太正跟周围的人说着。就因为这一场热闹,她的生意才开始红火起来。周围聚拢而来的乡亲们,都会多多少少的扔下几个铜钱,抓上一把葵子花生来,一边磨牙一边看着这场热闹。 人群中挤进一个看街的汉子来,他一身皂吏打扮,手中还盘着一根净街的鞭子。周围正在嚼着舌头看热闹的百姓一见他来,立马叽叽喳喳的围了上去,有一个卖鲜果的老头还扯着他的手说: “老六你到是管管呀,这都抄家伙式了,再不拦着点,怕是要出人命的。” 这被叫做老六的巡街小吏,伸手抓了一把葵子放在兜里,一边磕着一边从牙缝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管?要管你们去管,老子才不招这闲事呢。知道这拿剑的姑娘是谁吗?我说了你们可别出去瞎传去……她就是丞相府大小姐李乐安!当街砍个人还算事?就前一阵子,我亲眼看见她拎着剑,追着咱幽北的二皇子颜青鸿,活活砍了一路。你们呀,咸吃萝卜淡操心,看自己的热闹得了。” 李乐安虽跟着丞相府中的护院武师学过两手,但也就是普通的花拳绣腿而已。反观沈归虽然没有内力,但那一身外家功夫,那也是经过老乞丐伍乘风精心调教过的。此时面对着当胸刺来的春雨剑,沈归也只是微伸二指,截剑势行至半途中而微弹剑身,很轻松便破了李乐安呼啸刺来的剑势。 “我说姑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先把话说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啊?。” 这本是李乐安倾尽全力使出的一招仙人指路,此刻却被沈归随手一弹便化为乌有,再加上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在李乐安眼中看来,只感觉是他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还有什么没说清楚?你用污言秽语来羞辱我在先,用假名骗我在后,谁能咽的下这口气?我记着你救下我们的恩,也记着你羞辱欺骗我的仇。你放心,我李乐安向来是恩怨分明的。我今日先报仇,日后再报恩,你自己做的孽,就好好受着吧!”李乐安说完,再次挺剑欲刺。沈归却跟身进步,身形闪入了剑势以内。此时他的身子已与剑柄平行,在迫使对方没有足够距离出剑的同时,与李乐安之间的距离,已不足半臂。 李乐安看着贴来的沈归显得有些慌乱,身形却倔强的不肯退后半步,在围观百姓的口哨声中羞红了脸。她见手中长剑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便迅速调整重心,右脚用力踢向了沈归的双腿之间。 “这么大力?姑娘你再仔细想想,咱俩到底有多大的仇啊?” 李乐安的腰间一动,沈归便已经猜到了,她之后定是要用出那招最为经典的女子防身术——撩阴腿。于是抢在李乐安之前,一脚便踏在了对方刚刚抬起的小腿之上。沈归这脚踏的很轻,只求卸力而不求伤人。也正因如此,李乐安被破去力道之后,几个踉跄便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大街上。 四周围观的百姓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哄堂大笑,开始对着他们俩人指指点点,还有许多风言风语如同长出了翅膀一般,飞到沈归与李乐安的耳朵里。沈归倒是一脸的无所谓,面对周围百姓的调笑声,还转着圈的抱拳拱手致谢,偶尔还与几个声音大的聊上几句;反观摔在地上的李乐安,此时已经委屈的撅高了嘴巴,双眼还浮现出了晶莹的泪珠。 “哎哎哎!要打的可是你!我就是自卫,可没还手啊!能不能别来这套呀?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多丢人啊!你先站起来怎么样啊?” 沈归手足无措的蹲在李乐安面前劝着。此时的李乐安已经把一张小圆脸埋在了双膝之间,上身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样子是被气哭了。沈归见她没搭理自己,只得站起身来,朝着四面抱拳说到: “打扰各位了,我们二人就是有点小误会,现在已经没事了。抱歉搅了各位的买卖,我先在这里给大家赔礼了啊!各位这就散了吧!” 众人见他们俩已经不再动手,自然也就四散而去了。沈归蹲在李乐安的身前犯难,感觉自己是狗咬螃蟹——无处下嘴。 李乐安是在东幽长大的姑娘,虽是富家小姐出身,但因是家中独女,又自幼丧母,所以一直都被李登保护的极好。她独居大荒城中,从小便喜欢骏马快刀,再加上父亲不在身边,才养成了这烈性的脾气。今日这趟,除了被沈归所挤之外,还为奉京城中百姓风言风语感到羞臊,一时间产生了太多的复杂情绪,这才没忍住而流下泪来。不过流了几滴眼泪之后,情绪便稳定了下来,只是那时节,围观的百姓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实在不好意思抬头,只好继续埋头装哭下去。 沈归来回地踱着步子,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该怎么去哄这样一个精神分裂的姑娘。只能不停地出言试探着: “能不能不哭了呀?要不然给你点银子?买一套胭脂水粉?请你吃顿好的?” “那咱吃什么去?” 听到这里,李乐安破涕为笑的抬起头来。 第57章 3.胜却无数 李乐安如此积极的回应,却让沈归有些犯难。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有些精神分裂的姑娘还真应了下来。 “嗯……其实呢,要不然咱改天吧?因为我呢,其实刚从饭馆里出来。大体上来说呢,还不是特别的饿……”说到这,见到本是一脸期许的李乐安,此时眼圈又有些泛红,连忙摆手告饶:“走走走,现在就走,会友楼会友楼。” 二人刚刚走到会友楼门前,门口迎客的小二一眼就看见了当先而行,满脸丧气的沈归,有些奇怪的迎上前去:“沈小爷您落东西啦?您放心,前面这有我,后面还有宋师傅,肯定丢不了。您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我给您寻去。” 沈归没好气的指了指后面的李乐安:“别忙活了你。我丢的是人,你在哪能给我找回来呀?” 虽然此时已过正午时分,可这会友楼与奉京城其他的酒馆饭庄,有很大的区别。每日从午时初刻开张,到戌时上板歇业为止,都是一桌难寻的火爆。在宋行舟接掌后厨大师傅之后,就连通往后厨的中庭花园,也坐满了客人。 沈归进入正厅之中,尽是扑面而来的热闹。来来回回伺候客人的跑堂,与不停穿梭于后厨前厅传菜的学徒们,挤满了厅中每一处空隙。沈归皱了皱眉,自然的把右臂向后伸出…… 头一次见这般热闹场景的李乐安,刚看见前面这个‘小贼’伸过来的一只手,只觉得本是热闹喧哗的会友楼正厅,在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奇怪的是,自己的耳边居然响起‘咚咚’的鼓声来。 李乐安被身边走过的人挤了两下,抬头望向伸出右臂的沈归。但见他连头都没有回,好像还在对着远处一个相熟的人,正用口型招呼着什么。这才使劲咬了咬下唇,极为用力地把左手拍在了他右掌之中。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仿佛两条游鱼一般,朝着后厨的方向挤去。 “你到底是带我吃饭,还是逛庙会来的?” 二人穿过了拥挤的前厅,来到尽是些文人雅士聚会喝酒的中庭花园之中。李乐安甩开了沈归的手臂,大声的嚷着。 “唔,你不是想吃好吃的吗?这的大厨是我朋友,若单以厨艺而论,整个幽北三路也挑不出一个比他还棒的。不过他人有些古板守旧,厨行可有个老规矩,不许女子进后厨。如今各地虽也有几位声名在外的厨娘,那也都是男归男,女归女,从来没有哪个地方是混灶的。不知他是不是还在意这规矩,但也不好直接带你走后门进去的。” 在李乐安听到‘不许女子进后厨’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春雨都抽出了一半,但听完沈归之后的说辞,又按了回去,但脸上还是阴云密布: “这规矩定的好没道理!百姓家中下厨的也都是女子。若说到进食,那个厨子不是先由娘亲喂大的?女人进了后厨又能怎么着?还能招来天雷不成?” 沈归笑着解释道: “女子在家下厨,属家务杂活。而大厨在灶房,伺候的是花银子来吃饭的客人,自然属于买卖。不可混为一谈而论的。” 这中庭花园中的客人,大多都是些文人雅士。来这会友楼,也都是为喝上一口名贵稀罕的西域葡萄酿,顺便与同道中人谈文论道。偶尔还会有几个朝廷官员加入,聚在此处痛饮美酒,与同道中人一起高谈阔论,纵横古今。 而此时沈归与李乐安的几句话,也落在了这些学子文人耳中。沈归虽也算做过一段时间的风云人物,但一个王府子弟当街要饭这事,虽有些新鲜,但在中山王倒台之后,也就被人们慢慢淡忘了。偶尔提起,也不过是个当个席间笑柄,夸他有先见之明而已; 反观李乐安虽然身份显贵,父亲可以说是幽北三路的半个皇帝,但终究还是自小长在李家的老巢——东幽大荒城中。此次进京,虽与颜青鸿当街闹出一台大戏,但也是口口相传,没有几人识得她的真面目。再加上之前与沈归当街打闹,月白罗裙已经满是尘土,脸上又哭像只花脸猫一般,就更没多少人注意了。 但这二人的闲谈争执,却落在了一个有心人耳中。此人,便是出宫散心的幽北太子——颜昼。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刚被国舅爷兼丞相,也就是自己的亲娘舅李登一通臭骂,回了皇宫又被总管李清挡驾,直到今日都没见过父皇一面。心里这股邪火一直就没发泄出去,眉宇间满是阴郁不甘的神色。几个颜家旁系的纨绔子弟见太子整日愁眉不展,便约好了今日陪他,先来这会友楼痛饮几杯,晚上再去北市场的绿柳楼消遣消遣。 此时的李乐安虽有些狼狈,但颜昼这个亲表哥,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刚想上前打个招呼,却见自己表妹的手,被沈归紧紧的握在掌心之中,不由大为光火,出言反驳道: “在下以为,方才这位兄台所言极为不妥。古语也曾有‘君子远庖厨’一说,既厨行本就低贱,又何必再故作高傲的定下什么规矩呢?况且女子抛头露面已是有违女德,兄台又何必为那些自甘轻贱的厨娘而摇旗鼓噪呢?” 颜昼此话出口,周围一种学子连连点头,还有几位不学无术的颜氏子弟,虽然听了个半懂,此时也高声叫好。使太子爷本想营造的学术氛围,经过这几个蠢货的歪曲,瞬间变为了茶馆酒肆的插科打诨。 沈归眉毛一挑,诧异地看向了颜昼。无视掉耳边响起的铲敲铁锅之声,甩开了被李乐安拉住的衣袖,朝着颜昼的方向走去,抱拳施礼后朗声说道: “这位兄台高见,还未请教您贵姓台甫?” 颜昼也拱手还礼: “关北人士,蒙恩师所赐,表字明德。 沈归点了点头: “那我就解答一番明德兄的疑惑。公子只怕不甚了解那句’君子远庖厨’之本意。所谓‘君子远庖厨’,并不是说君子之人要远离厨房或是厨师。而是圣贤在劝谏君王需仁义治国而已。原文之中也说的极为明白,‘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明德兄,是不忍,而不是不为。简单说来,就是该吃还是要吃的,剁的时候你离远点也就是了。” 托名‘明德’的太子颜昼,被沈归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楞。他虽是太子,又师从三北书院副院正——倪醒倪安在,但平日念书也只是望文生义囫囵吞枣而已。此时被沈归这文白交加的一番驳斥,一时间不知从哪说起才好。 但沈归仍然没有停下嘴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再次拽上衣袖的纤纤玉手,想平复她紧张的心情。只是沈归并不知道,无论远处的宋行舟,还是身后的李乐安,二人紧张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说到厨娘之事。明德兄可曾想过,这厨娘是在什么契机之下应运而生的呢?在幽北三路,与北燕、南康三足鼎立之前,华禹大陆上烽烟四起,战火纷飞,在大燕解体之前,还有民众约一万万之多;而经过百年战争之后,民众又经过了几十载休养生息之后,目前华禹大陆的总人数,也只不过恢复到五千万左右而已。” 第58章 4.相对无言 此时的颜昼,已经从哑口无言中恢复过来,二层开口问道:“这些家国天下之事,与厨娘又有何干系?” 沈归笑了笑,指着周围衣着华贵的学子与文人说: “各位都是饱读诗书的圣人门徒,家境也颇为殷实,再加上年纪尚青,自然不会理解战争,所带来的深入骨髓之痛楚。一万万民众,经过百年战火洗礼,余下不过三成之数。如今提起,不过只是数字上的多寡而已,但死去的那七千万人,不知是多少女子的丈夫,又不知道是多少婴孩的父亲!明德兄,厨娘一行中人,并非都是不知廉耻为何物,自甘轻贱的女子。他们大多是为生活所迫,丈夫或被强征民夫,或被充军而战死沙场,家中还有父母婴孩嗷嗷待哺,只能凭着一手厨艺而独自奉养双亲幼子,这何来自甘轻贱一说呢?更何况,兄台以为灶台之上的铁锅,寻常人便可轻易的翻飞自如吗?” 说完,沈归拉起李乐安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后厨院内。而太子颜昼在仔细的消化着沈归的话,身边还有几个衣着华丽的狗腿子不停地问着他:“大哥大哥,那小子都说的啥呀?” 宋行舟此刻已经站在了厨房之外,看着厨院之中的沈归与李乐安二人,深深吸了一口烟: “你咋又来了?” “来这当然是吃饭的,难道还来拜年吗?日子都过了。” “刚才没吃饱?” “吃饱了,这次来请客的。” “我看你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少跟园子里的人瞎嚷嚷,他们喝点番邦猫尿就听不懂人话了。” 宋行舟说完,照着窗台下磕了嗑烟袋锅子,便转身进了厨房。 沈归还在外面嚷着:“那我可带她进去了啊?” 等了一会见没有别的话传出,就拽着小脸红如苹果一般的李乐安,进了后厨。 “还……还没点菜呢。” 李乐安甩开了沈归的手,好奇的四处打量着。沈归却大大咧咧的走到宋行舟的徒弟许思东案前,一边给他看功一边回着李乐安: “要是外面能吃到的,我还带你来这干嘛?你要是有忌口的,就直接和老宋说。”说着伸手叫停了许思东的动作:“哎哎哎,你这刀握的这么松,斩到硬骨头上一准脱手……” 李乐安走到宋行舟身后,小心翼翼的说: “我爱吃甜的……” 待李乐安摸着肚子从会友楼后院走出之后,极为豪气的蹦起来使劲拍了一下沈归的肩膀: “好吃!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咱俩的过节一笔勾销了!” 沈归揉了揉被拍疼的右肩,上下活动着说: “刚才还有个人跟我说自己恩怨分明,要先报仇在报恩呢。如今怎么就一笔勾销了呢?” 李乐安的那张小圆脸一红,吞吞吐吐的说: “开始吧,我是想先把你打个半死,然后再把你救活,这样就恩怨一笔勾销了。但还没想,打不过你应该怎么办……” 沈归笑嘻嘻的在她身边转了一圈,伸手夺过她那柄长剑春雨: “打刚才就觉得你这把剑太长,根本就不适合你用。你也瞧见了,我身量这么高,这剑给我倒挺合适的。” 说完,沈归从怀里掏出了古戒送他的那柄惊雷短剑,扬手丢过去: “换着用一段啊,回头玩腻了还你。” 说完,便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后街,只留下手忙脚乱才拿稳惊雷的李乐安,气鼓鼓的看着沈归的背影,手中握紧了那柄带着沈归体温的短剑。 李乐安刚回到家中,管家李福便一脸急切的来找自己: “我的大小姐啊,相爷就快让您给气死了……这在哪弄的一身土啊?你剑呢?又让人劫啦?我每次都说让您带上几个护卫……” “不是不是不是!跟人打了一架而已!没事的,等我回房换洗一下就去见父亲。”李乐安打断了李福的话,伸手就把闺房门关上了。李福还在外面嚷着:“谁那么大胆子敢和我们家小姐动手啊?不要命了吧?好你个卫安恒,这府尹他是不打算干了吧?京城里都快成贼窝了……”屋内的李乐安丢出一只绣鞋打在窗户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李福立刻闭口不言,转身示意丫鬟帮她洗漱更衣后,就静悄悄的走开了。 “乐安啊,父亲既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也从来没指望靠着唯一的女儿,去攀龙附凤过呀。当初反对你和颜家老二,很大原因是咱们李家与颜家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复杂了。可你也别给为父找回一个叫花子呀!可不是因为他郭家倒了我才这么说的。实在是为父觉得,那孩子就是个天生愚癫之人。不然哪有官宦子弟去当叫花子的道理呢?” 此时相府书房之中,丞相李登正苦口婆心地劝解着女儿,而李乐安则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好,只得呆愣楞的听着父亲念叨。 “那时我在京中为官,无暇顾及年幼的你,只好把你留在了大荒城中。眼下你奶奶这一走呀……”说到这,慈父李登眼眶有些泛红,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现如今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你就多听听为父的话吧,好么?” 李乐安见父亲眼眶红了,一时间也悲上心头。但父亲误会的事情,又无法一一解释的清楚。这说不出话来的委屈与难过,在心中纠结在一起,化为点点珠泪滚落腮边。这父女俩就在书房中,因为一个不是误会的误会,抱头痛哭起来。 而抢来春雨剑的沈归,此刻正心情大好的坐在客栈房间中。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沈归轻咳一声之后,傅忆与十四便推门而入。傅忆一进门,便气哼哼地翻过桌上的一只茶碗,连干三杯后,才长出了一口气。沈归笑眯眯的看着他,问了一声。 “咋了?还能咋了?这奉京城里的牙人也太不像话了。本来我都看好了一座宅子,三间正房带花园,价格也不错,每月租金也不过十五两银子。那牙人把契约都带来了,刚要签的时候,却来了另一个牙人,开口就是涨租金!” 沈归想了一下,眼神一亮问道: “他说要涨多少?” 傅忆伸出手指一比划: “那王八蛋张口就是一万两!我开始还以为是开玩笑呢。结果原来那个牙人见他开一口,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他走后,那王八蛋跟我说的明明白白:租!三间正房!奉京城!一万两!这他妈是要疯啊?” 沈归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得多跑一趟,回去告诉那个牙人,一万两我租了,不过得让他亲自来跑一趟。” 傅忆‘噌’一下就蹦了起来,歇斯底里的嚷着: “你是不是也有病啊?一万两够买两间这样的宅子了!你一个少爷身子,是不是没使过银子啊!一万两雪花白银堆起来能有多高你知道吗?” 沈归眯着眼咧着嘴,看着崩溃的傅忆大嚷大叫。等他略微平复一些后,才声音轻柔的说: “小忆啊,这幽北三路能讹我银子的牙人还没生出来呢。你先别嚷,照我的话去办准没错。另外,我也真没怎么使过银子,一直用的都是银票。” 傅忆咬着牙伸手点了点沈归,一言不发的扭头便走。过了几条街,来到刚才那间茶馆之中。 这个叫齐返的牙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傅忆,咧开嘴笑了。 第59章 5.渔夫萧富 长大后的齐返,与当年那个贪吃的鼻涕虫,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跟着大金牙的几年时间,他胖了一大圈。虽然个也高了不少,但在一身肥肉面前,也显得有些痴蠢。 “你怎么胖成这样?大金牙太娇惯你了吧?有你哥的消息吗?” 沈归看着变成胖子的齐返,不停地摇头叹气。 “我从小就爱吃,而且师父也说了,体型胖一些,更能取信于人。”说到这,齐返拿了一颗客栈摆在桌上的苹果,胡乱在身上蹭了几下,便张开大嘴发出‘咔嚓’一声:“唔,我哥现在应该在南康了。好像是跟着他师父楚植去的。老王爷出事之后,你前脚刚走,他们就去北燕了。” 沈归听到这微微皱眉:“郭家的事与他百鸟何干?为何走的那么急呢?” “不知道。不过这么多年,他们俩也没在哪里常住过。那楚植虽是声名在外的百鸟大长老,可说到底也就是两副贼骨头呀。” 沈归伸手敲了他脑门一下:“那可是你亲哥,有这么说话的吗?得叫……恩,叫梁上君子。”说完又回头看着窗外夕阳西下的景色,对还在生气的傅忆说:“你和十四吃了吗?没吃咱……你说咱开个饭店的话,也能发财吧?” 奉京城外幽河南岸,有一个水旱两路码头,幽北三路产出的所有粮食、木材、矿石、毛皮、药材等等货物,最终都会在码头进行汇总。也正因如此,这城外南河岸,也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有负责水运的漕帮分舵,还有负责关外陆运,专门走这一趟镖的海林镖局。而各行各业的商号,或者跑单帮的行脚商,也都习惯于在此间互通消息。而幽北三路的大宗货物交割,也都因为交通便利的原因,在此聚集。 可如今的幽河南岸,确是极其的冷清。莫说不见了各色小吃摊贩,就连一些有铺面的小酒馆,都紧闭着门窗,一点人气都没有,冷清中透着诡异。 往年的祭祖大典前夕,都是买卖双方最为紧要的时候,若你是前来进货的买家,等到祭祖大典之后再去挑选货物的话,那看上的好货,也八成都是人家提早定下来的。而眼前这冷清场面,看上去颇像是奉京被大军围城,正在实行坚壁清野的模样。 沈归一行四人,此时正坐在幽河上一艘渔船的船舱之内。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四个人沉默着看着微微火光,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 “咳咳,你们别这样啊,我也不知道城南会这么冷清啊,我本来是想带你们来吃些鲜货的。” 满面懊恼之色的齐返刚刚说完,却见刚刚停稳船的船夫掀帘回舱,立马开口道:“我说老萧你就不能卖我一个面子?我可是特意带着兄弟来的,难道就让我们在这喝风不成?” 这被齐返叫做老萧的船夫瞪着齐返说: “这奉京城里一半人都是你兄弟,我要是个个都管的话,伺候的过来吗?” 傅忆好奇听完好奇的问道: “你虽然是个牙人,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的交际面会广到这个程度。奉京城有一半都是你兄弟?那另一半呢?” 老萧冷哼一声: “哼!剩下那一半是他师父的呗。他们爷俩挣得都是熟人银子,你们三个也得小心点啊。”说完,见只有沈归与傅忆在点头,又一脸纳闷的看着十四…… 沈归连忙把十四往旁边一拽: “我这兄弟您就不用担心了,任他牙行如何的舌灿莲花,也没一个能骗了他的。” 齐返用二指使劲叩了叩桌面,对老萧说:“别总捎着我,咱们先说正事。弄条鳖花来吃啊?” 老萧打了个哈欠: “祭祖之前不得开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大金牙没告诉你吗?” “那是不能捕来卖,现在咱们是自己吃。我又不给你银子,还能算卖吗?你自己看看这沿河南岸,还哪有别的地方能吃饭啊?”齐返眼见其他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大了起来。 “你那意思,就是别家都能老老实实的守着规矩,就我萧富不在乎欺师灭祖呗?前一阵我那小兄弟找你赁房子,也没见你做个亮堂生意。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少拿这个说事。你要觉得我老萧做事不地道,就回去找你师傅大金牙,让他来摆个清楚。” 说完老萧笑眯眯的看着其他三人: “对不住啊几位小兄弟,这是我们江湖事,可不是冲你们。等祭祖一结束,开河之后我一定为你们留下几尾最新鲜的。” 听到这里,沈归装作满不在乎地伸手挑着灯芯,但心里已是极不高兴了。而齐返却冷哼一声: “开河之后?老萧啊老萧,既然你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就懒得跟你兜圈子了。你现在就放一句准话出来,林思忧和巴格两位萨满,你们这些走船的人都算上,到底认的是哪个?” 从小便与沈归一起长大的齐返,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不高兴。而此时沈归自己心中,也对老萧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暧昧态度而感到不满,但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着看他反应。 萧富搓了搓满是皴裂的双手,眼神看向时明时暗的油灯说: “自先代大萨满李玄鱼走后,林思忧这个继任大萨满,就再也没有进过奉京城的大门。但是每年的祭祖大典却还是会出现……” 老萧说到这里,沈归瞳孔骤然放大。他比谁都清楚,在十二岁之前的那些年里,林思忧是肯定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的。但若按老萧所说,每年惊蛰的祭祖大典,林思忧居然都出现过!祭祖典礼所需的时间,最短也总要两天一夜。而奉京城距离抚山县,却足有千里之遥。这也就是说,林思忧根本不可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往返与两地之间。 可是,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祭祖大典,萧富也根本没有必要说谎。那他们在奉京城外所见到的林思忧,与自己身边的林思忧,到底谁才是真的呢?如果说都是真的,难不成林思忧还有缩地成寸、身外化身的本事? 此时沈归脑中的一团浆糊,自然不会被萧富所知。他仍是面色沉静的说着: “只是巴格这个萨满教的大长老,在宣称自己代为掌教之后,林思忧却没有明确表示,这才导致今日之祸。如今幽北的漕帮分舵,与伐木放排的林场把头,虽对外宣称唯我萧富马首是瞻。但若是事到近前,也未必没有其他变数。因此,我也只能代表我们渔行……” 傅忆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耐烦起来: “你就直说,林思忧和巴格你到底跟谁?就一个名字的事,你至于兜这么大个圈子吗?” 萧富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沈归,苦笑了一声: “老萧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孙少爷,你可知这幽北三路的江湖人,对你是个什么态度吗?李玄鱼大萨满为了你,落得个油尽灯枯;林思忧大萨满又是为抚养你长大,而隐居太白山脚下十年,如今也落了个无影无踪;而你呢?好像除去擅长花银子与胡闹之外,也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说到这,老萧抬眼看了看沈归,却意外的见他神色恢复如常,看样子比刚才还轻松一些。 于是,他使劲咬了咬牙,对沈归这一根独苗说道…… 第60章 6.左右为难 萧富好像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手拍大腿的声音传出渔船,在幽河宽阔的河面上荡出去很远: “那我先放个话,我幽北三路所有的渔行中人,心都是向着林思忧大萨满的。可如今孙少爷你这一出现,那大萨满有八成都不会出现了。若是跟着大萨满她老人家,无论刀山火海还是披肝沥胆,自然都没什么说的;可若是孙少爷您……” 沈归摆了摆手,一改刚才阴沉的态度,语气轻柔面色缓和的说: “其实呢,也不是非要你站在我这一边。我知自己人微言轻,让你把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交在我手上,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这样好了,你只需要保证不站在巴格那边,就算是对大萨满有个交代了。” 萧富闻言神色轻松不少,连连点头道: “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其实我萧富一个人的命并不重要,只是我既当了这渔行总把头,总还要为幽北三路的渔民们着想才是。老萧我在这里放下一句话来,整个渔行没有一个人,会和他巴格站在一边。而你若是有什么差遣,我萧富也定会豁出一条命去,已报先代大萨满厚恩。” 沈归摆了摆手,十分诚恳的对他说: “没这么严重,用不着跟人拼命的。我只是不想让大萨满这名号,坏在他巴格的手里而已。” 听到这里,齐返从兜里拿出了一叠牙契,仔细翻了翻又从中挑出两张,铺开在桌面上。众人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的看起来: “别费劲了,我直接说吧。要是谁都能看出端倪来,我们这行那就没饭可吃了。”齐返说着,用胖胖的手指抵着第一张牙契说: “这三张牙契,都是我从中作保立下的。这头一张是前年六月到今年六月的赁票。租方是北泉茶社的掌柜张万年,而房主则是丞相府管家李福。租期两年,一年租银五千,一次付清。这宅子三进三出,前铺后宅,地处河中大街正中,左侧汇南钱庄,右侧荣记绸缎庄,简直称得上是幽北三路最好的地段。而被张万年高价租下后,却不知为何,一直都是空置的。” 说完,齐返又从下面拿出了第二张: “这第二张牙契,便是前些日子,张万年与李福要我出具的一份,用于解除前一张租约的牙契。这张牙契看似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另有乾坤。且不说他张万年租下全幽北最贵的宅子却空置不用;单说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李福一起提前解除租约,可又没有追回之前一次付清的租金,就有很大的问题。你们试想一下,这张万年租回了宅子,却一直空置着,也就说明这宅子对他而言根本没用。所以既然他肯花高价租下一间没用的宅子,那么需要提前解除租约之人,也就必然不是他了。再加上房主李福提前解约,张万年又没有讨回之前交过的租金,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宅子,还是银子都不重要。也许,立下这两张牙契,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第三张牙契,则是李福去人市寻找工匠翻修这间宅邸的牙契。只因那工匠与李福对我都算熟悉,才会请我从中作保。这张牙契奇怪之处,就在于翻修的工酬料金。普通宅邸重新翻修,以这宅子的大小再加上店面来算,哪怕用市面上最好的高档料,加上工钱也不过区区两千银子。可这张牙契上所定,连工带料一起居然折银两万!” 沈归奇怪的看着一脸豪情壮志的齐返: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们牙行和掌船的职业病,全是兜圈子吗?你说这些,除了表现出丞相府的管家办事规矩以外,其他不都是自己臆测的吗?” 齐返伸出一只手来: “随便给点银子。” 沈归朝他手中拍出一张百两银票,咬牙切齿的说: “你要说的,最好值这个价。” 齐返把银票收入怀中,大嘴一撇: “占便宜去吧你。我告诉你啊,我这有个准确的消息,那间黄金铺面,就是丞相李登与巴格之间交易的筹码。当然,具体交易内容还不清楚,不过就以这个翻修规格看来,应该是要准备个大动作了。” 回去的时候,奉京早已经紧闭城门。几人由墙外翻入城中后,齐返靠在城墙上气喘吁吁的说:“你们先回去吧,这么多人目标太大。要是让巡夜的看见了,容易惹麻烦。我得在这歇会才能再走。” 沈归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小胖子,对傅忆撇了撇嘴: “这就货,在小时候跟他爹学猎术的时候,还是三人里面最灵的呢。” 傅忆也十分不解的看着大腹便便的齐返说着: “我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么高的城墙,他是怎么翻上来的。那么大肚子在前面挡着,手是怎么抠紧砖缝的呢?” “滚滚滚,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齐返翻着白眼张着大嘴喘息着:“明天吧,明天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地方落脚,晚上给你们送钥匙去。” 三人回到客栈中睡下,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用过早饭,喜欢动物的十四便自己去了骡马市闲逛,而傅忆和沈归,则漫无目的在风景城中闲逛起来。 傅忆本是中山总督的公子,是个顶尖的官家子弟,在中山一路的地位比起颜昼也差不到哪去。但最终,差距还是被拉开了,主要原因还是在他的老爹傅野那里。宣德帝颜狩其人,虽心胸狭窄而虚伪狡诈,但为人一向勤勉,事必躬亲。虽然多年以来被紧握财政大权的丞相李登,与军中威望极高的太白飞虎郭云松所压制,但是甭管想法有用没用,也依然还是朝明君的方向不断努力着。 而反观他的父亲,中山总督傅野,简直就是个反面典型。朝中风浪有中山王这颗大树挡着,怎么也吹不到自己的身上;而在军中,靠着太白飞虎唯一指定亲卫的名头,也是威望甚高。在斩了师爷与书吏之后,军政要务又一股脑的丢给了自己儿子,每日里只剩下了游手好闲,直把一路总督,当成了闲云野鹤。 而可怜的傅忆,自小便开始料理父亲留下的大小琐事,每日起早贪黑,为中山一路的百姓们殚精竭虑,未到弱冠之年,头上已经隐隐见了些许青丝。而此次傅家虽然一败涂地,但对于傅忆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告老还乡了。 此时此刻,缺少童年的傅忆,与他的新近老板沈归,正走在车水马龙的河中大街之上。闲下来的傅忆好奇的向四周看去,遇见不懂的便向老板沈归虚心请教,大开眼界的同时也放松了身心,倍感这份工作在轻松中又带着新奇,连一直苦大仇深的表情也舒缓了不少。 “嘿!我说老沈,这家铺面就是昨天齐小胖说的那间有问题的铺面吧?”原来二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逛到了汇南钱庄附近。沈归抬头看去,只见就是昨日说起的,那间三进三出、前铺后宅的宅子,此时门前正有几个工人在悬挂牌匾。沈归细细看去,只见那牌匾之上,正写着几个鎏金大字——回春医馆。 “齐返你个死胖子!我去你大爷的,差点被你昨天你那一套摆事实讲道理的胡说八道给骗了,还交易筹码,今天晚上就给你交易到肉铺去!” 沈归看着那面牌匾,咬牙切齿的破口大骂着。 第61章 7.阴差阳错 傅忆面带笑容地走上前去,向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问了几句,又走回到沈归身边: “工头说,这宅子从后面的宅邸,到街前的铺面都准备翻修,医馆的东家是谁他也不知道,而雇他的人,则是丞相府的大管家李福。”说完之后,又砸了咂嘴:“啧,一锭银元宝就换来这么几句不尽不实的话,还是奉京人见过大场面。” 沈归面色阴沉的一马当先,走向奉京城南方。那里,正是幽北三路牙行的总会——“南北行”的所在之地。 沈归一行人刚来到南北行的门口,却被门口一位清瘦和气的男人所挡: “这位兄弟请了,借您‘牙票’一验。” 牙票,是牙人的凭据,由南北行制帖,经官府盖章而发出,用于确认牙人身份与官府征税之用。若是百姓或商家想寻牙人从中作保,都会去固定的几家茶馆之中。而这南北行的牙行总会,只作为牙行中人集会商讨之所,来人凭牙票入内,以防外行误打误撞。 “我等并非牙行中人。烦劳兄弟进去通报一声,在下沈归,是来见大金牙的。”沈归见对方礼数周全语气温和,也强压了心中怒火,客气回道。 “沈兄弟只怕还不清楚,金爷已经卸任回乡,养老去了。这样吧,还请二位在此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好让我们当家的亲自出来迎接二位。” 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施礼之后便转身进入了南北行大门。没过多久,小胖子齐返便跟着这男子一起出现在大门之前: “哎?我不是说了吗,先要等我安排好,晚上才会去给你们送钥匙的。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齐返边走边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门口的沈归与傅忆:“哎?那个不爱说话的兄弟呢?” “大金牙还真信任他啊?这刚几年啊,就当了甩手掌柜,把幽北三路的牙行都交给他?有人服吗?” 沈归不理齐返的话,而是看像那个看起来更为沉稳的清瘦男子。 “老当家高瞻远瞩,新当家也是年少英豪,我们牙行上下都是极为钦佩的。”这男子还是和气的解释着。 “你别拿老眼光看我呀。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父的首徒,也就是我的师兄——黄石黄子坚。” 沈归拱手施礼: “子坚兄既有表字,想必也是念过书的。既然子坚兄饱读诗书又一表人才,为何大金牙会把这幽北三路的牙行,交给齐返这个小胖子呢?” “在下自小便被送入三北书院,师从牧草阁主——倪醒倪安在。直到前些日子家师卸任,才被叫回南北行帮忙。鄙人虽也读过几本圣贤书,但对于牙行中事,仍是一窍不通,怎么负担的起牙行当家这份重任呢?” 傅忆见沈归有意晾着齐返,故意与黄子坚讨论起诗书经义,自己则只好拽着尴尬的齐返,悄悄跟他说: “你昨天说的那些,如今看来可全都是错的。” 齐返十分惊讶,瞪着双眼问向傅忆: “怎么可能?我手中有牙契文书作物证,又有随时可以找到的人证,从人情与道理上都完全讲得通,怎么可能全是错的呢?” 傅忆苦笑着说: “也许你想的都对,但是从结果上看,就是错的。你昨天最后的推断,便是河中大街那间铺面,是由李登授意李福,交给代萨满巴格手中的。可就在刚才,我与沈归从河中大街上路过之时亲眼所见,那所宅子已经挂上《回春医馆》的牌匾了。” 齐返听完傅忆的这番话,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嘴里还念叨着:“这怎么可能呢?房主一定是李登的没错啊,就算李福再能捞银子,可这么打眼的铺面,也不是一个相府管家能吞得下的……难道是巴格想用这所宅子开医馆?” “我呸!”沈归听到这里终于装不下去了:“你用脑子想想,萨满治病什么时候开过医馆?巴格可是最老派的萨满巫师,这么多年就连马都没有骑过一匹,怎么可能用岐黄之术布道呢?再说了,现在城里的百姓,还有几个笃信萨满教的?” 说到这里,沈归也挠了挠头皮,喃喃自语道: “巴格啊巴格,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呢?实在想不到在这奉京城中,还有什么能让你闪转腾挪的空间了。” 齐返则拍了拍傅忆与沈归: “走,我们三个再去一趟,我得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师兄:“我先出去一趟,最近一段时间气氛有些紧张,师兄你要格外小心。”黄石点头应允。 三人一路疾行,心下想着各自的问题,偶尔还互相讨论上几句。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回春医馆》的牌匾以下。 齐返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走到了那位与自己签订牙契的工头身边,耳语了几句,又回到二人面前: “果然不是我这边出的岔子。他们也是刚刚才更改的翻修样式。” 沈归点了点头: “既是刚刚改做医馆,那就暂且放下先不去管它。不过巴格肯定还要找另外一间做替代品。小返,你最近可要给我盯死了他。” “这绝对没问题,牙行本来吃的就是一碗消息饭。另外我本还想着,给你找一间中山巷附近的宅子,也好让你觉着亲近一些;但现在看来,还是找一间河中大街附近的要更好一些。这样吧,还是今晚,我去客栈找你们。” 三人分手后,沈归与傅忆向城北牲口市走去。眼见夕阳西下,二人的身影在街上拉出去好远,身上也洒满了金色的余晖。 “你现在能完全理解十四的意思了?”沈归不经意的问傅忆。自他们打救回傅家三口开始,傅忆这小子便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伺候包钦的重任。闲下来的时候,老包便慢慢教导傅忆,怎么去和冬至的聋人兄弟们沟通。无论是手语还是唇语,以及一些特定的手势,都尽数地传给了傅忆。所以,这由双山村长包钦与老乞丐伍乘风所组建的冬至,明面上虽然听命于沈归,但实际上的指挥者,则是老包受伤期间培养的这个接班人——傅忆。 “没问题啊,十四只是聋哑而已,脑子又没问题。只要你不是个傻子,沟通起来能有什么问题呢?”傅忆一脸惊讶的看着他:“听说你先是在太白山脚下,和大萨满住了十余年,又在双山村与丐神伍乘风住了近十年,到底都学了什么啊?” 沈归也垂头丧气的说: “感觉上好像学了很多,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什么都没学到。而且他们所有人都跟我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直到现在,也没人来发布任务呀。哦,也不能说没有,六十里亭救你那次,就是我外公吩咐的。” “没人要你做事还不好吗?你是不知道啊……我小时候那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二人已经在熙熙攘攘的牲口市走了一个对穿,不光没见到十四的身影,就连一根牲口毛都没看见。沈归看着傅忆,语带急切的问: “十四跟你说来这里看牲口?” “是他,他说想来挑几匹脚力,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塞了几张银票给他呢。” “真笨,昨天咱们连条鱼都买不到,他还能买着马?” “说我笨,你不也是刚反应过来的吗?” “可你说十四既然没来骡马市,又不在客栈房间里,他到底去哪了呢?” 第62章 8.顺藤摸瓜 此时的十四,正在回春医馆正厅的顶梁之上潜伏着,眼睛紧紧盯着下方,那个正在检验药材的李乐安。 而抱着试试看的沈归,此时也来到回春医馆的后街上。二人望着院墙角落那熟悉的粉迹,心中暗叫不妙。 粉迹,是江湖人的常用暗号。从小绺门的飞贼,到送水收粪的小伙计,都习惯在墙上留下特殊的痕迹,来记录与分享信息。而沈归与傅忆眼前这一道,则是冬至独有的图案。眼下的冬至除了十四一人外,都在双山村北的博图山上蛰伏,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沈归为难的看着傅忆说: “我得赶紧进去,不然怕是要出大事。你身法普通,若宅子中有暗哨,容易打草惊蛇。这样,你先回客栈等着齐返,我一会就把十四带回去。”傅忆点头应允,转身即走。 沈归把周身衣物略微收紧,伸手抬腿见没有什么阻碍,便后撤几步,身体迅速前冲,身体犹如猿猴一般,很轻松便翻过了眼前这面院墙,落地时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来。 这宅子后院还没开始翻修,几年空置下来,早已是杂草丛生。沈归悄无声息的查验了一遍所有易于藏人的角落,也没见有丞相府的暗哨出现。他便身形一纵蹿上了房顶,又伸出双手来,倒抓着檐上的石雕角兽,身形向下一荡,便由屋顶打开的气窗翻入了正厅梁上。 沈归身形刚刚稳住,十四的匕首已经临了面门。沈归没出声,只是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无声的用唇语向十四说着: “跟我走!” 十四用匕首指了指下面正在辨识药材的李乐安,用做出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又歪了歪自己的脑袋。 沈归也不多说,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由原路返回,二人便回到了客栈之中。 “傅忆,你问问他,为啥没事去找李乐安的晦气?” 傅忆与十四比划了一会,暧昧的回头看着沈归: “十四说你总是想得太多。以前他们冬至行事,凡是遇见了碍事之人,都是直接弄死的。” “先不说他那个简单粗暴的做事方法。我就想知道,人家姑娘碍着他什么事了?大夫都杀,还是人么他?” “唔,十四说了,现在时间紧迫又相持不下,倒不如打草惊蛇。” “哎哎哎小忆,他连字都认不全,这能是他说的吗?你别借着人家的嘴胡说八道啊。” “反正就这意思吧。” “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就抹人家姑娘脖子去?” “十四说了,他们都是晚上干活。” “得得得,你俩别在这气我了。我告诉你傅忆,千万给我看紧了他。” 兄弟三人正在斗嘴的时候,房间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傅忆起身开门,却愣在了当场。 “沈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沈归一眼便看出,这让傅忆愣在当场的不速之客,就是六十里亭那场风波中,把自己割成蜘蛛网的蒙面太监——单清泉。 “哎呦,这不是单公公吗?今天来找我,有什么指教呢?”沈归按住了正欲暴起的十四,吊儿郎当的坐在桌前。 在这天子脚下奉京城中,任你如何的胆大包天、手段高明,都不可能在城内动手。到不是说,城内不见利器的潜规则,会对此等高手有多大的约束;而是传说在奉京皇城以内,还有一个天灵脉的高手坐镇。 “没什么特别的事,是鄙东想要请孙少爷您过府一叙。” “整个奉京城中,和我有过节的,只怕就你一个吧?你们东家有病吗?让谁来不好让你来?他到底是想请我去?还是不想请我去呢?” 沈归调笑着打量着面色仍然有些苍白的单清泉。 “我们东家没病,而且奉京城与你有过节的人,也不只我一个。话已带到,跟不跟我走,您自己考虑。” 沈归见他这么说,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腿道: “走吧,我倒是想要看看,你那龙潭虎穴到底是怎么个凶法。” 可单清泉却操着一向怪异的嗓音,开口道: “只请了您一人,您若是去,便独身前往,楼下已经备了马车候着。” 大约一刻钟后,马车在一所看似普通的宅门前停下,沈归撩开车帘,只见门楼上面挂着一个木质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东幽李府’。 沈归用眼睛撇了一眼车边的单清泉: “没想到你们能这么痛快地把事给认下?若是这样,当初又何必黑衣蒙面呢?高手,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让我师傅打出来的伤好利落了吗?” 沈归跟在单清泉身后,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着挑衅着,而单清泉却一直不曾出声。直到二人来到丞相府书房门前,才开口道: “东家,人请来了。” 屋内传出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辛苦了,你回吧。” 单清泉把房门推开了一丝缝隙,对沈归说: “进去吧,说话小心些。”话一说完,转身便走。 沈归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嘴里还念叨着:“身为一个太监,连皇宫都进不去,还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内保镖啊。” “清泉那孩子,是练功练伤了宗筋,而不是自愿净身的。” 沈归顺着声音走入相府书房之中,只见一个身形中等的头发灰白的老者,正在桌前仔细的看着信件: “老夫手边还有些事,你随意一些。” 沈归一屁股坐入了圈椅之中,身形瘫软如泥,翘起的二郎腿还在不停地乱抖着,那模样活像是个横行乡里的酷吏。 而李登仿若未见一般,提笔在信上书书写写之后,便随手放在桌边,没有一丝避讳的态度: “单清泉是我的人,但在六十里亭截杀傅野一家,却不是老夫的意思。” 沈归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恩,你这么说,我信。” “好,不错。听说你最近在查河中大街的那处房产,我能告诉你的是,那间宅子已经与巴格无关了。” 沈归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脑中浮现了李乐安的身影。 “郭公云松,曾与家父三元公有旧,也自然是老夫的叔伯辈,于情于理,我这做世叔的,也该照拂于你……” 沈归见李登开始攀交情,立刻出言打断: “您能如何照拂于我呢?该做什么连我自己都还不清楚……” 李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直接止住了沈归的反驳: “可你已经在做了。今日托清泉带你过来,只是为了表明态度,老夫是绝对不会参与到萨满教内纷争之中的。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个态度,同时也是东幽李家的态度。” 沈归坐直了身体,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我有些想不明白,您可是个位高权重的宰相,又是东幽一路的土皇帝,何必要对我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流民解释呢?” 李登捋着灰白的胡须,笑呵呵的说: “这话既然对你说了,也就等于对大萨满林思忧说了,在老夫看来并没有差别。而萨满教以后究竟是巴格还是林思忧,哪怕是你沈归来领导,对我李家来说都没有任何差别。我们东幽李家,只做生意,对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那若是多出一条通往南康的商路呢?你们李家是否会改变立场呢?” 李登摆了摆手: “今日先不谈这些,老夫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做生意的。” 沈归有些纳闷的看着李登,等待着他的下文。 第63章 9:缘分背后 一向手段果决雷厉风行的李登,此时却露出几许犹豫的神色。沈归也不知道他所犹豫的,究竟是语气词句,还是犹豫着该不该说。 “李相,有什么为难的话,您不妨也直接一些,毕竟以你我二人,眼下悬殊的身份而言,就算揪着你私下谈话间的把柄,也没什么用啊。” 李登摇了摇头,又苦笑着叹了口气,随即整个身子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也躺靠在椅子靠背之上,用随意闲聊的口气说: “沈归啊,你可知为何,我东幽李家明明富可敌国,又实际上掌管着东幽一路的兵马子民,却为何如此委曲求全,甘愿每年付出大笔军饷来贴补颜家吗?” 沈归摇摇头: “这个我不意外,也可以理解。何况之前在我郭家,这样的声音也定然不在少数。” “哎,我们幽北三路与北燕不同。北燕继承的是华禹大陆上最强大的帝国——大燕的衣钵,幅员之辽阔,物产之丰富,底蕴之深厚,都不是我幽北三路可比拟的。而二十年前你虽然还没有出世,但东海关一役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就因为岳海山的三剑,便斩尽了幽北颜、李、郭三家未来的所有气运。眼下我们所面对的一切蝇营狗苟,从长远看来,不过就是自家吵闹着消耗时日而已。云松叔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能泰然处之;而我争权夺势的原因,也很简单——东幽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人,都等着我一口口的喂食呢。我李登一人,吃穿用度要的了几两银子?还不是被那些蛀虫强推在台面之上……” 说到这里,李登攥紧的拳头重重的垂在打桌面上,反馈的力道震翻了早已凉透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滴滴答答的顺着桌沿流在地上。 沈归皱了皱眉,没有打断李登的跑题发泄,只是用平淡的眼神继续看着他。 “李家嫡系男丁一直十分稀薄,到老夫这里,更是仅有一女在膝下承欢……沈归啊,老夫为了这名独女,可在私下里强推了两次陛下的赐婚。老夫十分感谢你能把小女从马贼手中救回,可她的婚姻之事……” 沈归恍然大悟,原来李登这老头,一直绕着大圈是想告诉自己,他的女儿便是李乐安那丫头,这次叫自己来也八成是要提醒,不要有非分之想。看来二人这个误会,在李登心里已经种下了心病来。 “打住打住,在下十分体恤相爷您的这份护女之心,可您误会了,我救下令嫒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况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李乐安是您的爱女。而在河中大街上的争执,也不过一些小误会,目前也已经解释清楚了。至于说选择哪位王孙公子做您李家的乘龙快婿,与沈归却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说到后面,沈归已经带上些火气了。他虽然还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救下李乐安,才会导致郭家如在此时衰颓的。可就李登今日的态度,已经让沈归觉得尊严有伤了。 “相爷,您言语之间都是为了女儿与家族,但说穿了也就是想以李小姐的婚姻为绳,在李家的战车上,多绑一位够资格的盟友而已。您一直说自己是个商人,我也不认为商人逐利是什么过错,但还请您不要打着爱的名义去做生意。” 李登在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指责之下,也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火气来: “老夫从未想过,要用女儿的婚嫁之事去做文章。若非如此,那二皇子颜青鸿与飞熊军统领颜重武,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的青年才俊?老夫又何必舍本逐末呢?我今日叫你来,只想避免小女误入歧途而已!至于她的婚姻大事,只要她自己同意,老夫一定会遂她心愿的!” 沈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李登,你这话说的痛快。你当我不知道你那心思?那颜重武手中的飞熊军,可是宣德帝的禁脔,你若是将女儿许配于他,你看看飞熊军还能在你那好女婿手下执掌几天?到时候他仅仅是个颜家外戚,这种身份对你李家能有什么屁用?再说颜青鸿也不过是个二皇子……算了,他也算是我的朋友,这次就不在背后说他坏话,你自己出去打听就是了。我沈归今天也表个态,就李乐安那个泼辣样子,除你之外也没人拿她当个宝。告辞。” 沈归说完便往门口走去,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觉得还不够过瘾,于是回头又补了几句: “跟我好就算误入歧途?老子虽然是个破落户,又当街要过饭,可你若真的以李乐安本人意愿为准,那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青睐于我呢?” 李登此时也站在了书房正厅,看着门边梗着脖子叫板的沈归,轻蔑一笑: “我李家人打从娘胎出来,就会分辨好坏。就你这副德行,我女儿要是能看的上你,你就是我丈人!” 沈归冷笑着解开了随身携带的长条形包袱,正是那把从李乐安手中夺来的长剑春雨。 “瞧见了么贤婿?这把剑看着眼熟吧?知道这叫什么吗?定情信物!” 沈归一脸的胜利姿态,心满意足的转身欲走,却发现身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目瞪口呆的人影。 “回来了啊?吃了吗?再见啊。” 沈归招呼打完,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相府大门,只留下了书房门口呆若木鸡的李乐安。 “这才叫恰逢其会,真够背的。” 沈归走在大街上,懊恼的自言自语道。 而相府中的李登,此时正在书房之中走来走去,嘴里还一直不停的骂着李乐安: “愧对祖宗!有辱门风!家门不幸!爱谁不好你爱乞丐,也不知道你喜欢那烂棍还是喜欢那破碗。是不是小时候给你养的太富贵了,没见过那破玩意儿,想图个新鲜呐?你这身份要是跟了要饭的,那还不得让人说是被马贼糟蹋过了?我告诉你李乐安,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在家待着,你要是敢迈出大门一步,我就……我就打断李福一条腿!” 李乐安也刚从回春药铺盘点完药材,才进家门就见所有的下人都在前院,自己觉得有些奇怪,便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刚到后院门廊处,就已经听见了沈归与父亲的争吵。在远处还听不太清楚,等离近了再听,直惊了一个目瞪口呆。虽然沈归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懂,但是连在一起,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沈归刚走,父亲又劈头盖脸骂了自己一顿,就连现在该从哪说起,自己都不知道了。 “您先别忙骂,把事从头到尾跟女儿说一遍。还有啊,沈归怎么来咱府上了?干嘛来的?” 放下李乐安在父亲面前百口莫辩不提,单说沈归从相府走出后,便想要穿过南市场大街,朝客栈方向而去。 没想到刚走出南市场大街北口不远,便看见了两个熟人。 “哎呦?本想过几天办完正事再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遇见了。看来真不能在背后说人,这报应来的猝不及防啊。” 这两位熟人沈归都认识。一个是北幽三路的二皇子——颜青鸿;而另一个,则是铁甲的义女,从绿柳楼中赎出的铁怜儿。 “什么报应啊?你回奉京没给我消息,我和怜儿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 “我还以为是你颜二公子换了口味呢。找我去客栈呀,来南市场干嘛?” 第64章 10:旧友重逢 “是先去的客栈呀,是傅忆告诉我你去了丞相府的。还有啊,另外一个有点瘦的那哥们咋比我还傲呢?啥出身啊?” 沈归笑着拍了拍颜青鸿的肩膀: “你俩傲气的理由不一样。他是先天的,你是后天的。行了先不说他,你俩找我什么事啊?” 颜青鸿撇了撇嘴,指了指身边笑眯眯的铁怜儿说: “这位姑奶奶惦记他义父,想跟你打听一番。” 沈归仔细地打量着这位铁甲的义女。之前在中山王府遭难之时,铁甲有心带她一起走,但她却固执的要留在奉京城中。她说,无论如何,还是要留下一个人来看守门户的。可铁甲推着郭云松,二人刚刚走出城门,奉京府尹卫安恒,就带着衙役前来封府了。就在铁怜儿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些虎狼之辈,把自己的新家查封之时,颜青鸿也恰好来到此处。二人就这样,一起看着中山王府的大门被贴上了皇封。 颜青鸿提出要送铁怜儿去中山首府——青山城。但铁怜儿却说: “我父邓放死在你颜家手中,母亲也殉节而去。眼下好不容易得了个新家,又飞来横祸。我不愿意再逃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在这奉京城中,亲眼看看他们最终下场究竟如何。我活着,就自己看;我死了,就用魂魄看。” 之后,颜青鸿便安排这个曾经的邓怜儿、绿柳楼的红鸾,也就是如今的铁怜儿,在自己的一所外宅中住下。直到今天…… 此时的铁怜儿,围着沈归绕了一圈,仔细地打量完之后,才开口说道: “高了,也瘦了些,看样子也没受什么罪。如此看来,老王爷与义父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吧。” “那是自然,如今他们应该已经出了幽北境内,想来也会寻得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养些时日。若你想去,过几日等我的事情了结之后,就送你去铁甲身边团聚。” 铁怜儿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是不详之人,每一个亲近之人,或身首异处,或家破人亡。这点,你也算是亲自验证过的。” 沈归笑着指了指,站在铁怜儿身边,一脸紧张的颜青鸿: “你不愿意克我外公,不愿意克你义父铁甲,这个自然没有问题。可他招你惹你了?本来他二皇子的身份,就已经有人想要……” 说到这里,沈归自觉有些失言,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铁怜儿却面色一红,有些支吾的说道: “他……他……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是颜家人,我们邓家和颜家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我……我得亲手把他克死才甘心。你们说话吧,我问完了,要回去了。” 几句明显言不由衷的话说完,铁怜儿便逃命似得离开了。眼巴巴望着她离去背影的颜青鸿,嘴里还絮絮叨叨的数落着沈归: “你看看都怪你,最近她都没怎么提这事了。这一生气要是不理我了,我可得拿你是问……” 沈归斜着眼睛,看着这位新晋的痴情种子颜青鸿: “你去拿面铜镜,照照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德行。一点都不了解女人……” 颜青鸿听到此话,指着沈归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了解女人?你打听打听我颜青鸿的名号。谁不知道我是奉京城里头号的豪客?北市场从街头到街尾,有哪家青楼的老鸨子,会不识小爷名号的?” “有没花银子认识的吗?” “呸,那是人干的事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两种债不能欠,一个是赌债,一个就是嫖债。我颜青鸿虽然贵为皇子,但哪怕是天王老子,逛堂子也得掏钱!” “……你怎么一提青楼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认识过良家女子?” “咋没有?铁怜儿不是吗?无论是她邓府,还是你郭府,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良家呀!” “行,哪怕我这红鸾姐姐是从绿柳楼赎出来的,我也算她是一个良家妇女了……” “什么叫也算?就是……” “还有别的么?” 本是热火朝天的场面,在沈归问出最后一句之时突然定格。过了很久之后,从思索状态之中脱出的颜青鸿,才面色铁青的摇了摇头。 “恩,所以我说你不了解女人。我那铁怜儿姐姐根本不是生你的气,而是责怪自己不争气的同时,还有些女儿家的羞涩而已。” “你的意思是,她对我也有点意思?” “咦?我还以为你这二皇子,是真的二呢。” 颜青鸿自顾自的嘿嘿傻乐起来,没过多久又猛然瞪着沈归: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君子人,没想到对于女儿家的心态知道的比我还清楚。说,你究竟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 “滚滚滚,赶紧说正事,我等会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颜青鸿听到‘正事’二字之时,不由神色一怔,随即便用袍袖掸了掸身后台阶上的土,坐了下来。 “前一段时间,北燕与漠北草原两路大军夹击东幽这事,你知道吧?”沈归坐下之后,略微点头。“你知道为什么一阵不见,便各自退兵了吗?” 沈归挠了挠头: “你说这些这与我何干?我眼下无官无职不说,外祖郭家也被你们颜家灭了满门,这事也不是我能掺和的。” “北燕陈兵于东海关,应该是提前得到了父王与李登联手,想要除掉你郭家的消息。他们笃定你郭家掌军多年,军中威望甚高,自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待你郭家起兵,他北燕便大举出关,趁机浑水摸鱼;无论两家谁胜,都免不了割地赔款。不过比银子更为重要的,则是一旦北燕拿下东海关,整个幽北三路便门户洞开,再无任何天险可守,也就成了他北燕随时都能吃掉的肥肉了。” “而这漠北草原人,倒是极为简单。北燕只是向其许诺,日后拿下关北,便可以打开一条由漠北直通北燕的商路,再向他们开放贸易互市而已。这一手他们并没有报太大期望,只是想形成一个两面夹击之势,迫使我们南北不能兼顾,诱使我们分兵同时,也减轻了北燕自己将会面对的压力。” 沈归听完了他的话之后,还是不耐烦的说:“你说这些,哪怕与你这个没权没势的二皇子,也扯不上干系吧?” 颜青鸿脸色铁青的说: “这事本来与你我二人都扯不上关系。可你知道漠北草原为何先一步退兵了吗?是父皇向漠北草原的博尔木汗,许以重利乞和。在奉上金银珠宝、粮草军械的同时,还要送去一位公主和亲。如此一来,先是博尔木汗退兵,北燕又见你郭家生生咽下了委屈,自然再没了战机,也就退了兵。没想到,这场摸黑的战争中,最终获利的竟然是不起眼的漠北。” 沈归敲了一下颜青鸿的脑袋: “大人物的事自有大人物去做,我先前问的是,这些与你我何干?” 颜青鸿苦笑着看向沈归,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兄弟我,被父皇指定前去送亲。那草原人一贯不讲信义,此一去定是凶多吉少的。父皇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一次和亲,既避免了刀兵之祸,也顺便解决了我。要知道,我可是皇兄承袭帝位之路上的最大隐患。” “眼下我与巴格也是一触即发,短时间内,只怕是无法抽身护送你去草原和亲了!” 颜青鸿眼睛一亮: “等几天也不是不行啊!” 第65章 11.一代廉吏 沈归被颜青鸿的无耻嘴脸气乐了,仔细的从上到下把他瞧了个遍: “颜老二啊颜老二,我还真看错你了。你说我一个平头百姓也就罢了,你一个一……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怎么也怂成这样?不就是送个嫁嘛,瞧把你给吓的。更何况你母兰妃,不也是草原和亲嫁过来的吗?你身上还流着一半草原人的血,可怕的什么呢?。” 颜青鸿一脸懊恼的说: “你当我乐意啊?要不是我身上有一半草原人的血,也未必就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不过刚才我说,日子可以推迟倒是真的。因为送嫁和亲算是国事,卜选吉日正是萨满的活呀,只要你……” “打住打住,我从小跟萨满长大不假,可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也是萨满的?” 颜青鸿一脸贼笑的看着沈归: “每年大萨满都会在祭祖大典上出现,只是在大典结束后,才会无影无踪。可就凭我与你沈归的关系,说几句话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怂狗颜青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归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左右看了看,见四下虽然安静,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好把嘴凑到他耳边轻声的说: “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往年祭祖大典上出现的,九成九不是大萨满本人。” 颜青鸿嘴巴长成鸡蛋大小,眼睛瞪的铜铃那么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沈归。沈归回应着他的目光,极为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你先回去,容我想想办法。我最近可能要换个地方落脚,你踏踏实实的等我消息吧。” 抛开颜青鸿不提,单说装了一肚子心事的沈归回到客栈之中。只见本就不大的客房,此时再多站进一个齐返来,更显得憋闷拥挤。 齐返兴致盎然的拉着三人走到了河中大街,七拐八拐的来到一处背街的僻静角落,四人站在了一扇破旧木门的前面。 “我说小返啊,又没说让你出银子,干嘛搞得这么艰苦。是我外公被革职削爵,我又没破产。” 齐返冷笑着说: “别看你也是个世家子弟,可从小是跟我们哥俩一起在村里长大的。进城后还没住上几天王府,不就跟着老叫花子要饭去了吗?要说到民间疾苦,你肯定是深有体会。可说到纸醉金迷呢,我的沈哥儿呀,你还嫩点。” 说完,齐返打开门锁,推开了这扇破旧到形同虚设的大门…… 门外的三人顺着门缝看去,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卧槽!” 其实在齐返说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沈归心中还是极为不屑的。在他看来,自己虽未曾亲身体会过,可单以自己的那份见识,也绝不是齐返可以想象的。 可这木门一开,沈归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原来坐井观天的人,并不是齐返,而是不屑一顾的自己。 这院子从外面看去,不过就是一座普通民居而已,平凡无奇。可透过这扇打开的木门向院子里面望去,则又是另一番天地。 在此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这小院里竟然有几株精心修剪过的红梅,正在角落里安静的盛放;而院中的亭台楼阁虽都只有一层,但也一眼就能看出,无论建筑风格还是景观布置,都是最正宗的南康广陵风格。 “胖胖胖哥……这这这宅子……?” 傅忆虽也是总督之子,但自家老子本是个行伍粗汉,家中都是三合土夯实的练功场子,府中最多的摆设,也就是些刀枪剑戟而已,哪见过这般一看就经过高人设计的江南宅院呢? “我说你们没见过世面,你们还不乐意?别看这院子不高,但这小桥流水的景观,可是耗费巨资从南康请来最好的工匠,生生往下平挖了一层,这才有你们这群土鳖眼前的这副景象。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还可以在水榭之中观赏池中锦鲤;而后院兽棚之中,也关着无数的珍禽异兽,正在专人伺候下冬眠避寒。觉得怎么样呀,都傻了吧?” 沈归眼前的院子,此时还略显萧索,但不难想象,待到春暖花开之日,这里将是怎样的一派江南风光。 “这院子……租银多少啊?” 沈归自从知道华延商帮一些事之后,已经开始避免凭印取银了。但眼下见到的这座院落,喜欢自是喜欢,但也实在摸不透要准备多少银子了。 齐返见三人使劲的吞咽着口水,眼珠没有一刻停歇的时候,自然是志得意满。摇了摇手中的钥匙,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到: “我说出来你们可站稳喽。这院子,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啥?你把房主儿子绑了?” 沈归瞪大了双眼,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齐返这案犯的值不值了。 “谁儿子也不值这么多钱啊。这宅子原本的主人在宗族府当差,是府牢的监司。年初无意间得罪了颜重武,自觉官运已到大限,索性便急流勇退,先递了一个请辞的折子,后变卖了北幽的全部家当,坐船下南康去了。由于他急于售出这院子,价格就自然便被我压得极低,房产地契带家具摆设,总共折价白银十万两。” 齐返伸出一只手指头,显然对这个价格的冲击力,也十分有信心。 “你就是绑了人家儿子吧?就这片地都不只这个数了。” 傅忆摇着脑袋说道。 “这个价,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这天时,自然是漠北草原与北燕大军压境,这一旦打仗,房子也就不值什么钱了;而地利,则是那监司的职位也实在养出不什么手脚干净的官,他自己一屁股屎擦不干净,眼下又惹了手握重兵的皇亲国戚,能不逃难吗?而这人和嘛,就是我们牙行内部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小伎俩,倒是不值一提。” 沈归四周打量了一次,拍了拍手而做出最后定论: “行,院好,景好,地段也好。不过最好的还是不用掏银子。咱们今日先回客栈,明日去雇几个杂役佣人来清扫一番,再搬进来好了。” 这院子看完之后,三人回到了客栈中。沈归用眼神点了点十四,十四便飞身而走。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身上沾着一些血迹的十四又出现在客房之中。 “小忆,你去走道盯着。”沈归吩咐完,又看向欲言又止的齐返:“干净了,说罢。” “隐藏在奉京城里的大小把头们,都已经通知到了。牙行是我、渔行是萧富、牲口行是于梁安、镖门是回马李、药行是孙白芷。这五家是确定会来的,而因漕帮总舵远在南康,也递书信为凭,与镖门当家回马李——李海林,同气连枝。” 沈归先是暗自盘算了一下,而后抬头问他: “其他没表态的,是在待价而沽吗?” 齐返摇了摇头说: “我看不像。我们也在明面上并没有什么筹码,他们既没看到出价的意愿,也自然谈不上待价而沽了。” “我们虽然没出价,可巴格却一定会出。算了,明日等人齐聚一堂之时,再议吧。另外,地点选好了吗?一定要在安全的前提下,保证环境幽静。” 齐返拍着胸脯说道: “这点你放心,早与老萧说好了,由他亲自出一条大船,咱们这一场聚会,就开在幽河水面之上,到时候我看还能……” 沈归闻言大惊失色: “不行!我告诉你齐返,这会在哪开都行,就是不能在船上!” 第66章 12.六角祭坛 次日深夜子时,奉京城外九里,六角祭坛下,沈归正坐在祭坛边上,两条长腿悠闲的来回晃动着,嘴里还嚼着带来的卤牛肉。 “这天还真凉,小忆啊,咱约的是子时吧?这怎么鬼影子都没见一个呢?那些门长啊把头们,放我鸽子还能理解。可齐返这小胖子也没来,敢情就晾咱们仨人啊?” 傅忆也不住的看着远方,脚下也不停地围着祭坛绕圈子: “按理说这些人都是有功夫的,要是连城墙都翻不出来,还算个屁的江湖人啊?” 话音刚落,眼见不远处的树上有微弱的火光亮起,在一片漆黑的深夜之中极为明显。他便放低了声音对沈归说:“十四举火了。” 从奉京城的方向,走来几个高矮不一肥瘦各异的人。为首正是挺着大肚子的齐返。沈归急忙站起身子,也点燃了手边的火把,瞬间在这黑夜中的祭坛上,升起了一丝温暖的光芒来。 众人走到祭坛之下,一名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最先按捺不住性子,出言问道:“不知道沈少爷此番唤我们前来,有何差遣呢?我先声明一点,我老孙这趟前来,只是为了听大萨满的吩咐而已。” 这开口说话的长衫男子,正是幽北三路药行的把头——也是御医孙白术的亲弟弟,孙白芷。孙家世代行医,到了他们这一辈,更是成为宫中御医之首。长子孙白术资质普通,但胜在脾气柔和为人谨慎。就凭着这份心性,加上过得去的医术,才踏踏实实地走到了今天;而反观他这位胞弟孙白芷,名字虽柔,但脾气古怪态度恶劣,诊断开方更是极为大胆,擅用虎狼之药。虽然天资比起兄长不知要高出多少来,但就因为这性子,虽然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但也着实药死了不少人。因此才得了一个“庸医”的骂名。 得了庸医称号的孙白芷,已被兄长勒令禁止行医开方,平日只是在自家祖传药铺中,负责采买与炮制药材。他这浪荡性子,虽不利行医,但在江湖中,尤其是药把头们的心中,却博得了极高的声誉,眼下已是药行公认的头面人物了。 沈归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羸弱男子,不由感叹起性格与命运的关系。齐返见场面有冷场的趋势,便连忙上前开口: “我来介绍一下啊,这位是……” “不必!”沈归大手一挥,朗声说道。他整个人站在六角祭坛之上,环视了台下一周,便随意的绕着祭坛漫步,口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十几年前,我就是在这个祭坛上出生的。很多人都这样说,我这条命,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以自己的天灵脉为引,从混沌之中拉出来的。因此,我也被印上了萨满教的烙印。实话实说,我并没有萨满灵体,也不会萨满巫术,更不相信萨满教的万物有灵论。但我却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所有萨满教的信徒,或大或小都有心愿向神灵祈求;而我却只想为萨满教做些事,而别无他求。” 沈归这番话说完,有一个身穿宽大皮袄的红脸汉子开口说道: “没功夫听你在这扯啥虔诚不虔诚的,你不信那就跟你啥没关系了。你就直说吧,大萨满有啥嘱咐没有?” 沈归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齐返,齐返语气阴冷的说:“他是于梁安,贩牲口的。” 沈归便跟他说道: “于掌柜快人快语,我就不兜圈子了。大萨满的意思是,萨满教可以日渐没落,也可以没人主持,甚至可以没有信徒,但是绝对不能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番模样去。” 孙白芷闻言迅速接过话来: “那是,祖宗的留下来的规矩不能坏。萨满该是啥样就得是啥样,不敬祖宗还行?” 本是一言不发的渔把头萧富,此时却阴阳怪气的看着孙白芷说: “给人家落方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守祖宗规矩。” “那医病能一成不变吗?就算祖宗方子不见效,也得按照那个路术来?那才叫草菅人命呢!” 站在一旁的长衫男子也出言附和道: “白芷兄这话我同意。我们武行也有些自古相传的拳经刀法,可经过我几番拆解验证,总有些不合时宜之处。就连兵器,都随时间而变了几番样式,若还按照旧招术去套练,那才是瞎耽误工夫呢。所以啊,我倒不觉得,变一番模样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归上前,朝着这名长衫男子拱了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幽北三路的总镖头,江湖人称‘回马李’的李海林李师傅了。” “不敢当,正是李某。” “刚才李师傅与孙兄所言,沈某也是深以为然。可是,与萨满教却不可同日而语。白芷兄治病救人,李师傅护卫镖路,从二位的角度上来看,以自己的经验为基础而更新技术,这本就是光大门楣的正路;而萨满教之事,则有所不同。” 说到这里,沈归苦笑着挠了挠头,坐在了祭坛沿上,语气诚恳而略带着探讨的意味: “说来也奇怪,巴格本是萨满教中的大长老,比先代大萨满李玄鱼还要高上半辈,若是他想坐这个位子,早在几十年前就有机会,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呢?而以他往日言行举止看来,他自己才应该是坚定不移的守旧派。为何今日却摇身一变,以耄耋之身,来当这个先锋呢?罢了,暂且不去管他。” “我沈某以为,所谓革新,无论是个如何革法,也要从原有基础上开始。白芷兄如何更改治病救人之法,也不会向‘望闻问切’四个字下手;而经过李师傅改进的拳经枪法,也总要舒活筋骨强健体魄;而这一次巴格对大萨满林思忧,取而代之的计划,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要在奉京城中,开设第一座萨满教总坛。” 沈归话一出口,本还在各抒己见的头领们,顿时炸开了锅: “萨满自古隐没于山野之间,待神明附体后才可通灵,从未听说过有建庙开坛的!” “开了坛便有了信徒,有了信徒便有了香火。这过手三分肥,巴格这小算盘打得甚是精明啊。” “自古以来,萨满庇佑乡野山林,也受乡民衣食供奉,是百姓沟通天地神灵的桥梁。可这百姓与萨满的一来一去之间,谁手上也没见过金银啊。这神灵摸了银子,那还是神灵吗?” “还是个屁的神灵。老于你去祈求牲畜平安,你掏银子人家办事,那他奶奶的叫兽医!” 沈归此时拍了拍手,大声的说: “各位各位,还请压言,听我一句。在沈某人小的时候,林思忧大萨满就说过,萨满是为沟通天地神灵而生的,若百姓不信神灵,也自然可以没有萨满。但也绝对不能变成敛财和笼络信众,以谋求私欲的‘伪萨满‘”,因此,这话我之前对萧富说过,如今对你们再说一次。若不信我沈归,倒也无妨。只求诸位可以作壁上观,两不相帮即可。若能如此,便算是对大萨满林思忧有所交代了。” 说完,沈归深深地鞠了一躬,众人也沉默不语,各自在心中盘算起来。 就在这安静的场面下,十四突然从远处的树上飞奔而来,走到傅忆眼前飞速的比划了几个手势,便又几个折身而去,不见了踪影。 傅忆面色僵硬的对沈归说: “十四说,北方有骑兵出现。” 第67章 13.传承有序 幽北三路的军队中,成建制的有轻、重、斥候三种骑兵,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千之数。其实幽北与北燕不同,骑兵稀少并不是因为缺少优良马种。只是骑兵耗费甚大,粗略算下来,日常消耗的话,一个轻骑兵比一个步兵的粮食消耗上要多出近两倍,还要再加上十斤到十五斤的草料来;而若是战时,或者是负重更高的主战重骑,还要再翻出一个跟头来。而幽北三路的钱袋子,一直紧紧攥在李登这个世代经商的丞相手里,也正因如此,自打二十年前东海关大败后,幽北的骑兵就再也没有扩编过了。 眼下十四传来的消息,是深夜子时,在幽北都城奉京南门之外,出现了骑兵的踪迹,这就只能是幽北自家的骑兵。于是,沈归就开始用排除法来思考:幽北八千骑兵,飞熊独占一半;剩下的一半,两千由新任中山总督裴涯统领,另外两千由飞虎军新任统帅——李登的心腹张黄羚统领。首先排除的,便是飞熊军。颜重武与手下的军队,目前还停留在锦城,以防春暖花开之日,北燕卷土重来;而新任中山总督裴涯,则还在忙着清洗中山军政,根本也无暇他顾;所以,这骑兵的来路显而易见——定是常年在奉京城外驻防的飞虎军。 “各位,目前事情有变,我们先熄了火把,进入树林深处静观其变,待看清形势,再相机而动。”沈归把火把在地上蹭熄,借着月光的指引,一马当先地进入深林之中。 众人刚刚停稳身形,便有隆隆的马蹄声自远而近,那马蹄铁敲击地面传出的声音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在场众人,虽都是幽北三路的一方英豪,但此时所面对的,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江湖游侠或地痞无赖,而是朝廷正规骑兵。众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了兵器上,孙白芷本是大夫出身,此时面对着巨大的压力,身形都开始颤抖起来。 转瞬间马蹄声临近祭坛,沈归倒握着春雨长剑的剑柄,打算先斩断队首几人的马腿,把所有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好让其他人有机会逃跑。他自信凭着出其不意的伏杀而造成的短暂混乱,已经足够众人在夜色的掩护下逃脱了。到时候自己再往林中一钻,凭着地形与自己山林之间的能耐,定然也是个毫发无伤。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刚运足了力打算出手,那一队骑兵却绕过祭坛呼啸而去,直奔东北方向,只一会便消失不见了。 “……啥情况啊?” 沈归愣在了当场,身后的傅忆拍了拍他僵硬的身子,走到官道上开始清理身上的灰尘: “别杵着了,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我说也是嘛,就为咱们这几块料,还至于摆这么大的阵仗?” 沈归听见傅忆的揶揄,也是颇为不满: “有屁你早放啊!不就是因为刚才你那个表情,就跟死了……他们刚才是不是朝东北方向去了?” 沈归刚回嘴了一半,便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这条官道的东北方向,正是通往中山路青山城的。现在的青山城附近,除了双山村的郭云松,还能有谁值得一百多骑兵连夜奔袭呢? 不过沈归并没着急,因为此时双山村的所有人,早已南下而去了。说到林间作战的话,还在博图山的冬至虽然人是少了些,但收拾这一百多没有马的骑兵,也是易如反掌的。 经过这场虚惊,众人索性就此各自散去,走在最后的回马李还拍了拍沈归说: “别看你人不大,还挺义气。” 是的,他刚才躲入树林之时,亲眼看见了沈归倒握剑柄的动作。略一琢磨,不由心生好感。“你这后生,还挺招人喜欢。” 沈归叫来傅忆: “裴涯手里的兵还没消化完,颜青鸿还在准备着和亲事宜,所以那队骑兵接到的任务,就不可能是公干。而中山与奉京有私怨的,眼下就只有我们郭家了,想必他们是奔着双山村去的。你去告诉十四,让他回博图山一趟,把所有冬至的兄弟都带回来,再顺手把痕迹也抹干净了。” 第二天清晨,沈归和傅忆二人,结完了客栈的帐,便带上所有的细软,准备搬到齐返那所河中后街的“小院”去。刚走到门外,正巧碰见齐返在院子中指挥下人干活。 “齐胖子,看你这德行,还真有点为富不仁的恶霸做派。” 傅忆把包袱随手递给了一旁的小厮,自己则上前拍着齐返宽阔的后背说到。 齐返则一脸苦笑的说: “你们俩当甩手掌柜的当然轻松了。我可没你们那么好的命。这宅子漂亮是漂亮,但无论是人造的水景,还是院中的假山花草,哪一样不得由专人打理啊?” 沈归走上前来,四周看了看: “这样就挺好了,你先把家里的事跟傅忆交代一下,一会跟我走一趟。” 齐返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叫来了所有使唤的下人,仔仔细细的给傅忆念叨了一遍。 三人一起试了新雇的厨子之后,沈归与齐返骂着街的走到了河中大街上。由于今年祭祖大典的骚乱,这一年四季都热火朝天的河中大街上,此时竟然略见萧索。二人从后街转出,没走几步便来到了汇南钱庄的大门之外。 “欢迎二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说话者是一个眼生的小伙计,人长的虽然普通,但周身上下收拾的干净利落,一身灰色棉布对襟小褂,手腕还挽起一节雪白的袖口,面上还挂着和善的微笑,举手投足间,一看就经过了专人细心调教。 “我是来见你们大掌柜骆凤岐的,烦劳小哥通报一声,就说来者是中山沈归。” 小伙计笑着点了点头,走入了后堂之中,没过一会,便跟在前堂管事——董平身后走了回来。 “沈少爷来了?若是取银您直接吩咐我就可以,干嘛这么客气啊?” 沈归笑着摆了摆手: “今日并非为取银而来,是有别的事要与骆掌柜商议。” 董平面色略带为难,但马上又换上一副笑脸来: “那您就楼上请吧。” 沈归和齐返来到二楼之上,只见已年近七旬的骆凤岐,手中正握着一把铁戒尺站在一个少年身后。那少年泪眼婆娑的坐在桌前,好似在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骆凤岐听见了脚步声抬头向沈归齐返二人,脸上还有着余怒未消。 “罢了,既然沈少爷大驾光临,你就先歇一会。自己仔细想想,今日这顿打到底挨的冤不冤。” 骆凤岐把铁戒尺往桌上一拍,那少年飞快地站起身子,先走到沈归二人身前略微施礼,而后便走进内堂之中,落下了帘子。 骆凤岐略带尴尬的说: “让二位见笑了,那是我儿骆砂,以后我的班就要让他来接了。” 齐返一听这话,脸色骤然暧昧起来: “老掌柜的你好身体啊。我看那孩子,可是比我还要小上几岁呀。没记错的话您如今也年近七旬……” 沈归连忙拦住他的胡说八道: “老掌柜不要见怪,我们无意打探您的私事。今日我们二人前来,着实是有要事相托……您看?” 说完,沈归用眼睛扫了扫通往内堂的布帘,没再多说。 “沈少爷多心了,有事也不必瞒他。我刚才说过,以后我的班,他接了。” 骆凤岐说完,面带慈爱的看了看内堂方向。 第68章 14.坦诚相见 沈归略一思量,说了句“也罢”,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那方刻有‘华延商帮’的印章,连同着几张纸摆在了桌子上面。 “骆凤岐骆掌柜,我沈归相信,无论你们瞒着我什么事,出发点都一定是为了我好。我也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并不急于知道全部的答案。但现在我有些事情,还要您来帮忙……哦,或者说要请您背后的人帮忙。我不管他是代表汇南钱庄,还是代表两位大萨满,或是代表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人。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说到这,沈归展开了几张纸,上面分别画着各式火器。这是他凭着记忆画下来的。沈归本身并不擅长绘画,再加上毛笔用起来也不太趁手,所以只能看出个大概来。在图案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这种火器的辨别与使用要点。 骆凤岐借着阳光仔细的看了看,语带疑问的说:“您画的这是……?” 沈归也面色一红: “这东西该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名称也不重要。它是一种可以远程攻击的火器,以发射铁砂弹丸为主,使用时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就像打雷一样。我有一个长辈,就是伤在这种火器之下。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打探,有关于此的所有消息。从北燕到南康,从西洋到南洋,哪怕是黑白大食的商队,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帮我找出确切的消息来。” 骆凤岐想了想,便把图纸仔细的叠好,放入袖口之中,而后略带玩味的说: “沈少爷啊沈少爷,老朽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但我汇南钱庄的宗旨,便是为客户解决一切困难。我们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请您相信,有了问题,就会有解决方法。” 沈归也心领神会的笑了,拱手说出“拜托”二字,便示意齐返转身下楼。走前,还放下一句话来: “骆掌柜啊,你有没有问过骆公子本人,到底愿不愿意接你的班呢?” 待骆凤岐回过神来之时,二人已经踪迹不见了。只剩下骆砂的身影从布帘之后闪出,脸上还有因刚刚哭过而没来得及散去的红晕。 骆砂看着骆凤岐,使劲地抽了抽鼻子,用力点着头说: “我是愿意的。” 二人回到宅院之中刚刚坐稳,沈归便伸手先摔了个茶杯: “查,必须查个清楚!我要知道,张黄羚把手伸进双山村到底是得了谁的令?他李登会这么蠢?为几句口角就要跟我郭家,结下这种不死不休的血仇来?还是前脚刚困住裴涯,后脚宣德帝又派了一个张黄羚?他为什么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默默地听着沈归发泄完,齐返才面有愧色的辩解道: “你说这些事,就不是我能查到的。所有牙人都算在内,也没几个能与朝廷大员打上交道的。你要问我奉京城中谁家的婆娘偷汉子,那不出一个时辰我准能给你交代明白咯。” 听完齐返的回话,沈归更生气了,顺手把傅忆的茶杯也砸了出去: “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啊?没路踩就用银子给我铺一条,没门走就用金条给我搭一扇,这还用我教你啊?有汇南钱庄在后面你怕什么呀?从贪官手里买这院子的时候,你那手法都高着呢,一到正经事就给我装死是吧!” 其实沈归自己心里明白,这事儿根本不能怪齐返。郭家前脚刚一倒台,宣德帝马上便从内到外的清洗了一遍,凡是与郭家有旧,哪怕是疑似有旧的官员,最好的也落了个降职罚奉。眼下的奉京城中,自己已经不可能在朝中得到任何助力了,就连那个不受重视的二皇子,都马上就要远赴漠北草原送嫁和亲了。连自己都无能为力,又何况齐返这样的牙人呢?明白归明白,但是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感觉,还是令沈归在抓狂之余,还带着一些无法把握局面而带来的慌张。 齐返面色略带为难,但还是咬了咬牙说: “再怎么说,我也是身在牙行。牙行中人大肆行贿,这事让谁看都是极为反常,是决计不行的。这样吧,你再容我一段时间,我想想办法。怎么也得在朝中给你扯出条线来。” 傅忆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好脾气的齐返发了狠,怕他被沈归所逼,而钻了牛角尖,只好出言安抚: “沈归你别把什么事都推到齐胖子身上。眼下情况虽乱,但也不至于到无解的程度。一团乱麻也总得扯出一个头,先分出前后顺序,再逐步解决才是正理。那张黄羚虽然出兵中山,但双山村早已是人去屋空,他们此行也就等着扑空而已,你又何必着急?再说颜青鸿,我虽然不知道你与这位二皇子的交情究竟如何,但你要先收拾了巴格,才有插手的机会。所以我们眼前最为迫切的,还是巴格,与几日后的祭祖大典。” 经过傅忆这一番分析,沈归也平复了心情,略带歉意的看向齐返: “小返对不起啊,我这不是冲你。我本以为无论他们怎么个斗法,彼此之间都还有着底线在。没想到我郭家才退了一步,对方紧跟着便使出一招‘入宫马’,这是要把我郭家斩草除根啊。不过你也别急,这朝中事你就不要再掺和了,你身份特殊,很容易就会引火烧身,这方面我另有安排。” 沈归说完,用手扯了扯衣领说:“太闷了,你俩先坐着,我出去透口气。”话一说完,便出宅门而去。厅中的齐返眨了眨眼,朝傅忆努着嘴说:“这是觉得理亏,不好意思了。” 沈归从后街转到河中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低头走着,心中满是愤懑与烦躁。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娇喝之声: “姓沈的!你拿命来罢!”话音刚落,沈归耳边便响起了破空之声。 沈归没着急看人,先是放低身形躲开扑面而来的利器,而后身形紧贴对方,右脚踏入对方双脚之中,以求挡住对方抽身退步的空间。一退一进间,落点极其精准。而后顺势,以右肩猛撞对方,再上步转至身后,借对方后仰之势,上身半蹲,以小腿横击对方双膝膝窝…… 只听‘噗通’一声,手执惊雷短剑刺来的李乐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在两息之间,拜沈归一个绕后的下鞭腿所赐,于众目睽睽之下,跪倒在河中大街正中。 回过神的李乐安,只觉双膝剧痛,周围的百姓还站在远处朝着自己指指点点,回头再看杀千刀的沈归,正握着由自己师傅所赐的长剑春雨,极不耐烦的看着自己…… “干嘛?就你这身手还想当街行凶?我告诉你李乐安,我知道你自小被人骄纵惯了,但我没兴趣、也没义务陪着你这个千金大小姐玩。你若是只想找个人交手,那麻烦你去找自家的护府武师,不要一直来烦我;若你是真想与我厮杀,我也不介意顺手送你上路。” 其实李乐安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向沈归讨一个说法。皆因那日沈归与李登在丞相府书房,因一时之气而说了几句无中生有的胡话。等父亲从头到尾说一遍之后,自己顿时火冒三丈,一直想要找他问个明白。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只因为自己打招呼的方式冲动了些,就会挨上这一顿毒打。 “哇……” 李乐安把手中惊雷丢在一边,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第69章 15.冤家路窄 其实沈归对李安乐的反击,只是被老乞丐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而已。从避开惊雷剑锋,到绕背一记技术性击倒,两个动作从开始到完成,也仅过了一瞬间而已。待沈归看清来者面目之时,她已经在这河中大街上跪直了。 “姑娘……我要说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沈归虽然没看见李乐安的脸,但从地上的惊雷短剑已经知道了对方身份,自己吊了一天的心立马沉到脚后跟上:就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下可好,倒霉事儿都赶在一起了。还什么颜青鸿巴格张黄羚啊,都往后稍稍吧。如今惹上这个事儿精,什么时候脱身可就难说了。 其实他还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在沈归心中,李乐安就是一个事儿精,脾气又倔又硬,还总是不清楚自己能吃几碗干饭,就是一个被家人宠坏的富家小姐。可他忘了,富家小姐也得先看看,是哪个富家的小姐。 “沈归!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你竟敢伤到我家小姐?” 远处传来一声嗓音怪异的大喝,沈归只觉眼见一花,来不及抽出腰间兵刃,只能连鞘举剑进行格挡。 “乒”一声传来,沈归连退五步,稳住身形再看,来者正是熟悉的单清泉! “小姐,您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得赶紧请御医前来诊治,属下命人护送您回相府吧?”单清泉跪在李乐安身侧,语气急切的问着。 李乐安听完恍若未见,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直把个单清泉晾了一个手足无措。 李乐安并不是沈归所想的那样,只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小姐。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在奉京为官,虽然家中还有年迈的婆婆主事,但大家族中的勾心斗角,也是从小看大的。可无论是在东幽还是关北,他都没见过如沈归这般,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泼皮无赖。往日那些青年才俊,在面对自己之时,或是彬彬有礼,或是宠溺谦让,都会放低了姿态仰视自己;可反观沈归呢?第一次见面便言语轻佻下流,之后更加过分,每次见面都会被按在地上一通毒打。虽也是因为自己动手在先,可他明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下手也还是毫不留情。 其实李乐安对于沈归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救命之恩的感激;又有对他新奇思维的倾慕;也有他强迫自己交换佩剑的幽怨,还有他当街羞辱自己的愤恨。不过无论对沈归的情绪有多复杂,但比起眼前这个嗓音怪异的陌生男人,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沈归。李乐安对自己敏感的身份十分清楚,是绝对不会被陌生人几句言语所打动的。而且即便自己不动,他也不相信这陌生人能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机会。 是的,即便双膝被他摔得很痛,但李乐安还是对救过自己的沈归十分有信心。 “罢了,既然小姐不愿意起身,那我先料理了你,再请家主亲自定夺罢。” 单清泉也忽然想起,刚入奉京没多久的李乐安,可能并不清楚自己与相府的关系,于是也不再多劝, 沈归缓缓抽出春雨,左手执剑,剑尖微斜却已堪堪着地: “这不是单大娘吗?算上这回,咱们这也是第三次见面了。不过你这人还真是一次一变呐,头一次蒙着脸,第二次是客气脸,第三次跟我翻脸。就你这变脸的速度,比村子里讨食的野狗快多了呀!哦对了,你目前还真就是条在相府门前讨食的野狗。” 被沈归这一番污言秽语所辱,单清泉也只是微微一笑: “小子,就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此生受过的侮辱绝对不是你能想象到的。你根本不需要再用言语来拖延时间了,上次救你的老叫花子,此刻根本不在奉京城内;而奉京府尹卫安恒那只老乌龟,就连普通百姓都指望不上,更何况你了。来来来,看在伍乘风的面上,我可以饶了你的狗命,但你让我家小姐双膝着地,我就得取下你两个髌骨,才算跟我家主有个交代。” 话音刚落,单清泉便挺剑而上。平心而论,上次交手之后,沈归便对单清泉的武功路术有了大概的了解。单清泉的身法,单以速度来看,并不算十分出色,但胜在落点极准,且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他一身剑术脱胎于玄岳道宫的绕指柔式,再配上惯用的软剑,招式间的节奏快板与方向转换堪称变幻莫测,似天降大雨般连绵不绝。老乞丐曾经讲过,欲破此等剑势,或以深厚内息正面轰破剑势,或以极快的速度攻击对方剑势衔接的空门;若被对方拖入格挡拆招的境地,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在自己身上不停地留下伤痕,最终被生生耗死。 除了这些,沈归同时还想起了自己并没有内息,身法速度又和对方在伯仲之间,眼下与对方二次交手,只怕又会落得个‘渔网覆身’的下场。可单清泉的软剑已如毒蛇吐信般,闪动着虚影朝胸腹袭来,只得暗叹一声苦也,继而挺剑抵挡。 这一交手,沈归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上次凭着两柄凡铁长刀左拨右挡,勉强还能斗上几招;而如今自己所执的这柄利器——长剑春雨,不仅没能凭着长度与锋利讨到便宜,反而被对方软剑贴着剑身直入内围,自己反为剑长所限而收式不及,耳边只听“嘶”的一声,胸前衣衫已被单清泉横向割出了一道口子来。 只过手一招,沈归便被对方软剑先刺后拖所伤,胸前开始缓缓的流出鲜血。这剑伤虽不算深,但沈归知道,马上就会有更多的伤痕随之而来。这手绕指柔剑,就是以这种积水成渊的方式,把对手慢慢消磨致死。 绕指柔式本是由玄岳道宫开山祖师——玄虚道君所创,以内息悠长招式绵密见长。玄虚道君开创如此舒缓而绵柔的武学,本意是在磨练弟子心情同时,也可避免辣手伤人,以控制为主,以留给对方悔过的机会。但眼下单清泉使出的绕指柔式,观感上已从连绵不绝的大江大河,变成了阴狠毒辣的附骨之疽,不知有多少江湖豪杰,就被他这手剑法所伤,放尽体内鲜血而亡。 沈归只觉胸前一凉,左手迅速横剑护身,旋转撤步,以求避开剑锋的同时拉开双方距离。只是用出这招守式之间,自己后背上又添了两道短浅的剑伤。 “你这武艺也没什么长进啊。按你这行事习惯,老叫花子居然放你一人回京,又不教你习武,也不知他是护你还是爱你……也罢,我就帮他了结这桩麻烦吧。” 单清泉再次挺剑,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这出言喝止的,正是回过神来的李乐安。本在抱膝抽泣的她,在听到布帛撕裂之声的瞬间,便抬起了头。但二人交手极快,自己勉强看清局势后,急忙大喊‘住手’,可沈归身上已经又添上两道剑伤。 “方才我与沈公子只是朋友间的玩笑而已。若您真是我李家的朋友,还请速速离去,我会亲自与家父交代清楚的。” 单清泉闻言停剑收式,眼神略带犹豫的看了李乐安一眼,见她双眼还带着些许的泪光,但神色认真且坚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而去。 李乐安又对沈归说: “沈公子,我欠你的那条命,这就算还完了。” 第70章 16.市井之徒 此时的沈归,连死的心都有了。由于自己只练过些基本功,又没有内息,就导致了自己虽然清楚对方的所有破绽,但仍然还是被同一个人、以同一种方式,打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最后还是靠李乐安这个“事儿精”开口,才得以勉强保住髌骨。不夸张的说,沈归已经有了些破罐破摔的念头。 “沈公子,我本想问你要一个交代,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你我二人本身也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眼下我救命之恩已报,还望你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 说罢,李乐安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捡起地上的惊雷短剑,走到沈归身边,轻柔的放在了他的手里: “这柄惊雷我今日还给你,请你也把春雨还给我。那是家师临行前赐予我的佩剑,我虽武艺不精,但留着也总是个念想。” 说完,抽过春雨在手,边抹眼泪,边一瘸一拐地朝“回春医馆”方向走去。 沈归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牌匾,脑中好像抓住了什么一样…… “这位公子,依老夫看来,你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不知在什么时候,沈归身边凑过来一个扛着卦幡的老头。这老头身形普通,脸颊凹陷,正用枯瘦细长的手指,指着面如死灰的沈归说着。 沈归斜了他一眼,又故意打量起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没好气的说: “这血光之灾还不够明显吗?” 这算卦的老头撵着颌下胡须,故作高人姿态的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如今公子之伤,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果,却不知因在何处。而这道血光之灾的因,早已在山人我的意料之中了。” 沈归咬着牙看着他说: “那你早干嘛去了?之前咋不放屁呢?现在看我挨完揍,你就蹦出来了?在我这看图说话呢?赶紧滚蛋!滚回胡同口忽悠老太太去吧。” 这算卦老头挨了沈归一通臭骂,也并没生气。只是伸出右手略微掐了几下手指,而后笑眯眯的看着他说: “老夫刚刚又替公子卜了一卦,这才发现你今日的血光之灾,并没有完全过去啊。” 这下沈归更烦了,伸手点着老头的鼻尖说道: “没过去又怎么着?要不然你这老骗子再抽我一顿呗?” 话音刚落,眼前这老头抡圆了胳膊,蹦起来扇了沈归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沈归只觉脸上一紧,耳边响起了飞虫般的嗡嗡之声,整个脖子应力扭出了‘咔嚓一响’,带着身子扭飞出去三步远,结结实实的摔坐在了地上,脸上肿起一个大大的手掌印,皮肤隐约还有鲜血渗出。 老头甩了甩自己右手,颇为自负的说: “老夫向来是算无遗策的!” 此时沈归心中原本的烦躁火气,都被这算卦老头力道十足的一记耳光,扇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满腹的委屈,整个人颓然着低头不语,这副德行与刚才那李乐安简直一模一样。 算卦老头乐呵呵的走到沈归身边,用脚尖点了点他曲起的腿: “你虽然打架不怎么样,可欺负姑娘还挺有一手啊?” “我就是走神了,不是故意的。” “哎,你看你是不是贱,老夫这一巴掌下去,马上就能好好说话了。” “……” “人家姑娘为什么要找你算账啊?” “我跟他爹吵了一架,说了几句胡话。” “来你抬头看着我,别低着脑袋。咋?扇哭了啊?” “谁哭了……” “你俩的剑是怎么回事啊?” “她个又不高,背着那么长的剑不太方便,我就拿自己的短剑换给她了。” “人家同意了吗?” “……” “那就是明抢呗?” “……你到底是谁啊?” 沈归确实被他一巴掌打懵了,直到现在,才想起问这老头的身份来。老头神色鄙夷的看着他说: “你前几天不是还叫牙行那小胖子满奉京的找我吗?现在站你面前你都不认识了?莫非那一巴掌,把你眼睛给扇瞎了吗?”说到这,他晃了晃卦幡:“老夫是长春会的总会长,人称半掌乾坤的刘半仙!” 沈归语气委屈的回道: “我们什么时候找你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刘半仙听完立刻眉毛一挑,手中巴掌一扬,沈归马上缩了缩脖子: “之前确实不知老前辈的名号,但现在知道了。” “唉?还以为你这孩子是个驴脾气,没想到也是个不吃眼前亏的主。不错不错,也算老叫花子没白教。” 沈归听到这句话,脑中突然想起林思忧对自己说的那个“新师傅”,一轱辘便爬起了身子,指着算卦老头结结巴巴的说: “新……新新新……新师傅?” 刘半仙噗嗤一笑: “你混日子有瘾啊?怎么说也是个富家子弟出身,又深受两代萨满厚恩,现在学完要饭学算卦,你就那么怕饿吗?” 沈归伸出手臂朝着嘴边一抹,嘴角渗出的血迹就都蹭在了衣袖上。 “你当我乐意啊?要是能自己选,我还用得着挨这份欺负?”沈归指着自己破裂的衣衫,还有正在渗血的剑伤,对刘半仙抱怨着。 “你这孩子虽然聪明,可也不是学占卜术数的料。老夫是因为受过两代萨满的恩惠,才来保你平安的。你不是正为惊蛰的祭祖大典心烦吗?没我们长春会在,你凭什么跟巴格斗啊?” 长春会,是所有吃江湖饭的文武艺人所建。平日间没有什么束缚,可若是发生了同行间的争执,便会有总会之人出面,两相调停。长春会的建立初衷,便是为了合理分派艺人流动区域,在保证每个艺人都能赚到糊口银子外,还起到制定修改行业规矩,与清理门户的作用。 而这刘半仙,正是长春会的当代门长。之前齐返费尽心力,都没有请到一个江湖艺人。而此时沈归却一步到位,无意间就把长春会的总门长给‘钓’了出来。诚然,这代价也着实大了一些。 沈归抬头看着平凡无奇的刘半仙问: “刘半仙刘天师,您身上有功夫吗?内外两道都齐全吗?” “马马虎虎而已。我们这些吃江湖饭的艺人,谁没练过两手防身呢?老夫能耐不算高,但就刚才那个阉人,我就算瘫了也能揍他十个。” “您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自打你从中山后街拐到正街之上,老夫就盯住你了。” “那您刚才怎么不出手呢?还让我白承了李乐安一个人情……” “李登到底是她爹还是你爹啊?一笔小账都算的这么清楚。老夫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以后你们俩的破事,还多着呢。” 沈归听完低头不语,手中摩挲着惊雷剑鞘,心中滋味极其复杂。 “别愣着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最为要紧的是什么吗?” 沈归一脸茫然的抬头: “收拾巴格?” 刘半仙反手又给了他右脸一个小耳光: “你这身上都是剑伤,脸也花成这样,还想着收拾巴格?那老头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还以为你是去求饶的呢。既然身上有伤,最重要的当然是治伤呀!” “哦,那好。我认识孙白芷,咱们现在就去?” “别看你人笨,胆子可不小!你知道孙白芷治死了多少人吗?你还敢去找这晦气?” “那您的意思呢?” “你这么严重的伤,哪能跑那么远啊?就这吧。” 刘半仙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铺面,上面正挂着个金字大匾: 《回春医馆》 第71章 17.大仇得报 当初沈归循着十四留下的粉迹,便偷偷潜入过回春医馆内,所以他当然知道,刘半仙指的就是那间李府大小姐的医馆。 “刘天师、刘半仙,您这可是要我把刚吐出来的再吃回去啊!” 沈归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一样。 “别不要脸啊,你什么时候把人家吃下去了?如今你们的关系与刚才不同,刚才你是负心郎,她是哀怨女;现在你再看看自己,混的比你那叫花子师父还惨,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家是大夫,你就是一个求人家救命的病人,咋还有闲心动这花花肠子呢?” 刘半仙说完,收起了卦幡,顺手摆在了旁边代写书信的秀才身边,这秀才也没说话,接过来就平放到自己身后,一看就是经过了长时间的配合。 刘半仙又绕着沈归周身走了几步,故作感慨的叹道: “你还别说,以前我一直不太服伍乘风那个臭要饭的,但是今日一见他这个徒弟,倒还真有那么点佩服他了。” 沈归手上略微整理着自己不堪的衣衫,嘴边顺口问道: “佩服他什么?” “嘿,就佩服他教出你这么个徒弟。”说到这里顿了顿,刘半仙眼神带着欣赏的打量了几个来回,又接着说道 “虽然从武艺上讲,你得算得上是眼瞎耳聋鼻塞口哑……” 虽说沈归这么多年,也没有照着典籍经谱演练过,但身体也是经过了长期打熬,再加上林思忧的萨满秘药,就身体感官和反应速度来说,都是沈归最为得意的地方。眼下刘半仙这么一说,沈归立刻开口求教: “哦?怎么讲?” “眼瞎耳聋鼻塞口哑,就是一窍不通了呗” 被调戏的沈归立刻在心里默默的赌咒:再嘴欠我就是条狗。 直钩钓鱼的刘半仙,发出了鸭子一般‘嘎嘎’的笑声,平复情绪之后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到: “我佩服的,是老叫花子这份收徒的眼力。你看看,你才跟他学了多久啊,好好一个王府子弟成了这副模样,在乞丐一行里绝对算得上是天赋高的。小沈,不负师恩呐!” 说完单挑大指,一脸钦佩的揶揄着沈归。 沈归也不理他,活动了几下,见伤口没有太大问题,便自顾自地朝着孙家医馆方向走去。 刘半仙上前一大步,右手直接扣住了沈归的手腕,伸拇指按在脉门之上,立刻麻了沈归的半边身子。 “哎哎哎半仙天师前辈,我都这样了您就让我看病去吧,这剑伤虽然不疼,但它特别痒啊!”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痒吗?那是因为单清泉那柄迷离软剑,一向都是喂毒的。你不觉得疼痛,是因为被毒药所麻,而伤口发痒,就是毒已入了肺腑之中。你要是走那么远,毒气攻心,可大罗金仙都难就了。” 沈归听完他这些胡说八道,眼泪都快留下来了。虽然心中把那个不男不女的单清泉骂了千百遍,但也是跟着刘半仙亦步亦趋地,走到了‘回春医馆’门前。 医馆前堂已经大致整修完毕,本就是丞相府家的宅子,原本做工用料都是上等,如今略微修葺清理一番,已能初见了医馆的模样。待新添置的柜椅家具一到,就可以开门接诊了。此时后宅的翻修工作正在进行,沈归与刘半仙二人,耳边已经全是锛凿斧锯之声,震耳欲聋。 刘半仙上前,拍了拍一脸麻木的小伙计: “小哥,麻烦您把坐堂的大夫请出来,来病人了!” “什么?” “叫大夫!有病人!” “还没开张呢!” “急病,马上要死!” 说到这,刘半仙左手微微一动,沈归的腿骨立刻传来一阵剧痛,立刻扑倒在地。 “快去请大夫!不行了!” 刘半仙的话他虽然没听清,但见沈归‘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但也知道是出了问题,便赶忙跑回后堂。 没过一会,就由后堂走出了一位姑娘。圆圆的小脸,五官十分清晰,鼻头脸颊间还带着些婴儿肥,一张小嘴也嘟的很高,虽然双眼肿的像桃一样,但还是挡不住惹眼的睫毛,又长又翘。 李乐安一回到医馆,便扑进了内诊室哇哇大哭起来,好在后堂还有工匠正在翻修房子,什么声音都会被震耳欲聋的噪音所挡,可以让自己哭的是又痛快又安心。没过一会,那新雇的学徒就冲了进来,才说几句就发现噪音太大,便先指了指外堂,自己‘噗通’一声就躺到了地上。 李乐安一看便明白过来:外面来了疾病患者,此时已经昏死过去了。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原则,也顾不得自己哭肿的双眼,胡乱用衣袖抹了抹脸,便跑到了正厅。 “他怎么了?只受了三剑,会伤的那么重吗?” 李乐安一眼便看见趴在地上的沈归,小嘴撅的更高了。发现问话被噪音所掩,便朝着跟出来的小学徒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后堂,没过多久,后面便再也没有噪音传出来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这会怎么就昏死过去了?” 怨归怨,恨归恨,但作为一个大夫,李乐安还是先关切起病人的身体状况来。 沈归一听“昏死”二字,顿时心中大喜。本来二人刚刚闹过一场,自己又被刘半仙拖来这里,就十分不好意思。此时一见李乐安误会,所幸直接闭眼装死,好歹也先过了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刘半仙一脸的焦急,指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归: “我也不知道啊,就你们刚才散了之后,这小公子就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了。老头子我打听到,你们回春医馆是最近的医馆,这才把他拖到这来。” 李乐安听完也没接话,走到沈归附近,并没有伸手触碰。先是由上到下的观察了一遍,这才伸手扣住了沈归的脉门: “脉像平和,气息悠长柔软,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说完指着刘半仙与小学徒的:帮我把他翻过来。 刘半仙面上装出一副费力的样子来,手上却暗中使劲掐了一下沈归。沈归则紧咬牙关继续装死。 “背部的剑伤没什么问题,胸前的剑伤只是略深,难道是引得风毒入里呢?可他身体既没有发热,也没有抽搐,这症状表里不合呀。” 李乐安满面的疑惑,仔细的看着沈归。这一观察不要紧,她却看出了些许端倪来:沈归不但两鬓有汗,身体还有几不可见的细微动作。于是她刻意大喊一声:“大黄!把医箱拿来。” 小学徒大黄在内堂转了个圈,便抱出一个精巧的药箱来。李乐安拿出针包,取一根通窍的四寸大针在手,使劲地甩着胳膊,嘴里还朝着看热闹的刘半仙说: “老先生,我这一针下去,若是管用的话,那人就算是活了。” 钓鱼高手刘半仙顿时心领神会的问道: “若是不管用呢?” “那就顺手埋了!” 说完,双手紧攥大针,使出了一手“月兔捣药”,紧闭着双眼朝沈归扎了下去。 沈归听完就心知败露,急忙一个懒驴打滚,躲开了“玉兔李乐安”的攻势。见李乐安正捏着几根毫针向自己扑来,急忙转身要躲…… “啪!” 沈归再一次应声而倒,始作俑者刘半仙笑着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李小姐请随意。” 李乐安虽然武艺稀松,但此时面对被制住的沈归,已不亚于达摩转世。 她怎么也没想到,只过了半个时辰,便已大仇得报。 第72章 18.出尔反尔 最近一段时间,代萨满巴格感觉十分倒霉:本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代萨满之位,可上到当朝天子下到贩夫走卒,竟然没有一个人拿自己当回事的;本是以自降身份亲自为丞相门下走狗治病为代价,才换来的新萨满教总坛宅院,也被李登那个奸商出尔反尔的换到了北城。巴格有些懊恼,明明是脖子都已经入土的年纪,还要为了萨满教的未来劳心费力,如今还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如今巴格正在奉京北城,被李登强行交换的这所宅子里生闷气。身旁一个也做萨满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出言道: “代萨满无需如此生气。虽那李登出尔反尔,但好歹还是给教中补偿了这所宅子,而且比原来的那所宅子,还要大出一半,也算是他有心了。” “有心个屁!;李登就是个无信的奸商,他是拿这个破宅子糊弄我们萨满教呢!我为何非要河中大街那间你不知道吗?若是在河中大街开设总坛,能彰显出雄厚的实力不说,也更方便宣传,有利于吸引达官显贵成为信徒;如今可倒好,李登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把我们赶到了北城门边!把总坛设在北城,能吸引什么信徒?这北城门是走渣土车和粪车的!附近住的不是穷人就是苦力,我要他们有什么用?” 这中年男子忧心巴格的身体,刻意放慢了回话的语速,想要稳定巴格的情绪: “我们萨满一教,自古都没有束缚教众信徒的规矩存在。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幽北三路的富商官员,不是改信了玄岳道宫,便是改信了南林禅宗,萨满教的威望早已经日薄西山了。而大萨满林思忧又不问教中事物近二十年,整个萨满教已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一点,我们心中都是明白的紧。” 巴格听完他这席话,也略微稳住了情绪,几个深呼吸后叹道: “如今老夫已是耄耋之年,还会有什么看不开的呢?我此番既不是为了争权,也不为了夺利,实在是这历代萨满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啊!我若是也放任不管,不出十年,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萨满教了。我倒是无所谓啊,可那时你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办啊?” 正在巴格满腹牢骚的表明心迹之时,由院面传来一声鸟叫,这中年男子急忙走了出去,片刻又回到巴格身边,仔细思量后开口: “李登原本许给我们的那所宅子,如今给了他的女儿李乐安。” “她?一个女娃娃要那么大间宅子做什么?” “恩……好像是……开医馆。” ‘哗啦’ 刚刚平息火气的巴格立刻把案桌掀翻在地: “她一个幽北人,不信萨满信岐黄,已经是数典忘祖,如今还把医馆开在了我的头上,真是欺人太甚!文道你去打听清楚,我要知道那女娃是谁教出来的。孙白术他有个御医的头衔,确实得让他三分,可莫非连一个女娃都治不了吗?李登!这次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完,又指着被他叫做文道的中年男子: “你让人给我盯紧了,开张之后谁敢去她医馆,就把脖子给抹了!我要让奉京城的达官显贵都知道,习学岐黄之道的人,无论是他孙白芷还是李乐安,全都是要命的妖邪之人!” 文道听完巴格的吩咐,面色上欲言又止。 “说!” “其实,今天已经有人去过了。” “谁?” “您大概也知道,就是李玄鱼大萨满救回来的死婴,太白飞虎郭云松的亲外孙,沈归。” “爱谁谁,弄死弄死,统统给我弄死!” “他除了今日去过回春医馆外,之前还去过一次相府……” “等等!你说那女娃开的医馆叫个什么?” “大牌匾上写的是回春医馆啊,这不会有错。” “那就是了,林思忧!这女娃肯定是林思忧的徒弟。这下好了,全都凑在一起,也省得我们麻烦。” 巴格本来的气急败坏,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冷静,从浑浊的双眼中射出阴冷的目光,看的何文道浑身打了一个冷颤,过了好久才语带犹豫的问: “那代萨满您的意思是?” “杀!” “那李家大小姐呢?” “先杀她!” 在初春时节,由这城北的大宅中,有道弥漫着远古气息的杀意,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地处河中大街的回春药铺门前,刘半仙正跟在不停吵嘴的沈李二人身后,悠然的走着。落日的余晖映在三人身上,影子也被拉扯的极长。 “这样吧事儿精,我家后院中有之前主人留下的兽棚,你过去挑只自己喜欢的,全当给你赔罪了!” “你都穷的当街要饭了,家里还有后院?怕是住在破土地庙里吧?” 三人说笑间走进了齐返置办的宅子中。此时傅忆正站在养着金鱼的瓦缸前钓鱼,手中攥着一根木棒,顶端绑着一节麻绳,绳上也没拴鱼钩,就像一把哄孩子玩的自制钓竿。 “小忆你有这么无聊吗?” 沈归带着李乐安和刘半仙踏来到瓦缸前,看了一会才问向傅忆。 傅忆来回甩着木棍上绑着的麻绳: “十四走了,我一个人呆着又没什么意思。刚看了会书,眼睛有些疼,就来院里消遣消遣。” “走,跟我们去兽棚,给“事儿精”挑一只好看的。” 待四人从兽棚走出后,天色已是漆黑一片。李乐安怀中抱着一只雪兔,满心欢喜的逗弄着,沈归却一直在撇嘴: “别怪我没事先说明啊,以前我住在太白山的时候,经常在山林里遇见这东西。这兔子虽然毛色会随着季节而变化,十分稀罕。但体型可要比普通兔子大得多。” 李乐安翻了一个白眼:“那怎么了?” 沈归冷笑着说: “体型大就吃得多,吃得多呢,自然就拉得多。你可别养几天又给我送回来啊。” 李乐安刚要反驳,突然有根羽箭打着呼哨,自黑夜中射出,瞬间便扎在李乐安怀中的雪兔身上。毫无意外,这只李乐安还没抱熟的小雪兔,两腿使劲一蹬,便咽了气…… “快退!” 沈归立刻飞身上前,一手拉着寻找射箭之人的傅忆,一手拉着愣在当场的李乐安,连推带搡的回到了兽棚之中,而刚才一直笑而不语的刘半仙,已经不见了踪迹。 “傅忆你是不是傻啊?明显有埋伏你还傻站在那,等着变刺猬呢? 三人刚在窗下蹲稳,沈归便教训起傅忆。 “我就是想看看哪来的箭,而且就一根,不也扎到兔子身上了吗?” “照你那意思,这射箭的人,是来刺杀兔子的呗?” “我不是想去把人揪出来吗?” 傅忆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蝗虫过境一般的噼啪声,有些箭枝也顺着窗口射入了兽棚之内。 “看见了没?下次过过脑子,人家用响哨箭,那是为了给在黑暗之中,给其他人定位用的。” 说完,又回头看了看正抱着兔子尸体,哭的昏天黑地的李乐安说: “我说事儿精,这是冲你还是冲我啊?” “呜~肯定是冲你啊~呜~我是那么容易欺负的吗!~” “那怎么头一箭奔你来了?” “呜~这群人箭术也太差了!” 李乐安以为是单清泉回家跟李登报告之后,这才来教训沈归的。 伏在院墙上的黑衣人,发现众人慌作一团,也是大喜: “中了!” 第73章 19.急转直下 是的,这个射出响箭之人,正是领了代萨满巴格之命,前来料理沈归与李乐安的萨满卫队长——代号烈炎。 由烈炎的萨满卫身份便可以看出,巴格这个代萨满,做的有多么可怜了。萨满教历史悠久,据传发源地就在幽北三路,同时在漠北草原、吐蕃、西域等地,也都有着大批萨满教信徒。可就是这样一个庞大教派的当家人,想要做点偷鸡摸狗的脏事,唯一能够使唤的,还是自己仅有的十三名护卫。 烈炎由远处观察发现:先是自己一箭正中目标人物李乐安的胸腹,随即对方发生大乱,由另一个目标人物沈归拖拽着进了屋中,自然认为自己一箭中地,这才低声喝彩:“中了!” 随即发出萨满卫间的联络信号,其余众人也纷纷张弓搭箭,虽谈不到遮天蔽日,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箭如雨下了。 而躲在屋内的三人,此时正背靠着窗户聊天。 沈归看着头上飞过的箭枝,满腹疑问: “要说你们李家,与我那要饭的师傅倒有些相似之处啊。” 李乐安难过的抱着“兔子串”,流着眼泪说: “没听过丞相和乞丐能有什么相似的。” “你家雇人好像也都喜欢挑些残障人士啊!你看外面那几个射箭的,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射到兔子身上。莫非他们是来我家打猎的吗?” 傅忆听着沈归的话越来越没正经,急忙开口打断: “我说二位,能不能有点正紧的?要说头箭是他射歪了,还算有那么点可能,可现在又来一阵箭雨,分明就是不想留活口啊!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虽然我还不清楚;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这个小人物肯定是被你们俩连累的倒霉蛋。” 沈归看着一头被流箭刺入脖颈的梅花鹿,也不顾哭的差点被背过气去的李乐安,自己舔了舔嘴唇: “一会去把宋行舟请来,每人来碗三鲜鹿茸羮。这么新鲜的材料可不好找了。” 李乐安把兔子的尸体放在身边,然后拼命的捶打着“灭绝人性”的沈归,沈归握住她雪白的小手,语气轻柔的说: “逝者如斯,姑娘就不要难过了。小鹿已经去了,就不要在让它死无葬身之地了,在下体内有座五脏庙,用来超度……” “别闹了,箭停了!” 沈归恋恋不舍的放开柔荑,仔细倾听屋外的声音: “这些偷鸡摸狗之辈,行事方式倒是很统一啊。先是箭雨覆盖,而后再一拥而上,即没魄力也没效果,真是太怂了。” 说完,翻身拿起了李乐安身边的春雨,又顺手点了点她圆润的鼻尖: “在这老老实实呆着啊!等我料理了他们,再给你挑一只运气好的。”说完,豪气干云地踢开木门,面上先是一愣,随后面带笑意的说到: “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呢,敢情就这么几个人啊。” 说罢挺剑上前,三招之内便被萨满卫队长烈炎放倒在地。烈炎一只脚都踩在了沈归的手腕上,还是满脸不可思议的问着身后的人: “这人没病吧?光看他出门那架势,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绝顶高手呢?敢情就这玩意儿啊?”说完,探手揪起沈归的头发,以探究的口吻说道:“小兄弟,你是怎么想的呢?” 沈归趴在地上,感受手腕传来那泰山压顶一般的力量,也就放弃了挣扎。最近他时运不济到了极点,所以面对接踵而至的霉运,早就麻木了。此时再次受辱,竟然没什么感觉了。 “我就说你一窍不通吧?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几斤几两啊?欺负普通人欺负惯了,还觉得自己是个武林高手了?如今让人家踩的跟只癞蛤蟆一样,有没有想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呀?” 早没了踪迹的刘半仙,此时不知从哪转了出来,一边嘲笑着沈归,一边朝着烈炎的方向走来。 “老头你给我站那,没瞧见我们正在办事吗??” 由萨满卫中走出一个肌肉虬扎的壮汉,瓮声瓮气的朝着刘半仙喊到。 “你别嚷嚷,我只是岁数大,又不聋!” 刘半仙看着壮汉伸过来巨蟒一般的胳膊,抬起自己枯枝一样细弱的左臂,轻飘飘向外一架。一快一慢,一粗一细的两条臂膀在空中仅仅接触一瞬,众人只见那壮汉,整个身体犹如陀螺般倒飞出去,先是凌空转了几个圈,摔在地上之后就像一节原木似得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众人眼中后,就由前院水榭边传来了‘咚’的一声…… 烈火抬起了踏在沈归腕上的脚,语带迟疑的问道: “这位前辈,此事……与您可有什么干系?” 刘半仙也不答话,只是用脏兮兮的布鞋踹了一脚正躺在地上装死的沈归: “嘿~嘿!起来,不用装死了。谁打的你,你再去打回来不就完了?” 狗啃泥一样趴着的沈归听完,瓮声瓮气的回答道: “我要是打得过早就打了……算了,你别管了……我已经习惯了。” “呸,没出息的狗东西。” 刘半仙狠狠的啐了沈归一口,然后抬头看向萨满卫: “刚才那个大块头都走了,你们还杵在这等雷劈呢?” 烈炎先回过头看了看那壮汉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笑着对老乞丐说: “既然我们几人是一起来的,也总得一起回去不是?既然我那槐树兄弟是被您请出去的,那还得劳烦您老人家再辛苦辛苦,把我们剩下的十二个人也送出去。”说罢,烈火先从怀里拿出了一盘链子鞭来,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刘半仙见烈炎的武器,是一盘十三节链子鞭,瞬间便笑弯了腰,还用脚尖不停点着趴在地上的沈归肋骨处: “嘿!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刚才我见这娃娃嘴上虽然客气,但没一句让人的话,还当他也是个老江湖呢;现在一亮家伙算是彻底把我震住了——嘿我说娃娃,你看上去是个老爷们,怎么练的是女人的家伙呢?” 沈归被他没轻没重的几脚踢在了肋骨上,这才不情不愿的坐起身子,嘴里嘟囔着: “以前我们家附近的老头老太太,也有使这玩意儿的,人家那上下翻飞的还带响,随便挑一个来都比他玩的溜!” 烈炎一听就生气了,手中铁鞭一抖,在半空中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啪’!小子!你刚才还是死狗一样被我踩在脚下,如今仗着有个老头给自己撑腰,居然还的抖起来了!真是不知羞耻!” 沈归呆滞的看着他,机械的拍了拍手: “恩,离近了听,你这声音,是比那些老头老太太玩的响!” 烈炎不知沈归只是实话实说,全当他是在羞辱自己。于是也不再多言,身体向前拖鞭在后,腰腹暗自运起丹田真气,打算先一鞭料理了沈归,再与那个怪老头纠缠…… “动手也不先说一声‘看鞭’,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了,真是上吊之前脱裤子——你是既不要命,也不要脸呐!什么玩意儿,呸!” 刘半仙看着烈炎手中的铁鞭朝沈归飞去,脸上没有半分焦急之色,先是朝着烈炎脸上吐了一口口水,下个瞬间便已经来在了他的身侧…… “看掌!” 二字出唇,一掌便同时击在烈炎左肋之上。而甩鞭高手烈炎,此时已经在半空中旋转飞舞。他那盘原本上下翻飞的铁鞭,此时正紧紧地缠绕在自己身上。 第74章 20.天灵初显 刘半仙手搭凉棚,看着从月亮门低空螺旋飞出的烈炎,吹了一声极为标准的口哨,一副街面上老派流氓的嘴脸,教科书一般标准: “嚯!气性还真不小,刚说上吊立刻就把自己捆了个结实!他平时脾气也这么大吗?” 一句风凉话说完,刘半仙眯着眼睛看着剩下的十一个人,猛掐了几下手指,语气带上了些许寒意: “据老夫掐指算来,尔等众人,今日皆有血光之灾。” 说罢左手向外一招,沈归那柄被打落的春雨长剑,便被他凭空吸入掌中握紧,随即左臂内旋,手心向上,手中春雨寒光闪过,便使出一记最为普通的反手撩剑。 因为刘半仙与众人的距离很远,哪怕春雨剑身再凭空长出三倍,也不能伤及分毫。众人见他一招撩剑使出,都是一头雾水,只是身处最前方的雷公,那副矮小瘦弱的身形已是僵硬的一动不动了。 随即萨满卫众人便听见雷公前方,有石板碎裂之声传来。年纪最小的萨满卫——霓虹,急忙上前探查。只见在刘半仙与雷公之间,原本由整块材料铺成石板路上,凭空出现了一条一丈长的碎石路来。霓虹再转头看向雷公,只见他胸前的衣服已经全部破开;原本从额间垂下的几缕乱发,此时也不见了踪影。而雷公脸上满是冷汗,神色间尽是惊恐弥漫。 “这……这……这难道就是剑气!你是青芒剑神的弟子!” 刘半仙听完,先是极有表演欲的挽了一个花哨的剑花,而后才收剑入鞘: “哎呦?这还有个漂亮小姑娘呀?小姑娘你看清楚,老夫我要比岳海山还大上二十岁呢!我的身份呢,怕你是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要不然你就留下来吧?听刘爷爷给你讲讲我当年闯荡江湖的奇闻异事,怎么样?” 霓虹直把头摇的拨浪鼓一样,整个人都缩到了不停颤抖的雷公身后,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老不正经的刘半仙。 被霓虹一碰才回过神的雷公,吞下了好大的一口口水,喉咙发出了咕噜一声: “谢过老前辈不杀之恩,我们这就走。” 说罢,一脸惶恐的拽着身后的霓虹,慌慌张张的把其他人都半赶半轰地推向前院方向。 “慢~着~” 刘半仙慢悠悠的招呼了一句。 “是!在呢!没走!您吩咐!” 雷公就像触电一般定在当场,僵硬的回过身来,嘴里应着话,不住地朝着刘半仙鞠躬。 “回去跟你们主子说,在这里的人,我刘半仙保了。要是他有别的意思,老夫我也愿意亲自去府上,为他卜个吉凶。” “是,一定转告,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 刘半仙看他这副被吓破苦胆的模样,噗嗤一乐,然后摆了摆手,说了句:“滚吧。”雷公便如蒙大赦般落荒而逃,走到前院还顺手带走了两个人——一个是刚爬上岸,正在不停呕水的壮汉槐树;另一个则是被槐树拽上岸,正在观察思索解开铁鞭方法的烈炎。 “嘿,你躺地上挺长时间了,不凉吗?春天的地气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半仙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沈归说着:“不就是挨顿打吗?许你打人怎么就不许你挨揍了呢?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事儿也……啊,是有点丢人,但也没外人瞧见啊?你看那几个人,都让我吓成什么样了,还哪敢乱说啊!” 沈归机械的抬头,用目光引着刘半仙向兽棚看去。只见被箭雨射破的窗子上,露出一男一女两个大脑袋,正朝着这边看的目不转睛。 刘半仙挠了挠头: “要不然老夫帮你把他俩也灭了口?” 沈归意兴阑珊的转过头来,看着方才刘半仙那道气吞山河的剑式,在石板路上留下的痕迹,用感觉十分疲惫的语气说: “这间宅子我还一天都没住过。不管怎么说,这石板你都得给我赔了。” 湿漉漉的队长烈炎,带着垂头丧气的十二萨满卫,回到了位于城南平民居住区的小院中。 “云雾你轻点揉,我那链子鞭可是精钢打造的,有多大威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此时正在烈炎身后,正在用药酒为他揉散淤血。一听见他这么说,扬起巴掌就拍在了一片青紫之上: “你那链子鞭有多大威力,现在你自己最清楚了。你现在满身都是淤血青紫,要是不用力,药力哪能行的开啊。你要是嫌我手艺次,那送你去孙家医馆?让孙白芷孙神医给你瞧瞧?”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生气啊!不过闹个口角而已,至于把我往死路上逼么?对了,你们把活做干净了吗?怎么没看见起火啊?我都说了一百次了,杀人放火是两个步骤。杀人是为了达到目的,放火是为了毁尸灭迹。你们每次都顾头不顾尾,我一说你们,你们就说我唠叨,你说我要是都不……” 雷公自打回到院中,整个人就进入了呆滞状态。此时听见烈炎絮絮叨叨的数落着众人,瞬间就把被吓掉的三魂七魄全找了回来,连说带比划地手舞足蹈起来: “快闭嘴吧你!还杀人放火,就是放火也得是人家放!那老头可是天灵脉者,那剑气——唰;那石板——啪嚓;我这头发我这衣裳——撕啦……” 霓虹使劲的把雷公不停挥舞的双臂按了下来: “你这么说他能听懂就有鬼了!多简单的事你这又唱又跳的,疯了?”她对雷公说完,又看着烈炎说: “还好你那开始那一箭射的准,不然这次就算彻底栽了。那老头八成是天灵脉者,根本就不是咱们能抵挡的……” 听见天灵脉,雷公又使劲的挥了一下胳膊,霓虹连忙用手死死的捂着他的嘴: “对对对,特厉害,你平静点!烈炎啊,这事咱们真干不了,人家有天灵脉者护着,谁能近身啊?就是岳海山从棺材里爬出来,也未见得能把人家怎么样了。依我看呢,代萨满吩咐的这事儿,那就算是八月底的麦子——” 烈炎龇牙咧嘴的问道:“怎么讲?” “彻底黄喽” 反观另一边,被霓虹姑娘判了死刑的李乐安,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安慰面如死灰的沈归。她一改往日的暴躁脾气,用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轻轻柔柔的说: “沈归呀~你不要这样子嘛~你刚才一个人仗剑而立,看上去还是很英武的。那武功不好,咱们可以再练嘛~可要是堕了志气,可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呀~” 而一旁的傅忆,自小便被他那个甩手总督的爹,训练出了职业病,看着被刘半仙一道剑气斩出的碎石板,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得多少银子呀!齐胖子看见准得疯了。要不然以后用三合土随便凑合凑合吧。这样以后再来杀手,也省的糟践东西……沈少爷啊,沈公子!听我一句劝吧,知道家里和自己的人缘都不太好,就别这么着急置办家业了呗?” 就在众人各说各话之时,由院墙外翻进一个人来。这人刚在院中站稳,就双眼发直的看着地上那道剑痕,许久之后,才用怪异的语气开口: “小姐,天色晚了,相爷让我来接您回家……”说到这,单清泉看了看李乐安,之间她身边正摆着一只雪兔尸体,身上还插着那枝响箭。” “您刚才和沈归……出城游猎去了?” 单清泉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两位小冤家。 第75章 21.道化清泉 瞬间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李乐安,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去而复返的单清泉说: “怪他怪他!要不是他先把你打成重伤,你是肯定不会落败的!”一边说着,还一边朝单清泉使劲地挤眼睛。可惜单清泉有些木讷,未能领会求中三昧。 “大小姐,我刚才就只是划破了他一层油皮而已,血都流不了几滴;何况我自己身上也有很严重的内伤,怎么可能……” 刘半仙闻言身形微动,伸出一臂朝单清泉的手腕探去。单清泉立刻撤步抵挡,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已经被身后攀来的一只干枯手掌捏住了喉头,而右手的手腕处,也同时被掐住了脉门: 轻而易举拿住单清泉的刘半仙,此时操着训狗一般的语气,柔和的说: “乖一点,不闹啊!我先来给你瞧瞧内伤……恩,原来是练岔了气伤了宗筋,就这么点小伤也值得你说的那么严重?” 单清泉一听刘半仙此言,先是面色一怔,接着双目闪出激动的光芒: “前辈!小人刚才一见那剑气之痕,就已心下有所疑惑。没想到是您这位不露相的真人所为!小人这伤,在您这般天人看来,定然只是小疾,还望前辈不吝出手相救,我……我……” 说到这里,自小便饱受隐伤之苦的单清泉,怎么都想不到,能在此时此地遇到一个复原的希望。他与二师兄陆向寅不同,虽同出玄岳道宫一门,但陆向寅是自愿净身,甘为宣德帝走狗的师门叛徒;而反观单清泉,作为玄岳三杰中年纪最轻的一个,自小便展露出超过众人的武道天赋,所以年仅七岁之时,便成为自玄岳道宫立派以来,名号最响的天才,甚至还有人给他封了一个名号——“道祖衣钵化清泉”,赞他为玄虚道君转世之人,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单清泉本是玄岳山下一名樵夫的儿子。那一年父亲被猛兽所伤,自幼丧母的单清泉,才刚会跑就成了孤儿。后来玄岳道宫伙房的大师傅听说了这件事,念在平日与单清泉之父有旧,便把这个孤儿带回山上收养起来。单清泉自小便机灵过人,没过多久,便被玄虚道君座下二弟子——南阳真人收入门墙之下,成为玄岳门人。 可惜好景不长,他被南阳真人收下还没几天,江湖上便传出他的二师兄,陆向寅自我阉割入宫,甘为幽北颜家走狗,这直接导致南阳真人愧对祖师,先是在三清洞炼心阵闭关十年,出关后便立刻跳入万丈悬崖以下。 所以单清泉真正的授业恩师,其实是他的三师兄,也就是玄虚道宫现任掌教——无量真人。 但是在他心中,对南阳真人这个名义上的师父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也正因如此,在陆向寅叛门间接害死师傅后,年纪尚青的单清泉,就由一个无忧无虑的武学奇才,变成了日夜苦练的武痴。 心中带着对陆向寅欺师灭祖的恨,又被人架上“道祖衣钵化清泉”的名号,急于报仇只求速成的他,自然也就练岔了气息,年纪轻轻伤了宗筋,变成了一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 这世间的事情往往都很奇怪,本与陆向寅有着弑师之恨的他,到头来竟然落得与仇人一个下场。 单清泉不明白,自己平日里待人和善,门派里上到前辈师兄,下到迎门道童都对他礼遇有加,赞美与讨好的话整日间不绝于耳;如今自己不过是练攻练伤了身子,为何往日里的赞美吹捧瞬间就变为了嘲笑疏远呢? 终于有一天,单清泉被难听的闲言碎语彻底惹恼,想要出手教训一个以前与自己最为要好的师弟,但自己根本无法调动内息,反而落得被师弟随手一掌掀飞,吐血倒地。恶毒的言语要比打在身上的一掌要痛苦的多,单清泉终于来到了如师如父的南阳真人剑冢之前,他想要仿效仙师,也在三清洞前的悬崖边纵身一跃,好歹也落个清净,但就在此时,身后一只大手捏住了自己的肩膀。 单清泉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那名为师兄,实为师父的无量真人: “清泉啊,你想去寻师父,我也不拦你。三师兄想告诉你的是,每人都有自己必须要修的道,躲是躲不开的。你师父之所以由此处跃下,并不是世人以为的那般,是他无法战胜愧对师祖的心魔。他这一跃,而是在为日后的玄岳道宫弟子斩断恩仇。师兄他在炼心阵十载悟道,若是仍心有不甘,又怎么会写下遗命,在炼心阵前立下剑冢呢?” 单清泉在生死之间徘徊一瞬,如今再见师兄慈祥的面目,直哭了一个泣不成声,一个清晰的音都发不出来,眼泪鼻涕全糊在无量真人那一袭青白的道袍之上,那怪异的哭声犹如一只思春的野猫,从这风景如画的玄岳后山顶上,传开了好远。 “小师弟啊,你是我玄岳道宫五百年来最杰出的武道天才。我本以为你与关师兄二人,可以分别承袭祖师的道法与武艺两道。可如今你这伤……看来是师兄浅薄了。后山的大阵名曰炼心,可本是天之骄子的你,哪会有什么心魔,又谈何炼心呢?去吧,去那人世间走一遭,以自己的躯壳,去亲身体会那些彻骨之痛吧。” 于是,被师父拦回的单清泉,回到了寝房之内。在周围一片的讥讽笑骂之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取下了刻有自己名字的净莲牌,顺手丢入炉中烧了个干净,随后背起包袱,下山去了。 这些年,单清泉这副有伤的身子不知给他带来了多少羞辱,从最开始的愤怒、羞愧,变为天长日久后的麻木、平淡,其中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直到遇见了不以自己身体为意的李登,相见恨晚之下,便随他回到了幽北三路。当然,与李登同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陆向寅,也在那奉京的皇城之中。 按理说,单清泉饱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苦,早已对自己的隐伤不再报什么希望了。但如今眼见只有天灵脉者才能外放的剑气痕迹在先,又得天灵脉者亲口确认在后,不禁悲从中来,刚刚开口已是满面泪痕。 刘半仙见他这副激动的神情,不禁伸手拍了拍单清泉那不住颤抖的双肩: “我是说这伤不大,但又没说我能治!” 这话一出口,不单是李乐安与单清泉,就连一直都是呆若木鸡状态下的沈归都面带不平之色: “就说单姨,虽然这人性差点,也不带你这么开玩笑的啊!治不了你说这么热闹?拿人找乐也得瞧瞧深浅啊!”李乐安和傅忆也纷纷开口指责刘半仙的低级趣味。 “你们这群孩子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了?老夫只是个占卜算卦的,肯定是治不了啊!但我治不了,并不代表别人也治不了啊!” 单清泉听着刘半仙的话,脸色本是一片晦暗。但此时一听有人能治,瞬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急迫的看着刘半仙。 “你啊,知道不知道最好的大夫是谁啊?” 单清泉歪着头想了想: “江湖盛传,南斗生北斗死,所以应该是南斗婆婆吧?” “那你知道南斗婆婆的真名叫什么吗?” “不知道……” 说罢,单清泉扭头看向沈归与李乐安的方向,只见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大喊: “林思忧!” 第76章 22.南斗门徒 刘半仙指着单清泉的鼻子说: “你说你练伤的到底是胯下宗筋还是那一对招子?就说这对小鸳鸯:你追着砍的沈归,那是林思忧从小养大的;而李乐安这个相府大小姐,又是林思忧的亲传弟子,她那医馆的名字都叫回春。你说你是不是捧着金碗要饭吃。” 李乐安面色一红,一双小手在背后使劲扯着衣裳,用蚊子一般大小的声音反驳道: “谁……谁跟他是小鸳鸯了……” 沈归却指着李乐安大惊失色: “这事儿精能是我婆婆的徒弟?她说到惹是生非,还算个绝顶高手;让她治病?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我可跟着师父学了将近八年!师父说我除了没有回春灵脉,其他的可一样都不比她差!” 沈归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立刻高喊道: “我说呢!把我和齐雁齐返都轰走,原来是为了教你啊!” 李乐安得意洋洋的看着沈归,单清泉却有些按捺不住: “大小姐……您看我这内伤……” “放心,包我身上了!” 沈归撇了撇嘴: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治好歹还能留条活命……” 单清泉看向刘半仙,小心翼翼的问: “前辈,我这伤,我们家大小姐真能治?” 刘半仙微微一笑,手捋颌下白须: “这我也没说过……” “我说老头你能做个人吗?人家这伤倒地怎么办,痛快点!” 傅忆实在受不了刘半仙的说话方式,仗着自己不是武林中人,又无求于刘半仙,就直接朝他嚷了起来。 “刚才不是说了嘛,他这伤只有林思忧的回春圣手能治。所以你若是想请林思忧为你治伤,就得好好伺候这俩孩子了。他林思忧在这世界上,最惦记的可就是这对鸳鸯,他们谁说句话,那都是很有分量的。” 重燃希望的单清泉与羞红圆脸的李乐安,各怀心事的回了王府,而刚从万念俱灰中走出的沈归,绕着刘半仙不住的画着圈,一边走还一边嘟囔着: “邪了门了!人家是天灵脉你也是天灵脉,怎么人家岳海山那么霸气,你就一脸猥琐呢?那么好的天赋随便干点什么,不比在街上蒙人强啊?” 刘半仙坐在地上,不停磕打着鞋里飞进去的碎石: “你懂个屁!谁在江湖上混饭吃,不都会练几手武艺防身用吗?老夫我主业是算卦相面,练武那纯粹为了自保。这样的话,万一哪天算岔了谁,人家来砸我卦摊也不至于挨打啊。” 这话说的虽然没什么问题,可沈归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他总觉得刘半仙是在捎着自己: “那……你看我都这岁数了,还能习武吗?” 此时沈归脸上虽然很淡然,心里早就开出了一朵大大的期盼之花,这老头可是天灵脉啊!终于看见了一个活的! “要说你这孩子吧,真是有点笨。你以为林思忧和老叫花子,为什么都不教你练武啊?那就是怕你学岔了路,所以你近二十年,也一直都在打基础。眼下你筋骨已成,经脉稳固,正是开始习武的好时机!” 沈归闻言大喜,但有语带疑惑的说: “不是都说,得练童子功吗?” “是啊,你不是从小练了吗?弯腰压腿站马步,不是还用了人家萨满教秘传的活络药吗?” “……可现在我都十八了,怎么想也都迟了点吧” “你懂啊?你要是懂还能让人家踩的跟只癞蛤蟆一样?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就得了,怎么那么多废话呢!” “好!您天灵脉,您怎么说怎么有理。那咱……开始吧!怎么着?我先来什么?是先来您那个空手吸白刃?还是先来那噼里啪啦的剑气啊?” “……哎……要不是林思忧啊,我真是……算了,你先过来……” 沈归闻言上前两步,走到了刘半仙身前。刘半仙伸出一只手,上下左右的拍打揉搓起来,沈归面带尴尬的说: “先说好啊,您要多少束脩银子您直说,但是除了银子以外,可没有别的支付方式啊……” 刘半仙大喝一声“闭嘴”,挥手一掌拍在了他头顶之上。沈归受此一掌应声倒地,昏死了过去。 一边傻站着的傅忆,见状使劲的咽了下口水,语气颤颤巍巍的问: “这就算死透了吧?前辈,我对您可没意见,我爹也就是个粗人,估计咱两家应该也没什么故交。我呢,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去南康找我爸爸去,咱们爷俩有缘再见啊……” 说完转身就走,刘半仙却语带疲惫的说: “没事儿,我这就是他来了个灌顶大法,他睡会就好了?” “灌顶大法……是个什么招式呢?” 刘半仙瞪了眼满面好奇的傅忆,没好气的说: “这你也信?要是来问卦的人,都能是你这脑子,那以后我的买卖,可就好干多了。” 沈归受他这当头一掌,便昏昏睡去,在梦中周身极为舒畅,一股温暖的气息,自头顶百会穴散开,游走于奇经八脉之间,每一个毛孔仿佛都经过一场洗礼,说不出来的舒服。 而此时的巴格与何文道,正在奉京北城那处李登“施舍”的院中,听完烈炎的汇报。 “也真是难为你们了,自古以来,十二萨满卫的职责,都是保护大萨满的安全。而如今因为老夫的琐事,还要你们豁出性命,干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老夫我……愧对你们呀。” 巴格这一番话,听得烈炎与何文道皆是冷汗直流。这些一直跟在巴格身边的人都知道:若是巴格对你大喊大叫,那多半只是为了发泄愤懑而已;若是像现在这般,开始和颜悦色的自我检讨起来,那就代表他已经不再信任你了。 烈炎使劲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简单告了个罪,便转身离去了。何文道仔细的打量着巴格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要不然我去找些外人,再做一次?” 巴格呵呵一笑,语气温和的说: “虽说这次只杀了李乐安一人,但终归是死在沈归的宅中,已经足够挑起李登与林思忧两方之间的血海深仇了。只可惜这趟,没能顺手把沈归那小杂种一并除掉,几日后的祭祖大典上,就要提前布置一番,以防节外生枝了。” 何文道点了点头,又开口问到: “那烈炎他们……” “祭祖大典之后,全给我做了。只要封了他们的口,那李登就永远也怀疑不到老夫头上。” “可萨满卫的空缺……” “孤儿不有的是吗?再挑十三个回来,训练几年就是了。经过如此彻底的换血之后,萨满卫就可以从一面坚固的盾牌,变为一柄杀人利器了。” 何文道点了点头,走出了城北小院。待出了大门,街上的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都湿透了。 “疯了,彻底疯了。” 何文道摇了摇头,朝着会友楼方向而行,喝酒吃饭去了。 李单主仆二人,刚回到相府之中,李乐安便飞扑进父亲的怀抱中。 “老李老李,你让单清泉去找我干嘛呀?是不是想我了?” 李登没接她这话,先是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李乐安一番,然后语气温和的对她说:“你看,这衣服都脏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喝碗粳米粥再睡吧。” 看着女儿笑嘻嘻的出门之后,李登的五官顿时扭曲起来,他怒不可遏的瞪着单清泉喊道: “谁?” 第77章 23.蠢货巴格 单清泉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血灌瞳仁的李登,心中竟生出些许陌生之感。 李登出身东幽巨富豪绅之家,自己又是长房长子,简直可以说他李登,自打出生开始,便是东幽路的太子爷了。更难得的是,虽然李登自幼便思维敏捷能言善辩,在同龄人中可谓是鹤立鸡群,连性格居然也十分谦虚温和。当然,这也是从东幽李家血脉里传承下来的优点,商人嘛,无论生意大小,都得讲究个和气生财的。 而青年时代的李登,更是走遍了华禹大陆几乎每一寸土地,最后留在了北燕太学馆中读书。这书一读上,就过去了十年光景。单清泉与他结识,也是在北燕太学馆的附近。那时自己身染重病,倒在了城南的一处破庙之中。没想到夜里来了几只觅食的野狗,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自己,嘴角还一直不停的淌着口水。 单清泉知道,但凡狗的眼睛若是红的,那定然是每日游走于墓地之间,以棺中尸身果腹的恶犬。民间有一种薄皮棺材,也是以这种恶犬命名的,就叫狗碰头。 这些凶犬终究还是等不及单清泉的自然死亡,两只最前面的野狗,先是慢悠悠地转了几个圈,而后瞬间便朝自己飞扑上来。如今正是深冬时节,可能是最近几日没什么穷人去世,乱葬岗子又没什么生意,这些凶恶残暴的畜生,竟然开始吃活人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刚从酒馆中走出的李登,眯着微醺的眼睛正往家走,迷糊之中听见有声音从后街破庙传出,便借着酒胆,想要上前看个究竟。这一看不要紧,顿时被庙内的情形吓出了一身冷汗来,连酒都醒了大半。 重病在身的单清泉,此时正用双手使劲捂着喉咙,紧咬牙关承受着野狗在手臂上的撕扯,两只胳膊上的肉已经被扯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森森白骨,模样十分凄惨骇人。 年轻气盛又刚喝过酒的李登,来不及多想,便从身边抄起一块青砖,借着酒气未消,直接加入了战团。一时间破庙之中鸡飞狗跳起来。没过多会,领头的两只凶犬已经被李登拍昏了一只,剩下的几只一见头领被降,便哼叫几声,纷纷夹着尾巴逃跑了。再凶的狗,终究也不是狼,估计也是因为实在饿的走投无路,才会来冒险袭击活人的。 李登确认了单清泉还没咽气,才转身又补了两砖头,把那条已经昏死过去的恶狗,打到吐了舌头方才罢手。 并肩作战的二人,就在此处这生了堆火,把那条杀人恶犬烤了一个里外焦黄。这还是单清泉自受伤下山以后,第一次从里到外都感觉到温暖。富家子李登,请了几个北燕最有名的郎中,又花重金购买名贵药材,用银子生生的把单清泉的病给砸稳了下来。虽然没有去根,但已经可以练些外门功夫了。就这样,二人因几条狗而结实,彼此相知相交了这么多年。 因此,李登其人,在单清泉的心中一直都是那个仗义疏财胸怀宽广的敦厚少年。多年以来无论遇见什么事,都未曾见他有过这般失态的神情。惊异之中的单清泉,回答的语气都带上些许颤抖: “开始是大小姐与中山王家的沈公子,在医馆附近有了些争执,我出手略微惩戒了一下沈归。方才我再去沈归府上,欲接大小姐回府之时,发现沈归府上后院之中,出现了打斗的痕迹了。”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布包,打开后里面包着一枝被折断的箭头: “这是我刚潜进去的时候随便拿的。这样的箭,在沈府后院不下百枝。” 李登拿起这半截箭头仔细看了看,抚摸着上面复杂的纹路,对单清泉说: “是应该是萨满卫的专用箭。” “何以见得呢?” “箭镞呈扁菱形,又刻着繁杂的萨满教特有纹饰,如此愚蠢的箭枝,也只有萨满卫会用了。” 幽北军中的箭枝,是有固定制式的。扁菱形箭镞杀伤力弱,无论面对士兵、战马、或是盔甲,都没什么良好表现。这种箭枝存在的价值,就是造价最为低廉,可以大批量列装于普通军队士卒。 而此时李单二人眼前这一枝箭镞,在杀伤力低下的扁菱形箭镞基础上,居然雕刻着繁复的宗教纹路,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也正因如此,会使用如此奇怪箭镞之人,必定是萨满教中的唯一力量——十二萨满卫了。 单清泉一听李登的分析,转身就走,李登急忙开口叫住他: “干嘛去啊?” “杀巴格呗。” “人家可是给你治过伤的。” “您不是也给了他一间院子吗?这就互不相欠了。” “你先坐下,我再仔细想想……” 说罢,李登用两只手指左右搓撵着那根箭镞,半探讨半自言自语的念叨: “他巴格也是年近百岁的人精了,就算想对乐安不利,会不会做的这么蠢呢?让自己人亲自出手不说,还留下萨满卫的专有箭枝。如果一次行动,落在敌人眼里从头到尾尽是破绽的话,那破绽还算是破绽吗?” 就这样,李登这个人精明人,彻底的陷入了相信对手实力的死胡同中无法自拔。 与此同时,“大智若愚”的巴格整个人已经处于了中风的边缘: “你说啥?李乐安没死?那烈炎他们射的是鬼啊?啥?射的是兔子?他们是集体出去打猎的吗?你消息准吗?” 巴格满脸的难以置信,浑浊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前来报告的何文道。 “这事儿根本也没法看错的。眼线说李乐安抱着一只身上带箭的雪兔,在路边找了个树坑,先把兔子埋了才回的相府。哦对了,那眼线还说,她回府前,还在那兔子坟前烧了一刀黄纸。眼线就是顺着火光看去,才确定是李乐安本人的……” “一只兔子死了她还烧黄纸?过几天要是她爹李登也死了,那还不得烧银票啊!真是岂有此理。文道你现在就去,把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我宰了!” 何文道一脸为难的问巴格: “宰谁?” “都宰!” “代萨满大人,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您一下,眼下跟您站在一起的,也就只有他们十三个萨满卫了。” “胡说,关北一路的萨满,不也和教中是同一条心吗?” “那些萨满给百姓治病问卜还勉强凑合,要是让他们杀人放火,只怕……” “只怕个屁!他们再怎么废物,肯定也比那十三个蠢货强!” 话说到这份上,何文道就知道巴格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去了大半。只见苍老的巴格长叹一口气: “哎,你看看,今日的萨满教,都堕落成这么样子了?这全都要怪林思忧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大萨满,教中大小事务她是一概的不闻不问。所以,我们眼下无人可用的窘境,她得负全部责任!” 何文道咳了一声,出言提醒道: “其实教中自李玄鱼接手以来,就剩下十三萨满卫了。若照着教派来看的话,早就名存实亡了。” 本是满腔怒火的巴格闻言一愣,随即又长叹了一声: “哎,所以才要重振萨满一脉啊。这样下去不行啊……肯定不行啊……” 说罢,巴格站起身性,颤颤巍巍的走出了大门。 何文道站在身后,看着巴格佝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哎,老头这是不甘心啊……” 第78章 24.撕破脸皮 “启禀陛下……” 次日五更,勤政殿早朝之时,还没等总管李清的喊朝结束,“兼职御史”万长宁便闪步出班,跪倒在大殿之上。宣德帝一看他如此积极,顿时心生厌恶之情,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立在文官队首的丞相李登。 “启禀陛下,户部前些日子得了陛下的旨意,便与代萨满巴格开始协商,先是批了城北一间大宅作为萨满教总坛用地,还额外批了十万两银子,作为祭祖大典之用度。可代萨满巴格在收了银两宅邸之后,就再无任何动作了。幽北三路的大半营生,都进入了半停滞状态。因此,臣今日是想问问陛下,这三日后的祭祖大典若是砸了,户部上下究竟得定个什么罪名?” 李登昨日费尽心思,也没从一团乱麻之中理出个头绪来。可事关自己宝贝女儿的安全,也由不得他沉下了性子,静等事态发生变化。于是,他决定来一招投石问路,先等巴格方面回应,自己再见招拆招,以待时变。 所以今日早朝,李登门下的头号吠犬万长宁,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头炮。 代表萨满教的巴格,与何文道二人一前一后,另站了一排。此时的宣德帝,在万长宁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诘问下,把目光飘向了巴格。 巴格一见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自持萨满身份没有跪倒,只是拱手行礼,而后开口解释道: “禀陛下,萨满与百姓之间的关系,不肖老夫多说,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而萨满教历经千百年风霜,传至今日已是人丁凋零……” 打了鸡血般的万长宁,闻听此言立刻开口讥讽道: “人才凋零?我看不见得吧?在李玄鱼大萨满掌教的年代,每隔三个村庄便必有一位萨满。而且往年萨满教的信徒们,都会在祭祖大典备一份大礼进献给陛下,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农家货,但那也代表了萨满教为陛下抚慰的一片民心!古语有云,得民心者……” “士安你先等等,代萨满年事已高,言语自然也要慢上一些。你且一旁静听,让代萨满先把话说完……” 巴格刚刚开口就被朝中头号大喇叭万长宁,先来了一通抢白,把嘴堵了个严严实实,憋的脸色通红,愣是没找到一个万长宁换气的空间。好在宣德帝怕他猝死于勤政殿上,以皇帝的身份把斗志昂扬的万长宁拦了下来。 巴格被堵得开始不停咳嗽,只好朝身后的何文道摆了摆手,自己则在李清奉旨搬来的椅子上瘫坐下来,以布绢遮口,胸膛不停起伏喘息,两旁文武纷纷侧目,心中各自计算起白包的数额来。 何文道整了整萨满祭袍,前行两步朗声开口: “在下何文道,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的关门弟子,目前担任萨满教护法一职。眼下代萨满身体抱恙,便由我来代为澄清。” 说到此处,何文道略微停顿下来。待宣德帝颜狩的那一声“讲”,传到耳边之时,又再次开口回话。 “方才万侍郎所奏之事,其中另有隐情。皆因为萨满一职,本生于世间生灵之内,自当行走于山川河流之间。自古以来,萨满在族群部落中,便是智者或巫医的身份。可使却绝没有一个萨满,会成为部族之中的头领。皆因为萨满是以自身为媒,助人沟通万物为职责,从正式成为萨满之时,便已经是不生不死的灵体了。” 万长宁听到此处撇了撇嘴,刚要出言反驳,便被宣德帝一声轻咳给压了回去。何文道也只是顿了顿,仿佛没察觉一般继续开口: “神灵之事虚无缥缈,想必诸位也没什么兴趣听我传道,那我就说些实际的好了。萨满的作用,便是为部族众人占卜吉时、送葬祈福、观测阴晴、治疗伤痛。可随着时间的转变,原来的部族头领已经变成了如今的陛下,而萨满教却没能跟上您的步伐,未能及时的转变成您身边最可靠的助力,这,是我们的过失。” 宣德帝听到此话,眼角带着笑意,瞟了一眼正在神游天外的李登。 何文道又开口说道: “正因如此,代萨满巴格才以耄耋之年,勉力而为,誓要把萨满教从眼前这一盘散沙的局势中扭转过来。而陛下也是高瞻远瞩,在银两与土地方面,给予了萨满教全部的支持……但是!” 何文道此时话锋一转,声音骤然高了两度,把队尾几个昏昏欲睡的官员惊得浑身一颤: “目前的代萨满,手下只有区区在下,与十三名武夫而已。事情总是要人来做的,那么我试问各位,单就祭祖大典这种重要的活动,难道是我们区区十五个人便能完成的吗?万侍郎今日之问我等,问得好!那么我倒想请问,在您万侍郎眼中,似代萨满巴格这般年纪的老人,应当可以扛起几根原木,几担青砖?” 万长宁偷眼看了看宣德帝,见他没拦着自己,便站起身来,走到何文道身边: “何护法这一席话说的才叫自相矛盾。若是你萨满教人丁兴旺,陛下何必又批银子又送宅院呢?那宅院是给你们做总坛之用,而银子呢?不就是让你们去雇佣民夫采办原料之用?按您这说法,我看倒是应该好好查查,那十万银子,你们都是怎么花的!” 万长宁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摔在了朝堂之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整座勤政殿上落针可闻,呼吸声都比平时明显了许多。 其实贪腐之事,大家本就是心照不宣。只要不做的天怒人怨,又能雨露均沾的话,彼此之间都有默契存在:打算彻底撕破脸皮之前,谁也不会用贪腐之事攻讦对方。 而此时万长宁的一番辩驳,矛头直指萨满教贪污银两,这一句话,便是东幽李家与萨满教之间,彻底撕破脸皮的战书了。 没想到就在大殿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何文道却十分松弛的笑了: “呵呵,那户部批下来的宅子,还在北城门前;而万侍郎所说的那十万两银子,我们也分毫未动。万侍郎说得好,那十万两白银是做什么用的呢?是用于雇佣民夫购买材料的!那么众位是否知道,他万侍郎给的那所谓十万两,到底什么样的银子呢?” 何文道此话一出,万长宁脸上一阵颜色更变,而宣德帝颜狩也突然来了兴致,上半身微微前倾,疑问中夹杂着愉悦的语气说着: “哦?按文道你的说法,是银子出了问题?那其中可还有朕从内库中拨出来的二万银子呢。” 李登闻言抬起了头,一脸诧异的看着神色更变的万长宁。他怎么也没料到,在这笔银子上会出现什么问题。万长宁多年来一直为自己冲锋陷阵,还从未在这上面出过差错。可眼下何文道自信满满的反戈一击,从万长宁的神色上看,分明是被打在软肋上。 能言善辩的万长宁,如今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何文道转过身子,把目光放在李登身上: “各位,还是我来说吧。那日我去户部支银,万侍郎亲手打了一张取银凭据给我,说他需要一日时间调配,让我次日凭票取银。如今十天过去了,我每天都往返户部不下三趟,除了手中一纸凭据,得到的只有两个字——没有!” 说完,他轻轻抖了抖手中那张,由何文道亲笔画押过的银凭。 第79章 25.东宫太子 宣德帝颜狩看着何文道手中那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公文,脸上看起来虽然极是阴沉,内心中却有着隔山观虎斗的快感。他也看得出来,巴格和李登这一次,再不是之前那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唱双簧,而是实打实的准备翻脸了: “哦?何护法没收到银子?士安啊,难道眼下我幽北户部,连那区区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否则为何拖到现在都没如数交付呢?” 万长宁闻言满面左右为难,支支吾吾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李登连忙抢先开口道: “回陛下的话,最近正是春荒时节,户部自然十分忙碌,万侍郎可能是被公务缠身,这才有所疏忽。这样好了,明日日落之前,老夫定会给巴格代萨满与何护法一个交代。” 宣德帝怎么会轻易放弃这个隔岸观火的机会,见此时李登随便几句话便想糊弄过去,立刻出言阻止道: “李相无需如此,若是真有什么难处,也不妨当着朕与诸位同僚的面前讲出来,我相信代萨满与护法也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 李登立刻开口回道: “回陛下,只因前日子老夫贱体有恙,所以暂时并了解其中因由。待老夫仔细查明之后,再向陛下回禀清楚可好?” 李登罕见地微抬双目,阴郁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冷淡漠然,直看的宣德帝颜狩也略感心慌,心知如今这位面目一向平和的丞相只怕已经动了真气,若再穷追猛打,只怕要祸水东引。于是瞬间变了一番口吻,绝口不再提银两之事,反而语带关切的打听着李登的身体状况,又赏赐了些名贵药材后,才散朝而去。 一路上李登都没有说话,万长宁也没敢如往日般登上相府马车,只是跟在车后,亦步亦趋地回到相府之中。 “怎么回事?” 刚刚进入书房,李登便把桌上的一碗热茶打翻在万长宁身上,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问道。 万长宁虽然被热茶所烫,但仍然一动不动的弯着腰,被烫伤的身子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是……是太子殿下拿走的。并且嘱咐我一两银子也不许拨付给萨满教……我以为是恩相您……” 李登听见了太子二字,神色忽然变得极为怪异。他站起身来,目光一直紧盯着瑟瑟发抖的万长宁,不停地踱着步子: “太子吩咐的?太子虽是幽北储君,但哪有资格直接去户部支银子?你这差事算是怎么个领法呢?” “太子毕竟是恩相您的亲外甥……我以为……” “万长宁啊万长宁,我原以为你效忠的对象是我李登,可没想到你真正的恩主其实是太子!你这手未雨绸缪的提前布局,还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呢!” 李登说到此时已经怒极反笑,言语间尽是凛凛杀机。 ‘噗通’一声,再也站不住的万长宁立刻跪伏在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语带悲戚的说着: “恩相!我是绝无此意啊!那日太子前来向我支银之时,我也曾向他索要相府手谕,但他说是自己您的……这终究也是您的家事,在下又能多说什么呢?恩相,长宁可一向都以您马首是瞻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呐。还望恩相能……能体谅在下的难处。” 万长宁一番话说完,已是满面泪痕,只是不停磕着头,以血肉之躯撞得地面‘砰砰’作响。 李登面沉似水,眼中虽看着地上不住叩头的万长宁,但思绪已经全部放在了东宫太子——颜昼的身上。 “起来吧,这也不能全怪你。” 李登叹了口气,虚拽了拽这个一直为自己冲锋在前的门徒。万长宁仍然执拗的跪伏在地上,只是没有继续叩头,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士安啊,我这也是一时乱了阵脚。太子如此行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登说到此处,面带苦涩的坐在了万长宁身边,用手慢慢拍着他有些耸动的后背。 “太子之前就曾越过我擅自调人,前去截杀傅野一家……今日又越过我前去户部,向你直接下令。他这是把我东幽李家,当成他自己的掌中物、盘中餐了。” 本是万分委屈的万长宁,此时听了李登这一席话,连眼泪都顾不上擦,直接一脸呆滞的望向身旁的李登: “恩相……太子殿下如此行事,是不是打算着提前接管李家了?” “士安啊,你为什么会认为,日后李家会归于太子之手呢?” “就是……恩…我也是乱…” “不碍的士安,你直说便是。方才我会把火气撒在你身上,只是因为心中觉得跟你亲近罢了。眼下我已平静过来,自不会让你再代他人受过了。”说罢,李登还拍了拍手:“李福啊,取些茶点过来。” 万长宁闻言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坐在桌前用着茶点,还接过李登递来的烟袋,二人分别燃起一袋烟,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其实,无论是陛下,还是恩相您,还是前些日子的郭王爷,后继都是朝野上下最为关注的问题,因为储位人选,不仅关系到他们那一身官袍,更关系着家族未来的命运。如今颜家储位已定,以二皇子平日的做派来看,也无意于争储之事,那么颜家的未来,已经可以说是暂时无忧了。” 万长宁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烟闷进肚子里,瞬间紧闭了双眼,表情也是颇为狰狞。几息之后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呼~还是鲁东叶儿有劲儿。” 李登轻呷了一口热茶,看着万长宁那副享受的模样,轻笑出声: “你慢着点,急了容易晕,喜欢的话临走之前让李福给你包上些就是了。” 说完万长宁,李登自己也吸了一口,还微咳了一声: “咳咳…你们都认为颜昼那孩子的太子位置坐的极稳,但依老夫来看,也不尽然呐;同样的,被你们认为已是昨日黄花的郭家,也未必就无盘可翻了。老夫不解的是,虽我李登膝下只有一女,但东幽李家男丁却不下百余,为何会与他一个外姓之人扯上关系?” 万长宁微微一笑,握了握自己的拳头: “无论什么时代的朝野之争,到摊牌的时候,也都得有那么一场阵仗要见。或明或暗,说到底也就是比谁的拳头硬而已。彼此之间的拉扯计较,也不过就是两方在各自衡量胜负之数而已。前些日子,恩相和陛下,联手把郭家这幽北明面上最硬的拳头打散。而如今,掌管着钱袋子的您,自然也成了头号大患” 李登微笑着在桌上磕了嗑烟袋: “因此所有人都认为,既然我愿与颜家合作,那么唇亡齿寒之下,自然就等同于接受了颜家的统治。而解决李家这个头号心腹大患,且内耗又最小的方式,自然是化于无形:以我的亲外甥太子颜昼,顺理成章的接替膝下无儿的我来做这个东幽之主。若干年待太子继位之后,便可以完全消化李郭两家,进而独掌乾坤了,是不是这么个理呢?” 万长宁点了点头,以探究的目光看着李登,目光中满是“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如此生气”的意思。 “士安啊,我与你不隔心,下面的话我今天说过,你要牢牢的记在心里。第一,李家永远是李家,不会受任何外人驱使;第二,我与陛下合作铲除郭家,其实也并不是在帮助陛下。” 说完这话,李登微笑着端起了茶碗。 第80章 26.总督裴涯 青山城旁官道上,此时正停着一队自漠北草原归来的商队。这商队一行二十人,皆是来自北燕——一个大掌柜,三个掌眼师傅,四名学徒伙计,两名车夫,还有十位从镖局雇来的护卫镖师。这队商人在明面上,打的是顺便再去青山城收些皮毛药材的幌子;但实际上却是另有目的。 领头掌柜之人,身形矮小消瘦,眼神机敏警觉,再往脸上看去,却不免有些可惜——除了行脚商人统一的黝黑皮肤之外,脸上还长着许多麻子。 “掌柜的,前面就是青山城了,咱们是进城转一圈再走,还是直奔东海关啊?” 身旁一个模样颇为机灵的小伙计,快跑了几步,手扶车辕向麻脸大掌柜问道。 已经混成掌柜的麻子六‘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棍,斜着眼睛看向这个“贼面傻心”的小伙计训斥道: “小狗子你长脑袋了吗?咱来的时候,是打着贩卖丝绸珠宝的名义从奉京而过,回来之后若只在青山城外绕一圈就走,落在裴涯眼里,那不就露馅了?” 小狗子一脸纳闷的问道: “裴涯不过是个刚上任的京官,又是幽北天子的近人,除了给皇帝老儿舔屁股以外,能有个屁本事?” 麻子六年幼时已经跟着师父跑江湖了,如今年过四旬的他,在某些方面已经更加老练。此时被小狗子那粗鄙的言语所恼,皱了皱眉说道: “你这嘴要是不改,一辈子都是个跑腿的命。那裴涯是天子心腹出身不假,可他能在如今这暗流涌动的幽北三路,混得个全须全尾已是不易;更何况在风云动荡之际受命外放,足见幽北那皇帝老儿对他的回护与信任。就这样的人,若只有溜须拍马的能耐,怕是连奉京城门都出不来一步。” 说到这,麻子六指了指前方的青山城北门,车队再次起行。 “更何况说到溜须拍马,揣测帝王心思,十个大臣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太监。” 小狗子若有所思的停了停,落在了后面,被围上来的其他伙计们叽叽喳喳的不停追问起来。 商队过完了城检,自北门刚刚入城,便见街道两旁早已经清扫的极为干净,两边站着各家商行的代表夹道欢迎,领头一人竟是中山路总督裴涯。这巨大的阵仗,只把麻子六震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哎呀裴督这是……这是为何啊,这实在折煞我等,着实是当不起……当不起呀我们。” 麻子六赶紧跳下了马车,抢步上前握紧了裴涯的双手上下摇动。与此同时,一张汇南钱庄的大额银票,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滑落到了裴涯的袖口之中。 裴涯恍若未闻,也顺着麻子六的胳膊摇晃着,满面堆欢的说: “裴某早闻北燕行商头领——麻掌柜的大名,如今裴某新官上任,又恰逢麻掌柜商队过境中山,按捺不住心中渴仰,这才约来众家商会把头,在此恭候诸位。” 一句客套话说完,那张百两银票又原路滑回麻子六那敞开的袖口之中。裴涯接着一把攥紧了他的袖口: “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裴某在这青山城最好的太白楼订好了一桌野味席,我们边吃边聊,麻掌柜觉得如何啊?” “裴督如此美意,小六子怎敢不从啊?哈哈哈……” 说罢朝身后摆了摆手,三个掌柜师父便带着其他人,跟着督府前来引路的下人们,朝驿馆方向走去。临行之前,皮货掌柜趁人不备之时,捅了一下小狗子,用眼神瞟了瞟正在与商会代表寒暄的麻子六,又努了努嘴,小狗子只好垂头丧气的凑了上去。 “裴督,麻某虽然也算是三十余年的老行商,但也只是区区一介商贾,远配不上您一路总督的如此礼遇。若裴督有什么麻烦需要在下代劳,尽可吩咐下来。毕竟如今麻某已经受了您的厚待,又吃了您的酒饭,又怎敢不出力啊?” 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酒,哈哈大笑起来,周围作陪之人也纷纷开口附和,一边拍掌大笑,一边赞叹着麻子六的豪迈。咱在一旁伺候的小狗子正在冷眼旁观,被整间太白楼弥漫的虚伪所惊,心中大为鄙夷。 其实麻子六这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先摆出自己商贾的身份,又表示受了礼遇与吃人嘴短的事实,话语间的意思是:我麻子六就是一个普通商人,虽然受了你强加而来的好处,但也未必要费尽心力的帮你做什么事。 在宣德帝身边伺候多年的裴涯,不肖说也是个场面人。见麻子六这般小心,也饮尽了杯中酒,拍着麻子六的肩膀,以一种极为江湖的姿态说: “裴某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私事。麻兄请看——” 说着,裴涯站起身来,走到其他桌边,用手点指众家掌柜: “这位——是做皮货生意的刘掌柜;这位——是做药材生意的曹掌柜;这位——则是李家在我中山路的掌柜,专门贩粮的。那么众位掌柜齐聚于此,是为何呢?” 说罢,裴涯走回了主桌,自斟自酌的连干了三杯酒: “不瞒麻掌柜说,今年我幽北的祭祖大典,看样子怕是要出大问题了。若凡祭祖大典不能顺利进行,那我幽北谁家的生意都别想顺利开张。他们不开张,这中山路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所以裴某这番,是为了先和麻掌柜您通个气……想请您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他们积压的货物代为销往北燕,顺便也能打通中山到燕京的商路。” 麻子六一听裴涯所托之事,立刻放下了酒杯,眉头紧皱在一起,嘴里还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这事儿太大了,您寻我一个小小的行商,只怕是拜错了庙门啊,麻某可没那么大的能耐……” “麻掌柜无需如此小心,由我裴某作保,今日之事出您之口入我等之耳,断断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麻子六为难的笑了,又摇摇头叹息着: “当着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往日间大宗生意,一向都是在奉京城货场交割的。此番裴督所请,是要我们携私过关,此举于贵国法度不和,只怕会有损邦交啊。” 裴涯此时急忙摆手: “我中山与麻掌柜乃是诚意相交,怎可能要您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呢。裴某那里有道御笔手札,乃是宣德帝陛下所赐。谁若得此手札,便等同于内库皇商,在这幽北三路之中,莫说税收盘查了,就连裴某这一路总督,也是无权查验的。” 麻子六被他怀有的那道御笔手札所惊,一时间脑中飞速旋转:若我得了这手札,每趟生意跑下来,正经的利润增加了一大半不说,暗中夹带也可以肆无忌惮起来。只是这裴涯——或者说是宣德帝颜狩,为何要把这手札给我一个北燕人呢? 麻子六自小便是抱着算盘与车轮长大的行商,自然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此时虽然被这消息所惊,但也立刻便回过神来: “此等重任,只怕不是我一个追利逐臭的商贾,所能承担的了的。裴督可真是所托非人啊……” “我们幽北与你北燕不同,对商人是十分敬重的。麻掌柜难道不知道,我幽北三路的擎天之柱——当朝丞相李登,就是商贾出身吗?” 说罢还看了一眼大荒粮行的李掌柜,后者也自豪的微微点头。 同时,麻子六也略微朝小狗子使了个颜色,小狗子立刻会意开口: 第81章 27.彻夜掩杀 小狗子挺胸上前,环视着周围的官员商贾开口道: “麻子六不过是个狗腿子,有什么资格替主子谈生意?此事暂且搁下,待我等回到燕京城,请家主定夺之后再来商谈。” 说罢,一脚便踢在了麻子六的椅子上,差点连椅子带他一起踢翻在地。麻子六一脸惊异的看着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瞬间换上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来。 裴涯也是十分惊讶,实在没想到这个最大也不过二十的随从,竟然贸然犯上,一时间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麻掌柜……这位少掌柜是……?” 麻子六故作神秘的使劲朝裴涯眨了眨眼,又向上指了指,嘴里说着: “是是是,兹事体大,还需禀报家主,才能再次商议。今日就到这里吧,告辞,告辞了。” 说罢,跟在昂首阔步的小狗子身后,亦步亦趋的朝驿馆方向走去。 太白楼众人皆惊,只有裴涯和李掌柜面色如常。裴府管家上前轻声问道: “裴督,那少年莫非是……” “他是个屁!你见过哪家主子的亲信之人,手上会布满老茧冻疮吗?” 而麻子六刚刚回到驿馆之中,便狠狠夸了小狗子: “干得好啊狗子,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急智。回去后给你请个先生,学学读书识字,学好了麻爷我就收你为徒。”还没等小狗子道谢,麻子六又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马号,看看还有几匹没饮的马,咱们得立刻出发了。” 说罢,麻子六便走进皮货掌柜的房中,没待多久二人同时走出房间。而刚刚才卸车休息的伙计们,立刻又忙碌起来。 疲惫不堪的伙计与镖师们,唉声叹气的走在夜间的官道之上。而刚刚立下大功的小狗子则凑到麻子六身边问道: “师父啊,咱为什么要连夜出城啊?在青山城休整一夜再走,也耽误不了时辰啊?” 麻子六拍了他脑袋一下: “真笨,咱们这车上是什么?全是在漠北草原用粮食换来的皮货。晚上若是裴涯遣个高手过来探查,就后面那些酒囊饭袋能防得住吗?” “查就查呗,皮货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啊?” “我说你那脑子,还真是跟狗借来的?咱们!北燕商队!千里迢迢去草原!买皮货?无论从质量到价格,青山城的货色哪点不比漠北强?用脑子想想也知道,我们这趟跑下来根本不是为了钱。他裴涯怎么说也是一路总督,还能想不明白这点?” “那又咋了?三家不是都停战了吗?” “停战也没允许咱北燕商队穿过幽北的土地,去给漠北草原卖粮食啊!” “去卖草原人粮食又咋了?又不是白送” “去去去,你去找别人聊聊,别在这气我了。这倒霉孩子,一会精的猴一样,一会笨的连猪都不如。” 小狗子走后,麻子六看了看眼前漆黑的夜色,神色颇为紧张,甚至把放在车厢里用来防身的绵刀都放在了手边。 “嘭!” 忽然有号炮之声由远处传来,商队里所有的马匹都惊得乱了阵脚,原地刨着蹄子转起圈来。待马夫们安抚完受惊的畜生之后,整个商队已经被百十号举着火把的骑兵包围了。 “我等皆是流匪!速速放下所有钱财货物,还可饶尔等不死!若是谁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我手中的钢刀,它可不长眼!” 这骑马之人一喊话,麻子六心中便咯噔一声:这根本就不是土匪! 麻子六自小行走江湖,见过的山匪恶霸水贼多的数不胜数。但其中认字的都少,更别提这喊话之间还带着文言的骑兵了。但既然对方自称流匪,自己也不便拆穿,以免被直接灭口。于是麻子六只身迎上前去,掸了掸身上的土说: “各位三老四少,敢问哪位是大当家的?请来过句话。” 开口那男子轻勒了一下马头,居高临下的用火把临近麻子六面前一晃,见此人是一个瘦小干枯的麻面男子,不免有些轻视: “没工夫跟你过话,留下财物放尔等残生,如若不然的话……” 这男子说罢,瞬间转过背后长弓,行云流水般一箭射出,眨眼之间便射死了一名意欲逃跑的年轻镖师。 “这,便是下场。” 此番麻子六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单凭这一手精湛的箭术,就不是普通土匪能练出来的能耐。 “这位大王,您既然是只为钱财,我看不如这样,小的这里还有些银票,尽数孝敬给众位弟兄。而这些皮货,几位带回山中也是无用,不如让小人带回燕京贩卖,所得银钱算上众位弟兄一半,待下次路过之时再赠与各位好汉。小人麻子六,这行商马帮的生意做了有三十余年,各位尽可放心。” 说罢,掏出了怀中的银票,上前平放在地上。又原路退回了马车之前。 这为首之人一扬马鞭,旁边便有一人下马取银。他则点头说道: “既兄弟如此上道,我自当遵守先前之约。弟兄们,让开一条道路。你们,走罢!” 说完,百十个个骑兵,齐刷刷地列为两行,中间闪出一条人胡同来。满面汗水的麻子六硬着头皮,朝身后一招呼“走”,说完,又抱拳施礼道:“谢过大当家的高义,山不转水转,咱们再会!” 刚走出没多远,麻子六便叫停了刚刚起行的车队: “三位掌柜,眼下危险已过,顺着官道再走上几个时辰就到奉京城了。我观刚才那路人马,根本不是普通的土匪,截住我们也不是为了钱财。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带上货,直奔奉京而去,只要没有我,你们也就没了危险。” “那大掌柜您怎么办?” “我?呵呵,我麻子六一人,找起来可比一个车队目标小。就这样吧,把差事办完最为要紧。” 说完,麻子六背负绵刀,又拿了些干粮,朝着车队摆了摆手,在三位大掌柜担忧的眼神中背道而驰。 唯一跟着他的,是执拗的小狗子,他对麻子六说:“师父赴险,当徒弟的先逃,这是人干的事吗?” 师徒二人就这样离开了官道,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还没走多远,又被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围在了当中。 “这位兄弟,咱们又见面了!壮士断腕的事听的多了,但断头还是第一次见。明知我们不是山匪,还独身把我们诱到这来?真是……” 小狗子出言打断: “什么独身啊,还有小爷我呢!” 麻子六惨然一笑,反手抽出了背后绵刀,嘴里还骂着小狗子: “也不知道你这倒霉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他满怀欣慰疼惜地说完,身上便摆出一个七扭八歪的刀架来: “来吧,老子走了三十多年马帮,早他娘的跑累了。死在路上就是老子最好的归宿!” 这群人进山之前,都把马拴在了官道两旁大树之上,此时用火把照着泥泞湿滑的山路,不急不躁地走向麻子六,手中马刀左右挥砍着齐腰的草木,神态颇为轻松的嘟囔着:“妈的,一会再去把货追上,多少也能卖些银子。要不是裴涯的眼线摸了上来,还用的着费这二遍事。” 自说自话间便来到了麻子六身前,手中马刀兜头劈下,只待对方化作两半,便收队回奉京而去。 “嗖——噗!” 黑暗中瞬间袭来一箭,正中首领咽喉之处! 众人四下看去,仍是一片漆黑。 第82章 28.冬至之寒 喉咙插着一只羽箭的首领,无力地张了张嘴,用力朝众人来处摆了摆手后,便颓然倒地。他躺在地上拼命地挣扎着,用手把脖间抓出一道道血痕,双腿漫无目的的乱蹬了一会,便断了气。咽气后的他,目光仍然死死盯着众人来时的方向。 “中伏了,散!” 与此同时,立刻在“土匪”群中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来,本还有些骚乱的众喽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便三五成群地躲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那副沙哑的声音接着又对呆若木鸡的麻子六和小狗子隔空喊道: “你们俩别动啊,老子可不管周围有多少埋伏,要是谁有一个动作让我看见,我可先弄死他。” 麻子六听完却是冷静了下来,也没理对方的威胁,反而冷笑出声: “我们俩肯定不动,也麻烦您也嘱咐下弓手,都给我控稳了弦。不过我倒是想问个明白,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麻子六是个生意人,除了这条老命,倒也没什么不能商量的?” 这沙哑的声音正是这一队土匪的“二当家”,此时独身躲在一棵大树之后,听见麻子六这话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其实,不光死去的大当家想错了,活着的二当家想错了。就连麻子六这受害人,也一样想错了。 大当家在喉咙中箭的瞬间,便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在弥留之际,除了窒息带来的应激反应之外,他还在努力的想为自己百十号弟兄们,留下些有用的信息。他目光所至,正是众人入林追杀前,在官道旁拴马的方向。 其实大当家的意思很简单:要么迅速杀掉目标——麻子六师徒二人,然后退出深林,回去交令;或是直接退出树林放火烧山,眼下己方人数众多又都是骑兵,还怕跑不赢被烟熏出来的半死之人吗? 可惜,接过指挥权的二当家却会错了意。他实在过于迷信于己方实力,导致那道临死前的目光在他的理解下,成了扩大包围圈的信号。于是,他发出喊声,令所有人四散躲避,打算来一招连环计:先是一招“守株待兔”,紧接着便跟上一招“关门打狗”。 可惜他没想到的是,这门虽然关上了不假,但哪边才是狗,那可就说不准了。 麻子六这棵待兔的“株”,无疑是“想多三人组”里面,最为幸运的一个。他当然知道自己另外的身份,只以为是援军到了,自己已然胜券在握。所以一向怕死的自己,才会面无惧色的试图与对方进行谈判,想以此教育小狗子什么叫真正的“江湖前辈”。 当然,他面对的要真是一般的土匪,就算是“军师”那样的文明流派,那他师徒的大好头颅,只怕早已被人割下,一并打包带走了。 就这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局面,自然让场面瞬间冷下。而陷入僵局的最大受益者,反而是一箭射翻大当家的“罪魁祸首”——沉默的冬至。 十四那暗中的一箭射出后,便随手扔掉了那柄不太熟悉的长弓。自己用嘴叼着匕首,四肢并用的贴地爬行。黑夜间轻轻晃动的草丛配上冬至的夜行衣,粗略看去分明就是一条粗壮的蟒蛇而已。 这队伪装成土匪的骑兵,正是之前沈归与众位把头,在奉京城南九里祭坛边看到的,那队张黄羚手下的飞虎军斥候。原本都是斥候轻骑出身的他们,方才为了入林追杀麻子六师徒,只好把战马全部拴在了官道旁。如此一来,上百位骑兵没了马不说,又在夜间闯入深林,还分兵意图包围全歼来敌。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冬至大发利市的时机,到了。 十四贴地极速爬行,先是轻松的抹了两个斥候的脖子,便大摇大摆的突围而出。一个人来到飞虎军拴马的官道旁,他上前摸了摸马腿,又掰开几匹战马的牙齿看了看,点了点头。而后,又朝深林方向走去。 还在林中那些飞虎军斥候,此时三人成群,正结伴搜索。一人在前,以连鞘马刀探路,其余二人警戒左右,猛一看上去,竟是有些无从下手。 但十四毕竟是个中高手,三两下便飞身上了小队身前的一棵大树,手中丢出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先从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打在三人身后的一颗大树之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反弹落地。 而隐在树上的十四,也不等石子落地便荡下身子,重新趴回了草丛之中。 反观三位飞虎军斥候,听见石子撞击树干的声音,立刻全部回头。就这短短的一瞬间,自他们身后草丛中,飞扑出一个消瘦的身影来。十四右手一柄寒光凛咧的弧形短匕直奔面前一人脖颈右侧穿过,左手紧紧捂住对方口鼻。紧接着右手一转,匕刃紧贴对方的喉咙,上臂向外一拉。动作行云流水,瞬间便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漂亮的割喉。 “嘶!” 这斥候只觉脖子一凉,刚想转回头看个明白,才发现已经再也提不起丝毫力气,身子无力前倾,便直直地拍在面前的草地上。 还在观察周围的二人听到身后传来扑倒之声,便同时转回头去。映入眼帘的面孔,竟不是熟悉的同袍,而是一个纤瘦的黑衣少年。这少年咧嘴一笑,右臂微屈拳头紧握,一个挥拳的动作,瞬间由二人脖间划过。竟是打了记空拳! 这二人心下觉得好笑,刚要出声讥讽,却转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竟然谁都发不出声音来。 十四那一记空拳,并不是挥的不准。而是他正倒握着匕首,锋利的匕刃紧贴在小臂外侧,挥拳同时手腕向内微微转动。 就是不起眼的轻轻一转,紧贴在十四小臂处的匕首刃尖自然微微翘起。本还短上一指宽的距离竟然在这手腕一抖之下,堪堪补齐。 “嘶!” 自十四身后,有两道血雾喷洒而出,紧接着便是两具尸体倒地之声传来。几丝孱弱的挣扎之声过后,这漆黑的林间,便再次重归寂静。 十四甩了甩非常干净的匕首,又不忙不忙的在尸体附近,挑了几棵大树,下了些索套铁蒺藜之类的小玩意儿,这才拍了拍双手粘上的灰尘,再次没入深林之间。 同样的戏码,不停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林上演。之前斥候们之所以会熄灭全部火把,本是想着避免成为暗中射箭之人的活靶子;却没想过自己一旦没了火把的指引,也同样变成了睁眼的瞎子。 当然,杀光了飞虎军百余斥候的冬至,一行十几人也不全是毫发无伤。有两个年纪轻些的孩子受了轻伤:一个下树的时候崴了脚;另一个头回杀人有些紧张,割喉的速度慢了一些,被对方咬伤了手。 天色微亮,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麻子六师徒面前。十四死死盯着麻子六的脸,而麻子六飞快地在身上翻找一通,继而脸色发白:他发现自己此时就连块银子渣,都已经找不出来了。 见这满脸麻子的中年人脸色发白,十四便随手拎起路边落下的一柄马刀,缓步走上前去,扬刀便剁,麻子六长叹一口气,只好闭目等死。 “慢着!” 一旁的小狗子突然用极为夸张的姿态,用双手展开了一张纸:这张纸正是行商之人都有的路引,上面还分别盖着北燕与幽北的关防大印。 第83章 29.二次打击 “商人!正经的!” 小狗子神色紧张地把行商路引展在身前,瞪大了双眼,一字一句的说着: “他们,贼!我们,好人!” 十四仔细的辨认了一下这张路引,之后便随意的朝身后摆了摆手,而自己则开始在尸体上翻找起来。 刚才还要扬刀劈人的十四,此时竟不再理会二人了。 麻子六用赞赏的神色朝小狗子点了点头,而后小心翼翼的偷盯着正在翻找尸体的冬至众人,伸手小心翼翼地拽着小狗子,往树林以外走去。没想到小狗子拍了拍他的手:“师父,您等一下。”而后又跑到十四面前,并用手在对方面门前晃了晃: “这个,给你!” 说着张开双手,只见小狗子手心中紧握着一枚磨平的铜钱。 十四温柔的笑了笑,接过这枚铜钱,又向外摆了摆手,接着在自己嘴上横着一划。 小狗子立刻点头: “跟谁也不说!” 而后神色欢快的走回了麻子六身边。麻子六则不发一言,只是再次抓紧了小狗子的手,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聋人?” 进入奉京城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麻子六,向小狗子问道。 “我在老家有一个要好的哥哥,因为小时候发了一次高热,家里又请不起郎中,就变成了聋人。自小我们两个就经常一起玩,所以我对聋人的特征都极为熟悉。进燕京学徒之后,就忘在脑后了。刚才情急之下忽然记起来,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咯。” 麻子六一脸兴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徒弟,没想到你还是一员福将。现在我们师徒二人有了新的难题,你看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新任福将小狗子,此时正在兴头上,一心打算另立新功: “师父您说,我尽力而为!” “恩……咱现在没银子。没银子也就没有饭吃,没地方住,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一下吗?” 小狗子垂头丧气的说: “我要是能解决这事儿,还去当学徒啊?” 麻子六呵呵一笑: “看见汇南钱庄的牌子了吗?小子你学着点,看师父我是怎么变出银子来的!” 二人此时已经走进了汇南钱庄的大门,掌柜的董平正走出来迎客,只听来者其中一人说到: “太好了师父,我早就想学您那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了!” 放下汇南钱庄报官不说,单说河中后街正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沈归。 沈归自打昨日被刘半仙当头一掌击在天灵盖上,便再也没有苏醒。两日之后便是惊蛰,也就是祭祖大典举行之期。傅忆此时正坐在沈归的脚边,玩着不知从哪买回来的九连环,神情专注认真。 刚用过午饭的刘半仙,走回了卧房之内。见沈归还是人事不省,便开口问傅忆: “醒过吗?” 傅忆正在与手中玩具较劲,头也不抬的回道: “我说刘大侠,要不然您自己伸手探探?身子要是凉了的话,晚上咱爷俩也好偷着挖坑埋了,反正他家大人也都不在,也没人去衙门告你。收拾收拾,赶紧跑吧。” 刚吃了个满嘴流油的刘半仙,此时正吸着牙缝,嘴里还发着‘吱吱’的声音: “不对啊,疏通经脉过一晚上就该醒了呀!就算他体质特殊些,也是经高人调教过的,经脉淤塞再严重,也不至于死啊。” 说罢刘半仙走到床前,用手指探了探鼻息:“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这不还活着嘛!” 训过傅忆,又伸二指叩在沈归的脉搏之上,略一踌躇,暗叹一声: “罢了,便宜你了。” 刘半仙话音刚落,便挥起一掌,又拍在了沈归的百会穴之上。 此时傅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九连环,提上了鞋便往门外走去。 “吃饭去?会友楼那个姓宋的手艺的确不错,你可以去试试。” “我是去给沈归订口寿材,省的出殡的时候抓瞎。” “别浪费你那银子了。老夫我保证他不但没事,还来得及去搅黄巴格那老小子的好事呢。” 夜幕降临,经过了层层盘查才取到银子的麻子六师徒,已经在城南一家普通的客栈号好了客房;而头顶又中一掌的沈归,仍然在床上睡的十分安详;而相府闺房中被禁足的李乐安,也一脸甜蜜的抚摸着惊雷短剑那漆黑的剑鞘,还不停地在被子中打着滚;就连“业余天灵脉”的刘半仙,都正在水榭之中赏月饮酒。 如此安稳的夜晚,奉京城内却有一个人,十分难熬。 “全军覆没?你告诉我一百多飞虎军精锐斥候,全军覆没?就算是被漠北游骑越境追杀,也不至于一个都跑不回来吧?那些斥候的坐骑,可都是最上等的大宛驹!长途奔袭兴许不如草原马,但短程赛跑绝不可能输给任何马种!”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接过飞虎军统领一职的张黄羚。他本是李府家生子,与万长宁不同,是根红苗正的东幽嫡系。如今这飞虎军统领,也是李登对他无条件信任的最好证明。 就在几日前,太子颜昼托人带着十万两银子找到自己,说要借一小队骑兵,给自己仇人的马帮一个教训。这十万两银票呢,便是给自己的谢仪。 张黄羚新官上任,此番空降到本属颜家的飞虎军中。手中无财又无权,还没等他落到实地,便被几个中级军官集体架了起来。别看他们平日把自己供在堂上,请示汇报也一样不少;但张黄羚心里清楚,这群中级军官面对自己,永远都是抱成一团。自己想有所动作,就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眼下太子送来的这十万银子,放在于李家长大的张黄羚眼中,自然算不上什么天文数目。可张黄羚却迫切想做出一番成绩来,以此证明自己有独挑大梁的能力,所以根本没有打过向本家求援的念头。 太子用挪借巴格的十万两银子做本,再加上飞虎军斥候队长改换门庭这最后一根稻草,张黄羚终于还是点头了。 统兵大将不见兵符而私自调兵,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若没人追究,摸着黑把事情办个干净,那不肖多说,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就自己眼下这个结果,已经不是自己能扛起来的了。 若此时有人参奏张黄羚,一无圣旨二无兵符,竟私自调兵,打一个抄家灭族的谋逆之罪,也是轻而易举的。 此刻的张黄羚冷汗横流,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住地哆嗦着,用颤抖的声音朝窗外喊去: “备……备……备轿,去相府!” 喊完又对身边的亲兵说: “你赶快先去相府通报,就说家奴张黄羚,前去拜见,出大事了!” 张黄羚既是武官身份,出门本该骑马。但此时为了谨防身份暴露,只得坐在轿中,直奔相府而去。 张黄羚自相府后门而入,哆哆嗦嗦地跪到了李登面前: “恩相……主子救我呀!” 李登身披锦缎棉袍,用手指沾着茶水微微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呀?” “前……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拿着十万两官银来找我……要我借他一队斥候,说是去寻仇人商队的晦气……于是我就……刚才探子传回消息说……探子说……” “说什么?” 李登打了个哈欠,闭着眼不耐烦的问道。 “连颜家那名心腹斥候长在内,飞虎军斥候小队一百二十人,全军覆没。” “哐当!” 李登手中的茶杯瞬间脱手,摔了个粉碎。 第84章 30.相府之祸 “妈的!莫非那群喂不饱的草原狼,又来犯我幽北边境了?也不对啊,前些日子刚刚谈好了送嫁和亲的具体事宜,陛下也御口钦封了二皇子颜青鸿,为送嫁大将军,这事儿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眼下又是春荒时节,此时犯边根本一点好处都捞不着。这般费力不讨好的事,博尔木汗那个老狐狸才不会做呢。” 李登站起了身子,嘴里不住的自我分析着。陷入思考中的他,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却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的张黄羚一眼。 “主子……探子回报说,死因大部分都是背后割喉,也有要害中了暗器死的……。” 李登闻言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就不可能是意外,而是直冲他们而去的……方才你说,是因为太子送了十万两银子,你才会借一小队人马给他?” “是。可那飞虎军本来只听命于颜家,我这个统领到现在都只是个空架子,太子能和我打这个商量,已经算很客……” 李登一脚把正在反驳的张黄羚踹翻在地,又不解气的上去补了一脚,口中骂道: “蠢货!愚如猪狗!明面上来讲,包括张黄羚你在内,飞虎营中的每一枝羽箭,都是属于陛下的。如今你仅没有调兵虎符、没有圣旨、甚至连一道口谕都没有,也敢私自调兵?” “可毕竟是太子……” “狗屁!幽北有资格要你出兵的,就只有宣德皇帝一人!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他可能保你吗?从你得到消息,到如今站在我面前,这段时间都足够御马监那边,把详情案卷整理出来了!只怕陆向寅此时都已经睡下了!” 如今已经略微知晓利害的张黄羚,已是汗如雨下,跪都跪不稳了。他急忙爬到李登的脚边,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说: “主子!我那还有十万两太子送来的官银可以当证据的!太子他不敢不保我……不然我把事情全……” 李登一甩袖子,又给了他一脚,指着一脸惶恐的张黄羚说: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跟你明说,那十万两银子,是太子直接去户部扣下来的,根本就没有账面记录!而那笔银子,原本是支给萨满教兴建总坛之用的,里面还有陛下内库赏下的两万恩旨!而太子把那十万两烫手的银子送入你的手里,就是买你一条狗命用的!他这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不测时,好拿你顶罪!” 李登把牙咬得咯咯作响,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失魂落魄的张黄羚说着。 张黄羚如今的模样,仿佛认命了一般。他颓然的盘腿而坐,双眼泛着泪光看着李登惨然一笑: “主子,黄羚抄家灭族,倒是没什么要紧。可就是怕坏了您东幽李的名头……天亮之后,您就亲自绑我去勤政殿上请罪吧,您放心,任他宗族府御马监如何的严刑拷问,自我张黄羚嘴里,都说不出一个‘李’字来!为报李家的栽培之恩,我走前再给您看一个放心……”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左手打嘴里掏出舌头来扯的老长;右手则握紧匕首,直奔舌根而去。 李登见状眉头一皱,又飞起一脚踹在了他右手之上,匕首受力飞出,落地发出几声脆响来。 “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容我再想想,先回飞虎军大营吧,有眉目了我再派人传你。” 此时张黄羚舌头已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一听李登这话,满是鲜血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狂喜,接着不停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谢主子爷相救,黄羚自小就知道,只要您一出手,无论什么样的事都能消弭于无形……” 李登看着他血肉模糊的额头和满口鲜血,回忆起自小一起长大的时光,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柔软来。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素色绢帕丢到张黄羚的脸上,苦笑着说: “滚回去止血吧,然后再给我多惹点事啊!” 张黄羚瞬间老泪纵横,再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佝偻着腰走出了相府后门。 而房中的李登也再没了睡意,吩咐李福拿过一件银狐大氅披上,朝书房方向走去。 “福啊,你说昼儿那孩子如此反常,到底是为什么呢?” “相爷,我刚吩咐厨房给您炖了广南燕盏,一会就好。” “刚惹了巴格,现在又算计张黄羚,为的是什么呢?” “您最近睡得也有些少,什么时候在宫中遇见孙御医,请他给您开几个凝神静气的方子来吧。” “调兵去中山,反被打了个全军覆没,他图的是谁?出手杀人的又是谁呢?” “烟酒也要节制,赶明儿我把那些送来的烟叶子都晒好了存起来,您身体好一些再用吧。” “储君私自调兵是犯了大忌,陆向寅知道就等于陛下也知道;而飞虎军折在中山,给裴涯也惹了麻烦;扣下户部的银子针对巴格,等于树敌了萨满教;太子这是把能惹的可全给惹了个遍呀……可这是为什么呢?” 李福把刚接过的燕窝放在了他面前,又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 “放凉些再用吧。爷,李福有些不明白。您刚才说那些麻烦,都是表少爷惹的,可为什么却都跑到您这边了呢?” 正吹着燕窝的李登闻言一怔,双眼微微一转,恍然大悟的笑道: “原来如此。李福啊,还是你看得透啊。” 李登只觉胃口大开,先是喝了两碗燕窝,又把身上的锦袍与银狐大氅随意一扔,浑不在意初春冷冽的天气推门而出,竟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慢悠悠的打起了一套拳来。反复几趟拳打下来,身上的白色中衣已被他的汗液打了个透。 “李福啊,烧水、沐浴、更衣!” 几句吩咐完,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李登仰天大笑起来。而正在侧院禁足的李乐安,也终于在凌晨时分,才吹熄了闺房中的那盏油灯。 天亮之后,李登冠带齐整,在书房案桌前提着一只紫毫笔,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自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咳: “宫中来人说,今日陛下点了您的差。” 宣德帝的惯例,是三日一朝会。今日本不是上朝之日,但宣德帝还是派了太监,来相府上请李登入宫叙话。李登也早已做好准备,把手中的笔轻轻放下,又顺了顺袍襟: “李福,吩咐马号备轿!” 说完便推开书房大门,朝着正门大步走去。 说到点差与上朝来,是一明一暗的关系。平日每逢朝会之时,无论是颜狩这名天子,还是李登这位宰相,乃至颜久宁这个宗族府的大宗正,他们所说所提,无一不是经过私下协商的结果。而摆到朝会之上再“表演”一次,也就是图一个名正言顺而已。所以无论正职御史,或是万长宁这种炮灰,一直都不受宣德帝喜欢。原因无他,皆因这些人往往不明就里,却裹挟国家法度为凭,站在朝堂之上肆意攻讦。在颜狩心中,这种行为不仅幼稚无用,也不大体面。 而这种私下里的过府点差,才真正是几方相互角力的主战场。此时的李登刚刚走进冬暖阁,就见到一身便服的宣德帝颜狩,正面沉似水的看着他;一旁站立的巴格与颜久宁正低头不语。 而此时宣德帝脚下,正半跪半趴着一个瘫软如泥的飞虎军统领 这人正是自幼伴随李登长大的书僮——张黄羚。 第85章 31.太初始也 “上仙呐,您说我现在能打几个?” 清醒过来的沈归,如今正站在屋中活动着腰腿,看着正在不停摇晃铜钱的刘半仙问道。 “那得看你问的是谁。要是傅忆那样的呢,你就算是万人敌了。” 沈归眼睛一亮,紧握着拳头兴奋的追问: “岳海山那样的呢?” 刘半仙用手指排开桌上的三枚铜钱,头也不回的说: “你要是死前能尽力啐人家一口吐沫,就能算赢了。” 沈归听完也不见气馁之色,笑嘻嘻的说: “还好他死得早。要是再多几个你们这样的天灵脉者,我们普通人还怎么活啊?” “哦?”刘半仙终于抬起了头,盯着没羞没臊的沈归问道:“谁跟你说,你现在是普通人了?” 沈归眉毛一挑,挥了几拳又踢了几腿: “你看,没什么变化啊,怎么不普通了?” 刘半仙摇摇头收好了铜钱,认真的对沈归招了招手: “你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原来遇见过一个有钱的绝户,在他六十那年呢,纳了一房十八岁的大姑娘为妾。成亲第二天就出门就找我问卦,想让我给算算他新纳的这一房妾,什么时候能给他生个儿子……” 沈归噗嗤一乐,眉眼中尽是促狭的表情: “这也太急了吧!刚一天就想要儿子?就算有了,那也不可能是他的啊!” 刘半仙反过来也促狭的看着沈归: “明白了吗?” 沈归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你还等着干嘛?赶紧给我传功啊!先来个百八十年功力用着,不够用了再说。” 刘半仙嘴角一挑: “你以为功力是银子呀?说借就借说送就送的?而且眼下我已经把你全身经脉都给疏通开了,自己就慢慢练呗,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咋老想着不劳而获呢。” 沈归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半仙,开口询问: “那你这身能耐都是自己练的吗?” “还能是在大街上捡吗?现在的孩子彻底毁了,想我们当年学艺的时候,那吃过的苦遭……” “恩,那就不往下聊了。毕竟你也从来都没体会过,那种不劳而获的快乐。” 沈归一句话,愣是把靠嘴吃饭的刘半仙噎了个哑口无言。 “你再不走,巴格那边都戴上大萨满专属的小鬼脸了。” 傅忆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急忙插话提醒道。沈归闻言,也把脑袋探出窗外看了看天色: “光顾着跟你磨牙,差点误了大事。我们走了啊!” 说罢翻身上床,抄起春雨剑便出门而去,临走之前还回头问道: “上仙您今日不出城吧?”见到刘半仙点头,这才满意的走出门去。 沈归刚出大门两步就觉得哪里不对,回头一看,发现傅忆并没有跟出来。 “你站里边那么暧昧的看着我干嘛?想做半掩门生意啊?赶紧着呀!” 沈归斜依着门框,又从兜里抓出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拿着腔调回他: “哎呦~沈爷您这话就好笑了,我又不会武,跟你一同去闯那刀山火海,不等着枉送性命嘛~您放心的走,要是活着回来呢,有我给您开门;若是死在外面呢,我也可以投靠别人呀!” 傅忆说罢,便把大门甩出了“碰”的一声,之后又传出铁链锁头的声音。沈归浑身一哆嗦,脑中浮现的全是傅忆喂自己喝药的场景。 奉京城南门外九里外,有一座六角祭坛。平日多是百姓来此举行白事,偶尔也会有几个江湖上的豪侠兄弟,在祭坛之上焚香结拜的。 基本上奉京城中百姓,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不是红事,便都会来借这个祭坛一用。这座六角祭坛,在奉京城百姓心中,已经等同于城外的聚集地了。若到了清明重阳中元等重大阴节,还会有些老头老婆,挎着自家做的香蜡纸马来此贩卖,以求赚些外快贴补家用。 而今日正是惊蛰时节,祭坛边缘早已扯上了一圈绳索,银盔银甲威武雄壮的太白卫,列队在绳子内部警戒,直看的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敢于向前推搡之人。 另一侧的树荫中,正挂着一张麻绳编的吊床。而太白卫的新任统领颜复九,此时正躺在吊床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抖着脚丫子,旁边还有一个颇为清秀的小厮正小心地为他剥着板栗。 没过多久,北方传来了铃鼓之声。围观百姓齐齐望去,只见走来十名戴着面具的萨满。他们手中摇着法器,脚下跳着怪异的步子,正朝着祭坛的方向走来。 “来了来了!我告诉你们啊,这祭祖大典只要开完,那集市上可就立刻热闹起来了!” 几名年长的妇人,一边望着萨满,一边与身边的老街旧邻们交谈起来。百姓们刚刚熬过五个月之久的寒冬,早已期盼祭祖开市后,能吃上些春鲜了。 “热闹?你们仔细看看,有半个生意人来吗?” 人群中一个半大的孩子冷笑了一声,接过话来。“我师父说,谁爱来谁来,反正他是不来。我今天是跟我娘来看热闹的,不算是蒋家肉铺的学徒!” “肉老蒋是啥意思啊?”“惊蛰之后也不开吗?”“你师傅还说什么了呀?”这孩子一句话出口,周围听清的百姓瞬间炸了锅,把他围在中间不停的问着。这孩子却一言不发,双臂抱在胸前,冷冷注视着远方。在他目光所至的方向,缓缓出现了一名老者的身影。 这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有些佝偻,略显干枯的身子,还外罩一件白纹熊王皮制成的大萨满祭袍,看上去显得更加瘦小孱弱。他右手拄着一把骨制长杖,左手执一双面雷鼓,跟在十名萨满身后,朝着祭坛的方向缓缓走来。 这名老者,正是打算借着祭祖大典,而废掉林思忧的萨满教大长老,也是此刻名义上的幽北三路代萨满——巴格。 原本护卫在侧的太白卫,待巴格经过身边之时,纷纷重新收放兵刃,大幅度的动作带出盔甲摩擦之声,让空气中都充满了庄重与肃杀的味道,直把围观百姓们发出的叽喳之声,震了个无影无踪。 巴格面色凝重地走到祭坛台阶之下。转过身来先是看了看远方的奉京城,又环顾了四周围观的闲杂人等,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又立刻舒展神情,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中带着无比威严: “请大护法!” 众人只见远处走来一人,身披五彩羽毛罩衣,双手在胸前捧着一具略显斑驳的面具,神色严肃而脚步沉稳。不用说,来者正是大萨满李玄鱼的亲传弟子,萨满教的现任大护法——何文道。 何文道走到巴格身侧站定,巴格环视四周,见百姓的目光全部放在自己身上,便大声宣布: “开坛!” 一声令下,便有六个萨满自随从手中接过了祭物,分别是:马、牛、羊、鸡、豕(猪)、犬的六颗头颅,供奉在祭坛的六个角落之上,是为惊蛰的六畜大祭。之后巴格又接过了一坛祭酒,挥手打破泥封,朗声开口: “春雷一响,万物生长!日暖送冬,即起春耕!” 两句念罢,整坛的祭酒,已经均匀地泼洒在了祭坛之上。 “现如今,我萨满教,也到了破旧立新的时节!今日,我巴格,就以萨满教大长老,现任幽北三路代萨满的身份,宣布……” “你就是老不要脸的!” 一句粗骂传出,所闻者皆大惊失色。 第86章 32.倒转阴阳 这一句叫骂,正好卡在巴格宣布大事的当口,把庄严神圣的气氛击了一个粉碎。围观人群瞬间就仿佛是开锅的滚油,叽叽喳喳着四下望去。 巴格自小便长在萨满世家,如今已经当了近百年的神棍,自然谙熟煽动情绪的关键所在。所以无论从出场方式,到特意借来的精锐太白护卫,都在尽力的营造出配合自己的气氛。 而他在语气与节奏上,更是经过了精心设计。每一个停顿的气口,每一道注视的目光,就连轻咳的力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如此小心的布局,除了想取林思忧而代之外,也侧面证明了,在巴格内心深处,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这,就是所谓的“内容不够,场面来凑。” 如今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场“大型路演”还没开始,便被一句市井粗言打破了气氛。巴格只好强按下怒火,收起了后面的半截话,然后挺起微微佝偻的胸膛,萨满祭袍上的熊王毛皮闪出油亮的光泽。他抬起右臂,以手中骨制长杖指向声音传来的北方: “我!是幽北三路的代萨满,巴格!” 一道浑厚的嗓音,盖住了正在周围喧哗的人山人海,似海面上略过了一条远古巨龙般,携鲸吞之势而来,瞬间便击碎了海上所有波澜。 “莫非大萨满的身份,自封也可以?早知如此,我也自封一个神农下凡,秦缓转世多好啊!” 自奉京城南门,走来了一位白袍公子。这公子正迎着太阳的照射,裹着一层刺眼的光华出现。他边说边走,眼见就踩上了那花瓣铺就而成的步道。 “真浪费,这么好的药材你用来铺路?这么大岁数还那么浪……废,真不要脸。” 这开口骂人的白袍公子,正是当今太医院正——孙白术的亲弟弟孙白芷。围观的百姓认识他的并不在少数,有几个相熟之人,还大声的朝他嚷着聊起天来,而孙白芷更是来者不拒,有问有答,一时间好不热闹。眼看着这祭祖大典,就要被他硬生生的被搅合成了问诊会。 “竖子何人?” 巴格急忙拿起腔调,指着孙白芷问道,而后又朝太白卫的队正挤了挤眼。孙白芷一听,便要往祭坛走去回话,没想自己刚往前迈了一步,花瓣步道两旁的太白卫忽然挺枪向前,两挺闪着寒光的枪头便在半空中交汇,封死了孙白芷前进的道路。 孙白芷一见,不由嘴边挂上了一抹冷笑。他不急不缓地伸手推开挡在身前那一一杆杆长枪,坚定而无谓的迈步向前: “跟我玩这套?我用刀子的时候,你这些兵还在太白山逮兔子呢。” 走到祭坛之下的孙白术,抬头看着巴格嗤笑道。 巴格听完他的话,也一改方才的腔调,语气平和的说: “我知你是郎中,是孙院正的亲弟弟。还有人替了你取了个雅号,“倒转阴阳孙白芷”是你吧?” 周围的百姓一听纷纷拍手笑闹,还有一个刚才与孙白芷聊天的汉子高声喊道:“没错,他能把死人治活了,也能把活人治死喽!哈哈哈哈……” 孙白术笑着扭头回道:“滚蛋啊。下回你扛活再闪了腰,我准给你那膏药里加料。” 巴格面色一沉: “你来搅闹祭祖大典,意欲何为?若惹得祖神发怒,可是要招致天灾人祸的。” “别说孙二爷我不信萨满,就算我信,难道你一个长老就能代表祖神?这话要是林大萨满说出口,我还要还礼让三分;可如今,这祭坛上的人换成了你嘛……”说到这,孙白术拖了一个长音,不怀好意的上下扫了巴格几眼:“在孙二爷眼里,根本没有你站的地方。” 巴格也轻蔑的一笑,居高临下的用长杖一指: “既你不信,那祭祖大典便与你无关。速速离去,我可以宽恕你搅扰祭典之罪,如若不然……” “不然你还能怎么着?光天化日的这么多乡亲,你还能咬人不成?” 孙白术面对巴格方才递来的梯子视若无睹,转身又和百姓们说着: “各位还不知道吧?今天一早,奉京城里的税吏们就集体出动,通知每户商家增了一课税,还给起了个什么狗屁名字,叫个宗庙税。我就纳闷了,我幽北三路加上宣德天子,也不过才三朝皇帝,哪来的什么宗庙呢?一打听才知道,敢情这宗庙税,是给这位巴长老修宅子用的!” 孙白术一句出唇,不光周围百姓一片喧哗,就连那正主巴格,都被击了一个呆若木鸡。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宗庙税”,是怎么回事。 “各位乡亲们,说到底我们也是生意人,这天下的生意人有谁会做赔本买卖呢?羊毛出在羊身上,所以这什么狗屁宗庙税,加在我们身上,就等于加在大家身上。简单说来,就是买啥东西,都贵啦!” 前面那些话,有些没念过书的老妇还听不懂,但孙白术最后一句说出,再没念过书的人都明白过来了,顿时一片大乱。 眼瞧着一场祭祖大典马上要乱,一直冷眼旁观的何文道,拿起一面巨大铜制招魂锣来,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铜锣清脆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直上云霄,几下便把所有的嘈杂全部盖了过去。何文道放下了铜锣,在一片注视的目光中,先是仔细的为巴格冠带齐整,把祭祀面具也勒在他额头之上。现在只要巴格轻轻一扯,便可以进行祭祖大典了。 “各位乡亲,各位百姓。方才孙二公子所言之“宗庙税”,我等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没关系,在祭祖结束后,何某定会调查清楚,若真与我等有关,那必然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何文道一开口,便成功的安抚了在场众人,说的极为漂亮,可其实又什么都没说。“若真与我等有关”,这个我等,说的是萨满教?还是巴格?还是他何文道?“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个各位,指的是哪些位呢?而满意的交代,又是什么交代?怎样的满意,才叫做满意呢? 何文道这一句“四面漏风”的话,说的真叫一个严丝合缝! 在他说完之后,又暗中把眼神递向了树林之中正在躺着看热闹的颜复九。 颜复九见何文道的目光不善,自然不愿平白添上一个仇家,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 “咳,你去告诉陈队正,太吵了。” 齐王颜复九对身边的“板栗姑娘”吩咐了一声,又翻了个身,睡下了。是的,虽说太白卫来祭坛戒备是受了皇命,但没发生流血冲突,自己也犯不着去维持秩序。但眼下这何文道向自己递来一个眼神,看在巴格的份上,这面子也不是不能给。 但给,也只能给一次。 孙白芷刚要继续说话,从原本看热闹的太白卫中,走出四个人挡在身前,孙白芷一愣,阴笑着对何文道小声说道: “我还当你们一老一小,都是没卵的孬货,这一趟耍下来,可累坏孙二爷我了。” 一句耳语说罢,咬了咬牙,便拼命往太白卫的银甲上撞去。 “嘭”一声后,整个人都夸张的倒飞了出去,半空中还发出了惨叫之声。落地之后,孙白芷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被他撞了一下的陈队正一脸呆滞的看着自己胸膛: “莫非老子练成了?” 第87章 33.巫师沈归 “啧啧啧,萨满教真是越混越长进,如今都可以驱使禁军,惨无人道的殴打一位手无寸铁的、治病救人的大夫了。 自百姓中挤出一行人来。这群人高矮胖瘦,老人少年五花八门,为首开口说话之人,正是“死去活来”的萨满教孙少爷——沈归。 何文道和巴格见沈归露面,一直吊着的心瞬间落在实处:终于来了。 “你俩穿的花里胡哨的站那么高,准备改行开布庄卖衣服了?” 沈归走到祭坛之下,斜眼挑眉的看向何文道。 何文道却明知故的对沈归说: “这位兄台是?” “沈归。”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让先师驾返瑶池的罪魁祸首啊!我没去找你,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归听见何文道提起了李玄鱼,有些动了真气。他抬起右手指着何文道的鼻子说: “本来你要是不提,我也没打算提,咱们俩在这摆明车马见上一阵,那多痛快呀。没想到你个怂货上来就举起师父的名号,咋?平时让人欺负惯了,发现还是师傅的名头好用?何文道我还告诉你,无论我大萨满婆婆的名头多响,日子久了,那该挨的揍,你也一场都跑不了!” 何文道听完沈归的话,却出奇的平静。只是略一沉吟,便向沈归回道: “既如此,我们便抛开先师那一层不提,只说今日之事。你沈归既不是官身,又并非我萨满教中之人,为何无故扰乱祭祖大典?” 沈归点点头: “勉强算你是条汉子。没错,我沈归是白丁之身,但萨满教却与我关系甚重,你们如此倒行逆施,我就必须出来说句话了。” 巴格抬起手中骨杖,朝沈归点去: “哦?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我萨满教,与你有何干系?” 沈归闻言心中大定,心中暗想:眼下还有重要一环没有准备停当,只要你让我说话,那就好办了。 “咳,巴格你给我听好了。我沈归自降世之初,便得了先代大萨满李玄鱼的神通;之后更是由现任大萨满林思忧婆婆教导长大,可以说是前后两位大萨满唯一指定的接班人,身负萨满教之重任,也是萨满教的复兴之光。” 何文道听完沈归这番自吹自擂的大话,直接笑出声来: “噗……好好好,既沈公子说自己是萨满教两代大萨满的继承人,那我想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可有萨满灵体?” 是的,萨满巫师,在拥有灵体之前,原本都是普通百姓。萨满灵体的出现,既没有规律可循,也没有功法可修。也就是说,无论任何人在任何一天,任何环境下,都可能得到神灵附体。也正因为萨满巫师的传承有这种特质,也显得极为神秘。 在萨满教义中,对这种通灵现象的解释是:每位萨满巫师,都会偶然间被某道魂灵附体。而巫师体内多出一道天魂,自然也会被消灭一道人魂,这也是萨满巫师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进行祭祀祈灵之时,都会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可是何文道面前的沈归,不仅没有萨满魂灵附体,就连羊癫疯都没抽过一次。他这一问,显然是以为灵体这道门槛,会打在沈归的软肋之上。 “哦,你说萨满灵体啊?我不仅有,还特别的丰满!而且李玄鱼婆婆没教过你萨满专有的神通秘术吧?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都用灵脉传给我了!” 说完,沈归一脸得意的看着何文道,嘴里还啧啧的咂了几下:“啧啧啧,看你这德行就天赋平平,换做是我,也不会把衣钵传给你这货。” 巴格闻言却忽然大笑出声: “神通?我可从未听过萨满教中有什么神通秘术,你这黄口竖子,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沈归也明知故问: “哦?请问您是……?” “老夫乃萨满教中长老,代萨满巴……” “行了行了,自封的号就别拿出来现眼了,长老是吧?” 沈归摆了摆手,打断了巴格的话: “我来问你,若是大萨满李玄鱼没有神通,那岳海山是你杀的吗?” “李玄鱼本是天灵脉者,杀岳海山,与大萨满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哦……你可曾听过,两位天灵脉者相隔千里之外,便能互相搏杀致死的吗?” “这……” “那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天灵脉者?” “……” “罢了,既然今日这话已经说到这了,不露脸两手给你看看,你也不知道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说罢,沈归一把拽过了旁边一位萨满手中的摇铃鼓,弹指一敲,发出“咚”的一声,显得极为俏皮。沈归心下腹诽:这鼓声听起来,怎么跟我家门口收破烂的一样呢。 “来了啊各位!一声鼓响我就魂灵附体,看见了吗?根本不用像他们刚才那么费劲,就这么一小下,小太爷就已经有神上了身了!”沈归得意的望着面色铁青的何文道与巴格说着。 等着看神通的四周百姓,此时纷纷瞪大了双眼。有个大娘还小声的跟身旁的街坊探讨: “瞧见了么?人家这才是正经玩意儿呢!” 虽然旁边这老太太也是个萨满教信徒,却只把嘴巴一撇: “他赵婶啊,咱这么大的人可都亲眼见过萨满作法,可别替这位小少爷遮着说了。你看那身上一点动作都没有,简直是一点也不会啊。” 赵婶急忙摆了摆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别乱说啊。你没看见吗,他现在可比刚才闹腾多了,这不明显就是神上身了吗!之前那些都是道行不够,压不住神,才会鸡飞狗跳的。这位小少爷身上可有两位大萨满的神力加持护体,能跟他们一样吗?” 百姓的议论纷纷,飞入何文道的耳朵里,听着是那么刺耳。他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好,沈少爷既然请神上了身,有何神通啊?” 沈归邪邪一笑,心中暗叫:何文道啊何文道,这可是你自己找倒霉,就不能怨我心黑手狠了。 于是沈归原地一跳,站稳身形后,右臂前伸。右手手心朝上,以拇指压住中指:“我就代你师傅,给你留下点教训吧。接我一指“将军卸甲”,一句说完,又嘟起了嘴巴,自己又配上个音效:“biu~” 再向何文道看,只见他脖颈处的皮肤瞬间浮现出一个小红圈,紧接着便有冷汗,顺着他的额头落下。 这时恰好一阵春风拂过何文道的身体,满是冷汗的他再也忍不住,双手不停地在脖颈抓出一道道血痕来。抓了几下发现并没缓解,三下两下脱下了罩袍,隔着中衣又拼命地抓挠起来。方才脖颈处的抓痕,已经缓缓流出鲜血,浸在中衣上殷成一滩,看上去极为渗人。 沈归右臂背在身后,仰头得意的说道: “这手“将军卸甲”,是代你师傅小惩大诫。就算你把喉管也扯出来,都于事无补了。何文道啊何文道,若是你仍旧不知悔改,这奇痒马上就会渗入全身的肌肤血脉之中。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我也救不了你了。” 痛苦的何文道,只觉得越抓越痒,而且随着自己的抓挠,那股直入肺腑的瘙痒居然渐渐地扩散开来。这种状况下的他,只好咬着牙问道: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离开巴格。我便解除你的痛苦。” “好!” 沈归见何文道咬牙应下,便伸手掏出一个纸条塞入他手中: “回去再看。” 第88章 34.推诿扯皮 一直在冥思苦想的孙白芷,此时见沈归递给何文道一张纸条,便凑到沈归的耳边低声问道:“写的什么?” 沈归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拼命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颇为神秘的告诉孙白芷:“挠挠!” 其实这手“将军卸甲”,不过是彩门的江湖人,用于行走江湖的小把戏而已。凡是彩门中人与人结了梁子,便会使出这招“将军卸甲”来保护自己。沈归小的时候常与林思忧去抚山县的集会,也是在那个时候,一个彩门前辈教会了沈归这手玩意儿。 “将军卸甲”,顾名思义,中招之人会感觉到身体奇痒难耐,越痒越抓,越抓越痒,而且这奇痒还会波及全身,堪称秘术神通。可这门“神通”要是说破了,其实连一个铜钱都不值: 去中药铺买些细辛,搓成毫状,再合上些桃子上的绒毛,一起沾水搓成小团晒干。用时把毛团塞入指甲缝隙之中,照着对方脖颈之处轻轻弹出即可。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也正是这个道理。 就这把戏根本谈不到如何高明,若是让老江湖人看到,多半也只是会心一笑而已。但此时在沈归那个“两代大萨满传人”的头衔笼罩下,无论在萨满世家的巴格眼中,还是平民百姓看来,都暗叹神乎其技。 “这……你把文道如何了?” 巴格诧异的看着何文道的背影,扭回头来向沈归问道。 沈归没回答,只是把二指相扣,再次朝着巴格瞄去: “巴格长老,不然您也来试试?也好让咱奉京城的百姓都看看,到底是您那萨满灵体强,还是我的“将军卸甲”硬!” 周围百姓纷纷鼓掌叫好,对这场这次神棍之间的对决翘首以盼。幽北百姓的业余生活,目前还是极度乏味的。除了去衙门口看人家打官司,就是街坊邻居们互相传个闲话。而平日里最为喜闻乐见的,便是去奉京城西门外看犯人处斩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往年都是极度庄严肃穆的祭祖大会,今年居然楞是开出花来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神仙打架,本就为看热闹来的百姓,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老百姓这一起哄,算是彻底把巴格堵到死胡同里去了。 巴格出身萨满世家,一生专注于参悟萨满教的历史精义,称他一为“萨满教活字典”,也不为过。可他毕竟不是天地灵脉者,又出身豪门世家,更没走过江湖。他本身没有灵脉护体,又不会那些奇技淫巧,眼下若是在百姓面前,与沈归斗起法来,简直就是光屁股推磨——转圈丢人。 可眼下沈归的“将军卸甲”已经扣在指中,正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瞄着自己,总得先解决掉这个的紧迫局面才是。 此时便能看出巴格的手段老辣,经验丰富。他只呵呵一笑,用手中骨杖敲击了祭坛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夫的身份是代萨满,并非是什么捉鬼天师。萨满巫师存在的意义,并也不是与人争强斗胜,而是替信众沟通天地生灵。沈归,你既非教中之人,也自然不甚解我萨满教精义。老夫劝你不要干预我教中事物,还是速速离去的好,以免自误啊!” 说完,便走上了祭坛中央,踏上了那块沈归的诞生之地。 “大萨满林思忧,受先代萨满李玄鱼临终嘱托,本该承担起萨满教重任。然而近二十载以来,其对萨满教中大小事务皆是不闻不问,直接导致了萨满教日渐衰落的现状。因此,我以萨满教长老的身份在此宣布,免除林思忧的大萨满一职,由本人暂代大萨满。” 说完,巴格抬起手中骨制权杖,斜指苍天。 沈归见巴格不再理他,竟开始堂而皇之地开始宣布任免,不由大笑出声,迈步也走上了祭坛: “巴格,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场面上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竟还天真的认为可以这样糊弄过去?既然你想摆高姿态,那好。列位,到你们上场了!” 沈归话音落地,在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那些人同时上前几步,来到了祭坛之上。为首之人,正是声名在外的幽北三路总镖头,擅使一条大枪的回马李——李海林,他身后正背着一个长包袱。不问可知,这定是他的看家兵器,冷泉枪。 “巴格,近二十年来,大萨满林思忧虽然行踪飘忽,但每年都还是会回到奉京城中,主持祭祖大典。就这点,奉京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而大长老你这些年来,私下里那些肮脏的小动作,还以为能瞒得住人吗?” 说到这,回马李转头面对台下仰头围观的百姓,双手抱拳道: “各位乡亲,有的人认识我,有的人不认识。在下李海林,蒙江湖上的朋友们不弃,赠了一个回马李的名号。大萨满之事,其中因由错综复杂,一时之间难以说清,但我回马李今日前来,便是要代表水旱两路,跟各位百姓,与大长老巴格交代一声——” 说罢往回一指: “我们镖行与漕帮,只认林思忧这个明正言顺的大萨满。即便是换,那也得是她老人家亲自指定人选。对于他巴格如今的行为,李某只有两个字可说:叛教!若是由这个狼子野心的叛徒掌教,那么我镖行与漕帮中的每一位兄弟,都不会再向萨满教供奉一个铜板!” 说到这里,其余的行业代表齐齐地站在了李镖头身边,共同进退的态度一览无遗。 孙白芷也朝着百姓大喊: “瞧见了吧各位,为何今日增派宗庙税?这就是巴格自己心虚,怕大家以后都不再信服萨满,便把自愿供奉改为强制摊派,其心何其毒也?巴格呀巴格,幽北百姓原本都是因为尊敬信服才会供奉萨满,他们是想用自己的余钱,借萨满之手拯救更多的苦难;反观如今你强制摊派所谓“宗庙税”,不是在制造更多苦难吗?难道这行为,与你口口声声的萨满教义,没有冲突吗?” 巴格一听“宗庙税”三个字,就头痛不已。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宗庙税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从宣德帝颜狩,到丞相李登,甚至是专门负责朝廷税负的万长宁,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提过此事。这宗庙税来的没有任何预兆,直把自己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如今箭已搭弦,根本容不得自己回朝询问。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方才护法何文道已经说过,待祭祖大典之后,定会给幽北百姓一个交代。此时是祭祖大典举行的吉辰,再重要的事都先放在一边……” 沈归眼睛一眯,指着巴格问道: “主持祭祖大典?你来吗?你行吗?你会吗?” 巴格梗着脖子说道: “眼下时辰已到,林思忧也还未出现。按照尔等之意,莫非这祭祖大典要取消不成?若是各行各业都开不了市,由你们负责吗?” 孙白芷撇了撇嘴说: “听这意思,你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要是你来主持祭祖大典,我们就更不会开市了!” 就在两方推诿扯皮之时,由祭坛南边的幽河之上,荡来了一艘小船。船头掌舵之人,正是今日未曾出现的渔夫萧富!这艘小船越划越近,众人侧耳倾听,有招魂鼓与醒魂铃之声,自船舱传来。 “这场赖皮架可算打到头了!” 沈归看见船头站立的萧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来。 第89章 35.正牌萨满 萧富把船横在岸边下锚之后,先从船尾拉过一道木板架在岸边,然后自己先一步跳上岸去,用一根麻绳系在码头木桩之上。 那船舱的木门,就这样在众人瞩目之下缓缓打开,由船舱之中走出三个人影。为首一人当先而行,身穿黑色熊皮罩衣,头戴七彩花色羽灵冠,脸覆红面獠牙面具,身上挂着无数不知名的链珠,左手执一柄乳白色鼓槌,右手还举着一面驴皮雷鼓。 这身装束所有人一眼就看的出来,正是幽北三路大萨满的专属祭袍。 在大萨满身后一人,身形高挑匀称,身披红色熊皮外罩,头戴鹿角兽冠,所戴面具则是青面獠牙;左腕之上戴着一串铜制醒魂摇铃,右手执一串五色石子串珠,串中还有一颗鸽蛋大小、通体黝黑的神秘宝石。 跟在最后之人则是一名中年男子,相较前方二人就显得极为普通了。只一身黑色劲装打扮,腰间斜跨一柄腰刀。也不知是不是衣服略嫌小些,这男子肌肉高高隆起,线条轮廓肉眼可见。不用交手也看的出来,此人必是一位武艺精湛的练家子。 松了口气的沈归,此时带着众位把头掌柜退下祭坛,纷纷抱着膀子,好整以暇的准备看起热闹来。 两位看不见面目的萨满站定在祭坛台阶之下,后面挎刀的男子则大迈两步,平地跳上足有一人来高的祭坛之上。右握紧刀鞘中段,歪着脑袋盯着巴格: “你干嘛?” 这句反客为主的话一出口,便把对方给问愣了。 巴格今天可以谓是“拄着拐棍下矿井——一步一倒霉”,除了早上多喝了半碗米汤以外,就没有一件顺利的事。眼下自己刚准备强开祭祖大典,又有正主现身,眼看着就要搅了场子…… 而自己的助手——大护法何文道,如今已经回家抓痒痒去了;对面这个对方的助手,只从外表上看便不是个省油的灯。两军对垒,人家的先头部队直接冲到己方本阵,这仗可怎么打?只是从场面上看,自己就已经败下阵来。 如今巴格已是望百之年,被沈归闹腾了这么久,早已十分疲惫。但目前又产生新的变化,只得强打起精神,拿腔拿调的说: “我是幽北三路萨满教大……” “他叫巴格,原来的大长老,现在想篡位!” 就孙白芷那火爆脾气,根本不可能让巴格慢慢起势,他这戏谑十足的话一出口,顿时把那巴格拼了老命积攒起的些许气势,击了个粉碎。再加上周围百姓的哄堂大笑,挤兑的巴格有心一头碰死在祭坛之上。 “你先下去等着。待大萨满举行完祭祖祈灵仪式后,再来演你的滑稽戏。” 这中年武士用刀鞘推了推巴格的身子,虽没用什么力,但巴格毕竟已是风烛残年之人。“扑通”一声,躺倒在祭坛之上。 这下巴格彻底愤怒了! 自己本是萨满教大长老,世代受教中之人尊崇。眼下也只想重整萨满教,罢免一位不称职的大萨满而已,绝无半点私心。他实在想不明白,在筹划之初,无论宣德帝颜狩,或是丞相李登,乃至是奉京城附近的其他萨满,对于自己的计划都是双手赞成的。但真正进行起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颜复九!莫非你们太白卫都是木桩吗?眼下有人搅扰祭祖大典,殴打代萨满,你却在一旁睡觉?回去后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巴格越喊越委屈,这么大岁数,又出身尊贵,眼下受此奇耻大辱,只能把怒火烧到了颜复九这个出工不出力的家伙身上。 一直假寐的颜复九,闻巴格之言打了个哈欠说道: “哈~不是你对陛下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朝廷插手你萨满教务吗?这些人都身穿祭袍,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那他们呢!”气愤的巴格伸手指向沈归一行人:“他们都是白丁,扰乱祭祖大典在先,又对代萨满无礼在后,其罪当诛!” 颜复九闻言顿时大笑,一改刚才的慵懒,站起身子来指着那些人对巴格说道: “你想当大萨满想疯了吧?你借调的可是太白卫!太白卫原来就是沈归家中私兵,你要我指挥他们去诛杀旧主?此等蠢事我颜复九可干不出来,你要是不服气,就自己去求他们吧。” 一众在场的太白卫,也好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方寸大乱的代萨满。 巴格在被颜复九嗤笑一番后,脸色憋得通红,虎目圆瞪大嘴张开,不停地发出毫无意义的音阶。他情绪越是急切,就越是说不出话来。此时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年迈苍苍头发花白的巴格身形一怔,便直挺挺的躺倒在祭坛之上。 本是郎中的孙白芷,条件反射般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蹿上祭坛。他看着巴格瞪大的双眼与不停抽搐的嘴角,先伸手掏出一块方帕叠成卷状,再仔细擦拭了他嘴角流出的涎液,又把帕卷放入巴格的牙齿之间,做完这一切后,才一手搭脉门,一手翻眼底的观察起来。过了一会回头说到: “急火攻心,外感风寒,看样子应该是风邪入体。但以他目前这个年纪,恐怕不太乐观。” 那执刀的汉子见他出手施救,便开口说道: “先把他抱走,祭祖是大事。” 孙白芷闻言皱了皱眉: “人命才是大事。眼下他是风邪入体,所以只能抬,不能抱。” 这汉子皱了皱眉,奇怪的说: “刚才你们不还是针锋相对吗?” “在这之前,我是反对巴格的孙白芷;而现在,这里就只有一位大夫而已。” 马刀汉子闻言点了点头: “好,我再给你些时间。” 孙白芷急忙跑下祭坛,在沈归耳语几句,沈归也听的是连连点头。而后众人跑到围观百姓之中,或买或借,拿回了一件件外罩衣衫。众人就在这祭坛之下,以衣衫结成布担,以外罩作为被子,盖在巴格身体之上。准备停当之后,众人才小心翼翼的抬着风邪入体的巴格,在孙白芷的带领下走向奉京城。 沈归看着远去的众人,五味杂陈齐齐涌上心痛,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而此时的祭坛之上,两位萨满已经开始了祭祖大典。祭祀过程一如往年,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祭祀结束后,围观的百姓也各自分到一些祭品后,交头接耳的四散离去。所谓上供神知,贡品人吃,这分到每家每户的祭品,就代表了萨满祈灵而来的福气。这也是故老相传的惯例了。 眼下奉京城外南门外,已经恢复了往日般的平静。六角祭坛在一片夕阳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光,柔和而温暖。 沈归几步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大萨满: “老太太你来的怎么这么晚呀!……你……你到底是谁?” 沈归一抱之下,便感觉有异。这位作大萨满打扮之人,比记忆中的林思忧更丰腴些,身量也高上半头,最关键的,是味道不对!在自己的记忆里,林思忧身上常年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可眼前这人身上,除了萧富渔船上的腥味以外,竟还隐隐有股沈归熟悉的独特香味。而且,这股香味的来源更是十分特殊——叫做香水。 “呵呵,小时候长得像只刚破壳小鸟一样。如今这一眨眼过去,竟然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沈归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不由大惊失色道: “齐灵烟!” 第90章 36.再遇灵烟 这“大萨满”把面具一摘,转身敲了一下沈归的脑袋,脸上带着笑意的说着: “一点礼数都没有,叫姐姐!” “现在看见你,我都觉得脸疼。” 沈归揉着脑袋嘟囔着。因为在沈归刚刚来到降临在这片华禹大陆之时,就被齐灵烟一巴掌拍了个头昏脑涨。 齐灵烟拢了拢额头,理顺着面具下被汗水粘在一起的发结: “萨满教古籍中曾有记载,若是由大萨满神婆,或是大萨满巫师亲手接生之婴孩,又天生口吐人言的话,此人是虚空深渊中恶鬼之神的化身,要给萨满教与万物生灵,带来灭顶之灾的。在教藏典籍中有记载过两次,与你一样的婴孩,可无一例外的,都在刚出生之后,便被溺毙在盛满黑狗血的槐木桶里面了。” 说完,齐灵烟笑眯眯的拍了沈归脑袋一下: “齐姐姐我呀,可是救了你一条小命呢。” 之所以沈归会被齐灵烟说的这件事,吓到目瞪口呆,只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底细。若是萨满教古籍的记录方法,既没有用宗教惯用的神秘学角度,也没有用为三者讳的春秋笔法的话,那就太可怕了。那三个被溺毙在黑狗血里的婴孩,原本都是些什么人呢? 沈归想的头大如斗,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缓过神后只觉嗓子干涩发痒,沙哑着对齐灵烟说: “那……你干嘛救我?” 齐灵烟仔细地解开头冠上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听回过神来的沈归提出这个问题,两边嘴角一下就翘了起来,腮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温和柔美: “之所以我会留下你这恶鬼神转世之人,也就是想试试教中典籍到底写的是不是真的。” “……你这下的本也太大了吧?不是会覆灭萨满教,给万物生灵带来灭顶之灾吗?” 齐灵烟笑眯眯的点了下沈归的鼻子: “人不大,心肠还怪好哩。莫非你以为,死婴救活开口能言,始作俑者的大萨满不知道吗?其实在她散灵破魂之前,一留下让二萨满林思忧继任的遗命,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萨满教走到现在,本就不宜维持下去了。” 沈归纳闷的看着她: “这算是什么意思?” “你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难道还不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有地灵脉的大夫呗,哦对了,职业态度还不怎么样。” 齐灵烟听他这个评语,略想了一下也是噗嗤一乐: “林婆婆原本的悟性,就是上上之资,简直是天上的事知晓一半,人间之事无所不通,在你这个年纪便已经名满天下了;之后又得你大婆婆李玄鱼点化,得到了名为“回春”的一道地灵脉传承,更是多了活死人而肉白骨的能耐……” 沈归听到这里出言反驳: “既然林婆婆是如此天纵之才,又是身怀回春地灵脉,把萨满教交给她,怎么能算不再维持下去了呢?” 齐灵烟抬起自己手中的祭祀面具转了一圈,左右比量在沈归的脸上又拿了下来,咯咯的笑了起来: “本以林婆婆此等大才,天下三百六十条大道任选其一,都定会成为开山立派的一代宗师。只可惜她本性恬淡慵懒,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这刚没了大萨满的约束,便借抚养你长大为由头,而避世二十载。” 说到这里,齐灵烟又把刚刚理顺的七彩花色羽灵冠摘下来,放在沈归的头上仔细打量一番,继续开口说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林婆婆的悟性恐怖如斯,但也仍然不是萨满灵体。萨满教的当代主教,神婆大萨满林思忧,居然根本不是萨满灵体,你来说说看,你大婆婆这个遗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切,不是萨满灵体就不是呗?不就一个萨满病而已,还值得这么骄傲?我觉得呢,管理与带领一个教派发展壮大,跟这人会不会神通,关系跟本就不大。” 齐灵烟此时听完也是点了点头: “你这般说法,如今看来倒也是成立的。但是我来问你,若是今日北燕或南康,出了一个岳海山、白文衍或是我师父一般的天灵脉者,他单人独骑,北上叩关而来,你与打算怎么办?林婆婆再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郎中,若论起战场厮杀,比一个普通的将军还不如,她又能怎么办?” 沈归听到这便一拍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你还不知道吧?林婆婆给我新弄来了一个老头,是个业余的天灵脉,叫刘半仙!我有此人护着,打不过我还跑不了吗?这幽北三路又不是我沈归的,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啊?” 齐灵烟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恩?你口中这个刘半仙……是个什么来路?我怎么从未听二老提起过这号人物呢?” “他主业就是个算卦的,别看算的根本就不灵,但居然还是长春会的总会长。江湖人送外号“半掌乾坤刘瞎子”,可是他又看得见。天灵脉的能耐,我倒是亲眼所见,不过我也没见过其他的天灵脉者,所以也辨不出真伪。” 齐灵烟摆了摆手: “此人你先防备些,我仔细查一查再给你消息。哦对了,前些日子你去汇南钱庄,托骆老打听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让飞鸢自己跟你说吧。” 说完,齐灵烟回头看向身后那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二萨满说: “别傻站着呀,赶紧把那面具脱了,都折腾一下午了,你不热吗?” 这被唤做“飞鸢”之人,身形匀称又极为高挑,虽不像一旁坐在祭坛上的武师那般肉眼可见的壮硕,可单从祭祀中的身手来看,也定是个练家子。 这飞鸢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作,林思忧便有些急了,上前一把扯下了红色熊皮的二神祭袍,又把手放在她脸上的青色祭祀面具的缝隙中,慢慢的解开缠进去的头发,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你这孩子就知道傻卖力气,这样以后怎么当萨满啊。沈归是自己人,你摘了面具也不要紧的,你别紧张……” 沈归侧耳听去只觉得十分好奇。这位外表上不辨雌雄的二神,竟然也是齐灵烟的子侄辈,莫非是她收下来的徒弟?想到此节,沈归开口问道: “灵烟姐,这位……小兄弟,是你收的徒弟吗?” 他这话一出口,那被叫做飞鸢的二神,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把被掀开一半的面具又按了回去。 “是啊,是我在南康捡回来的徒弟。当年在你大婆婆咒杀岳海山之后,自知大限已到,便把能耐一分为二,我与你林思忧婆婆一人得了一半:她那一半,是天灵脉者特有的地灵脉传承;而我这一半,就是萨满巫术了。现在飞鸢的巫术学了个七七八八,就是这执拗害羞的性子……” 沈归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他迈步走到二人身前,拍了拍齐灵烟的肩膀,往后招了招手: “让我来吧。我跟着老乞丐伍乘风那么多年,好的虽然没学什么,但这手自来熟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了。” 说完便抬起胳膊,朝着飞鸢的肩膀搂了过去,整个人立刻半吊在飞鸢的后背上,大大咧咧地说: “咱们兄弟俩还是第一次见面,你跟我先回奉京城的宅子里换身衣裳,晚些哥哥带你去南市场见识见识,也让你这个伺候神灵之人,知道知道什么叫风花雪月纸醉金迷的堕落生活!” 第91章 37.飘零飞鸢 沈归自觉这动作十分自然,却没看见身后齐灵烟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身子刚刚贴紧飞鸢的后背,还没说出下一句话来,便被他肩膀向后一撞,整个人瞬间飞到了半空之中,摔落在祭坛下面花瓣步道之上,又被没来的及化去的余劲领着,平着搓出去足有一丈远。 “呸,呸!灵烟姐,你这徒弟咋这么暴躁呢?一声不吭直接动手?这手铁山靠到底跟谁学的啊?让他这么用还挺有迷惑性的呀!” “跟我学的!你有什么指教啊?” 本坐在一边望天的武师,此时听见沈归的闲言碎语直接站起身来,拍着胸脯瞪着沈归。 “哎我这脾……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不差他这一下。我说壮士,您又是哪位啊?” “我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的萨满卫队长,齐格奇!怎么样孙少爷?我徒弟这手铁山靠,还说的过去吧?” “嘿!我还告诉你,要是刘半仙今天跟我来,你现在就死这了!” “嘿!我还告诉你,要是没有灵烟和老子,你二十年前就死这了!” 沈归一咕噜爬起身来,两步就蹿到了祭坛之上。伸手系紧了周身衣物,还朝手心吐了一口口水搓了搓,摆出一副狗熊的架势来: “你不就仗着那半手摔、拿、别、拽的外家跤吗?我还告诉你说,比内息我虽然不行,可说到外门功夫我也算是个老手了。来来来,你们师徒俩人的账,咱一起算。” 齐格奇一见沈归这架势,眼睛也是一亮,伸手便把腰间马刀甩在了祭坛之下:“哎呦?我瞧孙少爷亮这架门,身上还有跤把式?那正好!我也跟着师父学过几天漠北跤。刚才那些盔甲齐整的铁皮人一个带种的都没有,我这胳膊根痒的没抓没挠的,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行家,咱爷俩掼上几手?” 齐灵烟叹了口气,往飞鸢的方向走去,嘴上还嘱咐着齐格奇: “他这岁数,筋骨刚长成,气力还没上身呢,悠着点玩。”说完见齐格奇没答应,又上前拽着他的耳朵大喊:“齐大宝我跟你说话呢!长耳朵了吗?” “哎哎哎,保证轻拿轻放!” 沈归也毫不示弱的还嘴道: “您那么粗的胳膊这么细的腰,万一被我把腰间盘甩出来,可管摔不管治啊!” 嘴上谁都不肯示弱,二人便弓着腰蹚着跤步就凑到了一起,刚开始还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前搭手,客气几下之后,身体便裹缠在了一起。 林思忧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飞鸢说话,脚边已经被飞过来的沈归撞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仰面朝天的沈归也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齐大宝!你能不能不往我们俩这边摔?” 齐灵烟愤怒的喊着齐格奇的本名,齐格奇双肩一耸,蹚着步子便蹭了过来,嘴里还应着她: “好嘞,马上弄走!” 沈归还没明白过怎么回事来,便被拽着衣襟鞠举到了半空之上。 “这人还挺高啊!” 被齐格奇一手“霸王举鼎”拿住身体托过头顶,沈归发出了无计可施的感慨,马上只觉自己被翻了个身,便以背着地,狠狠地砸在了祭坛之上。 “这一下要是用膝盖去迎你的腰,‘咔嚓’一声就得把你给撅断了。可我毕竟是个大人,给你点教训就得了,犯不上下死手。” 齐格奇刚说完,又往前迈了两步,这次抓着沈归后背的衣服,自己一个侧翻,灵巧地绕到另一侧,紧接着腰腹一较劲,沈归便看见了空中的火烧云。 “齐大宝!你不是说给点教训就得了吗?” 听见声响而转过身来的齐灵烟,此刻看着被托在半空之中的沈归,语带担忧的说到。 “是啊,这不正教训着吗?没事灵烟,我手下有准,保证他活着的同时,还给飞鸢出够了气。” 说完手腕一番,沈归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这一下直接把他吃下去的早饭都摔了出来。而后,场面上就变成了一场草原跤法表演大会,正所谓“大绊三百六,小绊赛牛毛”,好多年没遇见同道中人的齐格奇,这回可算是得了个机会,直把沈归摔了个七荤八素,就像一只破麻袋片那般,在齐格奇的挥舞下,在天地之间的六角祭坛之上,无助的不停旋转飞舞起来。 “呼~今儿就到这吧。天黑了看不准,一掌杵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演出结束后的齐格奇拍了拍双手沾上的尘土,用脚尖点了点地上趴着不知生死的沈归说道: “别装死啊,我手上可有准,赶紧起来行跤礼!” 沈归软软的动了下身子,甩了甩脑袋,不停地努力想要站直双腿,刚觉得踩稳,就立刻徒劳的滑开了重心,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口中不知道从哪反出来的液体,这才颓然的说: “站不起来,找不稳重心,踩在地上脚都是软的。” “那……那你先坐着吧。” 看完表演的齐灵烟此时才开口埋怨道: “大宝你真是的,摔两下让他知道厉害就得了呗,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嘿嘿,放心吧,我收着力呢,没敢往要害上招呼。他这就是绊子挨多了,一时半会还拿不准应该怎么站着,缓一会就好了。” 沈归正在祭坛中央平躺成一个大字型,脑袋天旋地转的睁不开眼来,还伴随着异常强烈的恶心反胃之感。此时听见齐格奇轻描淡写的说着,立刻有气无力的反驳道: “你可别给我下这个保证,缓多大一会能好,那我可说不准,现在我就一个感觉,想吐。” 其余三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河中大街上最大的饭庄——会友楼,每日都会在戌时四刻之时,准时熄灶谢客。而今日戌时四刻,后厨的灶火正旺。 “小东,羊腿烤的怎么样了?要是皮的脆度足够的话,就再刷一层酱!” 开口之人是会友楼的大厨宋行舟,此时在他右手的锅中,正烩着鱼肉。 “飞鸢姑娘既是广陵人士,那么就来尝尝我这手‘拆烩白鱼’味道如何。”说到这里,他又滑了滑铁勺,嘴里嘟囔起来:“现在幽北的天气还有些凉,鲢鱼不开口,所以只能用这条“武开江的岛子”(人力打破冰面所捕到的白鱼),先凑合凑合,吃个意思吧。” 闻着宋行舟锅里传来的鱼味,本是一言不发的飞鸢,终于还是在沈归的一脸期盼中摘下了面具。 “嚯!”沈归粗略一打量,刹那间便有惊为天人之感。他也见过许多漂亮姑娘,但眼前飞鸢姑娘的容貌,在自己两世为人之中,还是第一次看见。 摘下面具的飞鸢肤白胜雪;一双明珠般的眸子闪出水润的光泽;双眼细长,而眼角微微下垂,天生就带着些许忧伤之色;朱唇弧线微翘,上唇还有唇珠隐约可见;小巧的下巴微微前翘,让人看上去就忍不住,想要亲手捏上一捏。 可是,就这张如此完美的脸庞,却生有一大块红色胎记。自左眼眼角下行,一直垂到脖颈处为止,那形状就仿佛一只鸟类羽翼一般。此块胎记虽然长在她脖颈至侧脸的位置,但就算只是随便看上一眼,也是极为明显的。 飞鸢在摘下面具之后,神色就有些紧张。此时在沈归那不错眼珠的使劲打量之下,更是显得坐立不安。 “真漂亮。” 沈归使劲吞下了忘记咽下的口水,只是语气与神色夹杂的皆是不可思 第92章 38.飞鸢之能 “偷瞟两眼得了呗,怎么还不错眼珠的盯着呢?肯定因为经常去南北市场逛窑子,学回来了一身臭毛病。我看你那凭印取银的权力,也是时候交回来了吧?” 齐灵烟看着满面猥琐目光呆滞的沈归,用筷子敲了敲碗边说道。 “哎!我说这位客官,您说他宋某我管不着,但最好别敲碗,我们厨子忌讳这个。” 正在灶上忙活着的宋行舟,听见身后响起了筷子敲击瓷器之声,老大的不乐意。 沈归这才回过神来,仔细回忆一下刚才齐灵烟所说,一下站起身来: “莫非照你方才所说……汇南钱庄的幕后老板,是你?” “不然哪会有这样的冤大头?凭着一块破石头,就随你任意支银子出去挥霍?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想错了,现在汇南钱庄的管事已经不是我了;而你面前这位,被你足足盯了一个时辰的飞鸢姑娘,才是汇南的现任管事。” 齐灵烟此话刚一出口,沈归就差点把脑袋钻到面前的鱼肉砂锅里面。他一直以为,这汇南钱庄的幕后老板,应该是一位和林思忧关系密切的江湖前辈。但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以来,他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这位漂亮姑娘给的。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却吃了这么多年软饭。这种感觉还真是挺刺激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骆掌柜说我取的都是华延商帮的银子,老拐本命周疏同,莫非……飞鸢姑娘本家姓周?” 此时,不住嘴吃着东西的齐格奇把一碗饭推到了沈归面前: “哪那么多废话,东打听西打听的,有银子你就花,有饭你就吃。其他的事还不到你能插手的时候。”说完又回头朝着后院喊了一嗓子:“小师傅,咱那羊腿烤的怎么样了?差不多先给我尝尝火候呗?” 齐灵烟也是轻轻地推了下沈归脑门: “飞鸢是我与你姐夫,在城外放纸鸢的时候,从河边捡回来的。许是……”话说到这里,林思忧指了指她自己的侧脸:“所以才会被遗弃的。哎,虽然南康百姓生活富足,民风却是比不上幽北的这般淳朴善良。” 飞鸢听到这里,神色也没产生什么变化。只是伸手轻轻滑过自己侧脸的红色胎记,把几缕散落的头发别在而后,更为清晰的露出那飞鸟翅膀形状的胎记来。 沈归心生感慨,只觉此女虽有些羞涩怕生,但心志定然极为坚定,应该是个外软内硬之人。 想到此节,也再不提起此事。随意吃了两口菜,又用极为随意口吻的说起: “哎?之前问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这个鬼神转世,你还没说清楚呢。” 林思忧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被沈归随意的口气所影响,而是皱了皱眉,端正的放下了筷子,直视沈归的双眼说: “你原是死胎,全赖师父燃尽余下的生命力,与自身天灵脉为介,才从虚空中祈灵而回的。虽然我并未参透师父此举之深意,但是我知道,无论你来带的是转机或是灾难,那都是在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所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从来都只能是凡人默默承受天道更迭,却没有天道受凡人意志而左右的道理。人力,终究不能胜天,而那些玄乎其玄的上古传说,也不过是凡人的杜撰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 “对,这华禹大陆上百姓的生活,究竟是富足安康,还是水深火热,那都并不重要。你的存在,便是师父祈下的人间天道。无论你为这片大陆带来了什么,都是每个人注定需要承受的。” “你这么一说我很慌啊!这么重大的责任就交到我的手里?” “怎么就重大的责任了?” “……但是你说的那么吓人……” “简单说就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事,就大胆去做吧!这也是我们这些由天南地北汇聚而来的人,会如此关照你的原因了。” 沈归看向靠后院门边,嘴里叼着筷子,正含糊不清的催促许思东的齐格奇: “就是那种拿我当破麻袋甩着玩的关照吗?不用了谢谢。” “是那种你有什么问题,就第一时间帮你查清楚的关照。”林思忧说着,看了一眼飞鸢:“你来跟他说吧,骆老寄回南康那几张图纸的具体情况。” 飞鸢见林思忧开口,便从袖中拿出了那几张熟悉的图纸,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 “嗯……你画的这个东西呢,凡是与汇南钱庄有来往的商队,都说未曾见过。而我师父掌管的华延海商,还有南康第一的长安商帮,也都未有船员声称见过这等武器……” 沈归听到此时锁紧眉头,用手指不停地卷起鬓边长发,这也是他开始陷入思考的惯用动作。 “不过……倒是有一对侠侣来找过我们,他二人声称是你的朋友。男的叫古戒,女的叫苏乙青。” 沈归听到这两个名字从飞鸢口中传出,眼神不由一滞: “他们说什么了?” 飞鸢打量着图纸,也是一脸疑惑的说: “古前辈说,在他年少之时,听他师父岳海山提过此等火器。他虽未曾亲眼所见,但与我们手中图纸对照来看,并无太大差别。据他所言,此物名曰墨雷,是北海剑奴入魔以前的作品。但根据江湖传闻,剑奴与岳海山二人,皆已去世二十余年。以此看来,只怕我们没有再次证实的机会了。” 沈归迫切的追问: “图纸呢?制造工艺呢?剑奴他会不会留下副本?” 一旁用小刀一片片割着羊腿的齐格奇突然开口: “不会,但凡剑奴所制兵刃,便一定是孤品。此人脾气古怪孤僻,一生从未收徒,也没有铸造典籍流传于世。若你想按图仿制,怕是要失望了。” 沈归闻言继续追问道: “如此说来,如‘墨雷’这般孤品,为何会出现在六十里亭外?” 齐灵烟指了指他腰间斜跨的长剑春雨: “你这柄长剑,不也是剑奴所造?剑奴生前所打造的那些神兵利器,早已散落在江湖之上,被谁得了都不算稀奇。” “恩,飞鸢姑娘,如果不麻烦的话,最好能查清楚墨雷的下落。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长辈,就是伤在这火器之下的。” 沈归会对墨雷如此在意的理由,在场众人都不太理解。只有被他嘱托的飞鸢姑娘,思考后用低低的声音说: “这个倒是已经查出来了。这柄墨雷目前应该是在南康的建康城,一个专门售卖情报的组织手里。这个组织有个名字,叫做“谛听“。” 飞鸢此话一出,沈归的脑中顿时乱作一团。原本在他笃信李登没有派兵截杀傅忆一家之后,心中的头号怀疑对象就变成了宣德帝颜狩。但如果飞鸢的这个说法没错的话,那自己原来的想法也就根本无法成立了。 “墨雷在谛听手中,这消息准确吗?” 沈归还想再次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飞鸢虽然一言不发,但神色无比认真,并且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麻烦啊!要不然让刘半仙直接去把他们都给砍死算了,也省的我想起来就觉得头疼。” 宋行舟听到沈归的这番话,把最后一道菜十分粗鲁地放在了桌上: “那下次你再来吃饭,我也干脆一勺烩了吧,还省的思东那孩子还切得那么费劲。” 沈归闻言一抬头,便见到许思东那张正在不住点头的大脸。 第93章 39.汇南长安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讲了。”林思忧此时神色颇为认真,掰着手指头对沈归说:“你在汇南支的银子,只有一半是我们三个出的,所以你用起来也不需要觉得别扭。” “啥?我就使了那么点银子,你们还找了个合伙人?这汇南钱庄的生意不怎么样啊!” 沈归故作轻松的说道。 “汇南钱庄可还有许多别家股东呢!哪能供着你一个外人肆意挥霍呀?。”林思忧嫌弃的看着沈归:“你支的银子,有一半是你姐夫带着华延商帮,在海上跑船赚回来的;而另一半你用起来,也是理直气壮的,那银子都是你亲爹出的。” 沈归被一个“爹”字砸在头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爹这个字,近二十年中,除了为了占别人便宜以外,他就没再提起过。眼下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承了他的“人情”,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他……过的如何?” 无论怎样,沈归还是干巴巴的问了亲爹一句。倒不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心中觉得,自己就该这么问而已。 “蛮好的呀,其他的现在跟你说也没用。他是沈家嫡系二少爷,掌管着整片华禹大陆最大的长安商帮,有吃有喝行动自由,手里又不缺银子花,不需要需要你来担心的。” “那他为什么……我娘……” 沈归有些结巴,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提出这个问题,但也还是问了。 “别说得好像很熟一样,你与娘亲不过就是一面之缘而已,他们二人之事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他夫妇二人十分恩爱,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娘生前也从未怨恨过他。” 此刻的沈归心情十分复杂,但又无法说予任何人听。因为不会有人能理解,他,对于亲情如此淡薄的因由。 “明日我们便要回南康了,你有什么要带给父亲的话吗?” 林思忧看着神情复杂的沈归,语气轻柔的问。 “恩……没什么。等有机会我亲自说吧。” “不然我们一起回南康去?” “我在幽北还有事,等做完了就会去找你们的。” 沈归说到这里,齐格奇舔了舔满是羊油的手指头: “你留在这不就是为了郭老王爷的太白卫吗?现在那些也配叫太白卫?这郭霜统领才去了几年呐,你看看现在的太白卫,还哪有一点郭家的影子?这样的军队就算你拿回来,也就是浪费粮食而已。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的太白卫,比海盗的战力也有所不如。” 沈归听完齐格奇的话只摇了摇头: “你说的不全对。在我眼里,军队是军队,银子是银子,人是人。叔父郭霜死的不明不白,我总要给他一个交代;而太白卫就算是垮掉,也要在自己手里垮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道理也是亘古不变的。” “罢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把。银子你随便取,反正华延与长安两大商帮合在一起,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走了!” 齐格奇说罢,朝桌上放了一枚五两小锭的金元宝,拍了拍许思东的肩膀说:” “小胖子,你要能学得你师傅八成手艺,到了南康随便开个酒楼,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说完,四人便从后门而出。 小学徒许思东拿起桌上的五两金锭,献宝似得跑到宋行舟面前: “师傅师傅,您看,居然是金子!南康人都这么阔绰吗?要不然咱们也去南康吧?这幽北的百姓穷还不说,那冬天也实在是太冷了。” 宋行舟罕见的没有生气,只是摸了摸徒弟的脑袋,喃喃自语着说道: “快了,就快了……” 沈归刚刚回到河中后街,便见到刘半仙正鬼鬼祟祟的攀吊在院墙以上,只露出了半个脑袋,双眼注视着前院的方向。沈归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挂在院墙外,只是为了偷窥自家宅子的。于是迈步上前,拍了下刘半仙的屁股: “上仙,您这是练功呢?还是作法呢?偷窥自己家宅子是不是有种别样的刺激感啊?” “嘘!”刘半仙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嘴唇,又指向了宅子里面。沈归见他如此小心,也是纵身一跃,双手扒上了院墙。 这一老一小挂在墙上,只露出四只眼睛。只见沈宅的前院之中,站着正在斗鸡般对视的一男两女。沈归仔细一看,还真有自己认识的人。 这夹在当中的男子,便是幽北三路的二皇子,风月老手颜青鸿;而其中一名熟悉的女子,正是林思忧的徒弟,幽北丞相李登膝下独女,圆脸事儿精李乐安;而站在李乐安对面的姑娘,沈归却还是头一次见。 此时刘半仙小声开口说: “哎我说,你这喜好够杂的呀?俩女的拍家门堵你也就罢了,怎么还来了个男的呢?”刘半仙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起挂在墙上的沈归,而后又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暧昧的说:“哦~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沈归轻啐一声: “呸,你这个老泼皮。下面那男的是幽北三路的二皇子,又不是北市场后街的兔子相公。” 听完沈归的解释,刘半仙以一手攀住院墙,另一只手朝他高挑大指: “厉害!不愧是李玄鱼用命换回来的天人!二皇子这么尊贵的身份你都能……” “滚蛋!” 沈归被刘半仙挤兑的大喝一声,院中正在争执的三人听到此声,便齐齐看了过去。颜青鸿最先看清,那挂在墙上偷窥之人的面目轮廓,分明就是沈归,立即大声喊道: “沈归呀沈归,我托你的事,你之前可是满口的答应。现在怎么开始躲我了?不行你早说啊!事到如今我可怎么办啊!” 沈归听他这不清不楚的话,都懒得再看刘半仙的表情。只是纵身一跃,便跳入前院之中。 沈归站稳身形,不看大喊大叫的颜青鸿一眼,只是先走到了李乐安面前,疑惑的说: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在我府上?此时李相爷心中定然挂念万分,走,我先送你回相府。” 沈归话音刚落,由正厅之中便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 “不必烦劳沈公子相送,老夫就在正厅。” 声音刚落,由正厅中走出了相府管家李福,和一脸苦笑的傅忆。沈归皱了皱眉,还是强行扯出了一丝微笑,言语间也格外的尊重: “李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急事?” 李乐安此时的小嘴嘟的老高,再配上一张小圆脸,此时看上去,活像是只生气的小河豚。她委屈的指着对面那位陌生的姑娘说: “本来是家父找你有事商量,我就跟着来了。可没坐一会这俩人也来了,他们说……他们说……” 一见李乐安有些结巴,沈归便饶有兴致的逗着她: “他们俩说什么了呀?” 李乐安指向义愤填膺的颜青鸿: “他骗我……他说这姑娘才是这里的女主人……还说……不认识什么沈归,让我和爹爹回去问清楚!” 沈归意外的撇了一眼身后的颜青鸿,嘴上不停哄着气成结巴的李乐安: “哦……原来你这么生气,就是因为他们骗你呀?” 胳膊攀在墙头上围观的刘半仙,不屑的大喊道: “真是人头猪脑。李丫头又不是没来过,还能让那小子几句话骗了?真正惹她生气的,是那句‘女主人’!” 沈归不满的嘟囔着: “呸,就你这老光棍聪明!” 第94章 40.青鸿之托 李乐安一经刘半仙的调笑,一张小脸瞬间憋得通红,口中急忙辩解道: “就是气他们骗我!没有别的!老头你别胡说八道呀!”毫无说服力的跺了几下脚,又心虚的偷瞟了正厅方向一眼,见坐在屋中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反应,才松下一口气来。 沈归眼见李大小姐如今这般模样,活像是只炸了毛的猫。心知眼下这个状况,继续在她身上耗着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只好转过身去,瞪着一脸无辜的颜青鸿说: “颜老二,那你带着一位姑娘深夜造访,又所为何事呀?” “你还好意思问我?”颜青鸿一听这话,顿时也火冒三丈:“之前答应的痛痛快快,如今祭祖大典一过就不闻不问了?” 沈归被他这指责的口吻,也弄的极为气愤。虽然祭祖大会已经“顺利闭幕”,但距离现在也不过就是一顿晚饭的功夫。他这行为,就像是上午刚刚借给自己的钱,下午就来拍门讨债,喘一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啊。 “我说姓颜的,你还是个人么?我答应的是帮你想想办法,又没拍着胸脯告诉你,这事我全包了。就冲你现在这口气这行为,还别不告诉你:我答应帮你,只冲着与颜青鸿的交情,可不是因为你那个狗屁二皇子的身份。我这么说你还别不乐意,你要是还有别的办法,就赶紧想想吧。小爷我一不是你颜家人,二又不做你们幽北的官,你们皇家的那些屁事,与我姓沈的有何干系?慢走不送!。” 颜青鸿一见沈归这么大的反应,瞬间懵了!自己不过是因为心中焦急,随口发发牢骚而已。可没想到会招来他这一通批头盖脸的臭骂。自己好歹也是幽北三路的二皇子,虽然未来生命安全没什么保障、在民间的操行口碑也不是很好、亲生母亲包氏,又是个草原外族,可皇子毕竟是皇子,再怎么潦倒,也比沈归那个破落子弟要强上许多。 被惹恼的“年幼龙子”颜青鸿刚想发火,余光正巧看到身旁的姑娘,正一脸恳求的看着自己。于是,盛怒之下的颜青鸿,做了一件特别扭曲的事。 “我算知道你姓沈的为何这么忙了。就连李家大小姐都能半夜进你宅子,换谁谁都得说忙!我原本以为,你沈归跟着丐神伍乘风混了那么多年江湖,兄弟情义肯定放在首位;可我真没想到,原来你沈归,也是个被娘们腰带勒住脖子的风流鬼!” 颜青鸿这明显是有求于人,惹不起沈归只能拿李乐安撒气。可是这句没经过大脑的话刚一出口,他心中只觉一轻。再转身看去,众人都长大了嘴巴盯着自己,就连一直在外院墙上挂着的刘半仙,也翻墙进了院子,远远的戒备起来。 “颜老二,你喝酒了吧?”最先反应过来的沈归,一边用诡异的眼神盯着他,一边走上前去,推着他的后背朝大门方向而去。嘴里还大声的嚷着:“你喝酒了我不和你说话,有什么正事等你明天醒了再说。” “站……住!” 由正厅之中传出了李登的声音,众人都听得是极为清楚。颜青鸿一听这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坏了,我……我忘了……” 沈归摇摇脑袋,拍了拍身子筛糠般颤抖的颜青鸿:“过去吧,你现在就好比案板上的王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让你口无遮拦的?整个幽北三路有谁不知道,他东幽李家除了有钱之外,最出名的就是护短了。” 沈归一边说着,一边搂着颜青鸿的肩膀朝正厅走去。二人来到门前,被相府管家李福笑眯眯的伸手示意,给拦了下来: “沈公子,依老朽看,还是让颜二少爷自己进去吧。你们虽是朋友,但有些事也最好避讳一些,这样日后二人才好相见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沈归听了李福的话,点了点头便松开了颜青鸿的肩膀。颜青鸿感受到他臂膀的离开,立刻回头看着沈归,眼神恳切凄惨。 “去吧去吧,我去厨房弄点夜宵,你挨完骂之后,就带着那位姑娘回吧。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那路事我应下了,明早带着这位姑娘再来一趟吧。” 说完,沈归朝着正掐腰赌气的李乐安摆了摆手,吹着口哨往后院厨棚走去。等他再回正厅之时,颜青鸿和哪位陌生的姑娘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端着一瓮沙煲走到正厅门口,见李福微笑着朝屋中歪了歪头,便同样抱以微笑,走入屋中。 “李相携女而深夜来访,想必是有什么正事。方才我在后院煲了一锅粥,咱们三人边吃边聊吧。” 说罢,沈归放下了手中沙煲,先是用烫到的手指捏了捏耳垂,而后准备再次回到厨房之中,取三个粥碗来。 “小沈你先坐下,让李福去就可以了。”李登朝沈归摆了摆手,又高喊了一声:“李福!”门外立刻便传来了李福应承之声。沈归只觉羡慕不已,这要是换成自家的傅忆,用棍子追着打都没这份勤快劲。 “之所以老夫会深夜前来,皆因为代萨满巴格之死……” “什么?!巴格死了?!” 李登此话刚一出唇,瞬间便把沈归惊得跳了起来: “不可能啊!他下午只是被一柄刀鞘半推半送了一下,况且那人也根本没用力!当时见他倒在台上,我还以为他只是想讹人呢!这一转眼功夫就死了?这碰瓷的成本也太高了点吧?” 李登和李乐安一人扶着晃动的桌子,一人扶着有些摇晃的沙煲,李乐安鄙夷的看着沈归: “那巴格都多大岁数了?这一死就算不是你安排好的,也不值如此大惊小怪的吧?” “我安排好的?什么意思?” 李登也惊讶的看了一眼沈归: “真不是你?” 沈归也一头雾水的辩解道: “怎么就怀疑到我了呢?我和巴格虽然有些过节,无非也就是立场不同而已。根本没有痛下杀手的理由啊?不过倒是你……上次来这里袭杀李小姐之人,不就是萨满卫吗?你第二天还指使万长宁参了他一本,虽然又被何文道反将了一军……明的不行来暗的,是你也很合乎情理啊!哎对了,你们父女二人夜间出门,单清泉怎么没出现呀?难道就是你派……” 李登急忙摆手喝止: “这说巴格的事呢,别扯上我。清泉他是有些隐伤没好利落,最近都在家中养病。” 李登说话这话侧头看去,只见女儿李乐安正仔细地给二人盛着沙煲之中的热粥,根本没在听这些事情,嘴角也挂上了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既然你说并不想要巴格的命,为何又把他交到孙白芷手里呢?巴格都那么大岁数了,虽然平日与你略有抵牾,但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才是。不过,既然你说这不是你的意思,那老夫自然也是相信的……” 说到这里,李登结果女儿递来的粥碗,溜着碗边吸了一口,继而眼神中发出一丝光亮来。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正在忙碌的李乐安,满意的点点头。 “而且老夫告诉你一个幽北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把一件事情摆在了明面之上,那就只能用明面之上的手段;若是一件事没有摆在台面上说,那就等于说双方生死,各安天命了。” 听到这里的沈归撇了撇嘴,心中满是不屑:就这副洁癖十足的行为方式,活像是个老派的西部牛仔。他一个当朝丞相,做起事来居然与江湖人一样幼稚,没有厚黑学的理论基础,你李登还当个什么官呢? “嗯,手艺不错,喝两口粥还真有些饿了。再给我盛上一碗。” 李登说完便举起了空空的粥碗,递到刚刚坐下的女儿手里。 第95章 41.巴格之死 沈归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桌子,口中喃喃地盘算着: “既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巴格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那人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没想到这奉京城虽不算大,还真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啊。” 李登认真转着手里的粥碗,随意的说着: “怎么就深不见底了?那巴格死在孙白芷手里是铁一般的事实。之前你与孙白芷带着一众市井之徒,在六角祭坛把个好好的巴格打倒在地。这可是有千百双眼睛一起看着的事实,这事你无从狡辩吧?” 沈归点了点头,虽然其中另有隐情,但是看在围观百姓眼中,那可就是这么回事。李登见他并没开口辩驳,便接着说起: “在孙白芷那番感人肺腑的表白之后,他又纠集一种人,排着大队护送巴格回到了孙氏医馆,这也是奉京城里的百姓眼睁睁瞧着的。所以等于说,你们先欺负人,再救人,又杀人。整件事看在百姓眼中,已经成为了铁一般的事实。” 沈归牙疼一般的抽了口气: “嘶……可是我和巴格的事,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他恨我不死,是因为我的存在挡了他振兴萨满教的百年大计;而我对他,其实倒没有多大仇恨。当然,说到无仇无怨,指的是他指使萨满卫,前来袭杀我与李小姐之前。” “你还是不明白啊!”李登听见沈归的说法摇了摇头,放下粥碗随意的用袖子抹了抹嘴说: “在明白人眼里,谁想除掉巴格,都可以有千万种理由,也可以没有理由,只要决定暗中动手,那什么理由都不再重要了。可在奉京城的百姓眼里,整件事情分明就是你沈归,纠结江湖草莽,于大庭广众面前气倒巴格在先;又指使手下郎中,在诊治过程中暗下杀手在后。人证物证都很齐全,简直就是个铁案。” 说到这里,李登敲了敲台面,无比郑重的说到: “巴格毕竟是德高望重的萨满教大长老,又已经是耄耋之年,满头白发。明日他的死讯一经传出,你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沈归已经明白了李登话中深意。是啊,别看祭坛周围的百姓们,看热闹的时候纷纷鼓掌叫好,就那起哄的兴奋劲,简直想把送殡的一起推坑里埋了。可这事一旦到了明天,当事人巴格又被动的“以死明志”,舆论如何便不是谁能控制的了。 所以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巴格死因如何,只怕这黑锅都会扣在自己脑袋上。事因由自己而起,巴格又死在了自己麾下的“急先锋”孙白芷手里,这就是标准的黄泥巴沾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对了,巴格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吗?” 沈归怀着“还能抢救一番”的心态,满怀希望的看着李登。只见李登嘴角抽搐了一下,神色略带尴尬的说: “这事儿你还是亲自去问问小孙大夫吧,毕竟我也是道听途书,只怕还有不尽不实之处。” 李乐安此时却忽然开口说道: “哎呀,你把巴格交给孙白芷,真不如直接一刀抹了他……” “乐安住嘴!如今你也是大夫,怎么能讲同行的坏话呢?此事休要再提,让沈归自己去问个清楚便是。” 说完又看着沈归,表情玩味的说道: “老夫这个女儿自小便是李家的掌上明珠,又被家中老人骄纵惯了,都到了这个岁数还未出阁,仗着老夫的宠爱也是愈发娇狂。老夫为她的婚配大事,可是操碎了心。” “爹,您跟他说这个干吗呀?”李乐安好像知道父亲解下来要说什么,扭过身子低垂着头,脚尖就像一只小马驹般,不安的蹭着地面。 “沈归呀,老夫与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乐安丫头如此欣赏一个男孩,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眼下你郭家虽然败了,但我李登也没想过要,靠女儿的婚事去换回什么好处来。你们二人若皆是彼此欣赏仰慕,那就让我亲自与郭叔父见上一面。我也知道你郭家目前有些尴尬,请你转告郭叔父,我李登愿意亲自前去南康拜会。当然,以上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以你能够安然渡过眼前困局为前提的。老夫是个商人,这宗关乎女儿终身幸福的生意,可容不得我丝毫马虎。” 说到这里,李乐安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鹌鹑,脑袋别在一边,不停地别扭着身体。 而沈归却面色极为不悦。 没错,就凭李乐安这特殊的性子,也比其他的名门闺秀更适合自己。眼下李郭两家往日的恩怨纠缠,早已经是昨日黄花;而李乐安的师父,更是从小抚育自己长大的林思忧。按理说这门亲事,也是水到渠成又天作之合的。可是李登此番前来,绝不是像他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单纯! 他东幽李登,本就手握一路军政大权,若不是他在关北奉京城为相,那就是一位听调不听宣的土皇帝。原本幽北三路就是颜、郭、李三家部族联合,而眼下郭家凋零,李登的亲妹妹却已经是当朝国母,亲侄子又是东宫太子,前些日子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军权,早已是与颜家分庭抗礼的局面了。 自己此时虽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白丁之身,但经过祭祖大典之事,李登就能明显的看出,在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些,或来自郭家、或来自萨满教的铁杆盟友。眼下他伸出这根乘龙快婿的橄榄枝来,显然也是在打两头押宝的主意。 因为丞相李登,与中山路那位壮志雄心的裴涯不同,他比谁都更熟悉郭家这个老对手,也就更容易猜到这看似凋零的郭家,到底隐藏了多大的能量。 沈归自己也明白,李乐安归李乐安,李登归李登。但他还是迈不过这个本还是“自由恋爱”,一转眼就变成了“政治婚姻”的这个心中门槛。好在李登话中为双方留有余地,才不至在场面上太过难堪。 “能得李小姐垂青,确是沈某我三生有幸。但在下目前只是区区白丁,既无官身也无产业。虽然你李家富可敌国,定然不会介意,但这倒插门女婿的名号,也实在过于难听。眼下李相有意以巴格事件为题,那我们索性便以此为约。若日后在下安然渡过此节,再请李相与外祖详细谈及婚嫁之事。” 沈归一番话说得极为得体,但在这份客气之中,却带上了些许疏远。心乱如麻羞怯不已的李乐安定然没有发觉,只是一遍一遍的摸着沈归这个坏蛋硬塞给自己的惊雷剑鞘;而人精李登虽然听出了沈归的不满,但随便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因由。但他也并没作任何解释,只是站起身来轻咳一声,门外的李福便进来为他披上了一件皮袍: “日后贤侄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之事,来府上知会李福一声便是。哦对了,下次记得带上那煲粥的谱子,也好让我府上的厨子学些本事来。” 说完便带着一整晚都扭扭捏捏、看上去活像个红脸傻子的李乐安,走出了沈宅大门。没过一会,李家主仆三人的背影,就在深夜的奉京城中消失不见了。站在门口相送的沈归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正在门房睡觉的刘半仙: “上仙您醒醒,随我出门一趟。” 正在酣睡的刘半仙被沈归几掌拍醒,随即转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口中不满的嘟囔着: “你想去哪就自己去呗,非叫我干嘛?” 沈归陪着笑脸说: “这不是下午刚惹了祸事,又被李登那么一吓,觉得如今走起夜路八成是会遭人暗算的。这才不得已要劳烦您这般的天灵脉高手相护呀。” “有什么事明早再去呗。如今这个时辰,南北市场的灯笼都灭了。哪有你这样使唤人的?” “上仙呀,我要是再不出去,一会又得被颜青鸿堵到门口了。” 沈归担忧的看着已经略微泛起深蓝色的夜空。 第96章 42.神医白芷 眼下正是初春时节,凌晨的奉京城仍然刮着彻骨的寒风。在这片鬼呲牙的天色下,城南向阳大街上的孙氏医馆,仍然是灯火通明的。 孙氏医馆是孙家的祖业,传到了孙白术孙白芷两兄弟手中,已近六十载的光阴。孙家祖上本是前朝大燕名医,在那场导致华禹大陆四分五裂的动荡后,孙大夫拉扯着一家老小,过东海关来至幽北三路,以求躲避战火。 而此时的幽北三路,犹如初升的旭日一般。人们虽然面目神情各异,但无论在眉宇间还是眼神中,都充满了希望的味道。虽然大家生活十分清苦,可在当时那种环境下,上到官员乡绅,下到平民百姓,都上下齐心,努力认真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之事。 如此世外桃源般的安稳生活,也使得饱受战火摧残的孙大夫一家爱上了这里。虽然此时的幽北百姓都信奉萨满教的神婆巫师,但凭着孙大夫一手精湛的医术,也勉强的把一家老小养活了下来。 白云苍狗,草长莺飞,孙氏医馆的当代传人孙白术,转眼已经成为了宫中首席御医,而且官拜四品太医院正。做了太医院的官,往日自然就在太医院中供职,而家中祖业——孙氏医馆,自然也就交到了二弟孙白芷手里。 二少爷孙白芷,与其兄孙白术虽是一奶同胞,可无论医道天赋,还是脾气禀性,都是完全不同的。 其兄孙白术,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之后又随其父遍阅残存医经,再加上孙氏祖传的独门秘方,无论是经营祖传医馆,还是入职太医院伺候皇族,都是绰绰有余的。孙白术虽然家学渊源,自幼学之时又肯下死功夫,但无奈受天资所限,在岐黄一道之上发展平平;再加之其保守谨慎的性子,平日下药开方,也就多以中正平和为主。所以,说句实在些话,孙白术一生行医,虽没出过差错,可也治不了什么大病。当然,这样的行医准则,与他目前的职业身份,倒是十分契合的。 反观孙白芷,从小便顽劣不堪,性格又冲动暴躁。在气跑了几任启蒙先生之后,其兄无奈之下把他锁入了书房之中。没成想幽闭不过百日,无聊的孙白芷,便把家中所有藏书读了个遍,就连专写山水地质的《华禹山水经》,居然也可以倒背如流。要知道,在这间书房之中的藏书,可是孙白术多年积攒而来,甚至有好多生僻的书籍,就连自己都只是粗略的翻过几页。 弱冠之后的孙白芷,已经受到其兄的三年调教,自然的接过了家中祖业。可孙白术刚刚搬入太医院中没几日,孙家医馆就出了大事。 这孙家二郎的第一个病人,是位壮年河工,平日以清理奉京码头河道为生。工作辛苦,自然饭量也大一些。不知道何故,竟然整整十日都未曾排泄,导致肠腹满涨,口角生疮,一双眼睛也布满了血丝。因此,他便来到了孙氏医馆之中。 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虚火旺盛所导致的严重便秘,不过是开个普通清热去火的方子,再加些番泻叶或者巴豆之类的通泻药材即可痊愈。孙白芷也是如此开的方子,并且在病人的需求下略微加大了巴豆的用量。 按照这个治疗方法,这名河工除了会泻的更快些,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可问题,就出在了这个“更快些”上。 这名河工回去服药不过半个时辰,便跑到了茅房中一泻千里。这个折磨自己近半个月的时间的便秘,随着这一趟酣畅淋漓的腹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从茅房中走出的河工,此刻只觉身体前所未有的顺畅,就连带着前几日的食欲不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了庆祝身体恢复健康,这中年河工从市集上称回了一大块五花三层的肥猪肉,外加一整坛子酒,肥肥美美的吃上了一顿“庆通宴”。 凡重体力劳动者,平日饮食皆以重咸厚味为主。一整锅炖烧五花肉,一坛子高粱酒全部下肚后,这河工自然觉得口干舌燥。 于是他便做了个要命的决定:痛饮小半桶冰凉的井水解渴。 于是就这样,这河工在深夜之时,死在了臭不可闻的茅房之中。 无论从死亡地点,到厨房之中的剩余药材,所有嫌疑都指向了初次行医的孙白芷。而盖有白芷红印的药方之上,显示出他加重了一半的巴豆用量。所有人都自然的认为,这就是桩铁证如山的庸医杀人案。 蒙受不白之冤孙白芷这才明白,他虽然可以治病,却无法治人。所以,在他杀人庸医的名声传出之后,破罐破摔之下的孙白芷,平素行医用药更为大胆,虽然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但也治死了许多的病人。因此,目前来找孙白芷的病患,大多已是病入膏肓,都是想要死马当成活马医、最后搏一搏运气的人。 因此,这孙家二郎在幽北百姓与江湖人之中,被冠上了一个响亮的名号。 “倒转阴阳!” 而沈归眼前的“倒转阴阳”孙白芷,正用手中的湿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孙氏医馆内堂。内堂正中央的病床上,躺着一具以白单蒙头的尸体。 “这天一冷啊,血凝在墙上就特别难擦。” 孙白芷神情无比认真,使劲的蹭着内堂之中的角落,并不停发出“沙沙”的声音。沈归走上前去,也拿起了一块抹布沾了些水,开始擦拭显眼的血迹。 “墙上的别费劲了,回头找几位工匠来,重新上道石灰盖上算了。” 孙白芷听到沈归的话也并没住停手,手中仍然执拗着蹭着墙上的粉红色血迹: “你说,风邪入体,究竟应该怎么治呢?” 沈归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愤怒的朝孙白芷喊着: “啥?你小子根本不会治啊!那也敢下手?难道你真像传闻那般,拿活人练手不成?” 可能是这一日一夜的疲惫所致,此时孙白芷的脾气,与往日的他判若两人。面对沈归这番指责,也只是淡淡的回应道: “残存的医术古籍中,也曾有记载过风邪入体的病理。所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凡治消瘅、仆击、偏枯、痿厥、气满发逆,肥贵人,则高梁之疾也。隔塞闭绝,上下不通,则暴忧之病也。暴厥而聋偏塞闭不通,内气暴薄也。不从内外中风之病,故瘦留着也。跖跛,寒风湿之病也。” 孙白芷提及之医书,正是黄帝内经的素问篇。沈归见他并非一窍不通,又奇怪地看了看趟在病床上,那具以白单覆面的尸体: “那怎么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被你给治死了呢?” “会说话吗?刚才他直挺挺的躺在祭坛上,多少双眼睛瞧着呢。怎么就成了好好的了?” “巴格下午不过是中风而已,这才一转眼过去,人都硬了!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这病若是保守一些,保条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巴格已经是耄耋之年,气血衰败是不可避免的。我琢磨着,若让他落个口眼歪斜半身瘫麻的下场,还不如冒险一试,尽力求得痊愈,也好让他安享晚年。无论怎么说,巴格都是萨满教中大长老,风邪病人的下场,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不大体面。” 沈归听到孙白术这个说法,一时间情绪十分复杂。既有对他这番说辞的纠结,也有站在巴格的角度上辩证的思考。可压在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便是马上自己就要面对的,铺天盖地而来的流言蜚语。 沉默良久,沈归苦笑一声: “你这一场豪赌,为何会把我输出去了呢?” 第97章 43.庸医杀人 二人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继续地清理着“犯罪现场”,不知不觉间,窗外传来了几声鸡叫。 孙白芷站起身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算了,剩下这些就交给小学徒们来干吧,我得歇歇了。” 沈归使劲的抽了下鼻子: “嘶,有学徒住在医馆你倒是早叫啊。我本来就累了个半死,来这还得帮你清理屋子!” “……又不是我让你动手的。平日遇见什么疑难杂症,我都习惯一般干活一边想的,这样有助于思考。刚才见你一来就特别勤快,还以为你也有这习惯呢。” 沈归纠结着品味了一番孙白芷的话,又满怀希望的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想出来了吗?那风邪入体到底应该怎么治呀?” “我哪知道?我刚才确实是在思考,但并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来呀。走吧,我快饿死了,咱俩先吃些东西再说。” 二人重新洗净双手,刚要出门,没成想由打医馆正门风风火火的走进一个人来。二人仔细一看,来的这位还是个熟人,正是昨日祭坛之上的何文道。就是那位被沈归一招“将军卸甲”,给变成抓耳挠腮的猴子的那位萨满教大护法。 “怎么样何大护法?我那纸条上写的管用吧?现在不痒了吧?” 沈归看着一脸愧色的何文道,为了缓和双方紧张的气氛,先打了一个热情的招呼。 而那张递给何文道的纸条,也没写什么神奇的手法。不过就只有四个字而已:洗澡,换衣。 “是,还得多谢您手下留情,现在已经全好了。” 何文道看见个台阶立刻就跳了下来,不见一丝拖泥带水。 “既然好了,你还这么着急来医馆干嘛啊?”沈归说着,满脸奇怪地上下打量着何文道:“难道是自己抓出的伤口出了什么问题?” 何文道急忙摆了摆手: “在下已经无碍了。之所以这么早便前来叨扰,只是想尽快接大长老巴格回去养病,也免得打扰到孙氏医馆的生意。” 这一句话出唇,沈归和孙白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想来刚刚休整完毕的何文道,还不知道巴格去世的消息;而他亲自询问之下,自然没有旁人敢说的太细,只是让他前来孙氏医馆接人而已。 来了!沈归心下便知,自何文道找上门来开始,巴格之死的连锁反应就算开始了。 “何兄,既然如此的话,就随我们进内厅之中详谈吧。” 孙白芷见沈归一脸为难之色,只好硬着头皮抢先开口,把何文道引入内厅之中。何文道走在当先,伸手撩开一片深蓝色布帘之后,便见到一具盖着白单的尸体,平躺在内厅正中。 何文道声音有些发抖,还是用不太相信的语气回头问道: “二位把我引入内厅为何?这位病人又是……?” “巴格。” 孙白芷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些许无情的味道。这‘巴格’二字出唇,却把何文道给听笑了: “我们之间虽略有抵牾,但大长老巴格毕竟已是耄耋之年,辈分也放在那里摆着,二位还是不要拿老人家开这等玩笑了。我今日是带着车夫一起来的,若是巴格长老暂时还无法下地行动,那么我可以……” “真的是巴格,你若是不信,自去掀开帘子看上一眼。” 孙白芷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听上去却是无比认真。 何文道伸出了不住颤抖的右手,在尸体的头前几次起落,终于还是狠狠咬牙,先开了一个布角,只微扫一眼便立刻盖了回去: “孙大夫……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你们……这人是怎么死的,你们总得给我萨满教一个交代吧……” 何文道话说的极慢,又几经思量,言语间不复往日的伶牙俐齿,吞吞吐吐又带着些许的自制。看得出来,何文道与巴格之间,是有极为深厚的感情在的。 孙白芷略一沉吟,还是掀开了布帘,用双手小心的解开巴格头上扎紧的白布,语气平淡的说: “病人昨日猝倒祭坛,经我诊治之下认为,由于病人自身年老体衰,又长期肝气郁结,加上最近春季风急,为事所逼导致的肝阳暴亢,风痰上涌,这才引致风邪入体,骤然昏猝。” 何文道极为克制地摆了摆手: “医理方面你不用过多解释,我并不了解你们岐黄之道。我只是想知道,大长老是怎么死的。” “综上所述,我原本打算施以手术之法,先打开头颅,取出头中风邪,再辅以清火疏肝之方,如此应可痊愈。但没想到只是刚刚打开头颅,病人被头中风邪诱致血脉上涌,本该缓流而出的鲜血,居然呈喷呈涌而出,用尽方法都无法止住,最终才流血至死。此事……我自会一力承担,与旁人无由。” 沈归听到孙白芷这一番治疗经过,不由暗自点头。他所想之方法,在某些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而之所以会导致的这场悲剧的发生,只不过是孙白芷的治疗手段过于大胆,但并没有存着故意杀人之心。毕竟,在这里不光没有进行手术的必要条件,就连血压的概念都没有。 “打开头颅取出风涎?此等技法,是否为你孙家祖传之术?可有成功的案例在先?” 何文道听到这般手法,再看向巴格尸体,满脸的不可思议。 “并无先例,只是我自己所创。” “那你为何会以萨满教大长老来试第一手呢?” “在祭坛之上我便说过了,在我眼中就只有病人与大夫,并没有其他身份。” “但你可知他是何等……” “若是按照保守疗法,或可以保存一条性命。但也定会导致四肢麻痹不能行动,口眼歪斜而无法开言,终日躺浸自己的便溺之中不说,最多也撑不过明年春天之时。” 孙白芷把一条人命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就连一旁的沈归听来都觉得有些恼火。反而苦主何文道倒是缄口不言,绕到了巴格身边,一下下的理顺着他的头发。良久之后,才沙哑着声音说: “其实,在昨日出发之前,大长老便已经服下了烈阳散。” 这一句话出唇,孙白芷则是双目骤然圆睁。而一旁的沈归则开口问道: “烈阳散是什么药?” “烈阳散是一种以金石粉末为主的萨满古方。服下之后的短时间内,可以提神醒脑,振奋精神,只觉得周身上下有用不尽的力气。但这烈阳散算不上是什么治病的药方,不过是在透支服药之人的生命力而已。哦对了,倒有一点与阿芙蓉极为相似:烈阳散一经服下便会终生成瘾,一段时间不用就觉得生不如死。实在是个害人不浅的方子。” 何文道听见孙白芷的话,也是连连点头: “孙大夫说的不错,这烈阳散药性正是如此。在昨日祭祖大典前,大长老巴格便服下一剂,以求顺利主持整个祭祖大典。毕竟他如今已是耄耋之年,身体精力自然不济。他本为了借这次祭祖大典,想以此来拯救萨满教,自然甘愿倾其所有。更不要说烈阳散那区区的药性反噬了。” 沈归被巴格那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惊,喃喃自语的说了句: “没想到这老头子,脾气还真倔啊。” 何文道苦笑着,眼中已经含着些许泪光: “沈归我告诉你,凡是萨满教中之人,就没有一个脾气不倔的。” 说罢,何文道把白布重新盖在了巴格的脸上,出门叫来了车夫,合四人之力把巴格的尸身搭到车上。 双方分别前,沈归语带疑惑的说: “巴格毕竟是孙白芷治死的,你不打算告他个庸医杀人之罪吗?” 何文道摇了摇头,看着孙白术笑了一声说: “自古以来,哪有告大夫杀人的道理…………” 第98章 44.春江水暖 “卫安恒,你这奉京府尹是怎么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人都没给朕捉回来?” 勤政大殿上的颜狩整个人都处于暴怒的状态下,把卫安恒昨夜递上来的奏折朝他甩了过去: “朕告诉你!巴格代萨满的死,总要有个人来负责!可如今你一个凶手都没抓到,那么是你卫安恒负责?还是朕来负责呢?” 被奏折拍在身上的卫安恒不敢闪躲,只是低头跪伏在地,传出的声音不急不缓: “启禀圣上,微臣昨日彻夜多方查探,代萨满巴格,于昨日下午祭祖大典之上,身中风邪倒毙当场。虽经在场之孙氏医馆坐堂大夫,孙白芷施救,但由于代萨满本已是耄耋之年,年老体衰再加上血脉不畅,这才会于施救过程中,不幸身亡。由于本案苦主,也就是萨满教目前主事之人——大护法何文道,并未前来奉京府衙门报案,因此……” “所以你这个奉京府尹也就乐得清闲,直接来个民不举官不纠,朕说的对吗?可如今死者的身份?不用朕说你也知道,岂能与平民百姓之事混为一谈?你身为奉京府尹,又怎能就此作罢而不闻不问呢?” 平素一向被人讥讽软弱可欺,墙头草般摇摆不定的奉京府尹卫安恒,听到宣德帝此话忽然抬头,朗声答言: “起禀陛下,卫安恒不才,全凭着陛下的错爱、又深蒙祖荫,才能窃居奉京府尹之位。可我卫家自祖上起,便一直都是天家颜氏军中的一介区区掌刑官出身,蒙天家几代家主信任,才得了这个已经世袭三代的奉京府尹之职。自昭烈武极开国皇帝起,我卫家人便始终秉持着依照朝廷法度行事的原则,这也是我卫家会受幽北三代皇帝的重托,掌管奉京安全近百年的全部原……” 宣德帝颜狩听他开始攀起祖宗交情,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心知这个卫安恒,整日夹在几方势力之中,本也很难有所作为;但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卫家从来不会参与到各方党派之争,一切行事准则都严守朝廷法度。这才使得自家历代帝王,都放心的把都城交于这个大公无私之人的手里。颜狩想到此节,朝着正在喋喋不休说起往事的卫安恒摆了摆手: “朕没工夫听你说故事,你只需要告诉朕,巴格这件命案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只会按照朝廷的法度办事。眼下既没有苦主击鼓鸣冤,案件本身又经过臣下仔细查访,并无可疑之处。因此臣认为……” 宣德帝紧紧皱了皱眉,然后又轻蔑一笑,用低低的声音问他: “你是不是以为,没了你这个奉京府尹,朕就成不了事呢?” 说罢,他不再看向卫安恒,抬头四周扫过,朗声开口道: “朕决定,巴格命案交由宗族府、御马监、刑律司,三堂会审,颜久宁为主审,御马监监事陆向寅从旁协助,刑律司掌管刑典。此案以七日为限,就这样了,退朝!” 宣德帝颜狩越说越生气,站起身来之后,还紧咬着牙关,瞪了一眼不知为何突然硬气起来的卫安恒。 “臣有本!” 颜狩都已经走下了玉阶,身后卫安恒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又传了出来。火冒三丈的颜狩迈开大腿站到了卫安恒的面前,抬起了一条腿想要踹,但还是强行收了回去。虽然收回踢出一半的腿,但也守不住心中的火气,顾不上一代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大声嚷道: “姓卫的你到底怎么回事?朕都已经不用你管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还告诉你,朕手下能办事之人何止千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还请陛下赎过微臣无礼。但依陛下方才所言,此案交由宗族府、御马监、刑律司三堂会审,依朝廷律法,确有不妥之处。想那宗族府的职责范围,只是监管所有皇亲国戚而已。但如今的死者巴格,一不是天家血脉,二不是皇族外戚,与宗族府又有何干系呢?而御马监则是皇家……则是皇宫内部掌管草料马匹之所,与巴格之死就更是毫无干系了;而刑律司虽然负责重大命案纠纷,勉强也算的上符合朝廷法度,但眼下既然没有经过地方府尹初审,刑律司也自然就没有案宗可查了。所以,依幽北刑律,刑律司也是无法提案会审的。” 幽北三路的律法结构,是当时的刑律司主事李登“留学归来”,脱胎于北燕、或者说是前朝大燕所所制定的。凡有重大命案纠纷,需由苦主向地方衙门进行初次申诉;若苦主并无亲属好友,便交由地保乡绅代为诉讼。如若不服地方衙门初次判决,便可向一路总督衙门进行二次申诉;若二次判决仍然不服,则由总督府衙门再次出具案宗,上报由兵部管辖的刑律司,而进行最终判决。这既给了百姓打开了一扇层层伸冤的大门,也能避免百姓乱投衙门,从而带来的人力物力上的浪费资源。 听见此番辩驳的宣德帝颜狩,只觉一时语塞,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卫安恒掐住律法上的纰漏,一时间竟也找不到能反驳他的角度出来。勤政大殿之上,所有跪下的臣子都惊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的“受气包”卫安恒。 大殿之上的君臣二人,就这样顶上了牛。足足沉默了有半刻钟,宣德帝颜狩突然轻笑出声,一边摇着头,一边拽起了跪在地上的卫安恒: “卫安恒啊卫安恒,你还真是够执拗的,这回可算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呀。那你来说说,此事究竟该怎么办?巴格身份过于特殊,总得给萨满教一个交代呀。要知道,在幽北三路的百姓心中,萨满教那可是威望甚高啊。” 卫安恒根本也不是个执拗的人,今日的这番行为,已经让在场众人都惊掉了下巴。眼下他见宣德帝颜狩亲自开口打圆场,也立刻来了个就坡下驴: “只有圣明宽仁的明君,才会容许臣子当殿逆言抗上。臣今日着实有些放肆了,皆因为家父临死之前,曾经留有遗训。家父对微臣说,律法既是朝廷的根本,也是卫家的根本。正因为此事关乎家国根本,微臣才不得不放胆直言,还望陛下宽恕。” “罢了罢了,你这也是忠君之事,何罪之有啊?有了你这样的铮骨忠臣提醒,朕也好时时自醒啊。” 几句客气话说完,宣德帝便松开了卫安恒的手,并对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热闹的大臣门说: “你们这些做臣子的,都应该像卫安恒卫大人一样,秉公执言。莫不是你们都认为朕是个听不得忠言逆耳的昏君不成?卫大人说得好啊,律法是朝廷的根本。无论是谁,都应该严守朝廷法度,哪怕是贵为天子的朕,也不例外!” 说完,又拍了拍卫安恒的肩膀: “在此事之上,朕的难处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那么朕就把此事,全部托付予卫大人你了。卫大人,可要为君分忧啊。” 散朝之后,“铁血硬派”的卫大人,被诸位同僚围在了馄饨摊前。而一向沉默不语的丞相李登,身后跟着门下头号斗犬万长宁,二人目不斜视共同登上相府马车,扬长而去。 被众星拱月的卫大人口中一边支应着同僚的询问,双眼抽了个空子,看了一眼远去的相府马车,心中暗自斟酌起来:莫非……是我会错了意? 万长宁坐在相府书房之中,狠狠咬自己的下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的开口: “恩相,有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那就别说。” 李登冷淡的回了四个字,便不再开口。 “可巴格这一死,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机会。既然沈归是郭家最后的变数。为何不任由陛下出手,也好为双方铲除后患。这样一来,于我们来说可百利而无一害啊!” 李登眯着双眼盯着万长宁,直把万长宁看到有些心虚,才开口说道: “士安啊,你的眼光一直都有些浅。眼下如若我们冷眼旁观,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看似可谓百利而无一害的天赐良机。但就老夫多年经验看来,凡是天胡之局,无一例外的都是会要人命的陷阱。天有日月、瓦有阴阳,明面上摆着多大的利益,暗地里地就隐藏着多大的危险……” 说到这里,李登站起身来,拍了拍万长宁的肩膀: “士安啊,你仔细想想,由古至今,何时曾有过真正的“便宜事”?” 第99章 45.捕头上门 卫安恒刚刚回到奉京府衙,便派遣三班衙役中的快班捕头——马六宝,前去孙氏医馆,请孙白芷孙大夫过二堂问话。 没错,他用的字眼是‘请’,来的地方是‘二堂’。 在民间故事、百姓传说、乃至戏剧舞台,都常常会出现“三堂会审”这个词。其实这个词,最早便是由官府之中传出来的。衙门口里设有三堂:头一堂便是正堂,也叫大堂,通常只在公开审案、或遇上朝廷重大活动之时,才会打开正堂大门;而二堂则要灵活得多,通常是用于审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案件。之所以不开大堂而过二堂,一般情况下都因为涉案之人,或是妇孺老幼、或者土豪乡绅,需要在当地乡亲父老面前,为涉案之人保留脸面,。当然,涉案人员的隐私得到了保证的同时,也可以有些见不得光、摆不上台面的事在二堂商议。而第三堂,则是后堂,是官员与家人所住之府邸。 眼下孙白芷虽然涉及命案,但一无苦主告官,二又没有证据抓人。自祖上起便是“律法急先锋”的卫安恒卫大人,只是让捕头亲自过府,请来“守法公民”孙白芷,过二堂“协助调查”。 迷迷糊糊的孙白芷,被前堂的小伙计从睡梦中叫醒,本就极为不悦。仔细一听才知道,是京都府尹卫安恒相请,更是觉得火冒三丈: “二爷困着呢,要是他卫安恒有人证物证,便直接派人过府拿我;若是没有……告诉来人,孙二爷我还得接着睡。什么时候醒了,再去衙门与府尹大人聊上一聊。” “二爷,就这么跟马捕头说?” “就这么说,去把。” 孙白芷翻了个身,屋中又响起了鼾声来。小学徒急忙跑到前厅,把原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边说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马捕头的手上,准备随时躲开扇过来的巴掌。 没想到满脸络腮胡的马六宝,虽然身形壮硕又腰挎官刀,可听完小徒弟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如同来时一样和气: “没关系,小孙大夫为了救人已经忙了一天一夜,体力不支也是人之常情。可马某既领了我家大人的令,没办完差事也不好回去复命。小师傅若是不嫌叨扰的话,马某是否可以就在此处坐一会,等孙二爷睡好,再一起去见我家大人,你看如此可好啊?” 小徒弟能说什么呢?既不敢得罪衙门口的捕头,又不再去领教孙白芷的起床气,只好极为客气的寒暄了几句,给马六宝上了一盏热茶,便自顾自的忙着切配药材去了。而马六宝把腰刀一卸,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凳子后面,平心静气的品尝起医馆的茶叶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时分,马六宝盖碗里的茶叶都换了三回,粒米未进又喝了一肚子浓茶,把自己打了个通透,越饿越喝,越喝越饿,直到现在浑身哆嗦起来,虚汗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由周身各处不住地冒出来。 小徒弟看着往日在街上耀武扬威的马捕头,被自己几壶浓茶灌下去,如今已经开始打起摆子冒出虚汗,屁股下面的椅子就像变成了钉板,那副模样别提有多窘迫了。不过,马捕头虽然此时看着和气,但毕竟也是个穿官衣的,眼下拿自家二掌柜没辙,但是这股子气没准儿就会撒在自己身上。于是,又跑到后堂宅院之中,找孙白芷去了。 “二掌柜的,外面那马捕头从来时到现在,就没吃什么东西,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看着泡乏的茶叶都眼冒绿光。再等下去,怕是要被茶水给拿昏过去了。” 孙白芷与沈归此时梳洗完,见小伙计又跑来禀告,相视一笑。沈归指了指小伙计,笑呵呵的说: “你先拿些点心给马捕头垫垫肚子,别闹出人命来。哦对了,虽然你们家二爷晾了他一天,但你却得客气着点。山水有相逢,你小子若是惹怒了他,往后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小伙计得令之后,急忙跑到伙房拿点心。而孙白芷刚换了一套衣服,回头对沈归说: “那我这就去奉京府衙了,你真不跟我去?” 沈归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你自己去就行了。马六宝能在医馆正厅活活等你一天,卫安恒他升的又是二堂,这就说明人家根本没有拿你的心。你到了那有什么说什么就行,我一会还有别的事要忙。” 孙白芷虚拽了拽新换衣服上的褶子,抬腿迈步便走出了正厅。 这时马六宝正在大口大口吃着小伙计端来的点心,见神清气爽的孙白芷,迈着器宇轩昂的方步走来,连忙放下手中吃食,又扫了扫衣襟上的点心渣: “孙大夫休息的可还好啊?我们家卫老爷命我请您过府叙话,如今咱们能走了吗?” 这马六宝在前厅苦等一天,眼前又见孙白芷昂首阔步的走到自己面前,却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流露出来。之所以他会如此克制,除开卫安恒临行之前有所交代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的兄长孙白术,是宣德帝的近臣。 孙白芷见马六宝拼命克制着颤抖的双手,心下也是一软:这事与他马六宝一个捕头,又有何干系呢?真不应该把威风抖在他的身上。 于是,孙白芷上前两步,握住了马六宝的手,不着痕迹的塞进了一枚足额十两的银元宝,又把对方的手指扣上: “马捕头辛苦了,我方才过于疲惫,这脑袋根本就是一团浆糊。若是直接跟你回去呢,实在容易耽误了卫大人的公事。我本以为马捕头会先回府衙等着,没想到您居然在此处枯坐整日,这让孙某……实在是无言以对啊。” 俗话说,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马捕头本已有些愤懑,眼下见对方如此客气,手中又紧攥着“热乎乎”的一锭银子,这就叫里子面子全齐了,于是笑呵呵地抱拳行礼,顺势也把银子也收入了囊中: “既二爷休息好了,那就随我一起回府衙吧?卫大人怕是要等急了。” 说罢,自己当先引路,随着孙白芷一起走向奉京府衙。 没过多大会,二人便来到了府衙二堂门前,马六宝上前回了一声,便朝孙白芷递了一个“可以进去”的眼神,自己便由后门而出,回家去了。 “卫大人,草民孙白芷,奉大人之命,前来应案。” 孙白芷走到二堂之中,口尊一声大人,又故作姿态的纳头要拜。意料之中的,这卫安恒一见他要行礼,急忙抢步上前托起了他的上半身来: “孙大夫无需如此多礼,咱们坐下讲话便是。” 二人推推让让的分宾主落了座,卫安恒轻呷了一口茶,随后面色和善的说: “孙大夫,昨日里萨满教代长老巴格一事,可否详尽复述一遍?皆因为本官所掌握之处,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而来,难免会有些不尽不实之处。” 孙白芷刚欲衡量利弊,便忽然想起沈归的话来,于是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对卫安恒说: “昨日在祭坛之上,我和几位好友与萨满教中二人发生了些许争执。大长老巴格本就年老体衰,自身血脉不畅,再加之肝气长期郁结,一时愤懑上涌引得风邪入体,倒闭于祭坛之上。之后我便与众位好友合力,把巴格抬至孙氏医馆施救。可惜,在我施术过程之中,出现了些许意外,也就导致了病人不治身亡。我作为大夫但自身医术不精,也因此间接导致了病人的不治身亡。此事其中,于我确实有些脱不开的干系。” 孙白芷极为磊落,二话不说便把责任担了下来。而身边的卫安恒听完,却一边笑着一边摆了摆手…… 第100章 46.奉阳公主 “孙大夫无需如此自责,这天下也没有哪个神医敢说,自己能够治愈所有病症。哪有救不活病人,却要反告大夫杀人的道理呢?那这世上的死人,都是从哪来的呢?再者说,若是救人不成就算杀人的话,那这世上,也就没人当大夫了不是?哈哈哈……”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一出口,顿时使得屋内的气氛融洽许多。孙白芷被他这番话架了起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如若巴长老此病,是由家兄白术来治的话,也还是有一小半机会能再多出一年的阳寿,虽免不得落个嘴歪眼斜不能人言、周身痹症不可活动,但也终究还算是个活的呀……还是在下行事过于孟浪,此等干系是定然脱不开的……” 卫安恒见孙白芷自己提起,也就顺着接过话头来: “孙大夫此次用的手段,究竟是上古医术记载之妙法,还是孙氏祖传的独门医术呢?” “都不是。此次施术之法,是凭在下多年行医得来的心得体会,再加上自己对于医道的理解,而独创的一门手法。除此之外,再无分号。” “若按照二少爷您的说法,莫非此等医术,就连乃兄孙白术孙大人,都不曾学过吗?” “其实我那倒‘转阴阳’的名号,整个幽北三路还有谁不知道的?家兄为人一生憨直保守,加上眼下在太医院供职,伺候天家之人用药,开方之际更是慎之又慎,对于在下这等‘贪功冒进’的行医方式,定是极为不屑的。正因如此,一直以来,家兄只许我在医馆中,为病人做些针灸正骨、拔罐推拿的寻常手段;至于方子嘛,都是在我开完药方之后,再遣人送到太医馆中,请家兄斟酌增减之后,才能抓给病人服用的。” 孙白芷把这番内情说出之后,倒是给卫安恒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其实这幽北三路中,只有奉京城人士更信任擅长岐黄一道的郎中大夫,而其他的百姓们有了病症,大多还是更信任萨满的巫药神术。 原本,自宣德帝颜狩继位以来,对于深得民心的萨满教,就防备甚深,总觉得他们,是扎在自己心中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也正因为如此,但凡宫中之人身染疾病,都会尽量避免请求萨满巫师前来医治。一段时间后所幸全盘推倒,换成了民间口碑极好的北燕孙家郎中来试试看。没想到这一试,宫内所有人都觉得孙家郎中的治病手段,在效果上要比萨满巫医巫术快上许多,宣德帝也就顺理成章的,在皇宫以北增设了太医院,并交由孙氏医馆掌柜——孙白术,领太医院的院正之职。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奉京城的百姓士绅,一见皇帝老儿开始信任北燕来的岐黄医术,凡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自然也就对郎中趋之若鹜起来。当然,这也就是巴格认为萨满教开始滑坡的原因了。 不过巴格有一点想错了,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宣德帝颜狩对萨满教的极度厌恶。颜狩是一个心思极重的帝王。他厌恶萨满教,无非就是怕萨满教中巫师神婆,日后会受他人指使。或给自己的巫药中下毒,或者是取下自己什么物件,给自己下上降头。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他的枕头上方,吊着一把随时都可能会落下的闸刀。 所以自打建立了太医院,‘请’萨满教中人出宫,改巫医为郎中,才彻底的让宣德帝颜狩睡上了安稳觉。 而卫安恒听了孙白芷的话,才发现他对巴格所施之医术,与其兄伺候皇帝所用的医道,有着很大的不同,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巴格若是死在了太医孙白术手里,那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可这经手之人若是换成了其弟孙白芷,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若是按照二少爷所说,您用作于医治大长老的手段,并没有得到孙太医的首肯?而眼下的幽北三路,也没有别的大夫能够进行甄别检验?” “莫说幽北三路,哪怕是北燕或者南康,也未必有人敢说精通此道。” “好,那今日就先到这里,待本官明日去太医院,问过院正孙太医后,再去孙家医馆叨扰一番。” 说罢,卫安恒端起了茶碗,而孙白芷也识趣的起身告辞了。 这,便是卫安恒给孙白术的一个面子。他虽不懂岐黄之道,但十分明白怎样做人。眼下太医院圣眷在身,孙白术的医道更是让宫中所有的贵人都交口称赞,眼下他的胞弟涉案,自然免不了卖他一个面子,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一夜“串供”的时间出来。 抛开孙白芷被打发回医馆不提,单说此时刚刚睡醒,从孙氏医馆走出来的沈归。 他揉了揉迷糊的眼睛,又随意在街边吃了一碗青菜面,顺着墙根走回了自家门前。刚刚拐过河中后街,便见自家府门大敞四开,活像是刚刚遭了贼一样。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跑回了自家宅院。 花园之中,天灵脉高手刘半仙,正坐在门槛上,靠着自己的卦幡打着盹;而傻等了一天的颜青鸿,与那位不知名的女子,正坐在水榭之中,一把一把的朝水里丢着鱼食。 “我说你们怎么也不关街门啊?我还以为是家里遭贼了呢。”沈归嘟囔着走进宅子,朝水榭之中的颜青鸿嚷着。 “你昨天说让我们今早再来,你自己却出去疯了一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我好歹也是个皇子,能不能多少给点面子啊!” 颜青鸿拍散了手上的鱼食,朝着沈归走了归来。 “哎我说颜老二,这位姑娘是哪个楼子里的?我还是头回次见你会带同一个姑娘,连续出楼两天的呢……” “嘘!!!别胡说八道的,那是我亲妹妹,奉阳公主颜书卿!” 颜青鸿这一句话,直把沈归打的晕头转向,伸出一根食指点着颜青鸿的鼻子,哆嗦了很久才说出话来: “你你你……我说你没事吧你?你居然把一个公主从皇宫里偷出来,还一直呆到了深夜才给送回去!你是皇子你不怕,也别给我惹祸啊!你还嫌我不够招摇是么?” 颜青鸿看沈归这副模样觉得十分新鲜,摆了摆手笑呵呵的说: “谁跟你说我们回宫了?昨儿我们住的是南市场的绿柳楼,压根也没回去啊!” 沈归瞪着眼睛看着正在水榭中喂鱼的奉阳公主,一副纤细柔弱的姿态,再加上那一袭白衣,如同出水芙蓉一般,如梦似幻。 “我说颜老二你够可以的呀!带着亲妹妹过堂子,这个哥哥当的还是真称职。这要是宫里的包贵妃知道了……” “就是母妃让我们去的呀!我本来是想带她去住客栈的呢。” 沈归这才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压低了声音问颜青鸿: “我以为昨日巴格一死,送嫁的日子自然也就无限推迟下去。可你与包贵妃如此行事,究竟为何呢?” “我母妃说,昨日父皇召见了陆向寅后,又立刻传了何文道入宫觐见。今日散朝之后,又微服前往了北城的一所宅子。那本是户部为萨满教准备的总坛地址,如今巴格的灵堂也设摆在那里。不用说,父皇必定不只是为了吊唁而去的。这样看来,只怕巴格的这条老命,根本就拖不了多少时日。” 沈归看着远处奉阳公主的身影,纳闷的问道: “要还是这事儿,你自己来不就行了?干嘛大费周章的把三公主也带出宫来?美人计啊?” “你当是我想冒这个险的?是书卿自己去求了母妃,母妃又吩咐我的,我哪敢说不啊?有什么事,你还是自己去问她吧。” 颜青鸿说完,便轻手轻脚的跑到刘半仙身边,仔细地打量起他那副卦幡来。 沈归硬着头皮走到了水榭,离着老远便高声喊道: “草民沈归,参见奉阳三公主殿下,愿……” “表哥请起,我兄妹二人是偷跑出宫的,这里没有什么三公主,只有颜书卿。更何况,奴家是有要事相求表哥的,哪还有让帮忙之人下跪行礼的道理呢?” “不知殿下有什么难题,是需要小民效力的呢?” “我想请表哥去漠北草原,刺杀博尔木汗!” 第101章 47.公主之托 沈归听到奉阳公主所托之事,不由仰天大笑几声,而后身形一纵,便坐到了水榭的扶手之上,一改方才的小心谨慎礼数周全,随意的说道: “颜姑娘是在与我开玩笑吧。” 奉阳三公主颜书卿之所以会叫沈归为表哥,不外乎是借着郭云松与颜无仇那结拜兄弟的关系。既然自己有求于他,攀上些交情自然也好开口一些。她这句话刚一出口,沈归便知道这位看起来清澈透明的奉阳公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其实,这倒是不难理解。 颜书卿与颜青鸿乃是一母所生,深受宣德帝喜爱。但因女儿入不了颜氏族谱,所以就她这辈分的“青”字,换成了同音的“卿”字,又放在了名字末尾。但由于其母包贵妃,是漠北和亲而来,在宫中自然地位不高,所以皇宫内的太监宫女们,自然就只是表面恭顺,暗地里没少传些风言风语。 颜书卿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再加上她这位一奶同胞的二哥颜青鸿,无论风评还是本事,都与太子颜昼天差地别,更是少不了为人所欺。这位看似单纯透彻的奉阳公主,本是无比尊贵的身份,却因为生长于这种环境之下,练就了一副擅于揣度人心的性子来。 沈归随意一句话挡回去,便把颜书卿晾在了当场,自己则仔细的观赏起养在池中的锦鲤,不再多说一句话。 最后还是三公主颜书卿最先沉不住气,开口说道: “想必我二哥也与你说过,此次送嫁漠北和亲之事。我颜家姐妹三人,大姐河阳公主,几年前便已经嫁到了北燕宫中为妃;二姐淮阳公主,又是体弱早夭。眼下,便只有书卿一人堪选,只怕,此次与漠北和亲之事,便要落在我的头上了。” 其实不难看出,宣德帝颜狩还是极为宠爱这个小女儿的。无论是赐以族辈为名,还是直到现在都未曾宣布和亲人选,尽显出颜狩的舐犊之情。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在眼下这个局面中,也仅有颜书卿一个人选,挑无可挑,所以根本没有任何侥幸可期。 “要我去刺杀博尔木汗王这个馊主意,是你二哥那个蠢货教你的吧?” 颜书卿听完沈归这话,也是抿嘴一笑: “书卿倒是觉得,也不失为一个釜底抽薪的好方法。” 沈归看着她以袖遮脸,回眸浅笑的样子,不由一怔:这般纤弱剔透的女子,若真的远嫁漠北草原,周身上下那纤细柔软的绫罗,便定会换成厚重蠢笨皮袄;终日与牛羊马匹为伍,也免不了沾染上粪便与油腻的味道。现在只是略微一想,心中就已经生出了“暴殄天物”之感。 可惜归可惜,但因为可怜一位公主的凋零,就自己去以身犯险刀口舔血,沈归还没有这么高的情操。毕竟,他也只是个破落子弟,又长年与那些下九流为伍,早就变得无比精明市侩。那些公主与骑士的浪漫旅程,也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而已。 “沈某只是一介布衣,又身无长物。若当真前去漠北刺杀汗王,您觉得能有几分胜算呢?再者说来,即便是杀掉了博尔木汗,那么还会有新的“博尔铁汗,博尔银汉”出现,我幽北三路的边患还是没有解除。要知道,对于漠北那些个草原狼来说,换上个把汗王,简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寻常。” 颜书卿听到此处,也是长叹一声。他伸出两只葱白一般的胳膊,拄在水榭的扶手之上,无视了旁边坐着正在悠腿的沈归,一双眸子打量着水中的锦鲤,幽幽地说: “书卿也明白这个道理,杀一个博尔木汗根本也是治标而不治本。今日是漠北草原犯境,明日是北燕大军叩边,我这个三公主呀,终归只是父皇手里的一枚棋子……哎!要不然你连同我父皇一起杀了吧?” 一句话说完,颜书卿猛然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沈归,嘴角含笑,双眼也闪出异样的光芒来。 颜书卿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刚一出口,差点没把沈归吓的跳了池子。他刚要开口说话,只见颜书卿正以袖覆面,“咯咯”的笑了起来。沈归心中暗暗懊恼:没想到我沈归玩了一辈子鹰,如今却被一只麻雀给啄瞎了眼睛。这小妮子明显就是在嘲弄自己,却又为何不由自主地钻进套里去呢? “公主万万不要再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在下胆子小,经不住吓。” 沈归装模作样地抹了抹额头,垂手站在一旁。左右看了看,见颜青鸿正垫着脚朝这边眺望,便打算开口告退,亲自去找颜老二理论一番。于是便开口告别: “既公主别无他事,那么沈某就此……” “沈表哥,我不想成为一件被随意送出的礼物。我二哥说,这整个幽北三路,可能也只有沈表哥有办法,能让我免受此劫。还请您不吝赐教,书卿与母妃都会深感表哥厚恩。日后但凡君有所请,我等三人皆不敢推辞。” 她这番话一出口,就算是把价码亮了出来。不过,这个价码在沈归看来,无疑是他们母子三人,是在明晃晃的空手套白狼。 颜青鸿与自己虽然有些交情不假,但也只是自幼脾气相投,经常在一起鬼混而已。说的不客气些,最多算是酒肉之交而已。如今他们三人只凭一句空话,便要自己甘受驱使,为他们母子三人冲锋陷阵,未免有些过于天真了。 沈归这人可没有什么尊上之心,面对公主、皇子、贵妃三位地位尊崇之人的嘱托,也只是衡量这桩交易的价码而已。真可谓是锱铢必较,市侩的紧。 “沈某方才已经说过,在下区区一介草民,万万无法承担此等重托,还望包贵妃与奉阳公主能够体谅……” 推辞的话刚一出口,便逃似得离开了水榭。几个大步跨出,便来到了颜青鸿面前: “我说你有点正经的行吗?这种事怎么好让她亲自前来?我跟她可怎么开的了口啊!” 颜青鸿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你怎么跟我说就怎么跟她说呗,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啊。何况我母妃也是这个意思,借书卿亲自前来,也好向你表达一下我们的诚意。” “怎么着?你在家中的地位已经低到这个地步了?连表达诚意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不是她自己的事吗?若不是母妃出宫不易,也打算亲自来求你了。” 说罢,颜青鸿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骨链来: “这是我母妃托我带给你的,是她当初的陪嫁之物。” 沈归接过包贵妃的骨链来,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来,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给我这骨链是什么意思啊?威胁我吗?” 颜青鸿双肩一耸: “我哪知道啊!不过就冲你这么推三阻四的,威胁你也不奇怪啊!” 二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讨论起这串骨链的意义,本在水榭之中的奉阳公主,安静地款款走来,随意打量了一眼骨链,便檀口轻启道: “这串骨链,我曾听母妃说起过。这是当年母妃嫁入幽北之时,先代大萨满李玄鱼所赠之护身法器。而后在沈归表哥出生之日,由母妃托人送到城南九里外祭坛之下,作为大萨满祈灵时所佩法器之一。你二人并非萨满教中之人,也自然感受不到其中所蕴含之灵力了。” 沈归一听到“灵力、法器,萨满、祈灵”这些敏感词语,脑中顿时浮现出齐灵烟和飞鸢二人的影子来。于是他立刻不着痕迹的把那串骨链法器收入怀中,然后又厚颜无耻的看着奉阳公主说道: “要说刺杀博尔木汗王,我沈归确实还做不到;不过奉阳公主若只是不想和亲远嫁,倒是还有些简单的法子可用。” 颜青鸿鄙夷的看着换了一张面孔的沈归说: “还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精明人呐……一位幽北的二皇子,再加上贵妃与公主三人的承诺,对你来说都不够动心的。” “你懂个屁!就是因为还有你,才会让二位贵人承诺的可信度大打折扣的。眼下包贵妃送来的这串法器,既然是出自先代大萨满李玄鱼之手,我总得替她老人家把人情还了吧?” 颜青鸿听见沈归这么说,右手张开放在沈归面前: “那你若是不要,就拿回来呗!” 沈归身子一扭,斜着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去死呢!” 第102章 48.帝王之心 其实,如今对于沈归来说,又多出颜书倾这一个麻烦,也无所谓了。俗话说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他就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打算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一件一件地理出个头绪来。 孙白芷今日过二堂衙门,按照卫安恒那个温吞的性子,定然只是一次雷声大雨点小的虚张声势而已。毕竟他这一趟差事可是有圣命在身,可遣捕头传唤嫌疑犯人,却连枷锁小链都没敢带上,而且还枯等了一整日。就捕头马六宝的态度来看,明显就是在应付差事。当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宣德帝颜狩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没意思了。 若是按照卫安恒这个办案速度,等他把在场所有证人都传唤一轮的话,最少也要一个月出头。问了一次问两次,问了两次问三次,问到第三次呢,第一次人家说的又差不多忘干净了。所以说,只要他卫安恒想要拖时间,那就一年两年也是它,三年五年也是它。 无论是丞相李登、亦或是奉京府尹卫安恒,哪怕是凶恶斗犬万长宁,凡是在宦海中沉浮过几年之人,只要没有淹死在半途,那么在他没看清楚局势之前,这招‘拖字诀’便是最常用的基本手法。 而宣德帝颜狩所谓的‘七日之限’,在这些官场老油条的眼中,不过只是个笑话而已。 在沈归看来,如今巴格之死一事,无论是从苦主萨满教、到经手人卫安恒、乃至当朝丞相李登,都倾向于大事化小而小事化无的解决方法;而那位权利顶端的皇帝,也只能瞪着俩眼干着急而已。既然大家都如此默契,那么在横生枝节以前,自己也就顺着他们的一番美意,充耳不闻置身事外,才是上策。 而刚刚回宫的颜青鸿与颜书卿这姐弟俩的事,虽然看似十万火急,但说到底也,还得看看到底在什么时候,能够彻底的解决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问题——占问吉时吉日。 这事虽然迂腐又无用,而且从字面上就透出了那么一股子腐朽迷信的味道。但是,只要你还是幽北三路的皇族一天,那么这个封建迷信活动,就是要比律法还要严苛的存在。是的,幽北三路这片土地,自打有人类居住开始,无论是曾经是割地一方的诸侯军阀,还是哪个家族姓氏的族长,都要先得到大萨满的认可,才能被主流社会所接受。 这便是目前的华禹大陆、乃至海外文明的主流制度——君权神授。 当然,这也是宣德帝颜狩既十分痛恨、又不得不依仗巴格的原因了。他梦寐以求的,就是想要改变现状。他自认是受命于天的帝王龙子,却要整日面对一个代表天地万物之灵的巫师,这不是就等同于要每天面对的萨满教众,都是自己的亲叔一样吗? 如今巴格已经身死;林思忧又远遁南康;而李玄鱼的亲传弟子何文道,也还不足以扛起萨满教的大旗来,萨满教已经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地步,根本无暇他顾,更遑论为一桩婚嫁之事而开坛卜吉了。原因无他,皆因为目前还找不到一个能够服众的巫师前来主持问卜祭祀。要知道幽北所要和亲的对象——漠北草原人,也都是萨满教的信徒。 这么看来,在帮助萨满教“人为炒作”出一个新的傀儡大萨满之前,这桩和亲之事,也就不可能提上日程;而“婚前恐惧”的颜书卿,就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当然了,沈归是这么想的,宣德帝颜狩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颜狩的爷爷——幽北三路的开国皇帝颜无仇,本是个英明之主。虽然其人资质普通,但胜在心胸宽阔,兼有识人之明,再加上两位结拜义兄——太白飞虎郭云松、关北满仓李三元也俱是彼时豪杰,二人一文一武从旁辅佐,才成就了幽北近百年的基业。 而宣德帝的父亲——文定皇帝颜奇,也是一个普通的众人之资。既不像颜无仇般是个宽仁忠厚的性子;也不像颜狩一般,是个勤奋聪敏的君主。不过,就是这样平凡的人,却为幽北三路的带来了真正的繁荣。皆因为他力排众议,启用青年的李登,并与他一同皓首穷经,研究修改税收、制定律法,开垦荒田修生养民。最重要的,则是颜奇亲手打破了祖制,使萨满教这个原本只属于上层贵族的“顾问医疗团队”,布满了幽北三路的每一片山林、每一寸土地之间。 因此,就是颜奇这个普通到甚至略显愚钝之人,带来了幽北三路的中兴时期。然而,在幽北三路发展到最鼎盛的时期,却被东海关前的一位天灵脉者,轻轻挥出三剑,便让幽北军民上下近三十年的努力奋斗,尽皆化作齑粉。在这之后没过多久,颜奇也就郁郁而终了。 而现在的宣德帝颜狩,本名其实是个守字。有句话叫富贵不过三代,而颜狩这个第三代皇帝,便是颜氏——乃至幽北三路的未来与希望了。颜狩自幼便极为聪颖好学,文武两道皆是兄弟里面最出挑的,深受除开兄弟之外的所有亲人喜爱。更难得是,他自幼时便已经明白,什么时候该韬晦藏拙,什么时候该锐意进取。这样的人用沈归的话来说,便是“双商在线。” 如果让他自己来选,也许他并不想知道什么叫做藏拙。毕竟直到今天,他颜狩继位了多少年,就藏拙了多少年。内有李登这样的权臣强仆,外有李玄鱼林思忧这样的“天灵代言人”,自己这皇帝当得,还不如一个土财主舒心呢。 当年在他即位之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先帝赐给自己的一个“守”字,改成了同音的“狩”。由此事便可以看出宣德帝其人,有着锐意进取、继往开来之壮志雄心。如今自己的韬晦藏拙,皆因为时机未到罢了。毕竟一直以来,北燕与漠北两大强敌环伺边境,“一个是草原狼,一个是狮子王,”一步一骑,都是凶名在外。反观自己的幽北三路,家底子薄不说,钱袋子还握在人家李登手里。自己除了做个吉祥物之外,根本无处施展抱负。 不过,如今在宣德帝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巴格一死,宣德帝颜狩表面上悲痛到无法自持,同时也下了死命令,直把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卫安恒,给挤兑的蹦起来咬人了。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却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李玄鱼死啦!小徒弟回老家啦!大徒弟威望太低啦!就连亲自指定的传人——二萨满林思忧,也失踪啦!每每想到这里,宣德帝颜狩都会徜徉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在他的梦里,自己变成了幽北真正意义上的帝王,精神物质一把抓。什么李登、郭云松,什么万长宁、卫安恒,谁敢在回话的时候带上一丝疑问的尾音来,就剁了谁的脑袋。没有了这些人的桎梏,自己定然可以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他想做的,也是他父辈们未完成的事业。他想统一华禹大陆的每个角落;让每一寸土地都插上颜氏的王旗;他要每一个人民见了他都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他要横扫六合席卷八荒;他要劈山填海,他要日月无光。 颜狩困了,颜狩想要睡觉。颜狩觉得如今的自己,只有在梦中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眼前,在宣德帝彻底收拢萨满教的大路之上,还横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他已经命令卫安恒这个油滑的蠢货去搬了。但是,宣德帝自己心中也十分明白,卫安恒这条看门狗虽然忠心耿耿,但家中若是进了贼,他也只会‘汪汪’地叫两声而已。若是指望着他冲上前去以命相搏,拼的一死只为撕开对方的喉管,这根本就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 而这块拦路石的名字,就叫做沈归。他不光是郭云松这个老狗的外孙,更是萨满教手中一个活生生的神迹。有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存在一天,自己的喉咙就永远都不可能传出天神的声音。 如今,自家的看门狗搬不动这块石头怎么办?没关系,换一条身强力壮、更笨上几分的忠犬便是了。 第103章 49.何曾闻道 颜狩在临行前特意让总管李清给自己系上了一条白巾,临出门前塞入怀中。待主仆二人坐上了马车,李清才开口问道: “主子爷,您是甚等身份之人?犯得上为一个巫师挂白吗?您如此贬低自个的身份,看在奴才眼里简直比钝刀子剜心还疼啊!” 宣德帝颜狩此时正手执一柄铜镜,仔细的打量着自己那不太清晰的倒影: “朕的想法岂是尔等可以揣度的?巴格毕竟侍奉过三朝皇帝,死后给些礼遇也是应该的。更何况这番做作,又不是给那个死人看的。在那所宅子之中,不是还有个活人吗?” 李清听了颜狩这一番话,抓耳挠腮的嘟嘟囔囔起来。忽然间,飞驰的马车好像碾过了什么硬物般颠了一下,李清身形不由一晃,立刻双眼神发亮大声说道: “哦~奴才明白了。陛下是想借此展示君恩浩荡,收拢朝中老臣之忠心!奴才猜的对不对啊?” 宣德帝颜狩噗嗤一乐: “你这说法倒也没什么错,但这并不是主要目的。朕此次出宫吊唁,是想打探一下护法何文道的心思。眼下巴格一死,最有可能接手之人,便是李玄鱼的亲传弟子何文道了。毕竟,只有这位大护法,才是萨满教中与新旧两派都说得上话之人呐。你啊,比起你师父陆向寅,还差着一截呢。你信不信?此时朕冬暖阁的案桌之上,已经多出一本关于何文道的密折来了?” 李清表面上点头应是,心底却十分不以为然。是的,他明白做为皇帝近臣,最重要的是什么:凡为君者,必定自视甚高。既不喜欢能看透自己心思的奴才,也不喜欢一窍不通的榆木脑袋。若想讨得皇帝欢心,平日里只需装傻充愣给台阶,在皇帝钻牛角尖之时适度点破,便自然可以久沐圣眷,简在帝心了。 前面赶车之人,正是陆向寅的关门弟子。上次给李清差点气出心脏病的贪嘴小胖子——柳执。皇帝微服出行,车马自然是御马监来准备。柳执往日只需伺候陆向寅的起居生活,可没想到此次圣旨一下,便被师父打发出来,做了主仆二人的车老板子。 柳执稳稳地停下了马车,口中发出“吁”一声后,便叠指轻叩车辕,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来: “东家,李掌柜,咱们到地方了。” 车内的东家颜狩一听,立刻拼命地揉了几下眼睛,直到双眼通红,才转过头来瞪着李清: “怎么样?有点悲痛欲绝的意思没有?” 李清沉默的点了点头,而后率先跳下马车,刚挂好了车帘便跪伏在地。颜狩踩着李清的后背,站在了北城门边的这处挂着白枝的庄园门前。颜狩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传入了何文道的耳朵里。 “大长老啊!您走的太早了啊!朕还需要你的辅助,幽北百姓还需要你的指引呐大长老……每每想起您平日对朕的言传身教,倍感您那一片丹心,对朕来说真是如师如父啊……您这一去,怎生不叫朕痛断肝肠……您这一走,朕痛失一位柱国臂膀呐……往后还会有何人,能够时时提点于朕,时时关怀于朕呐大长老……” 宣德帝颜狩如泣如诉的声音,打着弯转着圈的盘旋在奉京北城的半空之中。这宅子周围早已经被御马监伙房的探子暗中清场,他那抑扬顿挫的哭丧之声传出,字字深入人心。传到周围被封在家中的百姓耳朵里面,竟然还有不少眼窝浅的,跟他一起流出了眼泪,口中还不住的念叨着:没想到啊,咱们的皇帝陛下是这么重感情的人。 屋中穿白戴孝守灵的何文道,本来已经无聊的打着瞌睡,此时被宣德帝颜狩这番连说带唱的表演惊醒,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再仔细分辨一下‘歌词大意’,不由得撇了撇嘴,心中暗想: 你颜狩与巴格相见,加起来不超过十面,不知道的人听了这番唱词,还以为棺材里躺着的那位,不是你亲爹就是你干爹呢。朝中大臣私下里都盛传说,陛下为人有些虚伪,如今看来他们说的都不够完整。就冲这个语调、这个唱词、这个情感,只怕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瞎话,最先受骗的就是你自己了。 由此可见宣德帝颜狩,那令满朝文武都纷纷称道的演技,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而已。 何文道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的首徒,原本就是人中龙凤。若不是横空出世了一位南康女子齐灵烟,那接过李玄鱼巫术传承之人,就定然是他了。这样的聪明人,是自然不屑于跟宣德帝一起演猴戏的: “李总管,陛下如今为巴格长老归天一事所伤,正是痛断肝肠无法自持之时。在下身份卑微,又怎敢冒犯天家威严。先让陛下对巴格长老遥寄哀思,在下就去府门前候着,也可避嫌……” 何文道说完,便朝着李清抱拳行礼,转身便要出门而去。之所以这么急着要走,无非是不愿意看着宣德帝颜狩。他就好像小寡妇上坟一般,嘴里不闲着的连说带唱,手上还有节奏的一下下拍着棺材板。那副窝囊样子,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他找的这理由也是十分巧妙:你颜狩不是表演欲强吗?你如今在灵堂中哭的如丧考妣,还能是真心想把面前的死人哭活过来?无非就是“哭鸡给蘑菇看”,谁要是信了你的眼泪,最后也一定会被下了汤锅。帝王痛哭流涕的表情,我区区一个巫医神汉,又怎好在一边观看呢?若是你这副痛哭流涕的德行,传到了百姓耳朵里,那我才叫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呢。 他这前脚刚迈过门槛,宣德帝抽泣的声音已经从背后传了过来: “文道你留下,朕还有话对你讲。” 背对着灵堂的何文道,听见此话嘴角一咧: 准知道你得让我留下,咱们赶紧入正题,早完早了。 而宣德帝心中也十分腻味: “这小子怎么傻了吧唧的?我演的这么卖力气,他这个观众还要先走,难不成我这一出,还真是做给棺材里的死鬼看的吗?” 虽然心中暗恨,脸上的眼泪可一直没有停下来。他用锦帕揉着眼睛擦着鼻涕,胸口还高低起伏的不停地抽搐,直到发现何文道的神色起了变化,才及时止住了这一番余韵: “文道啊。巴格大长老这一去,对于萨满教来说,真可谓是天塌地陷一般。可咱幽北的日子,总还是得过下去。萨满教,不能没有主事之人呐。当年大长老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朕说过,他希望看到萨满教,能够重回往日般兴盛。眼下他还没来得及完成复兴大业,便先一步……先一步而去了……啊……” 说到这,宣德帝又开始拍着大腿流眼泪,过了很久,才拍着何文道的肩膀,故作坚强的说道: “这萨满教不能群龙无首啊,我幽北民间的通商互市、婚丧嫁娶、春耕秋收,渔猎织养,哪样也离不开你萨满教啊。文道啊,你既是先代大萨满的首徒,便有统领萨满教的资格;巴格大长老未竟的事业,也还要靠你来继续努力啊!” 何文道心中冷笑一声:终于说到正题了!你最好把要说的一次性都说完。就这你这“说事之前先起范”的习惯,真是让人接受受不了。 宣德帝见何文道在自己拍打之下晕乎乎的不住点头,心中一喜:这傻小子看来已经上了道,这时候说事才叫恰到好处: “在你这位新任大萨满上任以前,朕要送你、与巴格大长老一份贺礼!” 说罢,他用侧脸贴着巴格的棺材盖子,幽幽地说道: “据朕暗中调查,巴格大长老是被郭云松的外孙沈归,伙同众多党羽所杀害的。只要文道你愿意站出来,朕就可以取下他那颗项上人头,以此来祭奠巴格大长老的在天之灵。” 何文道面沉似水,在心中接上了一句: 如此一来,也同时为你掌控萨满教,扫清了道路。 第104章 50.自立自强 被幽北天子所惦记上的无业游民沈归,此时正在自家宅中,被天灵脉武者刘半仙,指着鼻子喷着口水教训: “我真怀疑李玄鱼当年弄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呀?怎么记吃不记打呢?吃了那么多亏还敢揽事上身的?真不知道身上到底有多大能耐?自己已经被蚊子咬了一身大包,哪来的闲情逸致,还去帮别人挠痒痒?” 沈归一副唾面自干的惫懒模样,无比淡然的说: “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桩少一桩也没什么所谓了吧?这些问题解决起来,我也无非是动动脑子就行,动手不是还有你们呢吗?” “老子还能护你一辈子啊?而且就你身边那几块料,说起偷鸡摸狗来,还算得上行业翘楚;可要是硬桥硬马的正面对攻,那就只能竖起大拇指来,赞叹一声废物点心了。” “老头你不就是天灵脉吗?来个厉害的你就上呗!” “我多大岁数了?还能跟你耗几年呐?” 见他把话讲到这里,沈归不由仔细的打量起了刘半仙。这位刘半仙,平时便习惯佝偻着腰,所以看起来要比沈归矮上一些,身形不胖不瘦,脸上也是皱纹堆垒,须发皆白。单从模样看来,怎么也得有个七十往上了。 如今自己身边的人,都是傅忆、齐返这样的“文职人员”。哪怕是老乞丐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些聋人兄弟——以十四为首的冬至,也正如刘半仙所说,只能做些盯梢暗杀之类的手段;若指望着他们正面搏杀,那无异是痴人说梦。 毕竟,冬至的孩子虽然自小便受到老包与伍乘风的严格训练,但终究,术业还是需要专攻,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嘛。 这些聋人兄弟们做起这杀手的营生来,的确有着天生的优势:每每于暗中伺机而动,下手之时毫不留情,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被目标人物临死前的花言巧语所诱。听不见声又开不了口,行动起来自然是一往无前至死方休,的确是杀手行业的不二人选。 不过,若是让他们去战场正面搏杀,只怕就算对方在他们背后放起炮来,也定是毫无躲闪的意识,更遑论兵器挥动的金铁破空之声了。 被刘半仙这么一说,沈归也想起了自己最近挨过的打,那位“业余太监”单清泉,还有“替补”十三萨满卫,无论面对的是谁,自己都是毫无还手之力。想到此节,他也是嘬了嘬牙花子,一脸踌躇的看着刘半仙: “半仙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我是得找一个年轻一点的天灵脉武者护着,您这岁数确实……” “我呸!”刘半仙一听这话,直接啐了沈归一个满脸花:“你小子怎么总想着让别人保护你?你自己是缺胳膊还是短条腿啊?李玄鱼、林思忧、伍乘风,合三人之力给你打下来这么好的底子,就是让你挨揍的?” 沈归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无奈的说: “哪里来的好底子?我如今已是弱冠之年,可连内息的影子都没摸过呢。现在开始练,什么时候才能成天灵脉……” 刘半仙一听就急了,开口就把沈归说了一半的豪言壮语拦了下来: “嚯嚯嚯你打住吧你!还天灵脉,没看出来,你还挺有上进心啊?知道为什么要叫天灵脉吗?就因为我们这些人经脉,那个顶个都是娘胎里带的!” 沈归瘪着嘴,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 “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胡吹行么?林婆婆说过,岳海山可不是天灵脉!但是人家那三剑镇北燕的名号,总不是自己叫出来吧?我这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快别替那黑脸小子吹了,他那叫什么天灵脉啊?剁完了你们北燕大军,不是也没活过百日吗?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是大萨满李玄鱼,以自身萨满巫术咒杀的呀……” “别找骂了,还咒杀……我天天骂你你怎么没死呢?告诉你吧,岳海山的三招剑式的确是无可匹敌,但也是全靠他自己瘦驴拉硬屎,豁出一条性命才勉强用出来的。换句话说,他在东海关那一出手,就没打算继续活着。这种只会以命相搏的粗野武夫,也配的上天灵脉三个字?” 沈归听到这里,也是纳闷的挠了挠头: “既然岳海山是自己把自己给挤兑死的,那我大婆婆李玄鱼又是怎么死的呢?” 刘半仙咬了咬牙,用指头使劲了戳了戳沈归的脑袋: “为了你这个废物呗,还能为啥?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直说吧——伍乘风教你那清心诀,虽是道法典籍不假,但也是天下所有内息功法的基础。心不静则神不通,你看看单清泉,他要是知道,习学清心诀可以打下基础,还能给自己练伤了宗筋?你现在经脉未通,但肉身却已大成,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沈归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 “这代表了你一旦开始修炼,内心便定是精纯无比,体内周天循环的速度,也是远非寻常之人可以比拟的。这天下庸才都认为,若是自小打通经脉,习学起内息之法会事半功倍;可庸才之所以是庸才,皆因为在年少之时,人体骨骼经脉未稳,若是强行以内息或药力打通,那就是把经脉撑到了极限。如此一来虽然内息运转的速度快上不少,但经脉也自然脆的像纸一样了。” 沈归略一琢磨,便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如果把经脉比作公路的话,那么气息便是路上来往的车流。在一辆车都没有之前,伍乘风与林思忧,就穷尽了二十年的时间,为自己平整了土地,拓宽了路面。如今,自己只需要捅破一张窗户纸,便可以飞速奔跑起来了。 “懒得跟你废话了。捡日不如撞日,来来来,半仙我先把你那经脉疏理一番,然后再赏你一门呼吸吐纳之法。” 沈归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刘半仙一记手刀敲击在脖颈之处。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在思量,齐灵烟他们到底查没查出,这位刘半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呢? 与此同时,孙家医馆也走入了一位中年男子:此男子身形颀长,面色温和举止文雅,眼神与谁对上,都是微笑颔首,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他走到孙氏医馆门前轻咳两声,等小伙计拿着号牌跑出来的时候,微笑着对他说: “这位小师傅,在下姓卫,并不是病人,只是应你们家二掌柜孙白芷大夫之约,前来赴会的。还烦请您回去通传一声。” 小徒弟没过多久便跑了一个来回,先是朝着卫安恒做了一个引手,而后又对门外排队之人连声抱歉道: “对不住啊各位,我们掌柜的今日有事,马上就关门了。不过掌柜的说了,各位可以把号牌拿回家去,待明日开馆之后,先为手中有号牌的病人诊治。” 一句话说完又连连鞠躬作揖,待所有病人都离开之后,才插上了门板。 内堂中的孙白芷,此时正在为一个浑身腥臭味的渔夫进行诊治。这渔夫面色发白;紧咬着下唇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有血液流出;他的手臂搁在诊包之上,手背有一块肉眼可见的外伤,已经肿起一个足有寸余高的肿块。这渔夫虽然穿的极厚,身边也摆着一个精巧的炭炉,但周身上下却仍然不住打着摆子,眉宇间尽是痛苦的神色。 卫安恒见孙白芷伸出二指,正搭在渔夫的寸关尺上,但目光却十分空洞地看向远方,想必定然是在思索这什么。于是自己也不出言打扰,只是坐在一边静静的观察起来。 孙白芷思索良久,抬头问向这位渔夫: “我说老萧,你想怎么个治法?” 正在忍受病痛折磨的萧富一听就急了,哆哆嗦嗦的说: “你是大夫,你问我怎么治法?我知道我还来找你?” 孙白芷放开了他的手腕,拿起铁筷子来拢了拢炭火: “不是这意思,要治你这个病呢,有两种不同的手段:一种是寻常的方法,给你开几剂清热解毒的方子内服,再外敷一些捣烂的拔毒膏药即可。不过这样做呢,见效慢些,也未必能全治好……” 萧富一听这话更气了: “治不好你说它干嘛?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是我自己琢磨的法子了,顺利的话,估计七日左右,你就能恢复个七八成了。” 萧富一听便喜出望外,可仔细一想,想起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要是不顺利呢?” “嗯……前一个不太顺利的病人呢,叫巴格。” 第105章 51.二探白芷 萧富一听巴格二字,头上便开始不住的冒出虚汗来。他哆哆嗦嗦的指着孙白芷说: “我说孙老二,闹着玩你要下死手啊!老子不过就是被鱼鳍刺伤了手,肿的稍微厉害点而已。就因为这么点小伤,你就打算弄死我?” 孙白芷一脸鄙夷的看着萧富: “看看你那芝麻粒大的胆子吧。我还告诉你说,这两种手法若是都不灵的话,那就是同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 “乐观来说,就是断只胳臂呗。若等这邪毒随着你那血奔了心,那神农再世恐怕都难救喽。” 说完,孙白芷也不等萧富应答,自顾自的从后面柜子中掏出一个皮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正是仿照林思忧当年给古戒治伤的那套器具所制。 “老萧,我得在你手背上开一个口子放毒,要不要先把你给绑结实了?” 萧富颤抖着发白的双唇,做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来: “哪用得着那么费劲,不就是开一刀吗?给兄弟搬碗浆子来就行了!” 孙白芷忽然伸出左手死死压住萧富的手腕,笑嘻嘻的说: “不好意思,家中并无存酒。” 话刚说完,孙白芷的手腕一抖,刀锋便瞬间割开了伤口。伤口破裂之后,刹那间开始不停地流淌出乳白色、夹杂着红血丝的脓液来。孙白芷手脚极为麻利,几下挤干净了脓液之后,又拿起了一些瓶瓶罐罐,就像正在烤肉一般的朝着伤口撒起不知名的棕色药粉来,嘴里还嘱咐着: “一会去找门口的小伙计,拿上几包我哥配好的祛毒金方。这手一周内不能沾水,扣痂之后等它自己掉下来,就算全好了。” 萧富好奇地看着自己被缠上的左手,嘟囔着: “要是没好呢?” “那你就再来一趟呗。” “干嘛来啊?” “我帮你把胳膊剁了呀。” 孙白芷打打闹闹之间,便送走了萧富。回到内堂之中收拾干净了诊台,才对端坐一旁的卫安恒笑了笑: “卫大人抱歉了,方才我这……” 卫安恒连忙挥手止住了孙白芷的话,捋了捋颌下短髯笑呵呵的说: “卫某之前面见令兄,令兄有对在下说起过你。他虽不赞成你的行事风格,可单就你那套独门医术看来,还是颇有些独到之处的。没想到还未到一个时辰,在下就可以亲眼鉴证您那手法的神奇之处了。” 卫安恒虽身受祖荫,但也是自幼便入三北书院念书了,并且拜在牧草阁主倪醒倪安在门墙之下,随这位大儒习学诗书礼仪。所以,卫安恒自身的学识还是过硬的。既入过书院拜过老师,也自然读过医书。北燕的那些落地秀才们,若然谋求不到童蒙学馆教习先生的职位,往往就会去做测字先生或是游方郎中来养家糊口。 因此,卫安恒虽不精通医术,但是有关岐黄之道的残存古籍,也都粗略通读过几遍。眼下亲眼得见孙白芷的独门手段,连他这个半开门的外行也有了大开眼界之感。 孙白芷听了他恭维的话,也只是笑了笑没再搭话。而卫安恒接过小徒弟斟来的热茶,长长的吹了一口气便放在了接手桌上: “既先得了太医院正的证词,又亲眼见到了您这医术的神奇,那大长老巴格之死,自然就算不到孙二少爷您的头上了。” 孙白芷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惊:他根本也不相信,自己那位木讷的兄长,在卫安恒面前会有这么大的面子。只凭一个太医一句话,难道还能把皇帝亲自问询的人命案给抹平了?不问可知,他一定还有下话。 卫安恒沉吟了半晌,再次开口道: “按照那日祭坛的围观百姓所说,二少爷与各家掌柜,都是被一个少年召唤而来的。也就是说,那位少年才是扰乱祭祖大典一事的罪魁祸首。而那位少年,正是前些日子被削爵罢官的中山王郭云松,他老人家的亲外孙——名唤沈归。敢问孙大夫,卫某得到的证词,对还是不对呢?” 孙白芷闻言眉头一皱,因为自己一时之间还摸不准卫安恒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才过了一夜的功夫,原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自己,就被晾到了岸边上。 卫安恒见他眉头紧皱,只是笑眯眯的喝了口茶,而后一改方才的正式口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方才我与院正大人仔细商议过,院正大人也是这个意思。陛下催促的紧,巴格这件案子,也总得有个够得身份的人出面,才可以全盘的抗下来。而那日与孙大夫一起的在场众人,大多都是些江湖草莽、市井商贩而已;眼下唯一够身份,可以帮您把这趟祸事顶下来的人,就是那位萨满教的孙少爷——沈归了。” 孙白芷听完卫安恒的话,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但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自家的那位兄长,那位一向木讷忠厚孙白术,怎么会同意抓一只替罪羊这种手段。于是,他先清了清嗓子,迎着卫安恒诡谲的目光开口说道: “这……是家兄的意思?还是卫大人您的意思?还是那位……”说到这里,又竖起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两下,“还是那位的意思?” 卫安恒听完他的话,打开了盖碗观察着水中漂浮的茶叶: “孙大夫不要怪本官故弄玄虚。这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若想了解此事,就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得通了。” “按照您的打算,该如何把这场祸事转嫁在沈归头上呢?” “这有何难?只要您肯出面作证,那其他的事情自有旁人来办。卫某可以保证,此案只要有您出面指认,就一定可以打成一桩永远翻不过来的铁案。如此一来,不光您能借此洗脱嫌疑;卫某也可以了结手上的皇差;就连令兄院正大人,对能对陛下也有所交代了。” 此时孙白芷心中思绪万分:如若按照卫安恒的意思,皆因为自己身陷此案之中,宣德帝便借此事为由,正在向兄长孙白术施压;但是自己的兄长虽然官居四品,但也不过是个负责治病救人的大夫而已,宣德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再者说来,自家兄长的性子虽然木讷,但是为人还是极为正直刚烈的,定然不会首肯陷害沈归之事。。 一时之间,眉头紧锁的孙白芷,与悠然自得的卫安恒,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定在了当场。 幽北皇宫冬暖阁内,颜狩正端坐在桌前吃着便饭。而对面所坐之人,竟也毫不拘谨,挥舞着碗筷上下翻飞,看的宣德帝自己都食欲大增,比平时多吃下了一碗饭来。 “老九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要是不够的话,朕让李清在去御膳房传些菜来就是了。” 与宣德帝同桌吃饭之人,正是如今太白卫的统领,颜狩的表兄,齐王颜复九。 “陛下,您召我入宫,怕不是为了吃一顿饭吧?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就是咯。” 颜狩对这位不给自己留下表演空间的表兄,一向都不太满意。之所以会让他打入太白卫内部,并于前些日子执掌太白卫统领一职,也只是因为自己身边可信之人实在不多而已。若按照颜狩自己的想法,齐王颜复九这样的人,只配当一个闲散的富贵王爷。就他那个惫懒的脾性,就连去御马监给自己养马,那都不够资格。 “我说老九啊,前些日子的祭祖大典,朕不是要你去护卫巴格吗?如今这巴格都快过了头七,你这差事是怎么当得呢?” 宣德帝随手夹着菜,用聊家常的口吻与颜复九说着话。而颜复九面对皇帝的责问,也根本没当一回事: “陛下您把这事儿也想的太简单了。那带头闹事之人可是沈归,我手下的太白卫虽然已经清洗了一遍,但无论军官还是队正,不都是原来的那些中山老人吗?他们个顶个的怀恋旧主,谁能听我吆喝啊?若是真的下命令,让他们去抓捕沈归,恐怕我就要走到巴格前面去了!” 第106章 52.下定决心 宣德帝与他的族兄齐王颜复九,就“郭家没有一只好鸟”这个观点,达成了一致共识。宾主尽欢残席撤下之后,酒足饭饱的颜复九,抹着嘴巴挺着肚子出了宫,而瞬间变得面沉似水的宣德帝颜狩,却倒背着手走到了皇宫南面的御马监。 颜狩老远便看见了跪在门口,正开门迎驾的小太监柳执,便朝着身后的总管李清挥了挥手:“你先回冬暖阁吧,朕要在陆监事这里坐一会。”李清应了令,但也只是转了个弯,走到了墙根的拐角处,面色阴沉的盯着御马监的方向。 颜狩与陆向寅说了什么,没有旁人知道。可再次走出御马监的宣德帝,已经一扫方才的颓霾之色,昂首阔步的走了一个虎虎生风。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直蹲在墙根的李清,哈哈大笑着招了招手: “哈,让你回冬暖阁你怎么没回啊?也好,你就陪着朕在这皇宫里头走动走动。这么大的皇宫这么多间屋子,可是朕好像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而已。” “陛下您平时日理万机,没日没夜的把自个困在奏折之中,这才会连自家的宅子都没逛过呀。这二十年来,也没有一日能睡过三个时辰的。如此勤勉克己的君王,真可称得上是亘古罕见呐!” “是吗?朕睡的有这么少吗?” “那还能有假?每一夜的时辰,在起居注上都有记录的。最长的一次……哦对,还是您施展雷霆手段,除掉郭云松那回,奴才记得,那一夜您睡了约有两个半时辰。” 颜狩闻言哈哈大笑,自信的目光中带着凛凛杀气,看着不远处的那间炼人房,喃喃的自言自语道: “估计要不了多久,朕就可以多睡些时辰了。” 柳执刚刚送走了宣德帝颜狩,便走回到御马监的正厅之中。他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鲜果点心,一边对自己师傅问道: “师傅啊师傅,陛下来找您说什么了呀?” 他这话,哪怕在市井民间说起来,都是极为唐突、也很犯忌讳的。可是陆向寅却并没有出言喝止,而是眯着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向眼前这个忙碌的小胖子回答道: “陛下他呀,不过是被齐王殿下给惹恼了,嫌他不会办差而已。就像事你平时做错了事,师父也会骂你一样啊。” “哦……这么说的话,陛下还是很疼齐王的呀!” 陆向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对自己徒弟的这句话十分满意。 柳执收好了杯盘,又从厨房之中端来了一盆热水,熟门熟路地帮陆向寅洗起脚来,嘴里还絮絮叨叨的说着宫里小太监们都在传的一些流言蜚语。 也不知道陆向寅这个太监中的祖宗,为何会放任自己的弟子,如此触犯宫中当差的忌讳。他只是满目慈祥的看着这个嘴碎的小胖子,就像普通农家的爷爷一般,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宣德帝用过晚膳,便在冬暖阁中提笔落印,给卫安恒下了一道黄绫圣旨,命他在奉京城中公开审理“前中山王郭云松之外孙——沈归,谋害巴格一案。 而后,又暗下一道手书,给祸首沈归写下了几句评语:沈归其人,纠集地痞无赖,扰乱祭祖大典,激起萨满教大长老——代萨满巴格陈年隐疾在先;又暗中杀人意图嫁祸良医孙白芷在后;此子心肠之毒辣、手段之残忍,可谓世所罕见。命尔速速查明真相,给朕、与幽北三路之千万百姓一个交代,以告慰萨满教巴格,在天之灵。 天才刚擦黑,一明一暗两道御笔手书,便已经摆到了卫安恒的案桌之上。卫安恒完成了洗手、漱口、焚香、祭拜这些规矩之后,才敢轻轻的打开了圣旨与手札。待他看明白之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来:有这两道圣谕傍身,那将来无论此案的赢家,到底是那按兵不动的丞相李登;还是君临天下的颜狩,都定然不会波及自身了。 而与此同时,相府之中的李登也得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嘴角微微上翘: “沈归啊沈归,如今这观众坐了个满堂,上场的锣鼓也响起来了,接下来可就轮到你粉墨登场了。就让老夫看看,你这个混世魔王,究竟有几分斤两吧!” 而此时身处风暴中心,却不自知的沈归,正在刘半仙的“监视”下,习学内息功法。 “内息是什么?凡夫俗子说起来,无不是玄之又玄,秘而又秘。但究其内息之根本,也不外乎两样而已:呼吸、吐纳。呼吸,可以映衬本体;吐纳,则感应天地,这一呼一吸、一出一入之间,自身便已经融于天地;而天地,亦是自身。” 刘半仙翘着二郎腿抖着脚,嘴上不住的朝沈归嘟囔着功法精要。反观沈归,正在床上五心朝天式——盘膝而坐,双手掐诀闭着眼睛,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半仙,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啊?你让我感受自己体内气息,你却在那边说个不停,嘴里又跟闹耗子似的嘎嘣嘎嘣的嗑着瓜子。我要是就这么个练法,早晚也得步了单清泉的后尘。” 刘半仙听见沈归的抱怨,把手中刚刚磕出来半把的瓜子皮,朝他身上一扬: “有个天灵脉给你看功,你咋还这么多废话?我刚说完‘天地化己身,己身入天地’,你什么时候听过天地,抱怨过你小子说话声音太大了?自己的心不静还怪得着别人?老叫花子教你那清心诀,都白教了?先默念一百遍。” “那不是道家典籍吗?可你教我这玩意儿是哪门的呀?这要是练岔了……” “你小子这是让单清泉给惊怕了吧!没事,让你默念你就默念,老子我教你的内息功法,还能是那种野狐禅?踏踏实实练吧,没事儿!我这门功法荤素不忌!你只要稳得住心神,就算在窑子里练,那都伤不着自己!” 沈归听到他这句保证,嘟囔了句“我信你一回”,而后重新闭上眼睛,默念起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清心诀来。没想到还真管用,还没念过一刻钟,均匀的呼吸之声,便在屋中回响起来——是的,沈归睡着了。 刘半仙抬手便把手里的瓜子,朝地上一扬,起身来到了沈归身后。伸出右掌抚在沈归的天灵盖上。几息时间过后,刘半仙的身上居然出现了一阵肉眼可见的白烟来。 两个时辰过后,刘半仙自他两个鼻孔之中,喷出一团白气来,整个身子也是晃了三晃,才堪堪稳住;反观睡梦之中的沈归,除了呼吸更为平稳顺畅,倒也没生出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来。 次日清晨,五心朝天盘膝而眠的沈归悠悠转醒,刚想下床洗漱,可这一动才发现,此时自己的身体,自腰部以下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完了!单清泉练岔了也不过是伤了宗筋,我这还笑话人家呢;现在可好,我这一练,就直接练成了个瘫子! 想到此节,沈归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朝着门外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 “刘半仙你个丧心病狂的老骗子!让你闭嘴你偏要絮叨,这回可好了!直接把我给练残了!你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再看见你,我非把你那破卦幡给踹……给撅折了!” 刘半仙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了狼哭鬼嚎的叫骂之声,仔细听清之后,心中也是一惊:不应该啊!他那身子骨自己早就探查了个一清二楚,无论是皮肉筋骨,还是经脉內腑,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坚韧。何况自己教他的那门功法,最为中正平和,练的岔到姥姥家去,也能落个强身健体。他这才练了一夜,怎么会瘫了呢? 想到这里,刘半仙便走到屋中,一手搭脉,一手抚顶的探查起来,嘴里还不住的说着:“內腑没什么问题,经脉也都是通的,丹田更是十分饱满……” 说到这,刘半仙纳闷的睁开双眼,看了看正在不停叫骂的沈归,便直接一脚把他踹翻在床上,胡子都被气的翘了起来: “这么大个人了,你那脑袋是借来的吗?盘腿打坐睡了一宿,谁的腿能不给压麻了?” 第107章 53.巴格命案(一) 满腿雪花点的沈归与刘半仙刚刚吃过早饭,便由门外传来了“回事”的声音。沈归开门一看,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壮汉:这人身穿官衣、满脸的络腮胡子,腰巾处还挂着一根铁链。不问可知,大清早就有捕头,腰挂铁链来府上拍门,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刘半仙你个老骗子还吃呢?以为骗完人就没事了?这下倒好,赤子入窑了(捕头进窝抓贼了),马前翘啊(赶紧跑啊)!” 出早差的捕头马六宝,听了沈归这句话尴尬的一笑,身处胳膊轻轻一抖: “沈少爷您误会了,对不住,今儿我是来请您的!”说罢便轻轻晃了晃手中铁链,满脸抱歉的说:“我马家曾受过大萨满的厚恩,但上命所差我也没有办法,您多少得担待着点。我马六宝不敢说‘拿’这个字,但这小链您好歹也挂上点,走在路上也让我脸上好瞧,算您疼我马六宝,帮我完这趟差了。” 沈归明白,他说的虽然客气,但不过只是衙门快班中人的套子话而已。 衙门里的小吏,分快壮皂三班。这快班中人主管缉捕查案,从办案的形式风格上,又简单分为文武两道: 武办,手法粗糙产量不高。主要是以在犯人面前吆三喝五,并把随身带的铁链官刀在手中来回把玩,借着一身官衣差械吓唬犯人以及亲属,目的也不外乎也是想得几两散碎银子花花。之所以胃口不大,皆是因为但凡被铁链官刀吓唬住的,也都是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平民百姓,自然也就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了。 文办,则是如同眼前马六宝一般的和气。无论是嘴上说的还是身上比的,无一不是客气至极。这种办法通常都是对达官显贵,或者土豪乡绅这般有身份的人使的。这路人本身见多识广、交游广阔,也更能理解当差的难处。只要办差时态度和蔼,嘴上规矩,一般都不会受难;若是人再精明一些,还总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谢仪规矩”。 沈归被马六宝这一通套话说的有些懵,张着嘴好半天才琢磨过味来: “抓我?不是抓白家老二吗?莫非才刚过了一天,孙白芷那小王八蛋就全给撂了?” 马六宝被他这反应也给逗乐了,而后四下看看,发现四下无人,低声对沈归说到: “大萨满林思忧于我马家有大恩,我这当着明人就不说暗话了。我既然带着铁链来,那必定是实打实的上命所差。只怕祭祖大典那日。所有的在场之人,此时都已齐聚在奉京府大堂之上了。至于我们家卫大人,这么大动作究竟为的是什么,小人也说不好。但有一点倒是很反常:我们卫大人一生为官,这么办案子,那可还是头一回呐!” 说完,马六宝挤了挤眼后挺直了身子,把铁链虚挂在沈归的脖子上,冷声嚷道:“沈少爷,跟我衙门口走一趟吧!” 沈归就这样迷迷糊糊的被马六宝拽出了家门。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半仙,只见刘半仙神色淡然,还朝着自己这边挥了挥手,瞬间心中忐忑尽去,神色坦然的当先而行。 眼下正是巳时初刻,河中大街上的商铺摊贩都刚出摊,还没什么主顾。此时见到沈归脖子上挂着铁链昂首阔步,身后还跟着衙门口的捕头马六宝,不由得三五成群的聚在了一起,伸长脖子,叽叽喳喳地看起了热闹。 而汇南钱庄门的前堂管事董平,在看清楚沈归的面目之后,立刻面色阴沉地转身上了二楼。同样的,混在人群之中的各路江湖草莽,也纷纷转身离去。一时间,河中大街之上的行人,瞬间少了一小半。 沈归走到衙门口前,抬头看着‘奉京府衙’四个鎏金大字,对身后的马六宝说:“都到府衙门口了,就把这铁链摘了吧,死沉死沉的。沈爷我要是真想跑,你根本都摸不着我的衣裳角!” 马六宝急忙上前摘下了虚扣着的铁链,满脸赔笑的对沈归说: “我不也仗着您是萨满教的孙少爷吗?这但凡是大萨满调教出来的人,还没有一个不心疼下人的。” 沈归随手丢过去一锭元宝,冷笑着说: “不用给我扣帽子,沈归就是沈归,与萨满教和中山王府无干。若是看你们卫老爷顺眼,我就听他说几句;若是看他不顺眼,我纵身一走,谅你们也没地方拿我。” 沈归一句说罢,便不再看马六宝一眼,抬头挺胸的走入了奉京府衙之中。 奉京府尹卫安恒,冠带齐整的端坐在奉京府大堂上,三班衙役整整齐齐地列立两边。除了府衙中人,在大堂之上还站着几个闲散人员。 这些闲杂人等,有孙氏医馆的二少爷孙白芷、有渔业总把头萧富、有幽北三路的总镖头回马李、还有骡马行的会长于梁安;当然,还有牙行的代表,齐返的师兄——黄石黄子坚。 卫安恒一见堂上站的这些江湖人,心里就有些犯嘀咕。他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是被沈归纠集,才会出现在祭坛以下,但也算得上是巴格案中,案首沈归的帮凶。可尽管他们身份低微,但还有大批幽北三路的百姓,要靠着他们过活。这些人尽管与沈归身陷同案之中,但定然无法同罪论处。原因无他,若是把他们齐齐下了大狱,奉京城只怕就要大乱了。 因此,卫安恒吩咐之初,便与当初孙白芷一样,用上了一个请字。而捕快们传过去的话,也只说有一件案子,需要他们旁听作证而已。可没想到这些江湖草莽却一点都不客气,站在威严无比的府衙大堂之上互相肆意调笑,言语措辞之间也免不了带上些污言秽语,直把个读书人出身的卫安恒,听的是头昏脑涨。 就在卫安恒处在崩溃边缘之时,由大堂之外,传来了马六宝那熟悉的声音:“回禀府尹大人,疑犯沈归带到。” 这一声喊,差点把个卫安恒给感动到流出泪来。他立刻抓起了惊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发泄似得高声喊道: “升堂!” 周围的皂班站堂兵勇,得令之后便开始敲击手中的水火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尾随沈归与马六宝来看热闹的百姓们,此时也围在了大堂之外。有几个市井泼皮听见了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是纷纷的起哄叫好。 卫安恒一甩手中惊堂木: “堂下何人?” 沈归一脸鄙夷的看着正在抖威风的卫安恒: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干嘛派人抓我啊?” 就算卫大人祖上世代为官,也着实没见过这么混的人。一句话便被沈归堵得浑身哆嗦起来,立刻再涨一个调门高声嚷道: “大堂之上岂由你放肆!左右,先下二十板,杀杀此子的骄狂之气!” 这左右掌刑二人彼此眼神接触,心中俱是欢喜万分。沈归在奉京的这些日子里,仗义疏财的名声早已传播开来。平时吃喝穿戴行动坐卧,虽然有些挑剔讲究,但从未在价格上计较过分毫。上到南市场的那些销金窟,下到路边摆摊的小贩,或多或少的,都得过沈少爷的赏钱。 当然,他这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那银子不是自己挣得,花起来就特别的没数。 而且这衙门口掌刑的活,在皂班之中可是最肥的差事。当然,这掌刑呢。也是门极为高深的手艺,而这手艺,大多都是父子一门单传。据说在练习掌刑之初,通常是在嫩豆腐之上,覆盖一层草纸。若是练习重手,便要把下面的豆腐打碎,而草纸不可破。如此重手法一成,仅仅几棍下去,受刑之人虽然表面皮肉不破,但内里早已是骨碎筋断,下半辈子就成了一个废人;若是得了犯人的好处,想暗中放水的话,便练到把豆腐表面覆盖的那张草纸打个粉碎,但豆腐还要完好如初。如此手法一成,受刑之人几棍下去,便是鲜血横流让人惨不忍睹,但至多也就是些皮外伤,用不了三天就能完好如初了。 这般收放自如的掌刑手段一经练成,只要华禹大陆上还有衙门在,那自己的一家老小就不愁吃喝了。 这二位掌刑衙役拎着水火棍,挤眉弄眼的走到了沈归面前。年长一些的人朝他努了努下巴: “嘿,你懂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是在问沈归有没有破财免灾的意思了。 沈归听完连连摇头,嘴角还扯出一抹贼笑: “不懂!” 第108章 54.巴格命案(二) 沈归这副嬉皮笑脸的德行,把两位掌刑的衙役恨得牙根直发痒。原本他们二人,也不是每件案子都能见着现银的。一来,是升大堂审案的机会本就不多;二来,但凡要在大堂打官司的人,大部分也都是穷人。所以按道理来说,这犯人不肯给银子也算是寻常之事,根本也不至于让二位生这么大的气。 但眼前这名犯人不同。他可是中山王府的表少爷,眼下又是唯一的继承人,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他落到何种地步,也定然不会缺这几两散碎银子。 更何况,沈归原本在奉京城中,还广有仗义疏财的美名,自然不会在乎这十两二十两的小数目。眼前面对自己递过去的台阶,居然一点也不开面,这明摆着是瞧不起自己弟兄二人啊! 开口问话的衙役,张嘴便朝着手掌心吐了一口吐沫,又紧紧的攥起了前粗后细的水火无情棍,双手一掌在前一掌在后紧紧握住棍身,这架势就叫做阴阳把,取棍下断阴阳之意。摸匀了口水的双手,紧握着棍身来回扭了几下,摩擦着棍身发出了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一番做派之后,衙役恶狠狠的看着眼前昂首站立的沈归,把一口黄牙磨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来: “沈少爷,我原本以为,你定然是个素未谋面的好朋友,但看您现在这份意思,估计是想先称称咱们兄弟手头的斤两。也罢,您趴好了,我们弟兄二人好好伺候伺候您。” 沈归看着正在发狠的衙役,先是懊悔的摇了摇头,而后双目看向正坐在案桌后面生气的卫安恒,高声说道: “二位差官兄弟,并非是我沈归为人小气,舍命而不舍财。只是你们大人这二十板子,他原本也打不到我的身上!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这位卫大人办事不明,却怪不到我沈归头上。” 卫安恒一听沈归这话,便知道他并没有“暴力抵抗”的念头。是的,自己这些三班衙役站堂兵勇,手中到底有几分本事,卫安恒还是心中有数的。如今有这么多江湖人齐聚大堂之上,眼下都在冷眼旁观,但毕竟也是曾经跟着沈归一起,搅闹过祭坛的!若是沈归当场翻脸,意图杀官造反,那这些江湖草莽,就算不敢跟着他一起作乱,也断然没有向着自己的可能啊! 真到那时,沈归只要是往北燕或南康、甚至往漠北草原那么一逃,这辈子都别指望把他抓回来了。不过,无论他日后逃的了逃不了,只要下了这个决心,自己肯定得是第一个交代的了。 就为了二十棍殉国,卫安恒目前还没有这么高尚的觉悟。所以一看沈归的态度是摆事实要讲理,惴惴不安的那颗心就放回了肚子里去。 “堂下犯人,本官乃是奉京府尹卫安恒,奉!上!谕!追查萨满教大长老巴格之命案。如今本官传你前来问话,你一不行礼二不下跪,此刻还出言不逊顶撞本府,如此无礼,二十棍已经算是小惩大诫了。” 卫安恒这一番话,虽然乍一听极为硬气,但他特意加重了“奉上谕”这三个字,就变成了典型的色厉内荏,这明显就是想要推卸责任。自家卫大人的胆小模样落在众衙役眼中,也自然就泄尽了自己胸中的那份硬气。 沈归当然明白,这就是卫安恒其人的一贯作风。在这座风云诡谲的奉京城中,既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又不能暗中倒向任意一方,也就只能是这种性子。如若不然,不光保不住这顶奉京府尹的官帽,就连自己那条小命在内,早都不知道会被扔到哪片乱葬岗子去了。 体谅归体谅,理解归理解。但沈归仍然不喜欢他这副温吞的软弱脾性。听完卫安恒这番话,他左右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证人”,摇头晃脑的说: “回卫大人,您方才所说,此番捉拿沈某前来,是为了调查萨满教大长老巴格之命案。若如此说来,这二十棍,您还就是打不到沈某我的身上!” 卫安恒也不知是真的好奇,还是顺势就坡下驴,一改方才的威严面貌,身体前倾,反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来: “哦?那你来说说,本官为何打你不得呀?” “这桩命案的死者,乃是萨满教的大长老;这经手之人,又是奉京医馆的二掌柜孙白芷;所以有资格代死者巴格,进行申诉之人,只能是萨满教现任大长老林思忧。不过鉴于现任大萨满多年以来踪迹飘忽不问世事,所以也可由萨满教大护法何文道代为诉讼。卫大人,如此看来,牵扯此案的主要人等,大多都是萨满教中之人,您说是吗?” 卫安恒点了点头,慢悠悠的回答沈归: “你所说的这些,本官自然十分清楚。但本官已经日前查明,孙氏医馆的二掌柜孙白芷,与此案件并无牵连挂碍。所以今日才会请你,前来到案说明啊。” “如若按照大人所说,那么孙白芷以及孙氏医馆,已经与本案没有关系了,是也不是?” “是。” “那么,本案之中的一干人等,便皆是萨满教中人,是也不是?” 沈归问出这句话,卫安恒眼神一亮,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但是,他又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问向沈归: “是是是,你说的都没错。案犯沈归,你究竟还想说些什么?如若没有别的话讲,本官没功夫听你在这里兜圈子,速速领下你的二十庭杖,开始审案才是正题啊!” “大人,我有一事不明。这萨满教中内务,是何时归于地方府衙所管辖了?即便是我沈归,真的行下暗中谋害大长老巴格之事,也理应由主管萨满教中赏罚之事的大护法何文道,主持审理这桩“教务”。若真的是沈某欺师灭祖、谋害萨满教中长老,那也应该按照萨满教中的规矩,把我浑身浸满火油,焚烧肉身啊!卫大人呐,近百年来您可曾听过,有任何一位神婆或者巫师,是被推到北门之外,而斩首行刑的吗?” 沈归这番话说的极为明白。这件事,本是萨满教的内务,你身为奉京府尹,根本没有权利审理此案。按萨满教的规矩,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萨满犯错,那也得是在祭坛之上,由萨满教的护法主持审判。 卫安恒心中欢喜,但面色却是极为难看,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只是不住的发出“啊……嗯……这……”,这些语气词,让人听上去就觉得,如今的卫大人,心中定是左右为难。 “咳!” 由打大堂的屏风后面,传出了一声轻咳。这一声轻轻的咳嗽声,传入卫安恒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炸雷相仿。他瞬间便听出来,这道独特的声音,是出自于昨夜,前来递送两道圣旨的御马监草料房太监所发出的。 也不知道这条出自陆向寅的门下走狗,是清晨又来的,还是昨夜根本就没有回去。可如今这一声,分明是在警告自己方才那十分暧昧的态度。 如若只是两道圣旨,自己还能来个软拖,踢踢皮球兜兜圈子;但眼下御马监草料房的探子这么一介入,分明就是给自己派来了一个监工。就是不清楚这一手,到底是宣德帝的意思,还是他陆向寅的意思。不过对自己来说,是谁已经都不重要了。这监工的真实身份,既然不怕让自己知道,也就代表了下令之人的决心:要么,摘下沈归的脑袋;要么,就用自己一家老小的头颅顶上。 于是,再无退路的卫安恒,狠咬了一下牙关,惊堂木一拍: “大胆案犯,此案之中的苦主是萨满教不假,但你沈归与萨满教,又有何干系?据本官所知,你乃是前中山王爷郭云松的外孙,虽出生之后便由大萨满林思忧带大,但从没有举行过通灵仪式,所以并不能算是萨满教中之人。” 说到这,被逼到绝路的卫安恒,双目露出凛凛凶光,恶狠狠的盯着神情错愕的沈归: “如今,你沈归一没有官身,二又不是萨满教中之人,本官当然是打也打得,杀也杀得。我劝你还是放明白些,也许还能保得郭公云松之命,好让他老人家安享晚年。沈归啊沈归,你,明白吗?” 沈归的面色骤然阴沉了下来,前来作证的江湖人,也纷纷换上了凝重的神色。一时间,原本不成体统的奉京府大堂,如今在空气中,都带上了浓浓的血腥味。 第109章 55.巴格命案(三) 原本正围观“神仙打架”的衙役们,此时见自家老爷一改方才的懦弱之色,也重新振奋起了精神。借着卫大人的余威,纷纷用手中庭杖敲击着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噪音,一时间整座大堂开始嗡嗡作响,竟真的把原本难堪的气氛彻底地扭转过来。 沈归听着震耳欲聋的棍棒敲击地面之声,不由皱了皱眉。他虽然没听到屏风后面传出的那声轻咳,但也感觉到眼前卫安恒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再转头看向在场的江湖朋友,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众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卫安恒手中惊堂木一拍,而后朝着队尾站定的二位掌刑衙役使了个眼色。这二位早已摩拳擦掌了好半天,胸中运起来的那口气,本已经泻去了大半,可如今一见自家大人态度果断,又凭空生出了一丝胆气来。二人一脸笑意的走到沈归面前,斜眼抱着棍子对沈归说道: “沈少爷,常听人说这山水有相逢,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咱们哥儿仨,再相逢的会这么快。趴好咯,咱们爷们这就给您松松筋骨。” 说罢,他二人脚尖微微一顶,便擎棍在手:“早闻沈少爷您年少英雄,威名远播。今日大堂上,可有您这么多的朋友在场观看。挨二十棍子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可千万别嚷疼也别叫娘,要不然堕了沈少爷的威名,这奉京城日后可就没您走的路了!您!明白了吗?” 原来这年长些的掌刑衙役还是没死心,仍然不住的拿话提点着沈归。“重新鼓起勇气”的卫安恒一见此状,顿时大为光火: “我说你俩有完没完?还要本府亲自动手吗?这二十棍子他要是挨不上,那可就得换你们俩挨了!给老爷我照实了打!” 说完,卫安恒大手一挥,扭头不再看向三人。只等听着棍子打碎骨骼发出的声音。而眼前的沈归一时间也没想出太好的办法:这卫安恒把头一扭,明显是不想听自己再多说一句话,铁了心的要拿自己顶雷了。 沈归一直都很自信,他认为只要自己能说话,那就基本是天下无敌;若是割了他的舌头,不让他开口,那就算是一点别的能耐都没有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奉京府大堂之中走入了一个男人。这男人眉眼柔和,眼角微微有些下垂,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必是副温吞性子;一袭白色长衫极为干净得体,腰间还挂着些造型奇异的配饰。沈归回头看去,发现来者正是此案的关键人物——萨满教大护法何文道! “卫大人请慢动手,本人有话要说!” 何文道伸出一只手臂,挡在了两位掌刑衙役身前。这二位心中齐齐暗骂: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天才好不容易碰上一只肥羊,可光闻见肉味就是吃不进嘴里,真是时运不济,瞪眼瞧着可就是发不了财呀! 卫安恒一见何文道出现,心中也是一喜。如今的卫安恒,被屏风后御马监的太监算是逼上了绝路。就好像一颗子弹两个人,不是他死就是自己亡。可如今这个刚被陛下召见过的萨满教大护法一出现,那无论沈归的麻烦能不能平安渡过,自己都不是焦点人物了。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语气还是故作阴沉道: “哦?不知何护法有何指教啊?” 何文道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羊皮卷,按成色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这张羊皮,是我萨满教中登记在册的萨满名单。堂上所站之人名叫沈归,正是我萨满教的萨满巫师,也是教中现任护法之一,还与在下师出同门,都是先代大萨满李玄鱼的弟子!因此大长老巴格这件案子,乃是我萨满教中内务,您既身为奉京府尹,是没有权利过问的。” 何文道这一句话出唇,便把在场众人都惊的张大了嘴巴! 卫安恒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知道宣德帝颜狩,曾假借吊唁之名密会过何文道。如果二人没有达成什么协议,那自己是断然不会收到那两封“开火”上谕的。 而沈归会震惊,纯粹是没想到何文道会临阵倒戈。由于齐返的“特殊职业”,沈归的眼线早已遍布奉京城内的每条胡同之中。所以宣德帝与何文道的会面,他当时就知道了。但今日的何文道却临阵反水,不惜伪造名册也要把自己拉入萨满教中。要知道,只要自己有了萨满巫师的身份,那就不亚于龙游大海,虎归深山。 毕竟,在整个萨满教中,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比自己的辈分更高了。 而众位江湖人惊讶的原因,则是沈归本人。在他们眼中,这何文道是巴格的铁杆同盟。如今巴格先为沈归所败,当天又死在了孙白芷手中,无论内情如何,何沈二位,定是不死不休的对立局面。可眼下如此关键时刻,不知二人私下里达成了什么交易,居然使得何文道阵前反水。此事落在众人眼中也就代表着:沈归为何文道开出的筹码,竟然要比宣德帝颜狩这个幽北皇帝,更为丰厚! “卫大人!既然是我教中之事,那么这位沈归沈少爷,我可就带走了!”说罢,何文道拽住了正在发愣的沈归,转身欲走。 “慢着!何文道,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屏风后面的御马监探子再也按捺不住,也不再指望墙头草卫安恒,自己果断现出身形,操着怪异的嗓音责问何文道。 何文道定睛一看,心中便已猜出这个小太监的真实身份。他冷笑一声,指着出言阻止的小太监说: “这是萨满教与奉京府的事,与你一个六根不净的阉人何干?何某不管你是陆向寅的爪牙,还是李清的走狗,或者是陛下的耳目,我萨满教统统不惧。回去转告你主子一句话,就说是我何文道说的:萨满的职责,是负责替幽北百姓,与天地万物之灵,进行相互沟通。萨满教中任何一人,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是谁的棋子!” 何文道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刚说完,便把手中的羊皮丢向了卫安恒的案桌以上:“卫大人,就拿这个名册交差去吧!” 说完,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拉着沈归的手走出了奉京府衙大门。 二人刚刚拐过一个弯来,何文道便对沈归说: “不要问为什么,我也没时间跟你解释。你不要回府,直接出城,走的越远越好。日后见到大萨满之时,记得把今日之事告诉她。” 说完,何文道把沈归往身后恰好停下的马车上一推,自己则大摇大摆地走到正街之上。 沈归一头雾水的顺势坐上了马车,对旁边赶车的车老板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啊?” 赶车的车夫没说话,只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抽打起了马屁股,马车便加快了速度,扬长而去。 “嘿,你能听见别人说话吗?”有了和冬至兄弟的生活经验,沈归开始手舞足蹈的放慢了语速,并且开始比划起来。而这个不言不语的车夫,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沈归,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个“嗯”字。 沈归见他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马车略过守门的哨兵,风驰电掣的冲出了奉京城东门。 沈归虽然担心还在家中的刘半仙,但想到他毕竟是个天灵脉武者,也就放下了心来。沈归之所以有底气去奉京府衙,凭的是颜青鸿与包贵妃,还有那个没准儿的老丈人——丞相李登;没想到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不过,无论留在奉京城的何文道下场如何,他自己这个逃犯的身份,已经是洗不干净了。 “嗖!” 正在沈归胡思乱想之际,一枝羽箭不知由哪里射出,直接扎进了旁边那位沉默车夫的胸膛之上! 第110章 56.巴格命案(四) “吁!” 沈归也顾不上分辨车夫的死活,立刻先是控住了缰绳,再顺势勒停了马车。 倒不是他不想走逃,而是根本就走不了了。这埋伏刺杀的手艺,自己可是自小练到大的,而且前后近二十年间,习学融合了齐家兄弟、伍乘风、包钦,三位各中高手之长,早已成为了青出于蓝的此道高手。据他观察,如今车夫身中的这枝羽箭,带着他的身子,整个都被钉入了车厢之内不说,直到现在车夫都已经断了气,胸膛上外露的箭羽还在不住地颤抖着。单就这一点,起码可以说明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就是射出此箭之人力道极大,并且射艺极高。因为,这人在自己感应不到的距离以外出手,只发一箭便可以精准射杀马车车夫,如此力道恐怖又准度精确,便肯定靠的不是运气了。 那第二件事,便是人家肯定是想要活捉自己。如若不然,凭他那么高的射艺,也根本就没必要先射车夫,从而留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想明白这些,沈归举起了双手,朝林间大喊起来: “各位英雄好汉,在下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但你控弦的手可也得稳住了啊。您办您的差事,给我留条活命,咱们两得其便可好啊?” 东城门外本是一片宽敞大道,路的尽头直通中山路首府青山城。而路的两边自然是植被茂密,遮天蔽日的花草树木,高矮不一郁郁葱葱,直把个阳光切成了大小不一的碎金箔一般,散落林间。 就在这片茂密的深林之中,埋伏着作寻常农夫打扮的百十个精壮汉子。为首一人正跨坐在粗壮的一根树干之上,左手垂拎着一架硬弓,满脸欣赏地回头对身后坐在树冠上的人说: “驴子你瞧瞧,这车夫胆子还不小呢,临危不乱,是条汉子。” 身后那个被叫做“驴子”的人,正抻着脖子眯上一只眼睛望向远方,语气平和的说: “我说颜大统领,还要不要您那张老脸了?你那一箭是把人家的车夫给射死了。现在扯着脖子喊话的这位,才是正主!” 敢情这射箭之人,正是现任飞熊军大统领,宗族府的颜重武。身后这百十个精壮汉子的身份也是呼之欲出,定是他颜重武的贴身近卫。 颜重武此时被驴子一句话说了个大红脸,但嘴上仍然不肯示弱: “我当然知道了,本帅之所以会这么说,也就是想试试你小子的眼神退没退步而已……哈哈,不错不错,眼神之锐利不减当年啊!” 驴子虽然跟颜重武斗着嘴,但是眼神却一直紧紧盯着官道上举起双手一脸无所谓的沈归。他又观察了一会,开口问颜重武: “没什么异常,现在怎么样?拿活的还是拿死的?” 颜重武把手里的硬弓反跨在背后,豪气干云的挺起了胸脯: “本将军那一箭,早就把沈归那小子的胆给吓破了!我这一箭,就是奔着拿活口去的!” 他这自吹自擂的话音刚落,便一个纵身从树干上跳了下来。就他那副异于常人的高大身材,再加上那一身的饱满夯实的肌肉,再搭配上这么俊的身手,就像一只动作敏捷的黑熊。尽管,为人确实有点没羞没臊,但也足以证明颜重武其人,的确是有些真本事的。 “慢着!” 正在这时,撩高放哨的驴子从树上发出了低声喝止,林间那些刚准备露头拿人的飞熊军,与刚刚落地的颜重武,这俩字刚传入了耳朵,下个瞬间便已经隐藏好了身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驴子正在树上大幅度的晃动胳膊,众人在这个手势之下立刻全部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手势就代表着在暗中,还有另一波人埋伏。 直到沈归举酸了两条胳膊,马车周围也没有任何异常出现。他放下了手臂,小心翼翼地转头观察起来,总觉得周围的平静之中透出一丝诡异。 就在沈归准备偷偷离开之际,从东面大路上走来了一队黑衣蒙面人,他们露出的双眼紧紧盯着沈归,不紧不慢的朝着马车方向走来。 沈归只好停下了动作,又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还嘟囔着: “非得等小爷要走你们才出现,都是这么爱演的人,才能做的了坏人吗?”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的下场不过就是束手就擒,而后被抓到某个大佬面前,聊聊家常再谈谈生意而已,自己也没招谁没惹谁,理应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可没想到的是,这一队黑衣人走到半路途中,便纷纷从腰间拔出钢刀,随后便绕了歌圈把自己与身后那辆马车围在当中。先头一人举起长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来。 这人用刀尖指着沈归的鼻子,开口说道: “把你背后的长剑丢在地上。” 此人的嗓音极为诡异,把埋伏在林间的飞熊军众人,直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位坐在树上的驴子听得最清楚,直把他恶心的身形一晃,差点滚下树来。 但这副声音听在沈归的耳中,居然有种别样的熟悉感。沈归哈哈大笑着说: “哈哈哈,单清泉啊单清泉,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就凭你副特殊的嗓子,蒙着脸也一点用都没有啊!” 是的,这手执钢刀的蒙面男子,说话声音与单清泉如出一辙,既带着孩童一般的奶声奶气,又格外的尖锐刺耳。 可这“单清泉”却把刀尖向旁边一让,用刀身拍了拍沈归的侧脸: “我不认识什么单清泉。再说最后一次,把你背后的剑丢在地上,不然我可要亲手取了。” 沈归感受到刀身传到脸上的寒意,灵台顿时一片清明:是啊,单清泉平时虽然惯于蒙面,但比起眼前这个人,从身量上看就要高出不少;而且单清泉的惯用兵刃,也不是这种寻常铁匠铺就买得到的大路货色。 如此仔细想来,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单清泉。而与单清泉一样的人,整个幽北三路,也就只有剩下那座皇宫里才有了。如此看来,这些人背后的主子,八成就是御马监的监事——陆向寅! 沈归想到这里,便把身后的剑连鞘握在手中。这蒙面太监见他这个动作,以为他准备丢剑,也把刀身移开了些许。 沈归仔细打量着这把,原本属于李乐安的白鞘长剑——春雨,喃喃自语的小声念叨着: “我是在什么时候惹的陆向寅呢?好像没有啊……不过算了,反正我沈归这条小命,在他们眼里也定然如同蝼蚁一般,不需要什么理由。引颈受戮之时,也必须面带微笑吧……不过,在本“蝼蚁”临死以前,也得让这些阉货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爷们……” 话说到这里,沈归左手紧握剑柄,一剑横扫而出,划出半个弧形,直接斩在这蒙面人抵挡的刀背之上。 “小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这黑衣太监先是在惊慌之中,抽刀挡住了横扫而来的长剑,之后再向沈归看去,发现这位懒洋洋的沈少爷,再不复方才高举双手那般无能,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眸中,闪出了无比坚定的光芒。 这黑衣太监是出自御马监,主管行动的伙房之中,是陆向寅门下的得力干将。在自己记忆中,曾经许多次见到过,如同沈归现在这般的眼神。这种眼神中传达的含义,也十分简单直接——那就叫做困兽之斗! “小子,死到临头想拉个垫背的是吧?不过可惜的是,你打错了算盘。我们是来拿你的,但是活是死也都无所谓,因此……” 说到这里,那人一挥手,四周环绕的的黑衣人便一言不发地挺刀迈步,一拥而上的架势,便是要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沈归沈少爷,于乱刀之下剁成肉泥。 这些太监们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但是由于身体有残,力道较寻常汉子自是无法比拟的;但这天地中的得失之间,永远是平衡存在的。净身之后的他们,在柔韧性与速度上,自然也有了些寻常男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沈归紧握了手中长剑,心中默默念起了清心诀,而后挺起手中春雨长剑,刺向包围圈的北面。 之所以他会选择北方进行突围,皆因为官道北方之处是一片深林,对于他这个自小在林间长大的人,钻入深山老林里,有着绝佳的地理优势。 可是沈归不知道的是,深林之中,还有着一箭射死车夫的颜重武,带着他的百余飞熊军精锐亲卫,正在守株待兔。 第111章 57.节外生枝(一) 这些御马监伙房的太监,在看见沈归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好了他会反抗的心理准备。但是,他们对这趟的猎物沈归,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 在众人出发之前,那位对沈归开口说话的黑衣太监,已经去御马监中,主管打探情报的草料房里,翻看过沈归的资料了。根据草料房的情报记载,沈归虽然是经李玄鱼祈灵而来,由林思忧抚养长大,还曾跟丐神伍乘风厮混过一段时间,但身手却是十分普通。而且平素为人胆小怕事,也没有身怀天地灵脉的迹象显露出来。唯一可怕的,便是他在穿梭于深林之间的本事,以及对于危险的超常感知能力。 沈归对于危险的感知能力,如今经过自己一行人的证实,已经基本可以确定,是个伪情报了。 而如今这个沈归,无论是呼吸频率还是勇气胆色,也不能用胆小怕事来形容了。他在面对己方重重包围之下,瞬间便找准了最合理的突围方向,并且在敢于抢先出手,虽然是徒劳的困兽之斗,也仍然令这位伙房太监心生敬佩之感。 敬佩归敬佩,可沈归这人,该杀还是要杀的。 这蒙面太监瞄准了沈归腋下的一个空门,以身形上的动作隐蔽了出手的角度。探出的刀尖犹如毒蛇的牙齿一般,无声无息的闪着寒光,直奔沈归的腋下而去。 这直奔腋下而来的一招,看似是用掩过出手意图后的一招直刺,但真正的杀招却并不在这。这十分隐蔽的一招前刺,在对方反映及时之下,都会或闪或退,刀尖定然是刺在虚空之上的。只等对方让过了这一招前刺,自己立刻手腕一翻,瞬间就可以变招,由前刺变为横斩。 说起来简单无比的一次变招,但是在这位蒙面太监手中使出来,多年以来是无往而不利。其实也没什么神奇之处,皆因为太监的身体本就比常人柔韧许多,招式上的变化,发力方向的改变,经他们之手用出,也自然较常人更为迅捷隐蔽了。 这手前刺的虚招,对方一旦即使反应而让过刀头,身形定然是已经使老,而后再变招为一式横斩,便已经是避无可避了:反应快身法好的人,还可以落个皮肉外翻,保得一条活命;若是稍微笨拙一丝的庸手,这一横扫接在实处,定然是直接被剖开胸腹,一命归西了。 这招没名没姓的刀法,是经过他多年经验汇聚而成的,主要在于后手反击,攻击对方不得不防的招式空门;而如今他面对的是,身手普通又胆气不足的沈归,便先行使出杀招,只为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毕竟眼下还是烈日当头的晌午时分,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多少还是会心虚的。 沈归身形刚刚一动,余光便瞧见,由对方的左手腋下有一道寒光刺出。这一刺,在他左臂的遮掩下,出人意料的精准迅速。他条件反射的想要侧身让过,可就在这般电光火石之间,还是抽空看了一眼对方的肘尖。这一眼看过之后,下个瞬间的沈归,居然直挺挺地迎上那道直刺而来的刀光…… “噗……撕拉” 二人一错身的功夫,发出了两个声音,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朵当中。下个瞬间,沈归身形微微一晃,便抬起一脚,踹开了身形有些僵硬的黑衣太监,眼看着下个瞬间,他便要冲出包围圈,进入深林之中、远远遁去了。 早已摸到了林边看热闹的飞熊军众人,都睁大自己的双眼,看着场中交手的二人。可万没想到,只一个错身的之间便分出了胜负。大伙纷纷惊的张大了嘴巴。驴子也瞪大了眼睛,满怀不解的转头看着自家那位不要脸的统领——颜重武: “怎么回事?老颜你看明白了吗?”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你们看看那小子的右肋。” 颜重武说着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远处又被太监再次合围的沈归。驴子伸长了脖子打量着沈归,嘴里还嘀咕着: “没什么问题啊……哦……衣服破了?不对,他流血了!原来是被那阉货的刀尖刺进伤了!” 颜重武摇了摇头,语气极为凝重的说: “没那么简单。刚才二人一错身之际,不知为何,沈归是强行扭回的身子,自己撞到刀尖上的。他们身形交错之时,沈归倒提着那柄长剑,借右肋被刺的力气原地转了半圈。他这一转,是借着自身与对方两者之力,所以速度极快,抬起左手倒提着的长剑横举在胸前,就这么旋转着向前一抹,瞬间便割开了那黑衣太监的喉管。” 他这么一说,驴子也看见倒在地上的那位黑衣太监,正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止不住的鲜血由他指缝间流淌而出。眼看着,便已经不行了。 “沈归他这打法,不也是两败俱伤吗!人家多少人他多少人?用这种以伤换命的打发,若是三两个人,兴许还能奏效;可如今眼看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一人一刀,光放血就能把他给放死!真是蠢的像猪一样啊!”这驴子想了一番,便用可惜的语气说着。 “不仅是这样而已。沈归方才割开黑衣人喉咙的招法,根本就不是剑招!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擅使匕首或者短刃之人,惯用的抹喉,也叫封口,讲究快速而隐蔽,为的是不让对方发出声音。他放弃手中长剑的优势不用,反以匕首招数迎敌,这才招致了肋下之伤。不过,单说这份以伤换命的胆气与决然,还算有些他外公——太白飞虎郭老王爷的影子。” 正在远处观察的颜重武与驴子,自然是不会理解沈归方才那一错身之中的凶险。那身死的御马监伙房太监,手中钢刀探出的角度与时机,都十分刁钻,也是恰到好处的。沈归经过药泉与萨满秘药的调教,身体的协调与感知能力早已达到收放自如的状态。因此在他发现对方暗藏的刀锋之时,身体便已经闪开了一半。以对方的出刀速度来看,哪怕是他再快上一倍,也定然是伤不到沈归分毫的。 可是,就在他身体条件反射避开的同时,脑中突然想到老乞丐伍乘风曾经告诉过自己,对阵用刀之人有个诀窍:单刀看肘,双刀看走,大刀看挽手。 这单刀使出,无论是缠头裹脑的滚手刀,还是大开大合的散手刀,都是要靠手肘调整着力角度的。因此对方无论使的是何种派别的生僻刀法,其招式意图都会在肘尖之处一览无遗; 而双刀刀法,则主要是靠调整自身步伐的速度与节奏变化,来带动招式与身法之间的衔接,与刀法节奏上的变化。因此,但凡惯用双手刀之人,下盘便定然是踩着游身步的。只要自己能参透对方的步伐落点,便可以在半路截之,以便破开对方的刀势; 而九尺长刀,大多都是出现在战场之上的。使用大刀之人大半都是身大力猛的武将。以长刀为兵刃,对阵临敌之间,必须活用全身之力,以臂膀后背之力,带动刀锋方向,以手腕腰腹之力,调整刀尖角度。因此无论马上步下,凡与大刀临阵对敌之时,通常只要盯准对方手腕的活动,便可以做到料敌于先了。 至于颜重武说沈归“以剑代匕”,这点倒是一点都没错。原因无他,自小沈归用的便是古戒赠予的惊雷短剑;长大之后又整日与十四与冬至的弟兄们混在一起,平日练习把玩的,也都是他们那些黑漆漆不反光的短匕。在自己的情急之下,十分自然地便用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招式。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沈归虽然与李乐安交换了武器,把自己惊雷短剑换成了她的春雨长剑。但他本身对于剑法一道,还是一窍不通的。 方才沈归看见那黑衣太监肘尖一晃,便已经猜出了他暗藏杀招的意图。之所以会主动向前,以身体右侧迎上刀剑,来一个以伤换命,只是想让对方无法用尽全力的同时,也更容易欺近对方的身体内围。 二人一错身发出的两道声响,一道是被沈归自己撞歪了刀势,挑破自己右肋皮肉所发出来的;而另一道,则是沈归左臂的春雨长剑,割开蒙面太监喉管之时,所发出的声响。 第112章 58.节外生枝(二) 当然,前来这里截杀沈归的御马监探子,并不只有这一个人。所以在沈归割开那位领头的喉咙之时,自己背后也添上了四五道刀伤。而且这些刀伤,还是在沈归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刻意闪躲之后,避无可避后才硬扛下来的。 驴子说的没错,以沈归如今那种打法,最多也就再挺过三到四次的突围,随后便会流尽体内鲜血,最终被众位黑衣人一拥而上,剁成一滩肉泥。 这场面上看来,倒有点像是一群人在林间围猎野猪的样子:围而不攻,以小伤换大伤,旨在减小伤亡的同时,把凶猛的猎物慢慢耗死。 此时身陷阵中之人,想朝哪个方向猛攻,整个包围圈都会随着他突围的方向顺势而动。尽管在沈归的以命相搏之下,总有重伤或死亡的黑衣太监倒地不起,但沈归每杀一人,自己身上也免不了添上一些新伤。 原本那位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如今在围杀之下,周身上下都披上了一层暗红,动作身法也开始渐渐走型,进攻与防守之间的衔接速度也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漏出了更多的空门。 沈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舌头咬在牙齿之间,一直用疼痛来刺激着自己继续挥动长剑。尽管如此,但是他的目光还是渐渐的黯淡了下来。脑中传来了阵阵眩晕,大腿手臂更是酸软胀痛,连握剑都已经十分困难了;而他的大腿上也被开了几道隐可见骨的伤口,正随着沈归的用力游动吗,一股股流淌出暗红色的血液。沈归心里明白,只怕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躲在林间看热闹的飞熊军统领颜重武,此时也握紧了腰间刀柄,语气颓然,也不知在跟谁说着: “这些阉货真不是娘养的,要不是……老子真是看不下去了。两方生死对立,本该各安天命,这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可他若是以这样的方式,交代在这群狗杂碎手里,那真是种莫大的侮辱。” 他身后的亲卫听见自家将军咬牙说出的这番话也深以为然。这些汉子都是多年跟着颜重武征战沙场,每个人都是从幽北边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上个把人命在他们眼中看来,本是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军中士卒一向信服英雄好汉,单凭沈归那副不要命的战法,已经深得在场飞熊军将士的敬重。如今沈归这副已经有些踉跄的身形,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时刻了。 “当啷!” 终于,沈归躲闪不及,背后被结结实实地砍了一刀。这斜斜砍来的一刀,由他脖颈以下一直落到了后腰之上。沈归原本就是勉力在辗转腾挪,如今也在这一刀之下戛然而止。他整个人感觉后背一凉,硬挺着被动的拔高了半截身形,而后左手一松,长剑春雨脱手,摔倒在官道之上。沈归这一倒,所有黑衣人也就停下了手中钢刀。 沈归疲惫地闭上了双眼,顾不上被吸进入嘴中的泥土,贪婪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的人和事: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快意的、有后悔的;有现在的,有从前的;不过奇怪的是,对于死亡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惑与期待。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次拥有未来了。 已经看得睚眦尽裂的颜重武终于扭回了头,亲卫们朝他看去,只间那个黑熊一般壮实的汉子,握紧双拳紧咬牙关,恶狠狠的说: “只要沈归一死,我们就杀出去。那些黑衣人一个不留,全给老子宰了!宰了!必须抢到沈归的尸首,我要亲自把他送回郭老王爷身边。” 场中还能动弹的黑衣人,还剩下二十个左右。他们收起了钢刀,便围在已经被所有人都判了死刑的沈归身边,有一个子很高的三角眼太监走了过来,先是抬起脚来,把落在地上的春雨剑踢到了一边;而后又用脚尖轻踢了两脚沈归的脑袋: “沈少爷,上头发话了,只想见你的脑袋。没办法,我也只能听命行事,割下你的头颅回去才能交差。不过,在下敬沈少爷你,虽然年纪不大,但称得上是条汉子,所以,在割下你的头颅之后,我会按照你们萨满教的规矩,把尸身焚为灰烬,让您的魂灵得以重归苍天怀抱之中。” 说罢,这人把手中的钢刀挽了一个刀花:“沈少爷,您闭眼,我这就送您上路咯!” 他高扬起右臂,一道刀光璀璨而下。深林之中的飞熊军纷纷扭回了头,不愿亲眼见到这样一条好汉,身首异处的凄惨场景。 “嗖!” 一把呼啸而来的飞刀,正中这位三角眼的心窝之上,他也没多挣扎,身形一滞,随后便瘫倒在地,手中的钢刀虽然已经落在了沈归的身上,但失去了三角眼自己的力量,也只是浅浅地割开了一道伤痕而已。 已经开始展望来生的沈归,听见耳边传来的破空声响,立刻睁大了眼睛。鼓起不知从哪而来的力气,高声大喊起来: “十四你他娘是来收尸的吧?来的早点了吧?” 而远处,也传来了傅忆的应答: “以后能不能少费这没用的劲?就算你管十四叫爹,他也听不见啊!” 沈归面色蜡黄,嘴唇苍白,刚刚睁开的眼睛又再次合上,努起最后的力气喊道: “傅忆你个王八蛋,老子现在这是回光返照,血都快流干了!”说完刚想睡去,又强撑着喊了句:“我没胡说八道啊,快点来,要死!” 这三角眼一死,旁边有个胖子立刻挺刀上前: “有埋伏,先杀沈归!” “嗖!” 又是一柄红绸飞刀,极为精准地扎在了这胖子的心窝上!而后傅忆那懒洋洋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你们这些人被阉掉的是耳朵吗?没听见来救兵了?都别动啊!谁动就在谁心上扎一刀。就算要挠痒痒,也得先经过老子同意。” 他这句赤裸裸的威胁,让所有的黑衣人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本也只来了三个能做主的带队官长,如今都已经死透了,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傅忆的身形从远处飞奔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沈归:他衣服上都是灰尘与血液,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层泥甲,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若不靠着落在一旁的长剑春雨,傅忆还真认不出来这条死狗到底是谁。 傅忆神色一凛,急忙快跑了两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棕色的丸药放入口中,嚼成一滩糊状吐在右手心里,看上去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他跪下身子,把右手放在沈归的嘴边: “吃,刘半仙的药。” 沈归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傅忆手心里的一滩糊状呕吐物,又把脸扭到了另外一边。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嘴?直接放你嘴里,你还有力气咬吗?找噎死呢?赶紧吃了!” 说完,傅忆扭过沈归的头颅,使劲捏开了他的嘴巴,把药糊全抹了进去,又抬着他的下巴,拿手指头在他嗓子眼上使劲一杵。沈归被这呕吐感一催,喉咙立刻大开,不由自主的便把那药糊吞了下去。傅忆一放手,沈归的头便再次垂在地上,不住地干呕起来。 傅忆见他吞下了药,这才长出一口气,而后站起身来,用脚尖踹了踹沈归的屁股: “行了,你先睡会。等十四他们把这些阉货处理干净,再把你这条死狗给拖回去。”说到这,他见沈归的右手不住的动着,略微想了想,便捡起落在一边的春雨剑,还剑入鞘,掖进沈归身下。 眼看沈归沉沉昏睡过去后,傅忆转头看向十几个面面相觑的黑衣太监: “现在说说咱们的事吧。你们御马监把我们沈少爷给伤成了这个鬼样,究竟为的是什么呀?谁第一个说出来,谁就能留条活命。现在开始!” 傅忆选用的这个审问方式本来没什么问题。毕竟这是在奉京东城门之外,除了土地便是森林,也没什么刑具可挑的。 但就是这事没什么问题的“抢答审问法”,在场的众位黑衣人却都互相看着对方的,谁也没开口多说一句话。 傅忆先是十分惊讶,而后仔细想了想,自己先乐了。 第113章 59.节外生枝(三) 傅忆想起,自己用的这个粗糙的审问手法,原本是在傅野还在中山路任一路总督之时,为了帮老子审案时常用的。对付一些流寇马匪,倒是能无往不利,但如今面对的可是陆向寅的门徒,个顶个都是太监中的精锐,阉人之中的阉人,又怎么可能被自己这等粗糙手段给拿下来呢? 想通此节的傅忆也没打算换一个“精致”的手段,因为地上还有一条趴着的死狗,再不及时施救的话,只怕就真的要凉透了: “也罢,毕竟你们都是受过训练的,我呢,也就不跟你们多废话了。咱们彼此各为其主,自然是只看成败,谈不上对错了。那么,下辈子再见吧。” 说罢傅忆便转过头去,准备给埋伏在远处的冬至发斩杀信号…… “这位小英雄且慢!” 一个瘦小的黑衣蒙面人高举双手,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话,一柄飞刀已经扎在了他的脚尖前。 傅忆一看有了变化,急忙抬手握拳: “不是跟说了吗?想有动作先说话,要是因为想要叛变组织被我们一刀扎死,你说冤是不冤?” 众位太监心里齐齐腹诽:一点都不冤! 这位太监先是摘下了面罩以示诚意,而后操着尖细的声调,十分诚恳的对傅忆说: “这位英雄,我们不是不想说呀~是真的不知道呀~我们原本有三名队正,但大队正被沈少爷割开了脖子,两位副队正也被您手下的弟兄扎穿了心口。现在只剩下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真的是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呀。您这样逼迫我们,就算为活命说了些什么,那也都是瞎编的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呢?” 傅忆被他这娇嗲的声音恶心的头皮发麻,连忙摆了摆手,止住了对方的娇媚: “你们真是奇人!不过就是身体上少了块肉,整个人就变成了这样?人家单清泉除了嗓子有问题,其他的也都很正常啊!不过你刚才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你们也的确应该是不明内情的……” 话说到这,傅忆高高抬起右臂,向下一挥…… “嗖嗖嗖” 两个呼吸之间,原本站成一圈的黑衣太监,每人胸口之上都多出一柄飞刀来,七零八落的躺倒在场中,几个抽搐间,便一动不动了。 这场面看在颜重武等人的眼中,皆是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负责撩高的驴子几个纵身便又上了树,左右四下远眺了一会,面色阴沉的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看见,只怕是天灵脉内息御刀的手段!” 颜重武听了这话大嘴一撇: “我呸!你还好意思说我不要脸呢!天灵脉杀这几块料,还用得着飞刀?能不能换成人话重说一次?” “如若不是天灵脉者,那么就只能证明,这暗中射出飞刀之人,要比我强得多。皆因为现而今,我连一丝端倪都看不出来。” 傅忆看着官道之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朝奉京方向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没过多久,便从东门之外走来了一队形形色色的人,什么模样都有:有带着草帽穿着水服的渔夫;还有一袭青衫头戴方巾的郎中;还有一身皮袄腰扎响铃鞭的牲口贩子。这些生于市井之间的江湖人,把一滩软泥般的沈归抬到了一辆平板车上,又分成两队护送着调了个头,朝奉京城方向走去。 临走之前,郎中孙白芷看着平板车上脏兮兮的沈归,对其他人说了一句:“看见他这德性,我就想起那年闹瘟疫,我和家兄去村里帮忙焚烧尸体。现在这副场景,真是太熟悉了。” 傅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之后,便转过头来,扯下了这些太监尸体用于蒙面的黑巾。仔细辨认一番后摇了摇头: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傅忆抬头四下看去,嘴里嘀咕着:“这都完事儿了,十四那孩子怎么还不露头啊?这战场就让我自己一个人清……”刚嘟囔到这,傅忆立刻撒开脚丫子,朝路边的田野里滚去,而后又小心翼翼的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当初和冬至一起埋伏的地点。 他与一脸严肃的十四进行了手舞足蹈的交流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暗中竟然至少还有一队人,早在深林之中监视众人,一直都按兵未动。 傅忆的脑中飞速旋转起来:若说这路人也是冲着截杀沈归而来,那分明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出手时机;若说他们是暗中护送沈归之人,可在沈归临死之际他们也没有出手相救。如此看来,这一路伏兵非敌非友,但又和己方息息相关……也罢,如今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摸过去看看便清楚了。 想到这里,傅忆再与十四一番交流之后,便重新现出了身形,来到了飞熊军埋伏的林间…… “诸位现身吧!这戏也散场了,蹲在林子里喂蚊子的滋味儿,怕是不太好受吧?” 颜重武与百十个亲卫听见了傅忆的喊声,齐齐望向树上的驴子。驴子在众位同袍期盼的目光注视下,面色羞愧的摇了摇头。颜重武只得大笑出声,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傅忆眼前,指着自己的一身百姓打扮,憨厚的笑着说: “这位少侠,我等弟兄本是这林间的猎户,今日恰好遇上你们两方厮杀,这才想躲起来看看热闹,的确没有恶意啊。” 傅忆微笑着看了看他身后这片林子,调笑着说: “这位大哥,你与身后那百十号兄弟,要是靠着这片护路林来养家糊口,只怕是都得饿死!当着明白人可别说糊涂话,今日这片杀人战场,已经要了很多条人命,再加上你们百十号兄弟,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罢,傅忆一扬手,颜重武的脚尖之前,便多出了一把红绸飞刀来。 颜重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柄飞刀的尾部拴着红绸,本就极为显眼,再加上刀速极快,破空之声也较一般的柳叶飞刀更响一些。但就这样,颜重武自己仍然没有分辨出这柄飞刀的来处。 “这位兄弟且慢动手,想必你也看见了,这两方动手我们可没掺和。哪怕算不是你们的朋友,可也算不上是敌人吧?只是因为看个热闹,就要我百十个兄弟的性命?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颜重武半世戎马,大小阵仗数不胜数,何时说过软话?但如今这趟被沈归的人揪出来,若是暴露了身份,只怕日后牵连太大。这次破天荒的说了软话,也全都为了避免被卷入到这场风波之中。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手下的兄弟们。 傅忆紧紧盯着这头“黑熊精”一般的壮汉,绕着圈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豪迈的笑出声来: “哈哈哈,吓坏了吧。没事没事,我就是跟你们闹着玩的。我们根本也不怕你们把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自然没必要杀人灭口了。你虽然没有出手救我们家沈少爷,但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就冲着这点,我们也不能无故害你们百十条性命。” 一句话说罢,傅忆神色轻松的从兜里掏出了一锭金元宝,又拉起颜重武的手,仔仔细细的放在他的手心里,又动作轻柔的拍了拍他攥紧的手: “这锭金子务必收下,当是封口也好,当是压惊也好,带着你的弟兄去喝壶酒暖暖身子吧。” 说完,傅忆转过身子背对着颜重武,抬起了双手来回舞动了一下。颜重武双眼精光外放,瞬间又变回了点头哈腰的模样来: “那我们就谢过少侠的厚待了,咱们山不转水转,他年相见之日,再与您把酒言欢。” 一句客气话说罢,颜重武一摆手,众位飞熊军的亲卫鱼贯而出,好像被俘一般,排着整齐的队列,垂头丧气的朝奉京城的方向走去。 傅忆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间尽是担忧: “没想到巴格这桩看起来不大的事,居然会有军队中人插手。” 第114章 60.节外生枝(四)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气啊?之前就因为自不量力,才让人家萨满卫踩得活像个王八似的。这才刚教了他不到一天,又跑出去让人剁成这样,他以为自己是个……咳咳……” 孙氏医馆内堂,刘半仙躺在由两张方桌拼成的简易病床上,一边骂着沈归,一边瞧着孙白芷给昏迷不醒的沈归擦身子。 孙白芷听见刘半仙的咳嗽之声,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学徒去厨房换盆水,而后又来到了刘半仙的床前,掀开他胸前的衣服。孙白芷看着他满身杂乱的血痕,砸着嘴说: “我说半仙啊,您自己都是这副模样,还有心思说他呢?您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弄的啊?是去逮猫了?还是和谁家的泼妇打起来了?” 刘半仙咳的面色通红,费力的咽下了一口吐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爪痕无奈的说: “老夫这次也就是大意了。看来呀,还真是不能用老眼光看人……” 没想到就连刘半仙这样的天灵脉者,竟然也不知在哪受了重伤。如今这一老一小都躺在了孙氏医馆的内堂之中,一重伤一昏迷,模样好不惨然,直把大夫孙白芷给忙了个团团转。 沈归此次伤势极重,两条大腿与腹背之处的伤口,大多都是深可见骨的。就在孙白芷为他清理伤口之前,还特地让小学徒用麻绳把他紧紧绑在床上,以求在治疗过程中,沈归不会被疼痛所刺激,导致在施用过程中清醒过来,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那一条条刀伤如同婴孩的小嘴一般微微张开,虽然已经初步止血,可是向外翻开的伤口仍然可以看见粉红色的脂肪与皮下的肌肉组织,看上去真是惨不忍睹。孙白芷打开了医药箱子,仔细挑出了几根针,先是反复比较一番,然后挑出一根拴上了线,便仔仔细细地穿过外翻的皮肉两侧,缝合起伤口来。 孙白芷这门颇为奇特的手段,看的刘半仙直咂嘴: “啧啧啧,我说小孙大夫啊,你这是在治伤还是缝衣服呀?老夫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过用针线缝伤口的。” 孙白芷仔细地忙着手里的针线活,随口回答着他: “那就是您老孤陋寡闻了,伤口缝合之术,本就是自古有之。虽然与我现在这手法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也算不得是什么新鲜事啊。” “那这是你兄长教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听到刘半仙的询问,孙白芷停下了手中的活,回头看着刘半仙,神态玩味的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手法原本是我在残存医卷中看来的,可用出来的效果却一直都不太好。后来认识了这小子……”说罢,指了指手边的“麻袋”沈归“他给了我一些新想法,这也是我敢于给巴格施以手术,帮他施术开颅,想要以此取出风邪的原因了。” 刘半仙听到这里眉梢一挑,看着那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沈归,喃喃地说: “这小子居然还懂医?” “他倒也不算是懂医术,但是胜在能说……他说的事呢,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不过还好我自己脑子不笨,可以摘着有用的听。” 孙白芷一边忙着手里的“女红”,一边对“满身花纹”的刘半仙说着。 这一整天下来,奉京城中仍然是风平浪静,与往常的日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街上摊贩仍然吆喝着自家的商品;平民百姓也都在忙碌着工作养家糊口;三北书院的围墙之外,仍然可以听见抑扬顿挫的朗朗圣贤之言。可是在东城门外,却有二十几个御马监的伙房探子,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陆向寅掌管的御马监,前身原本是内卫所。通俗的讲来,内卫所也就是专管侦破内宫案件的“捕快”。内卫所的“御马快”,与马六宝这样的普通快班衙役,也不过就是一个在皇宫当差,一个在宫外工作。单从职能上来说,倒是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样一个可有可无、专门负责调戏宫女、欺负太监的内卫所,却摇身一变,成了如今这个使幽北三路的所有官员百姓,都谈之色变的御马监。 就在二十年前,宣德帝颜狩刚继位没过多久,便密召了时任总管大太监的陆向寅。就在冬暖阁发生了一次彻夜长谈后,转过天来朝会之时,陆向寅就被解除了总管首领太监一职,而改任御马监监事。当然,内卫所改为御马监,最为兴奋的人,就是整日被御马快们敲诈勒索的太监宫女们了。 这一消息传出之后,倒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是在南康还是北燕,哪怕是前朝大燕的内宫之中,只要帝位发生了更迭,无论是幽北这种顺其自然的继位,还是大燕那般的宫闱迷案,首领大太监这个职位,定然是要换个人来接任的。这倒是也不难理解,毕竟首领太监这个职位,是为君者最为亲近的内官,出入不离左右。这种不甚安全的距离,就算是父皇留下的心腹,也是不能完全信任的。 宣德帝颜狩继位的过程十分平顺,也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想传点风言风语都没什么素材。因此在陆向寅接任御马监监事之后,大家都认为这是宣德帝颜狩在展示仁德,给了这位身份尴尬的总管大太监一个清闲的差事养老。御马监——望文生义,就是替皇宫内的贵人们饲养训练马匹。就这等看似繁重的下等差事,却是所有内官都想要得到的——油水足、不担责任、工作清闲、而且还不需要和同僚勾心斗角。毕竟,马也不会跟别人举报,你到底克扣了它多少斤的草料黑豆。 当然,那次彻夜长谈的具体内容,定然无人知晓,可没过多久,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了一二:无论他们主仆具体谈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肯定不是在讨论陆向寅的“退休生活”。 上任最初的两年时间里,陆向寅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翻修内卫所原址;二是重新组建内卫所班底。当然,由于内卫所原值坐落于皇宫以内的西侧,所以选择人员也只能清一色的都是太监。不过好在“发挥余热”的陆监事也并不挑剔,高矮胖瘦是人就要,只是胃口却有些大。每个月初,他都会遣人从“蚕房”直接抬回一些刚刚净身的小太监。是的,虽然不知因由,但自阉入宫之人,御马监是不收的。 这两年时间里,内宫的西、南两侧,一直都是“狼烟四起,不见天日。”陆向寅在西面内卫所工地中,聚集了无数的能工巧匠,终日里大兴土木,搞得西宫皇妃娘娘休息不好,整日地向宣德帝颜狩“打小报告,吹枕边风”。当然,作为“夫君”的颜狩,也是极为体谅备受噪音困扰的“爱妃”——连同爱妃娘家近四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人头落地。如此一来,就从根本上解决了“噪音扰民”的问题 当然,无论当年的西宫娘娘宋巧云一家,究竟为何会被满门抄斩,但众人脑中对老太监陆向寅的印象,已经蒙上了一层血色的罩纱。 至于皇宫南面的烟,则是由南侧炼人房的烟道排出来的。那些日子中,御马监每到深夜子时,都会有几辆木车推着或多或少的太监尸体前去炼人房火化。后宫主事是皇后李怜,朝堂主事是宣德帝颜狩,这二人对此事不闻不问,自然也就落得大事化小。只是苦了“蚕房”的掌刀太监,那两年之间,单是一个月的工作量,比他平时一年都还要多上几倍。 两年之后,御马监的“太监消耗”已经稳中有降,而蚕房的管事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自那时开始,原本在朝会之时,如同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的幼主颜狩,却好似突然开了灵窍一般,对朝局时政与坊间流言都能做到心中有数,脸上也渐渐地多出了不屑与冷笑的神色。 也就是从这段时间开始,原本极为强势果敢的丞相——东幽李登,开始愈发的谨言慎行,就连普通的奏本,都渐渐由旁人代劳了。 不过,此时陆向寅所统领的御马监,还只是个雏形而已,并未露出日后那令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锐利爪牙来。 第115章 61.森罗地狱(一) 自从李登一改往日那锋芒外露的性子以后,整个朝堂之上除了某些原有势力之外,所有墙头草以及待价而沽的中立阵营,都彻底的倒向了那头凶名赫赫的太白飞虎——中山王郭云松。 郭云松本是猎户出身,随幽北太祖起兵后,大小阵仗都冲锋在前。在那个刀兵四起狼烟滚滚的时代,无论敌友,都打心眼里认同他是一员有勇有谋的当世名将;可毕竟人无完人,论起战场临敌来,郭云松既有万夫不当之勇、霸王举鼎之力,更兼通晓阵型兵法、奇谋韬略。他还有个最为神奇的特点,便是可以在初次临阵对敌之后,便可粗略计算出彼此之间军力之短长。就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兵家天才,却有着一个最为致命的缺点…… 郭云松并非不懂朝堂局势,也并非是容不得一粒砂子的道德君子。说他是不屑也好,说他不愿也罢,总而言之这位太白飞虎郭云松,在面对幼主颜狩之时,真可谓是灾难般的表现。 可能他自恃与开国皇帝颜无仇同辈,对这个孙儿辈份的小皇帝可谓毫无尊上之心,虽还没到“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的地步,但言语间也完全没有对于皇帝的尊重。 无论是内宫的御马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还是向被太白铁军打残的漠北草原索取公主和亲,朝中内外大小事务,但凡有这位护国大将军看不顺眼的事,便会在朝会之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点着鼻子尖怒斥当朝天子。 在冷眼旁观明哲保身的李登看来,宣德帝颜狩如今这副虚伪外露的“狡诈型人格”,很大一部分成因,都是来自于郭云松的强势管理。 诚然,郭云松从未有过谋朝篡位以臣欺君的想法。他只是念及与颜无仇的结拜兄弟之义,秉着教育自家孙儿的心态,才会做出此等犯忌之事。正所谓君臣夫子,君臣之位是要摆在父子亲情以前的。更何况,宣德帝颜狩还只是他的“干孙子。” 而新晋登基的宣德帝也十分绝望。那些日子中,每逢朝会之前都是以泪洗面,跪在祖宗牌位之前痛斥郭云松强臣欺主,怀有不臣之心。也正因为有这一段晦暗的经历,颜狩假意给巴格吊唁之时,才能哭的收放自如,无论是说话的节奏与哭泣之间的气口,放到民间都足以吃上一碗“白事饭”了。 这对儿“干爷孙”,一个是周公吐哺耳提面命地教辅晚辈、一个是胸怀大志却被强臣欺主的小皇帝,就身份上来也定然是猫狗同笼一般。更何况他们二人,都各自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宣德帝颜狩忘记的,则是当年郭云松本就是幽北三路公推之首,但是他为人豪迈又不愿拘礼,这才主动把首领之位让给了自家义弟——也就是幽北开国皇帝,自己的亲爷爷颜无仇。 而郭云松忘记的,就是他手中还提领着天下强军之首——五万太白卫。是的,当时的太白卫足有五万主力精锐,可称得上是幽北三路的全部战力了。若是真的想一门心思的辅佐晚辈,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交出全部军权,做一个文职王爷。那时节兴许颜狩还会因为在乎宽仁的名声,从而纵容他这般犯忌的放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但宣德帝颜狩的卧榻——自家都城奉京,周围却驻扎着强臣的五万精锐铁军。 这个“手握军权威胁皇位”的郭云松,在所有人眼里,都成了一个活曹操。而沈归的亲娘舅,也是郭云松的独子——郭霜,那般横死的结局,其实早在当时就已经悄悄的埋下了种子。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为这仇恨的种子挖下深坑之人,是被“威胁”到产生了心理阴影的宣德帝颜狩没错;但为这个坑添上最后一把土的,却正是郭霜的亲生父亲! 多年以来,陆向寅所执掌的御马监,在宣德帝身边都扮演了何种角色,确实不为人所知。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只要宣德帝需要,他随时可以从陆向寅手中拿到幽北三路任何一人的详尽资料——从祖上三代,到昨日家中食单,无一不在此列之中。当然,某些特殊人物的资料,目前在御马监中还没有如此详细。 据官员私下议论,在宣德帝颜狩的手中,握着所有人的罪证。如今的他,只要想彻底扳倒任何一个臣子,都是轻而易举的。这么多以来年,虽然陛下亲自出手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手都能做到有的放矢,肯定证据确凿。细细想来,让每个官员都觉得不寒而栗。 在外人眼中,御马监既是陛下的千里眼顺风耳,又是陛下掌中最为锋利的一柄杀人剑。不过,在颜狩自己看来,这御马监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在那次彻夜长谈之中,颜狩执子侄礼,求教陆向寅自己该如何自立;而受宠若惊的陆向寅,给颜狩提出了一个特别的意见:他要亲手为陛下训练一股暗中的力量。 根据陆向寅对宣德帝所说,御马监暂时可以分为三个部门:草料房、伙房、给事处。 草料房明面上专管购买草料以及喂养马匹,是御马监最大的一个部门。而暗地里的任务,则是负责收集、整理、分析各类情报:无论是幽北三路,还是南康北燕,哪怕是漠北草原西疆吐蕃,从朝堂局势到市井流言,所有能得到的消息都会在这里被分析汇总。此等庞大的工作量,自然是要靠高额的花费与大量的人力才能维持下来的; 而伙房的工作,较草料房则要简单一些。明面上不过是管理所有御马监中人的日常起居与饮食采买而已。而暗地里的活计,也十分简单直接——他们只负责杀人!针对最高长官陆向寅的不同指示,采取的杀人手段也是多种多样的:暗杀、下毒、打闷棍、绑架、鞭尸、灭门等等等等。只要是陆向寅吩咐的,无论是阴险下流还是光明正大,伙房的太监们下手之时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当然了,伙房的这个部门,也是御马监中消耗人力最高的。当年皇宫南侧炼人房中,升腾而起的每道烟雾里,都有着被非人训练所淘汰的灵魂。是的,入了伙房的小太监,只有两个下场:或成为伙房精锐、或化作一缕青烟。 而给事处的环境,倒是最为安稳的。给事处又称内房,主管御马监的所有内务。包括内部人员变动,第二梯队预备人员的日常训练等等。当然,用具武器等等后勤保障工作,也都是内房中人来负责的。不过,内房还有另一个最重要的功能:审讯! 无论是伙房抓回来的活口,还是御马监的内鬼,乃至是内部人员的清洗,都由内房中人负责审讯。因此内房中人,个顶个都是刑讯逼供的好手,他们对人类身体的了解程度,甚至还要高于孙白芷这个“倒转阴阳”的另类大夫,只不过在研究方向上略有不同而已。 当年御马监翻修工作,整整持续了两年,耗费银钱人工无数,引起朝野上下的极大不满。而两年工期一满,大家发现与原本的内卫所旧址,看上去别无二致。虽然言官们几次上表弹劾,但也没掀起什么浪花来。于是朝野间有不少“明白人”,提起此事都会竖起大拇指:瞧人家陆监事这手段,正所谓有土自有财,无论你是种还是盖,只要这土地一翻开,哗啦啦的银子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 宣德帝颜狩对此等传闻自然是嗤之以鼻的。早在翻修之初,自己便已经详细审理过全盘计划,也看过初步改造图样了。在陆向寅呈上的计划之中,本就是拆除原本的内卫所,先在原址地下挖出一个巨大的地宫,而后再按照原样盖回去。如此一来,御马监从外面上看来,与原本的内卫所并无任何不同,都有着一股形式主义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于是,这个中饱私囊的产物——地宫,便成了御马监内房的主要工作场所。无数失踪的官员百姓,乃至各方势力失手被擒的密谍,都在这阴暗潮湿、又终年不见天日的御马监地宫之中,参与到内房太监,对于人体极限的研究工作当中去了。 这些人主要负责帮助内房的太监们,改进各种刑具,并且研究人体的各项机能的极限。当然了,无论时间长短、表现如何,他们最终的结局,也都是一样的。 那位看似普通农家胖老头的御马监监事——陆向寅,整日都是闲坐在内卫所正厅之中。但是,在他那张椅太师椅下面,还有着一座不见天日的血肉磨坊,日夜不停的转动着。 第116章 62.森罗地狱(二) 如今的陆向寅,如同往日一般,端然稳坐在御马监厅堂之中的那张太师椅上。而他的徒弟小胖子柳执,正不停地喘着粗气,跑进御马监的大门。 陆向寅看着满头是汗的小徒弟满是慈祥的笑了,而后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下,等喘匀了气再说话。” 柳执随手拎起桌旁的铜壶,先是咕嘟咕嘟的给自己灌下了半肚子水,一抹嘴巴这才大大咧咧的说: “师父啊,我把人送到内房之后,就赶紧跑到东城门外了。但是除了在官道上发现有经过掩盖的血液痕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啊!可按照我来回一趟的速度,无论他们动作再怎么个快法,也总得留下点味儿来啊?” 陆向寅用手指头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看似随意的画了几笔,端详了一阵之后又立刻擦掉了。完成手上的活计后,这才再次看向等着自己发话的小徒弟: “何文道虽然进了内房,但是你得再跑一趟,去告诉小安子,不能见明伤、也不能断气。我要知道的是,他为何会临阵反水、倒戈相向,去帮沈归脱身。” “那要不要问出何文道与陛下之间……” 柳执问的这句话,连自己都知道有些不妥,因此放慢语速不说,还颇为吞吞吐吐的。就今日这副模样,与他之前口没遮拦的风格相差极大,只听得陆向寅都诧异的睁大双眼,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嚯?你这猴崽子倒是还有长进了,也知道什么话会犯忌讳了……不错不错。不过这个问题就不必问他了,就算小安子问出什么结果来,想必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柳执点了点头便走出御马监正厅,传令去了。 柳执那胖胖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方才还稳如泰山的陆向寅,张口便吐出一滩鲜血来。这口血的颜色鲜艳无比,其中也尽是泡沫与内脏碎片。他刚刚吐出这口鲜血,便捂着胸口从太师椅上滑落在地,整个人已是瘫软如泥,眼神虚浮,只能有气无力的靠着大幅度抽动身体来摄取氧气,呼吸间也夹杂着粗粝沙哑的杂音。如此看来,他方才在与徒弟柳执会面之时,竟然是在强行压制着自己的痛苦。 是的,此时此刻的陆向寅,已经身受重伤。 从眼前他吐出的血液颜色,与夹杂在其中的泡沫与碎肉上来看,这位御马监的老祖宗应该是伤到了肺部,这才导致了呼吸困难。方才与柳执的一番交谈之时,更是拼命催动内息,以图稳固呼吸频率与说话节奏。此时柳执一走,他散去浑身真气,自然再没有余力维持端正的坐姿了。 陆向寅哆哆嗦嗦的伸出一只手来,扒开刚刚换好的衣服,胸前却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伤痕。只是在他胸口正中央,有着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洞,只有针孔般大小。而在这小孔四周,蜿蜒扩散出大片大片的、如同蚯蚓一般扭曲的红色线条。仔细看来,这些红色线条都是从皮肤以下凸现出来的,并以那个小洞为圆心四散而去。粗略的看去,就仿佛是颗小太阳一般,浮现在陆向寅的胸口之上。 陆向寅把两条胳膊费力的从袖口中间抽出,赤裸着自己的上身,盘起双腿同时紧锁眉头,摆出打坐的姿势来调动内息。没想到一口真气刚刚提起,胸前的针孔立刻喷射出一道血箭来,陆向寅口鼻也同时喷出鲜血,再次颓然到底。 无论这位天灵脉者陆向寅,有多大的能耐,也都看不清楚自己背上的骇人伤口。 从胸前来看,陆向寅不过是有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再加上一道道外射的红印,也就是毛细血管破裂一般并无大碍;但在他看不见的背后,却有着极为恐怖渗人的伤口。 陆向寅的背后,此时竟有着一个婴孩头颅大小的伤口!这伤口就好像被捅破的鼓面一般,原本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形状各异的烂肉,在伤口四周或挂或垂,,正随着他的呼吸频率不住地抖动;诡异的是,有一道这么恐怖的伤口,血液竟然不是喷涌而出,只是顺着挂在伤口四周的碎肉烂皮,安静流淌着,宛如一条山野林间的涓涓溪流一般。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条红色“溪流”,全都是从已年近六旬的陆向寅,那老迈的身体之中流淌而出的。 陆向寅用尽全身力气地挪动起着身子,半爬半跪地来到了亭内东侧的书架之前,伸手拿出了两个瓷瓶来。也顾不上分辨,扬手就倒出了一瓶之中的全部丸药来。 这仅剩的三颗丸药全部都是暗红色表皮,从外观上看来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既没有溢彩流光,也没有任何药香。就如同普通的红色泥丸那样普通。陆向寅顾不上斟酌,直接张开嘴巴,把三颗丸药一股脑吞入口中。 随后,他又拿起第二个瓷瓶拔出药塞,便有一些烟粉被瓶塞带出半空之中,原来这瓶药竟然是散剂。散剂这种粉末状的成药,大多都是外敷用的,陆向寅手中的这瓶也不例外。他直接把所有药粉均匀地抹到双手手心之中,费力地向后背的伤口探去。饶是天灵脉者陆向寅一生尝尽冷暖,又曾忍受宫刑之苦,在伤口与药力的双重攻势下,仍然是疼得浑身颤抖,满头大汗,直把自己下唇都从里到外地咬了个透。 虽然不知这一丸一散,两种秘药的成分与功效究竟是什么。但陆向寅服用了药没过多久,行动上就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胸前原本都是些红色细线,此时也都转为了一团团的黑紫色淤血。再过了几息之间后,他的整个前胸竟然没有一块皮肤,还是皮肤原色了。 陆向寅挣扎着穿回了衣服,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闭眼调息起来。虽然时不时还会吐出几口颜色不一的淤血来,可单从脸色上看,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对此事还一无所知的柳执,已经走到了御马监后院的柴房当中。他轻轻敲了敲柴房中的一捆粗劈柴,这劈柴堆里立刻便传出了一个声音来: “谁啊?” “柳执!” 小胖子话音刚落,这劈柴堆竟然向左缓缓移开,下面露出了一张憨厚朴实的大圆脸: “丢东西了?你不是刚走么?咋又回来了?” 柳执本来就不太喜欢他,眼下听他这问话方式就更生气了: “我说你们内房能不能约定一个口令或者暗号什么的?每次我来内房,你都是谁啊谁啊的问,搞得就好像我去街坊家串门一样。” 这开门的圆脸胖子也是不以为意的说: “内房在御马监地宫,能找来这柴房又知道入口的,不都是自己人吗?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门道有啥意思?要不是陆监事不允,我都打算一直开着门了!也省的我还要继续干这看门打更的闲差。” 柳执并没搭理他这闲话,唬着一张严肃的小圆脸问: “少废话,上午我押回来的人呢?” “在家里呗,都进了内房的门,他还能跑哪去啊?今天乔头膀子痒痒,刚才还说要亲自动手,活动活动筋骨呢……” “坏了!我这还有差事,不跟你废话了。” 柳执一听“乔头”亲自动手,就心知大事不妙。他这趟二次折回,可还带着陆向寅的指令。但此时若是那位“乔头”亲自动手,自己能不能办好差事,可就难说了。 柳执急忙撒开步子,飞快的穿过了回荡着呻吟与哀嚎的幽暗长廊。就在长廊的尽头之处,有一间灯火通明的监牢,一反常态的传出了两个汉子粗野的划拳之声。 柳执抱着肩膀站在了这座足有八盏油灯的牢房门前摆了摆手,站在门前的看守就打开了大门的锁头。 这一间牢房,与这座地宫的其他牢房截然不同。宽敞‘明亮’不说,床铺被褥也是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在监牢的正上方,竟然还有着一个换气孔道!虽然同样是不见天日,但至少就空气来讲,可称得上是整座牢房之中最新鲜的。 此时这间“豪华套房”之中,幽北叛徒何文道,与内房总管乔元安,正对面而坐。二人中间这张桌上,摆的尽是些珍馐美味;而且,桌脚边竟然还有好几个小酒坛子! 乔元安听见开锁之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小胖子柳执,便张开大嘴笑了起来。他这一笑不要紧,直笑的柳执浑身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这伙房总管乔元安,不过也才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可就在他那张咧开的大嘴之中,却连一颗牙齿都看不到! 第117章 63.森罗地狱(三) “哎呦?少监事又来了?有事?” 这个如同老人般瘪着嘴的乔元安,配上他那副壮年男子的面孔极为诡异,看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 柳执跟随陆向寅多年,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乔元安,但每次见他,都觉得就像有股阴冷的寒风,正在不停地往自己的每条骨头缝中钻一样。面对乔元安的客气态度,他也只是打了个寒颤,开口说道: “是,我师傅吩咐说,不能给何大护法添上明显的外伤,也不能坏了他的性命。” 此时正嚼着牛肉的何文道一听,抱拳拱手对柳执施了个礼: “那何某可要多谢陆监事与少监事了!” 柳执听完也是脸色一滞,为难的看着乔元安说: “我是不是……不该当着他的面说这个呀?” 被泄了底的乔元安倒是不以为意,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 “说不说都无所谓,我们内房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干脆就叫陆头儿把柴房的入口直接填死得了。” 说完之后,分别看了看面色如常的何文道与明显松了口气的柳执,笑着问他: “陆头儿提起过,让你传完了令之后,去哪里吗?” 柳执摇了摇头,乔元安也是诡秘的笑了笑,对着正在胡吃海塞的何文道说: “你的运气还不赖,看样子陆头的意思不光是要留你一条活命,还要借这个机会,来给我们少监事开开眼界!只可惜这样一来,有些法子就不太方便用了。” 柳执一听要给自己开眼界,顿时就睁大了双眼。他一直也对内房的工作方式十分好奇,毕竟内房的工作场所就那么神秘。每次自己来传令,除了狼哭鬼嚎的凄厉惨叫以外,什么新鲜的都看不见。如今想来,也定是乔元安特意嘱咐过,不让自己看的。 如今乔元安竟然主动提出要给自己开眼,虽然据他方才所说,自己可能仍然见不到内房中人的真实本领。但是管中窥豹,也多少能看到一些细枝末节。 “何护法,其实我老乔一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汉了!” “哦?何某愿闻其详?” “因为硬汉不光玩起来花样最多,被玩软了之后,前后反差的那副模样看起来也最为有趣啊!” “哈哈哈,那何某可得亲自试试!我倒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你御马监的刀子快,还是我萨满教的骨头硬!” 听到这,乔元安略带羞涩的一笑,两道空空荡荡的牙床暴露在空气中: “您也知道,既然我们陆头儿特意吩咐过,还哪能对您用刀子呢?况且我们少监事还是头回赏刑,让他见血也不大合适。我看这样,您今天就先来上些普通点的玩意儿尝尝鲜。” 说罢,乔元安一拍手,守门的内房太监便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与几个小太监一起扛来了一个十字相交的木架子。他们先把桌子搬出去,盘中剩菜随意往几个隔间中一洒,便回响起了阵阵的咀嚼与满足的呻吟之声。 其实这场面并不可怕,但还是把柳执听得浑身不自在。 这几个小太监收拾好了监牢,便把木架子立在了这间“豪华套房”的正中央。‘啪嗒啪嗒’几声金属脆响传来之后,那个十字型的木架不用人扶着,也可以已经稳稳立在地面之上了。 柳执上前推了一把才发现,这架子不知由何种机关控制,在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这架子的下半截,被机关扣在了地中。别说你了,就算是绑上一头老虎,它也定然挣脱不开!” 乔元安说着朝何文道招了招手,指了指面前这个十字型的木架: “是您自己来?还是让我手底下的人伺候您?” 何文道大手一挥: “本护法是萨满教中之人,岂能叫尔等这些腌臜货碰脏了灵体?” 说完,自己走到了木桩之前,双腿并拢两臂打开,然后朝着乔元安抬了抬下巴。 柳执被何文道的英雄气概所感染,眼圈都感动的有些发红,身上也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一旁有些发觉的乔元安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监事,何护法的确有那么几根傲气,但还算不上有多稀罕。凡是来了我内房的人,开始大多都是这样的豪迈硬汉。去年我们招待过一个御史言官,比他可是要横的多。那天他吃完开胃菜,不过是受了些皮肉外伤,为了表示御史那宁死不屈的气节,他就从肚子上的伤口探入自己腹内,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苦胆拽出来吞进嘴巴里!一边嚼还一边说是在给自己进补!您说说,就这位御史言官大人的胆气,比起现在的何护法来说,谁高谁低呢?” 柳执被乔元安说的这个故事惊得长大了嘴巴,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反倒是何文道听后哈哈大笑,一脸戏谑的看着乔元安说: “你们御马监的人,难道都是靠着讲故事来唬人的吗?这未免也有些儿戏了吧?我何文道虽做不出这等“自食其胆”的蠢事来,但是骨头却不见得比那位御史软上分毫!不相信的话,乔管事可以亲手来试试看呐!” 与此同时,在何文道身边不停忙碌的太监也停下了手,并且朝着乔元安点了点头。此时的何文道四肢皆紧紧绑缚于木架之上,这木架上下左右各有四个极粗的铁环,除了下面那个铁环是用于连接地上的机关之外,其他三个铁环都有着若干条浸水麻绳穿过,把个何文道直捆得犹如待宰的肉猪一般。 乔元安站起身来,随手扯下了腰间挂着的一个皮质工具,走到了何文道的背后。这皮质工具并不复杂,表面看来呈人字形,底部是个吊两个铁钩的皮圈,后面拴着一个小型可调节的铁环钩,而人字形的两端,也都分别有个大号的铁钩坠下。一旁的柳执看在眼里,只是觉得这样工具形状十分奇特,却不知到底是干嘛用的。 乔元安把这人字形工具的底部皮圈解开,套在了何文道的脖子上,又把皮圈后的铁环钩,扣入了木架的铁环之上;如此一来,何文道的头颅就被固定在木架之上,同时又高高扬起且不得动弹分毫; 而两个人字形的‘脚’,则越过何文道的头顶,垂在嘴唇附近。乔元安手法极快,伸手捏开何文道的嘴,便把他唇边坠着的两只铁钩,再加上脖颈处皮圈附带的两只铁钩,分上下左右四个角落,深深地刺入了何文道的上下颚之中! 何文道嘴巴被四个钩子所钳制,再加上额头被固定在木架之上不懂动弹分毫,如今便是根本闭不上口,无法吞咽的唾液混合鲜血,由嘴角慢慢流淌在衣襟之上。 柳执眯着眼睛禁了禁鼻子,看着何文道那桀骜不驯又略带鄙夷的双眼,小心翼翼的问向乔元安: “乔管事……您这是要给他拔牙吗?” 柳执这个想法,倒是极为合乎情理。毕竟乔元安自己连一颗牙齿都没有,工作内容又极度扭曲,工作场地也终年不见天日。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近二十年,滋生出什么扭曲的暴虐心态,也是可以理解的。 没想到乔元安听完,却摇了摇头: “陆头儿不是让你告诉我了,除了要他活,还不能给他见什么明显外伤吗?牙若是都拔了,太明显了吧?你看老乔我这张嘴就知道了,刚才何护法吃牛肉的时候我都快馋疯了!这十几年我天天吃鱼解馋,现在觉得自己满身都是鱼腥味!哎……” 说罢,乔元安摇了摇头,朝着门外的小太监摆了摆手。没过多一会,小太监就拿来了一个大瓷碗,一个猪鬃刷,还有团蚕丝编制的细绳。 这三样东西看的柳执一头雾水,在乔元安探究的目光之中羞愧的摇了摇头。乔元安哈哈大笑,伸手便从瓷碗中取出了一块白水煮鸡脯,系在丝绳末端;又拿起了猪鬃刷,仔仔细细的刷起了丝绳中段,直把个好好的丝绳刷出了无数的细毛茬来。 无论是被绑在十字木架上,被迫张开大嘴的萨满教护法何文道;还是准备大开眼界的御马监少监事柳执,此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乔元安那莫名其妙的动作之上…… 第118章 64.森罗地狱(四) “乔管事……我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您这到底算是怎么个酷刑呢?你把何护法嘴巴撑的这么大,又拿了这碗水煮鸡肉,是打算活活馋死他吗?这招好像也不怎么高明啊,人家不是才刚吃完……” 柳执一脸鄙夷的看着正在干活的乔元安,渐渐地也不觉得这个内房管事有什么可怕之处了。在他的印象中,但凡能称得上是动刑二字,那情状就定然是血腥惨烈的!大多都是切胳膊剁腿,炸竹签挑手指甲什么的;最差也得是宗族府大牢那样,用木板扇嘴巴才勉强够得上这两个字呀! 如今可倒好,枉他乔元安空有凶名在外,如今却用丝线吊鸡肉来拷打犯人,他这到底是用刑还是在钓蜈蚣啊?不行,回去一定得跟师傅说,把乔元安送到别的大牢里“培训改造”一番。 柳执心中这样想着,旁边的乔元安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猪鬃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表功似得对何文道说: “为了伺候少监事您,方才我可是想破了脑袋,才新琢磨出这么一个好法子来。天也不早了,紧着敲锣也当不了开戏,咱们这就开始咯!” 柳执听完就在心中嘟囔着:你天天住在这‘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底’的地窖里边,能看见个屁的天色啊!天天就这样吃人饭不干人事,我师父算是白养你们。算了,还是赶紧看完赶紧走,省的耽误了自己。有跟你瞎扯这时间,我还不如回去多睡会呢。 乔元安就像钓鱼一样,拎着那根以猪鬃刷打毛之后的丝绵线,把紧紧拴在末尾的那块鸡胸肉放入了何文道“大敞四开”的口内。 “如何啊何护法?这鸡肉煮的时候好像没放盐,味道应该一般,要不然你直接吞下去得了?” 何文道一听,便用还可以活动的舌头往喉头一送,随着喉结上下一动,只听‘咕噜’一声,这块煮鸡肉便被他整个吞了下去。何文道吞完以后,桀骜不驯的盯着手拿丝线,站在自己面前的瘪嘴乔元安,那眼神就好像在向他挑衅:爷我吃了,你又能如何? 一边的柳执看完后觉得更加腻味,站起身来就想回去睡觉。乔元安却诧异的问他: “这还没开始呢,您打算去哪啊?好歹也先看看我们内房平日里是怎么工作的呀?不然日后等你接管了御马监,不就是两眼一抹黑吗?” 柳执十分冷漠地的回答道: “我已经欣赏过您那高明的手段了,时候差不多我就回了。另外何护法,我跟您打听打听,你就这么不喜欢吃鸡肉吗?莫非我们乔管事拿鸡肉给你吃,都能算得上是酷刑了?” 被四只铁钩勾住嘴巴的何文道,此时听了小胖子柳执这话,眉梢眼角也带上了不屑的笑容。被这二人联合嘲笑的乔元安,却仍然不急不躁: “我这还没开始,你们俩猴急个什么劲啊?” 说罢,乔元安微微一拽手中丝线,何文道立刻眉头紧锁,一整张脸到脖子根瞬间泛起大片红晕;双目凸出眶外,喉结无节奏地开始上下抖动起来。 乔元安二指随意地慢慢抽动着丝线,也不看何文道是什么表情,只是对身边瞪大眼睛的柳执说: “少监事您往后站站,这法子虽然不见血,但有那么点脏……” 话音刚落,何文道的喉咙处便出现了一块包裹着一团食物残渣的鸡肉,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的呕吐物从喉咙一齐涌出。眼下正在呕吐的何文道,被口中铁钩钳制,不但闭不上嘴,在呕吐条件反射的动作下,那四个钩在嘴中的铁钩立刻扎的更深了! 无数的呕吐物包裹着口中新鲜的血液,顺着嘴角一直流淌到了自己身上。直把个略有洁癖的何文道恶心的闭上了双眼。也不知是被强制呕吐的身体反应,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槛,总之方才那个刀斧加身仍然谈笑自如的何文道,已经眼角带泪了。 柳执看的自己都有些干呕,但始作俑者乔元安却仍然是面色不变。他随手拿起地上的两只筷子,正是方才二人在桌前饮酒之时掉落在地上的。 他用筷子夹起那块“鸡肉鱼饵”,又重新塞回了张开大嘴的何文道口中。已经大概知道他在打些什么主意的何文道,自然不肯乖乖吞下鸡肉。只见这乔元安既不气也不恼,一挺手中的筷子尖,在何文道的喉咙处略微用上一点力气,不停地划起圈来。还没划过三圈,那块脏兮兮的鸡胸肉,又重新被吞回何文道的身体之内。 做完这一切后,乔元安用手扇了扇空气中弥散的酒气与呕吐物的臭味,招手把外面的小太监唤入监牢以内,递过手中丝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明白了吗?干活吧!” 说罢,就拉着柳执的袖口,走出了监牢以外。又朝着黑暗之中大喊: “搬两把椅子,再拿一盘檀香过来。” 柳执傻愣愣的看着接过丝线的小太监,身后来人搬过了椅子都恍然未觉。直到乔元安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反应过来,坐到了这把颇为舒适的椅子上。 “在我们内房之中呢,见血有见血的玩法,不见血有不见血的玩法。所有的招术,都是根据不同的人所不同制定的。就以咱们面前这位来说……”说到这里,内房管事乔元安指了指正在不停呕吐的何文道,仔细地给柳执讲起内房的工作性质来。 “这位何文道何大护法,自幼便跟着先代大萨满李玄鱼习学巫法神术。自古以来‘巫医不分家‘,就好像如今的大萨满林思忧,她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早已经是名满天下了。凡为医者则必喜洁净,对疼痛的忍耐度,也要较常人更高出一些。所以即使没有陆头儿的吩咐,我也根本没打算对他用那些寻常的手段。” 柳执咧着嘴,不错眼珠的看着正在“受刑”的何文道反问着: “那您就恶心他?这招虽然够贱,但我也不觉得他会就这么被玩软了……” 乔元安点燃了上好的檀香,室内的空气虽不至于焕然一新,但仍然有所改善。这檀木香味传入周围那些不见一丝光线的监牢之中,竟然还有传出了几声享受的呻吟。乔元安一招手,便有小太监端上了两盏茶来,他也对正在“钓鱼”的小太监不住提点着几句:‘慢些拽,再慢些,在放放……’随后,又对柳执继续解释起来: “人吃下食物,是经过咽喉吞入食道,再落入胃囊之中进行消化的。这块隔夜煮鸡肉,质地干涩坚固,大小也恰好是足够噎人又不致死的。如此反复在他的食道与咽喉中提拽,看的人觉得就是单纯的恶心呕吐而已,但是个中滋味,只有何护法自己才明白呀……” 此时何文道的皮肤已经不复原本的颜色,如同会友楼的葡萄酿一般血红,双眼之中也尽是血丝迸出,整个人都在强制呕吐与强制吞咽之中反复轮回,无论发出的声音还是面目表情,都如同疯魔一般。 而乔元安反而看的津津有味,他喝了一口茶,又问向柳执: “你知道,为什么绑鸡肉的丝线要先刷过打毛一遍吗?” 目瞪口呆的柳执摇了摇头。 “因为丝线本是由无数蚕丝所制,用猪鬃刷轻轻刷过之后,便会产生无数的断丝。这些断丝浸过他的口水之后,就变成了湿润略带韧性的绒毛,可以把他喉咙搔得干痒难耐。可他如今身体被绑缚在木架之上,嘴巴也被四个铁钩所制,不能动弹分毫。你试想一下,喉咙干痒难耐,又无法咳嗽,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呢?” 柳执只是随意一想,便不由自主地先咳嗽了几声,看的乔元安哈哈大笑起来。而正在受刑的何文道,此时胃中再也没有任何食物残渣可吐了。他刚刚被柳执带领伙房之人捉来的时候,便和这位没牙“老头”乔元安,吃了一顿大餐。现在想来才明白,这桌酒席根本不是对他这个萨满教的大护法的先礼后兵!这一桌酒席,正是为如今这一手“钓鱼”所做的先期准备! 柳执见他口中已经没有任何食物随着那块不停进出的鸡肉涌出,转回头去问向乔元安: “他现在肚子里的吃食已经吐完了,下面该干嘛了?” 乔元安咧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大嘴,笑着说: “下面还是这个呀。不过嘛,真正的戏肉部分,就要开始了!” 第119章 65.森罗地狱(五) 小胖子柳执一听这话,急忙挺起了身子。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个清楚,乔元安他这手“钓鱼”,在方才那么恶心的‘开胃菜’之后,所谓“戏肉”究竟是什么。 “方才说过,人吃下的食物都是由胃囊进行存贮与消化的,反之亦然。呕吐最初,不过就是把胃囊之中没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再反吐出来而已,当然,若是平日里不小心吃了腐肉,也会如此,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不过你知不知道,清空胃囊以后,还能吐出什么来呢?” 柳执自小入宫,既没学过医术,也没当过仵作,对这些人体之事本就一窍不通。如今在乔元安这个问题之下,也只得摇摇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根据内房的多年经验来看,人之所以能把粮食、蔬菜、鱼肉等等食物消化干净,并且顺利排出体外,全靠的是胃囊之中的液体,我们把它称之为胃液。这种东西可以把食物化为糊状,使食物顺利流入肠道,最终化为粪便排出。因此,这种胃液是具有分解能力的……” 柳执听到这里,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出言打断道: “经验?你们内房不过是御马监的监牢,对于医道会有什么经验可言?莫非捉回一个犯人来,你们还会先治其伤不成?” 乔元安的神色间有些尴尬,歪了歪脑袋,略带羞涩的说: “我们内房的那些经验,与萨满巫医、岐黄大夫那些能治病的人不同。他们的经验来自于救人,我们的经验来自于杀人……虽然出发点与最终目的,是各不相同的,可是最终结果都是殊途同归。” “你……你们内房……竟然用活人来积累经验?” 乔元安听见柳执这话,竟然也是一脸惊讶的看了回去: “他们不也用活人积累经验吗?单说那位孙氏医馆的孙白芷,死在他手下的病人也不在少数吧?他们大夫治死的人越多,医术就越高明;做我们这些差事的,失手弄死的人越多,也越能摸清人体极限啊!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都是为了更好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嘛!” 心思单纯的柳执,被乔元安的回答堵得说不出话来。心中认为他是在强词夺理,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角度来反驳他。他只是呆呆的看着眼神狂热的乔元安,虚张着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被一块隔夜鸡脯肉折磨的死去活来的何文道,还仍然在不停的呕吐着。方才吐出的全是黏糊糊的食物残渣,而如今吐的,竟然已经换成了泡沫状的透明粘液!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胃液了!你不要小看这种粘液,它不单可以消化食物,还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攻击你的食道与喉咙呢!” 一直都是优哉游哉模样的乔元安,此时一见何文道吐出的泡沫状液体,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双手紧紧握拳,脸上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毛孔也开始微微张开,仿佛喝醉了酒的力工那般,不住地喘着粗气。他这副模样,自小长在深宫之中的柳执还从未见过。只觉得如今的乔元安十分陌生,这副兴奋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同类了。 “对,对!就这样,再慢点!让何大护法好好感受一番!把钩子再给我调紧一些!把头给我抬得高高的,我要看着他的眼睛!啊哈哈哈哈哈哈……” 乔元安此时再也不顾上旁边的少监事柳执,他一手托起茶碗,一脚踩在桌子上,整个人犹如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一般,状态如疯如魔,不停地高声叫嚷着。 乔元安这异常兴奋的叫嚷,再加上压抑后的呕吐之声交织在一起,直把四周看不清面目的同牢犯,听得也发出了抽泣之声。不知他们是感同身受、还是兔死狐悲,这些复杂的声音就犹如一把利箭相仿,刺破柳执的耳膜,钻入他的头颅之中,把整个头颅都搅了个稀巴烂。 柳执再也不想站在原地了,他立刻抬腿想要奔出这座地牢之中。就在他向外跑的时候,耳边还传来了乔元安那仿若未见的“介绍”: “少主人你快看呐,这黄颜色的液体就是胆汁啦!苦的!根据北燕的岐黄一道的说法,这胆汁是可以清热解毒的……而且人胆可还要比熊胆好上一万倍啊……等……” 柳执紧紧地捂住耳朵,朝着出口加速跑去,他在这里半刻都待不下去了,整个人就如同可怜的何文道一般,胸口好像有东西在不停地向喉咙涌出,自己马上就快憋不住了…… 没来得及跟守门的“憨厚大圆脸”打个招呼,就像一只野兔般窜出了地牢。柳执刚刚跑出柴房,就浑身瘫软地侧倚着院中的一棵大树跪了下来,双手拄地,不停地呕吐起来。 这其中有一半,是被何文道遭受的酷刑所影响;而另一半,则是被乔元安那突然换上的另一副模样所吓。柳执一边呕吐一边流出泪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眼泪是为谁而流,甚至都不知道这眼泪代表的,究竟是同情,还是害怕。 柳执在吐出了胃液之后,竟然觉得好了一些。除了胸腔还是火烧一般的难受,其他倒是并没什么了。他脚步虚浮的走回了御马监正厅之中,只见自己的师父正紧闭双目,盘膝打坐,而地面上则尽是些干涸的鲜血。 柳执皱了皱眉,略带关切的屏息听了听陆向寅的呼吸之声。听了许久,才松了口气,手脚极轻的把地面打扫干净之后,自己把那颗大圆脑袋往师父的膝盖上一搁,悄无声息地流淌出了眼泪。哭了不知多久,小胖子柳执昏昏睡了过去。在他的梦里,尽是一些被开膛剖服的“空心人”,向前平伸双手,朝自己不紧不慢的走来…… 他骤然便被吓醒,头皮之上立刻传来了手掌的摩挲之感。他随着这摩挲的感觉闭上双眼,又昏昏睡去了。这一次,柳执睡得极为安稳。 第二天一早,柳执打了个哈欠,刚睁开双眼想要伸个懒腰,就见到自己的师父陆向寅,仍然保持盘膝打坐的姿势,只是一只右手还搭在自己的大脑袋上。柳执嘴角微微翘起,又闭上了双眼。 “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要装睡了。先去给为师打盆热水来,再去宫外太医院,去把院正孙白术给师父请来。” 听到这番话,柳执才想起昨日自己清理的那些血迹,一个轱辘便爬起有些肥胖的身子来,向厨房跑去。 柳执为师父擦完了伤口,心中也明白了事情的紧急程度。于是他请来了陆向寅那道御马监监事的腰牌,跨上最快的马匹,一手勒缰一手高举腰牌,从皇宫北门呼啸而出,不久便来到了太医院门口。 等柳执与孙白术共称一骑回到御马监之时,他勒缰的手已经出现了一道极为渗人的血痕,如同那匹烈马的屁股一样惨烈。 孙白术皱着眉头,反复诊了足有一刻的脉,又仔细观看了陆向寅的前后伤口,这才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带病延年! 柳执拿着这四个大字,疑惑的看向孙白术。孙白术也面带惭愧地解释道: “陆监事一生身体安泰,老夫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年纪,身体还能如他这般健康的老人。但眼下这伤势却极为古怪,孙某还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伤。此伤由外而至内,破坏力极强……” 柳执打断了他这一番话,十分急切的说: “孙太医无需说这些医道之事,我只想知道我师父这伤该如何治疗!” 孙白术仔细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我孙家祖传丸药——名曰定魂丹,能暂时护住陆监事的心脉。不过也只能服三丸,也只能护他三日无恙。三日之后嘛……就得看陆监事的造化了。” 柳执的手颤颤巍巍的想要接过这个瓷瓶,还没等碰到瓶身,眼眶中的泪水便砸在了桌面之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来。 孙白术一见这孩子哭得可怜,便咬了咬牙说: “若是老夫来治,也只能护住陆监事三日而已。不过,陆监事此伤,倒也并非没有一线生机……” 第120章 66.监事之伤 太医院正孙白术,这一句吞吞吐吐的话才刚出口,救师心切的柳执,就把双手紧紧地抓在他的袍袖之上: “院正大人请务必直言相告,该怎样做才能让我师父抓到那一线生机?” 孙白术看着他急切诚恳的眼神,神色十分为难地摇了摇头: “陆监事此伤极为怪异,老夫也是生平第一次见。从伤口状况来看,此伤就好像是被钢针般的利器,由前胸刺入体内,在搅碎部分内脏之后,最后由背后破开皮肉崩裂而出的。这道胸前的黑紫,原本应该布满了红色线条吧?这就说明陆监事此伤,不仅伤及皮肉內腑而已,就连体内经脉,也受到了重创。” 柳执听完此话,便迫不及待地出言反驳道: “我从未听说过,有何种兵刃能造成这样的伤口。就算是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奇人异士,也从未听过有谁练久了如此功法!孙院正您这推断只怕……” “咳咳”一直闭目调息的陆向寅,听到这里便轻咳了两声。而被打断的柳执也心领神会的收回了之后没说出的话。 “孙院正不愧是杏灵大家,三言两语就把我这伤口的来龙去脉给看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您方才所言,莫非我身受如此重伤,竟然还有一丝生机?” 陆向寅本就是武道高手,对于自己身体状况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正因为自觉伤势过重无法医治,才会吩咐柳执去内房跑那一趟。 方才柳执再次出现在内房之中,又传了一句可说可不说的废话过来,在乔元安的心中,这一趟分明是陆向寅在借着柳执的身份,向自己传递了一个消息:这个小胖子柳执,正是他指定的接班人。 这也是“托孤老臣”乔元安,会称柳执为‘少监事’的原因了。其实在原本御马监三位大管事的心中,都以为下任的监事人选,八成是那个老成持重又久沐圣恩的内廷大总管李清。 孙白术听到陆向寅突然开口问话,急忙上前再次确认过他的伤势之后,面有愧色的摇了摇头: “没看错,此伤老夫真的是束手无策。” “那您方才说的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呀?” 柳执立刻有些焦急的接过话来。 “这等眼中的伤势,再加上陆监事如今的状况来看,大概还有三天的阳寿。而且老夫敢放一句大话在此,就算把北燕大皇宫的那位太医院正请来,也一定是这个结果。” “您方才所说的一线生机,莫非是萨满教的巫医?” “对于萨满巫医的秘药,老夫只是了解一些皮毛而已,还不敢妄加评论。” 柳执一说起萨满教,就想起了死去的巴格,还有身处内房之中,正在陪乔元安“钓鱼”的何文道。听见孙白术的回答,也不由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萨满教就算能治,还去哪里找人呢?如今的萨满教,能摆上台面来的,就只剩下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萨满林思忧了。可是这么多人都没找到她,自己一个小太监,又能如何呢? “老夫说的一线生机,其实是我的胞弟孙白芷。” 柳执听见孙白芷这个名字就浑身一颤。他昨天也在内房中听过这个名字,但因为乔元安的一番“洗脑”,对倒转阴阳的孙白芷,就更加不信任了。 “您孙家那位“倒转阴阳”的二少爷?您这亲弟弟因为行医鲁莽,好像害死了不少病人吧……?” 柳执这一番没遮没掩的大实话一出口,孙白术却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弟弟,性情乖张脾气暴躁,行医用药之间也是胆大妄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医道方面,他与自己这个太医院正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孙白术对于自己的能力十分清楚,也足够自量,因此在为人性格与行医用药方面,才会谨守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此一来,虽然没什么过错,但也不会有什么建树。 没想到自己心中最为难的事,如今柳执先自己一步说出了口,之后的话也自然是水到渠成了。毕竟,就凭着自家弟弟的那个名号,再想推荐他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自己的这个弟弟孙白芷,虽然因为胆大冒进的行事风格,经常会闯下大祸。但在‘倒转阴阳’这个半是嘲笑半是认真的名头叫响之后,也真的救活了几个已经被自己判了死刑的重症病人。正因如此,自己才任由他打着祖上的名号继续行医,只是等他给寻常病人用药之前,自己再先行查验一番便是。 如此看来,孙白术虽然为人谨慎,但绝不古板守旧。眼下发觉自己对陆向寅之伤,确实无能为力,便生出了让自家弟弟出手试一试的想法。 孙白术一改方才的谦卑模样,满面正色的说: “家中幼弟白芷,虽年少鲁莽,在救人之时也偶有失手,但在医道之上的天赋与悟性,却要高过我不知几何。若你想在这三天内,为陆监事搏出一条生路出来,那也只能让白芷来试试看了。况且陆监事此伤极重,还得等他亲自前来诊治过后,才能真正的知道,究竟有没有那一线生机。” 孙白芷这一番话说的极为认真,但听在柳执的耳中却感觉甚为荒谬。柳执不是没听过孙白芷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位孙二少爷,在奉京城中的名声更是毁誉参半:被他治死的人,说他是催命的阎王,就算是普通的伤风都能把人给治死;而被他救活的人,则都称他是医道圣手,竟然连刚刚断气的尸体也能救得回来。 不过,无论孙白术说的如何陈恳,柳执在心里都把孙白芷这个名字,与乔元安那个瘪嘴老头归为同类。在他看来,就算医生治不好病,也不能请个屠夫来凑数啊! 孙白芷见他一副为难的神情,也是心领神会的一笑: “办法我已经说了,人呢,你也认识。你师徒二人想好之后,若是准备放手一搏,就自己去孙氏医馆请人吧。老夫就先回太医馆了。” 这话刚说完,他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极为客气的谢绝了柳执相送的要求,自己背着大大的药箱,缓缓地朝皇宫北门走去。 陆向寅看着不知所措的柳执,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把他给得罪了。” 柳执仍然抿着嘴没说话,双眼却死死盯着孙白芷离去的方向。 陆向寅的救星,倒转阴阳孙白芷孙二少爷,此时也正在医馆内伺候两位伤员。这才过了一天时间,原本胸前全是爪痕的刘半仙,今天一大早已经扛着卦幡,走出沈宅大门到河中大街上出摊去了。由此可见,这天灵脉者的愈合能力,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 而重伤昏迷的沈归,此时还是那副熟睡的模样。昨日在孙白芷的施救之下,他的伤情已经趋于稳定了。眼下刀伤之处虽然已经不再渗出血液,而是变成了黄色的脓水,洇在每道伤口所覆盖的白布之上。而且,除了伤口有些化脓之外,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热发烫起来。不过呼吸频率比昨日来看,倒是平稳了不少。由此可见,命悬一线的沈归,应该是可以保住这条性命了。 孙白芷每隔半个时辰,都会从净水桶里拿出被浸湿的一块厚白布,放在沈归的额头之上。一日一夜的看护之后,自然是极为困倦的。如今再摸上了沈归的额头,发现他体温已经有了下降的趋势;再解开伤口的白布看了看,发现虽然还有些脓液顺着伤口渗出,但已经有一部分小伤开始结痂愈合了。 孙白芷见这个状况也是松了一口气,给沈归又换上了一块冰凉的布巾,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准备稍微洗漱一番,便回房休息一下。没想到此时本该在前厅帮忙的小学徒忽然有些莽撞的闯了进来。 “师父不好了!宫里来了一位小内官!指名道姓的要见您啊!” 孙白芷听完他这番话,顿时心中一沉:自家兄长白术,可是在太医院供职。如今来了个太监找到这里,还指名道姓的要见自己,莫非……是大哥出了什么事情? 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一个圆头圆脑、做太监内官打扮的小胖子便跑了进来。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神态略带扭捏的看着满面倦容的孙白芷。 第121章 67.峰回路转 孙白芷为人虽然莽撞,但并不是个傻子。当然了,能在医道上有如此造诣之人,个顶个都必然是人中龙凤,哪会有傻子呢?眼下自己已经和这位内官四目相对,对方却面带扭捏之色但没有开口说话,不由得心中又是一沉。 他虽然十分担心自家兄长的安危,但也深知这些宫廷内监的厉害。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之前那个曾经横扫八荒六合,一统华禹大陆的大燕国,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亡在了内监的手里。 “这位内官赎罪,草民不知是内官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赎过草民之无礼。”孙白芷口中说着寻常的客气话,双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柳执的双手。一拉一握之间,一锭十两元宝便已经扣在了柳执的手里。 其实,从这十两银子就看得出来,孙白芷的确是没怎么与穿官衣的打过交道。要知道就连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收受贿赂可都是百两起步的。更何况如今的柳执,还多出了一个‘少监事’的身份,身价自然更是水涨船高了。 不过柳执为人并不贪财,心里也有事堵着,急忙把那一锭银子推了回去: “孙二大夫无需如此,我今日前来寻你,并不是为了这等俗事……” 对这种事一知半解的孙白芷略微有些讶异,但很快便回过了神,小心翼翼的问道: “既然如此,敢问内官大人此番前来,可是家兄白术无意中冒犯了宫中的哪位贵人?真若如此,那白芷愿散尽家财,还请内官大人尽力周旋,保我兄长一条性命……” 柳执见孙白芷想的更歪了,急忙摆手摇头道: “不不不,院正无事。不瞒您说,我此番前来还是得到了院正大人的指点,来请您随我一道入宫,替我师父治伤的。” 就孙白芷这幼稚的反应,换成宫内任何一个太监前来,都能把他孙氏医馆的祖传招牌,给骗回去当柴禾少了。所幸,柳执与其他的太监并不相同,此番前来也更是有求于他。 孙白芷听到‘院正无事’四个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转念一想,才发现其中微妙之处: “内官方才所说,是家兄指点您前来寻我的?您可知道我在奉京城中,有个什么名号?” 柳执见他自行说破,也尴尬的笑了笑: “倒转阴阳嘛,您的名号京城中早已是人尽皆知,我平日虽在皇宫之内当差,但也有所耳闻。今日我本是请了院正大人入宫,为我师父诊疗伤势。但院正大人也只留下了三颗丸药,并写下了‘带病延年’四个大字。他说,这天下唯一可能治得了我师父之人,就只有他的胞弟,也就是孙二大夫您了。” 柳执这话虽然有些许的夸张,但为了求人而送一顶高帽子,也是人之常情。 孙白芷摩挲着微有短髯的下巴,开始转着圈的踱起了步子: “我兄长留下的,八成是我孙家秘方——三日定魂。此药一般是给濒死之人吊命用的,只能暂时延缓伤势发作的时间,却并没有治伤的功效。想来贵恩师之伤,定然是十分严重而且极其罕见的。家兄束手无策,所以才会写下带病延年四个大字……” 说到这里,他停下步子转头看向柳执。见柳执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 “我与家兄在医术上,擅长的方面各有不同。家兄擅长调配丸、散、膏、丹一类的药剂,在开方下药,与诊断病灶方面,是要远胜于我的;而我更擅长使用刀、针、推、正之类的手术之法,对黑红二伤,也还有些不成气候的心得体会。以家兄的出诊结果看来,想必令师定然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而且已经伤及內腑心脉,绝非药石可医了……” 柳执见孙白芷与他兄长一样,满口说的都是医道词汇,自己是半句都听不懂,只好出言打断道: “孙二大夫,您说这些我可是一句都听不懂。我只想问问,我师父的伤还有救吗?” 孙白芷白眼一翻: “只要生机未绝,就没有不能救的人。但能不能救得回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今你师傅的伤情我还未曾亲眼见过,所以还不太好说。但既然家兄让你来找我,这就已经说明了生还的机会不大……要不要搏一搏,你们自己决定。毕竟,我孙家的三日定魂丹,定能保他三日阳寿。他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留下些遗言,打点一下后事之类的;可若是我出手医治,他或许可以救回来,或许直接就当场咽气。我自己没法预测的事,自然也无法给你做出什么保证来……” 听了孙白芷这番有些推脱责任的话,柳执竟然一改方才的左右为难,极为坚定的说: “不用考虑了,还请白芷先生您出手施救。无论您有何所求,我柳执都必然会竭尽全力满足于您。” 孙白芷摆了摆手说: “这倒是不用,我也什么都不缺。此时说定,明日辰时你来孙氏医馆接我入宫即可。” “怎么?孙大夫现在可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办吗?您不妨说出来,我可以帮您代办。家师病情紧急,可是一刻都耽误不得啊!” 孙白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从昨日天亮,直到现在都没休息过,俩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根本没法集中精神。若是现在就去给你师傅治疗伤势,那你们连买药钱都能省了,直接去准备一副合身量的寿材算了。” 说完也不再看他,自顾自的走回了内厅之中。 柳执被他这番‘前恭后倨’的态度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带着有些彷徨的眼神,走出了孙氏医馆大门。 孙白芷掀开帘子刚刚走回内堂,便听见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孙老二,水……” 孙白芷神色一楞,立刻跑到病床之前。只见浑身包成粽子一般的沈归,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现在不能喝凉水,我叫人去烧些热的给你。” 说完,他伸手探了探沈归的脑门,又掀开一道略深的刀伤,仔细探查了一番,啧啧称奇道: “真神了嘿!我这医术现在可以了呀!你昨天被抬回来的时候,都快让人砍烂了。这才一夜的功夫过去,伤口居然已经开始愈合了!如此看来,我这味“赤续散”可以开始给活人用了。” 沈归此时虽然已经醒来,但大量失血的导致的头晕仍然没有消退,刚才呆呆的盯着孙白芷,也只是想分辨出哪道人影才是本体。如今一听孙白芷这自吹自擂的话,晕的更厉害了。他操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我说……孙老二,你是个活畜生吧?我都让人砍成这样了,你居然拿我试药?真毒死了呢?” 孙白芷看着他那副费尽全身力气,也要指责自己的模样,就觉得十分好笑。于是,也调笑着回他: “我那倒转阴阳的名号又不是白来的!治死了那么多人,还能不认识几个专做白事的朋友?放心,被毒死了也有人发送你。什么哭丧唱戏烧纸钱,那可都是全套的!” 沈归喉咙中干痒难耐,实在说不出整句的话来了。他只是摆了摆手,伸出了一只中指,看的孙白芷莫名其妙。 没过多久,刘半仙扛着‘文王神卦’的卦幡回到了孙氏医馆。刚把卦幡依在门边,就看见原本昏迷不醒的沈归,正在用苇子杆吸着碗里的温水。 “我琢磨着你也差不多该醒了,怎么样?这一趟打的过瘾吗?” 沈归白了他一眼说: “我出门的时候,你给我那么坚定的眼神。我还以为你这个半仙儿,肯定能救我去呢……” 刘半仙白了他一眼: “咋没去?你在东城门外打架的时候,老夫也去皇宫里转了一圈。要不然你以为,就凭你这个半吊子,再加上十几个聋哑娃娃,就能从御马监手里逃出来?也太拿他陆向寅不当盘菜了!” 第122章 68.在此之前 昨日清晨之际,沈归才刚刚被马六宝带走,刘半仙便扛着卦幡一步三摇的走到了河中大街上。这副模样看起来是想出卦摊,但还没走多久,就坐到了北泉茶社门口台阶之上,也不理直眉瞪眼的迎客伙计,自顾自地闭上双眼假寐起来。 没过多久,震天响的呼噜声就在茶社门口响起来了,直把这个心烦意乱的小伙计恨的咬牙切齿。皆因为这北泉茶社与其他的茶馆,从根本上就有很多不同之处。在这间北泉茶社,上到掌柜伙计,下到借堂打钱的艺人,都是按照总体收支比例而分成下账的。也就是说,整茶社的生意好坏,直接关系到每一位工作人员与合作伙伴的实际收入。 不过照理来说,这天底下的茶社,也从来都没有不许相士进门的规矩,可如今这位挡着人家店门口的刘半仙,也实在有失相士的体面了。 按说这专靠算卦相面吃饭的人,无论是僧道儒墨,还是萨满西教,万变不离其宗的,都属于长春会门人。在长春会中有着八个行当,分上下各四门;所谓‘金皮彩挂、平团调柳’,这靠算卦相面、卜算吉凶为生的江湖人,正是上四门之首,也就是所谓的金门! 之所以长春门徒会分成上下四门,有很多人说是按照表现方式、雅俗荤素来区分的,其实这说法也并不准确。走江湖的人,平日里无论举手投足、穿衣打扮,还是与官府地面的官府中人打交道,都是最讲究礼仪体面的一个群体。所以说,他们这种上四下四的分法,其实是按照赚钱时的体面程度而分的。而这种只靠着一张嘴,就能把“空子(外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相士,显然是最为体面的一类,自然也就成了长春会的头面行当了。 这一群游走于华禹大陆大江南北的江湖艺人,其实也是社会中最底层的群体。他们长期饱受官府小吏、乃至地痞流氓的勒索与羞辱,这才会如此的注重于体面二字。理由说来也并不复杂:若是想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得首先尊重自己。 但如今坐在北泉茶社门口的刘半仙,作为长春会的会长,虽然穿的并不算破,整个人却显得有些落魄,头发与胡须都乱蓬蓬的,卦幡也没经过精心打理,书法字体也极为普通,甚至略嫌生疏。若是单单从外观看来,这个金门门长兼总会会长,就跟使金门里的“水金相士(穷苦打扮的相士)”,也差不了多少了。 北泉茶社本就不是“攒市茶馆(各行各业互相传递消息的聚集地),”而是专卖高级茶叶的雅致所在。如今门口睡着一个“看着就饿”的相士,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这小伙计实在忍不住了,但看了看正在打着鼾声的刘半仙,那一头灰白的胡须与乱发,心下也生出一丝不忍。于是他虽然抬起腿来,但也才使上三分力道,想把这老头踹醒赶走,自己也好继续招揽生意。 没想到他这腿上刚刚运上了力,眼看着就要踹到刘半仙的屁股之时,却先被身后飞来的一脚踹进了茶馆之中。 这小伙计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仔细向外看去。等他看清了踢自己的人是谁,就更加奇怪了: “东家,这老头堵在茶社门口睡觉,多搅合生意啊!我刚才也不是想踹他,就是想把他弄醒,让去别的地方睡而已。您干嘛踹我啊?” 这位踢了伙计一脚的‘东家’,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单清泉!原来这间被那位说书先生‘乌江客’,讳莫如深的北泉茶社,竟然是单清泉的产业! 此时的单清泉脸色铁青的瞪着满脸委屈的小伙计,浑身都气的不住地颤抖起来。脑门上也不住的流下冷汗,原本是干净清爽的衣衫,如今竟然贴服在身上了! 多大胆子!就这么一个小伙计,居然敢抬脚踹一个天灵脉的武者。这要是真让他踹实了,别说我单清泉,就算是自家的主人李登,乃至幽北三路的皇帝颜狩,能不能活到明天,都得看人家上仙心情好不好了。 单清泉连话都懒得跟这小伙计说话,直接又追上去狠狠地补上了一脚,把那倒霉孩子又踹出一个跟头去,而后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说了个“滚!”而后再也不看小伙计一眼,反而解下了自己的外罩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正在打盹的刘半仙身上。 做完一切之后他也不动,而是就这样站在风吹来的方向,竟在给他这个“穷算命的”挡起风来。而一直在偷瞄的小伙计此时心中大惊:这种抽签算命的江湖人,社会地位什么时候高成这样了? 还不到一刻钟时间,刘半仙悠悠转醒,嘴里还嘟囔着:“这人老了就是容易犯困,才闭了一下眼睛就睡过去了!”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去看见单清泉的身影,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谁啊?” “前辈,我是小单呀~” 单清泉身患隐疾导致了嗓音怪异,但除了嗓音与伤处,别的方面都是个十分正常的中年男子。此时见到刘半仙,强迫自己的嘴角拉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整个人的语调做派中,都带着些生疏的谄媚,直把刘半仙恶心的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你来干嘛啊?我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你那病我治不了!” “这茶社的东家是我……不过要是前辈您不想看见,那我以后尽量少来就是了……” 单清泉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法,在刘半仙听来颇有些装委屈的意思。 “东家是你?只怕是你家主子李登吧?” “这么说也可以啊!前辈此番前来有何指教啊?有什么是小单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开口便是!” 刘半仙轻轻搓了搓下巴,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与猥琐: “我家小沈,和你家乐安的事……你知道吧?” 单清泉十分为难的看了看刘半仙那张脸,语带犹豫的说: “我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外姓的办事人……不太好议论自家小姐的私事吧?不过等日后沈小兄弟大婚之时,单某倒是定会前去讨杯喜酒的……” 刘半仙点了点头: “今日清晨,他让奉京府捕头马六宝给带走了……老夫是个江湖人,不太了解你们幽北官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今天来,也就是想问个清楚,他这事儿你们家老爷管不管?” 单清泉听到这里,面上颇有些为难之色: “之前老爷就交代下来了。沈少爷这次的麻烦,我们相府之人既不许过问、也不许帮忙,所以在下也只能袖手旁观了!不过,咱幽北三路的局势也并不复杂,既然不是我们相府出手,那就定然是……” 说完,单清泉停下了嘴巴,用下巴朝着京城的方向努了努,鼻子里发出了‘嗯’的声音,便嘴角含笑不再说话了。 刘半仙点了点头,便把卦幡握在了手中,而后又从竹竿之下拔出了一个铁质的堵头,把卦幡往单清泉手里一扔: “把老夫这招牌送回沈宅,老夫还要出去办点事。 单清泉仔细的看了看刘半仙手中的铁棍——这铁棍整体看来,有不少扭曲之处,外表乌黑黯淡,棍头之处还有一个豁口,加上豁口带来的两个侧尖,这副模样就像是蛇信一般。 “半仙,您这是柄什么神兵利刃啊?给小的我说道说道呗?” 刘半仙刚要动手,听见单清泉在身后喊出来的话便停下了脚步,扭回头去用手中的蛇信铁棍拍打了两下手掌,用极为自豪的声音对单清泉说: “当初老夫行走江湖之初,经常苦恼于卦幡的竹竿尾部不够坚固。后经一位能工巧匠改制,以这条铁棒堵住竹竿底部。这样一来平时拄着更为坚固耐用不说,加重的分量,握起来也是极为趁手的。” 单清泉听了他这个说法,只觉得是在敷衍自己,于是便换了个问法: “那您这柄‘神棍’……铁棍,该怎么使用呢?” 刘半仙想了想,很随意的挥舞了几下,又顺手搭在后背上,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这个我倒是也没想过,毕竟已经多年没动过家伙了。不过,这铁棍在那位铁匠改造之前,还有一个名字……” 刘半仙此话一出口,单清泉便集中了精神。在他看来,凡是神兵利器,必然会闪烁出凛冽的金属光泽,根据不同的锻打手法,还有少部分神兵,会附带着如梦似幻的云纹。可他这只铁棒,质地乌黑黯淡,颜色更是杂乱不堪,经自己过仔细回想,也只想起传说中的星韵铁,还能与这个铁棒的质地,有个六七分的相似。 刘半仙把玩着手中的铁棒,自豪的说: “那铁匠说,在他把这只铁棒弄直了以前,它还有个名字,叫撬棍。” 第123章 69.大内禁地 刘半仙肩膀扛着那根掰直以后的撬棍,在单清泉哭笑不得的目光之中,一步三摇地走向皇宫方向。这撬棍虽然有锋利的豁口,但终究也只是一件工具而已。刘半仙把这玩意儿大模大样地扛在肩膀上,在奉京城中最繁华的路上悠闲地‘逛起了街’,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把街上的地保与看街的兵丁看的自己都有些心虚。 虽然说街面上不许见铁器,凡是带刃的东西都得蒙上一层包袱皮,但工具和农具显然不在此列。所以,这位扛着‘凶器’穿街过巷的刘半仙,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来到了皇宫南门以外。 “老头你干嘛?御膳房在北门,别在这呆着,赶紧走!” 原来这开口轰人的宫门卫,见刘半仙这个老头扛着一根铁棍大摇大摆的走来,还以为那铁棍是粮店常用的管叉,所以直接才他给指了离御膳房最近的北宫门。 是的,御膳房与粮商素有来往,当然,皇上吃的粮食,都是由各地进贡而来,根本用不着去找粮商买的,所以御膳房与粮商的这门生意,并非是购买,而是售出。御膳房经常售卖皇宫内‘多余’的粮食,以换回些‘散碎银两’贴补生计之用。 而管叉,则是用来查验粮食质量的工具。从外表上看去,只是一根寻常的铁棍,不过中心却是空的。一棍刺下,便能带出一管压在麻袋中下层的粮食,查验起质量来极为方便快捷。 被误会成“皇宫蛀虫”的刘半仙也不辩解,只是听话的应了一声,又朝着北门走去。等他绕到北宫门之前,北门的两位看守兵丁一见了他,也是不耐烦的发起了牢骚: “咱这买卖你们还打算干吗?上次就晚来了三天,这次竟然派了一个老棺材瓤子来!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扛得动多少粮食啊?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你们自己的生意怎么样,爷爷们管不着。但该给内官和我们太白卫的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如若不然,当心军爷我去掀了你们的耗子窝!” 不明内情的刘半仙,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缓步走近北城门,面对出言不逊的两个守卫也不搭腔,只是把那杆直撬棍,一下一下地拍在手心里,节奏极为均匀。 “嘿我说那老棺材板子,军爷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啊?孝敬银子……” “噗、噗!” 两声声响过后,这两位太白卫的内宫门卫感到身体异样而低头看去,只见在自己胸口的铁甲之上,竟然都出现了一个可以透光的圆洞!这套银甲,那可是曾经的大统领——太白飞虎郭云松穷尽了毕生积蓄,不惜花费重金打造而成的。就连普通的太白卫士卒,所披挂的盔甲都是由上等百炼镔铁打造,甲面上都有着迷人的镔铁花纹,耐腐耐磨,防护起来的坚固程度,更是远非寻常皮甲可比。不夸张地说,这套护甲除了无法抵挡铁锤之类的重型武器,在战场上几乎可以说是刀枪不入的。 但方才自己只是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好像水桶底部被开出了一个圆洞,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胸前这个孔洞流淌而出。这两个太白卫出身的城门兵怎么也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人手持“利刃”,独身闯入皇宫大内之中。 这二人用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去,却连方才那个老头的身影都没有看到。紧接着感觉脑中阵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在幽北三路、乃至整片华禹大陆的历史上,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随意地拎着一根铁棍,就单枪匹马地闯入了皇宫大内之中。 当然,即便如今的太白卫已是日薄西山,但毕竟中下层的军官,还都是原来郭家父子亲自训练出来的班底。在发现两位城门卫倒下之后,便有四支附近巡逻的太白禁卫及时赶到,并且在第一时间就敲响了北门的警钟! 此时正在东宫用着早膳的宣德帝颜狩,听见由北门之处传来了阵阵钟声,眉头一皱,问向正站在一旁伺候的总管李清: “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皆因为钟声在声音节奏上的不同变化,其中所传递的消息也各不相同。 李清歪着脑袋想了想,面有愧色的说: “这钟声……好像是有人闯宫的意思……不过奴才对此事也不甚熟悉,难免有所错漏。” 颜狩一听回话,与身旁的东宫皇后一起笑出声来: “闯宫?朕还从未听说过,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会有人闯入皇宫的……李总管啊,朕看你该是时候重新熟悉一番,那钟声示警的谱子啦!哈哈哈哈……” 就连一旁侍驾的东宫皇后听了也是笑出声来,李清也是故意出丑般的点头应是,不住地骂着自己愚不可及,让陛下蒙羞。 就在主仆三人席间谈笑的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给李清使了一个隐蔽的手势。李清面色不改的告退下来,却从小太监口中,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消息:是真的有人闯入了皇宫大内,而且就只有一个老头而已! 能够做出此等单人独骑闯皇宫的人,不是疯子,便定然有所依仗。而这老人既然能过了太白卫把守的城门,就说明是疯子的可能性极小;若说是有所依仗,那么他依仗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眼下其他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边,皇帝的安全一定是要摆在首位的。因为所有总管太监都明白,自己的万般荣耀、自己的金山银海,都是寄生于自家主子身上的。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句大义凛然的话,自古以来便只有太监最能体会其中真味,真是件讽刺至极的事。 李清神色一凛,急忙在这个传话的小太监耳边吩咐了几句,而后又神色如常的走回了东宫之内,附身在宣德帝耳边说了几句。 宣德帝听完此事只是眉梢一抽,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带路便是。” 说完便站起身来,临行之前还特意的拍了拍了皇后李怜的纤纤玉手: “朝中有紧急军务,朕得去冬暖阁了。你好生休息,待朕忙完了国事再来陪你。”说完回过头来,朝着李清摆了摆了手。 主仆二人动作匆忙地回到了东暖阁中,此时的冬暖阁内外已经是重重防卫壁垒森严,一眼望去尽是太白甲闪耀出的银光。而太白卫的现任统领颜复九,此时也一改往日那般不堪,披挂齐整长刀在手,正紧锁眉头地守着冬暖阁的正门。 “齐王殿下,陛下召您进去回话……” 李清刚刚安顿好了面色扭曲的颜狩,便来传召齐王见驾。饶是齐王借着兵甲之威,也被李清这句话给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齐王一进门,便看见冬暖阁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瓷。不问可知,颜狩刚刚回到冬暖阁中,便把一切能摔碎的全都扔在了地上。他面色铁青五官扭曲,指着刚进门的颜复九大骂: “你老子就是个废物,你比他还废物,废物爹生个废物儿子,你装模作样地拿把破刀想吓唬谁啊?我他妈要是你,早就自己抹了脖子了!朕对你还不够好?你爹那个老王八蛋,一仗下来就把我幽北三路的家底子输了个干干净净,朕现在过得多难你知道吗?你这个小王八蛋也是个不知感恩的狗杂种,朕为了你扳倒了那个郭云松,你呢,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古往今来你们可曾听过,有哪个皇帝的宫门会让一个马上入土的老头子,单枪匹马就给闯进来的!一个老头子都拦不住,护护护,你还护他妈的什么卫?李清给朕拿盏茶来!” 颜复九刚刚进来,还没等跪稳了身子,就被宣德帝颜狩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平时一副极有涵养的宣德帝,如今在这巨大的羞辱之下,已经丧失了理智。他把自己知道的最难听的词,都化成了一道道的羽箭,射向了自己的这位族亲——齐王颜复九。 其实,这顿臭骂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也的确是太白卫有错在先。但这一番话颜复九耳中,却被深深地刺到了他内心之中最疼的地方。颜复九握紧着双手垂低着头颅,拼命地在抑制抖动的身体。 “臣……臣知罪!” 颜复九一边跪伏告罪,一边用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冬暖阁的地板。 第124章 70.天灵之战(一) 颜狩训斥齐王这番话,虽然极为诛心,可也不是没有爆粗的道理。这世间之事原本如此,颜狩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皇帝,可这这二十年来他的帝位,也是终日笼罩在强臣的阴影之下。他早已习惯压抑情绪,带着面具生存;而作为一个帝王的威严与体面,早已经被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就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皇帝,此时面对自己的宫殿被一个糟老头轻易闯入的局面,也直接失去了理智。因为他知道,无论此事的结果如何,就算是把那老头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再诛他百族,自己成为天下笑柄的结局也无可改变,必然会传遍华禹大陆上的每一寸土地。 任谁都不会想到,平日里最不把面子当会事的宣德帝颜狩,在这次被拂了面子之后,竟然彻底的疯癫起来! 而被辱及先父的颜复九,此时低垂的面目已是睚眦尽裂、血灌瞳仁!不过,如今双膝跪倒以头碰地的颜复九,心里却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怨恨的对象是谁。 自己恨的是颜狩吗?可单就此次事件来说,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一定是自己的责任。虽然颜狩泄愤的话中有辱及先父的地方,但自己心中也十分明白,那毕竟是在他在受到莫大羞辱之下,才会口不择言的。若说对皇帝的怨恨,的确是有那么一些,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情绪十分复杂的颜复九,在听完了租户族兄颜狩的这番羞辱之后,忽然站起了身形。颜复九本身就极为高大,自打从军之后,又经过了太白卫前任统领郭霜的严格训教,更显英武不凡。平日里因为在心底埋藏的种种原因,总是有些习惯性的驼背弓腰,这才会让他平日显得那般颓废不堪。 但如今站立在宣德帝眼前的这位齐王,与往日相比却是截然不同的:他把腰杆挺得笔直,在一套太白将军甲的包裹下更是宛如天神下凡一般勇武不凡;掌中紧握着雪亮长刀,眼神中尽是凛凛杀机,把牙咬的咯吱咯吱作响: “陛下,此事确是我太白卫的责任,这一点我无可推脱。可此事与先父并无干系!还望陛下不要辱及家严,毕竟家严是陛下的血脉族叔,也是颜氏子孙!臣马上就去亲自捉拿闯入宫中的老贼,臣会在一个时辰之内,提着他的首级前来,以显我主天威!” 颜复九咬牙切齿的一番话说完,也没等颜狩的圣旨,挺刀转身便走出了冬暖阁中。这番杀气腾腾的豪言壮语,倒是把原本怒不可遏的颜狩说的有些愣神:在他的眼中,自己这个族兄本就是个浪荡公子的性子,跟自己那个二儿子一样,都是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纨绔公子而已;可就方才那一番言行看来,在他的骨子深处竟然还有那么些残存的英武之气,实在是另自己刮目相看! “好!好!好!”颜狩看着他带着杀伐之气的身影,高声喊了三个好字:“朕哪里也不去,朕就在这东暖阁中,等着齐王提着那老儿的人头回来,以正朕的天威!” 李清看着转怒为喜的宣德帝颜狩,也是适时地说到: “齐王殿下不愧是有着天家血脉的好男儿,单说方才这份勇武与豪气,比起当年的太白飞虎也是不遑多让啊!” 颜狩一听此话,也是高昂起了头颅。他一直以来都苦于麾下无名将的掣肘,只有一个颜重武还可算得上是有勇有谋,但幽北三路夹在北燕与漠北草原之间,就不得不把他钉死在边关之上。眼下颜复九既然能重新振奋精神,看起来日后在军务之上,自己又多了一个可以依仗信任的好帮手。 满身煞气的颜复九手执长刀,带着一千太白卫,朝着北门方向进发。待弓弩手全部占据了防守高位,刀盾长枪步兵也全部列好了阵型,由打远处就适时地出现了一个须发皆白,略显佝偻的身体。 “这他妈哪是哪啊?咋又走回来了呢?” 走在皇宫之中的刘半仙,正在不停地四下张望着,左手还不住的挠着自己的脖子,一脸的迷惑,却对远处严阵以待的太白卫,恍若未见一般。 “来者何人?你可知擅闯皇宫禁地是何等大罪?念尔年迈苍苍、须发皆白,若然此时束手就擒,本将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得一条活命。如是不知悔改的话……” 一身杀气弥漫的颜复九,话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一转手中长刀挽出一个花来,左手掐剑指状,指向远处正在挠脖子的刘半仙:“定要你死在万箭攒身之下!” 不停在挠脖子的刘半仙,此时一听颜复九的喊话,顿时双眼一亮。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颜复九的方向走去: “哎呀可算看见活人了,这皇宫也太大了,转了三圈都没找到路。我说小伙子,那……” “嗖!” 在颜复九的手势之下,弓弩队长一枝精准的羽箭,射到了刘半仙鞋前的石板路上。由于皇宫的石板极为坚固,这只羽箭虽然没有扎入石板以内,但在弹开的同时,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箭痕。由此可见,这一箭无论是精确还是力道,都是极为出色的。 “那老头,没有我的命令你若敢再动一下,下枝箭立刻就会扎在你的咽喉之上!”颜复九单手挺刀,用刀尖指向不远处站定的刘半仙:“我齐王颜复九,本是个惜老怜贫之人,但你若是一意孤行,本王也免不得要大开杀戒了!” 刘半仙四下看去,只见周围高台房顶角楼之上,皆站满了银光闪闪的太白卫。他们每人手中都有着一架蓄势待发的弓弩正在瞄准自己这个方向。看样子,只要这位喊话的将军一声令下,马上在这皇宫之中,就会多出一只会算卦的白毛老刺猬了。 “用不着这么大阵仗,我来这里就是找人的!我就是想问问呐,皇上住哪间屋子呀?我有些话要问他,你这边要是不让过也行,再给我指个道,我换条路走就是了。” 颜复九被这句极为“客气”的话说的有些楞神,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 的确,刘半仙这人还是极为讲道理的,神态语气也非常客气,就是那要求实在有些过分,而且从他字里行间也不难听的出来,这老头是一点宫中规矩都不懂的。二人这一番交流下来,反而让颜复九的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知者不怪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