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龙雀卫》 第一章 皇宫刺客 大唐开元二十四年冬，长安城，大明宫。 时值深夜，耗费月余时日，从东都洛阳移驾回京的天子李隆基，正在宠幸阔别两年有余的佳人。 热火朝天的二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 与此同时，中书门下，一个老宦官右手紧抱着胸口，鬼鬼祟祟地自其中走出。 中书门下乃是设立在皇宫的朝臣办公之地，三省六部中的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便在此处替皇帝分忧解难。 老太监左顾右盼，一心只想尽快离开此地，说不上为什么今夜的中书门下格外的阴森。 “太上老君保佑，小人这次一定要平安得手，平安得手……” 在宫中当差多年的老宦官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可今晚，不知怎地，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做贼心虚，老宦官后背升起一阵凉意，好像有人跟着自己。 准确的说，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毛骨悚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宦官在宫中行走多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祥的感觉深入脊柱，老宦官头皮发麻，尽力让自己的脚步越来越快，但身后……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神色异常难看，仔细望去，附近空旷如野，漆黑一片。 果然什么人都看不到，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老宦官将怀中之物抱得更紧了，但是没走几步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 “不管有什么东西！别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太上老君保佑，太上老君保佑……” “只此一次，出了这里，就安全了，等出了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袭面而来，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老宦官吓的神色失控，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 只见老宦官脸上多出了三道血痕，整个人由于惊吓像是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怀中之物早已不见！ 重要之物已丢，横竖都活不成了！赶紧逃命要紧！ 想到逃命，老宦官却发现自己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想要张口大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见老宦官满面乌黑，呼吸困难。下一刻便倒在了一片漆黑之中。 —————— 李隆基和妃子的战斗到了紧要关头，谁知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哭喊，凄惨如婴孩。 李隆基紧皱一下眉头，却没停下冲刺。只是他心里已经决定，待此事了，定要追查这个深夜惊扰圣驾的狗奴才。 今晚注定不凡。那哭喊声刚刚结束不久，外面便传来了禁军响彻云霄的叫喊：“护驾，抓刺客！” 禁军的喊声吓得李隆基浑身一个激灵，他连忙停下冲刺，随手抄起一只花瓶，将佳人护在身后，谨慎地盯着四周，面色阴沉如寒冰。 堂堂大唐皇宫，竟然有刺客混入，简直是奇耻大辱！ 天子一怒是否伏尸百万暂且不知，但若是有仙道修士在此，便能看见一道金光从李隆基身上四散而出，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皇宫。 金光覆盖皇宫之时，一道轰塌之声从西边传来，部分禁军将士急速冲向声响之地，而更多的禁军将士则是将李隆基所在寝宫团团围住。 “陛下安否？”一袭红袍，手持千牛刀，最受李隆基信任的大太监高力士走到寝宫门外轻声问道。 “朕无恙！将军，哪里来的刺客？”李隆基边让妃子更衣边问道。 “回禀陛下，中书门下惠妃府奴才李玉波惨死，刺客逃窜，暂不知是何人。” 李隆基寒声道：“自朕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敢进宫行凶，倒也是个新鲜事。将军，去召集所有禁军统领，朕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安逸久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那窗外偷窥之人名曰方圆，师从上古大巫一派，乃是奉师命来长安城向李隆基求取官职的。 方圆从小便是孤儿，在凉州城乞讨厮混为生，乃至染上了些许江湖习气，性子多少有点无法无天。 方圆今天傍晚进的长安城，却是求官心切，想要连夜找到皇帝，所以才做出了夜闯皇宫的大逆之举。 说来有趣，方圆找到李隆基时，李隆基正和妃子欢好，于是方圆捅破窗纸，认认真真地观摩了起来。 方圆正看得起劲时，突然感到脚上有异物，他一心都被寝宫内的香艳场景吸引，想也不想抬脚便踢开脚上碍事的东西。 惨叫声正是这东西传出，方圆闻声望去却是一只黑猫。 方圆本就做贼心虚，黑猫惨叫声响起，他懊恼地骂了一声，转身就走。待听到禁军叫喊时，他的步伐骤然提升，空气中只留下道道残影，人就到了宫墙边上。 只见方圆双脚蹬地，整个人高高跃起，下一刻就能跃过宫墙扬长而去。这时李隆基发出的金光骤然而至，恰好扫到其后背之上。 也不知这金光有何威力，方圆竟然宛若遭到重击一般，笔直地跌落了下去。 一声轰响传开，方圆将宫墙砸出一道尺许深的豁口，才顺着豁口滑落在地。 躺在地上的方圆连咳三口淤血，才颤颤悠悠地扶墙站起，边擦拭嘴角血迹边嘟囔道：“这皇帝身上的龙气还真他娘的凶猛，连我方圆方大将军都差点被震死，其他仙道修士岂不要被轰成灰？” “龙气伤及五脏六腑，巫力仅剩两成，要立刻调息疗伤才行！”方圆元神内视，发现体内伤势极重，立刻调息疗伤。 只是宫墙撞碎的声响，在这深夜宛如惊雷一般响亮，方圆的踪迹已然暴露，四支红衣黑甲的禁军小队正飞奔而来。 大唐禁军极其精锐，不多时便到了宫墙的另一侧。 只见冲在最前头的十五人默契地搭起两阶人梯，其余禁军则毫不迟疑地踩着人梯翻过宫墙。 方圆还在调息疗伤，这一次伤得实在太重，必须尽可能地稳住伤势。故而直到第一个禁军翻上宫墙时，他才站起身来，咬牙逃跑。 情况危急，只能退而求其次，方圆打算先用巫力护住内脏，尽快摆脱追兵后再调息疗伤。 巫力全部用来压制伤势，方圆的脚力自然慢了许多，好在他身体底子不错，正在逐渐拉开和禁军的距离。 奔跑中禁军的步伐逐步统一，按一种奇特的频率踏了起来。突然，方圆感到一股压力凭空传来。 像是能蓄力一般，随着禁军脚步声越来越大，方圆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的步伐开始减慢。 “娘的！我不是刺客啊！真是贼他娘的倒霉！快撑不住了！” 原来大唐国运昌盛，这些普通士兵居然能踏出一丝禹步的感觉。 方圆从剩余的两成巫力中抽出半成抵抗禹步压力侵扰。 “贼子安敢逃跑！还不束手就擒！” 整齐嘹亮的声音响彻四方。这些声音在震慑敌人的同时，也在向同僚传到方位。按大唐军士之精锐，片刻后便会有茫茫多的士兵赶来，方圆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龙吟吼】！你爷爷的，有完没完？”方圆索性再抽出半成巫力调到双腿，希望尽快摆脱这帮难缠的禁军！ 巫力抽调，虽然步伐快了一倍有余，但内伤难以压制。方圆嘴角流出丝丝血迹，眉头紧锁，内心十分慌张，思考该如何脱身。 此消彼长之间，方圆和禁军拉开距离，不多时就将禁军远远甩开。而此时，大明宫外的第一条路口遥遥在望。 按白天探查的情况，过了这个路口后，往西南方便是交错纵横的坊间小路，那时禁军再也别想找到他的踪影。 方圆离第一条路口还差十丈时，斜刺里冒出来三十来个江湖游侠打扮的汉子。 方圆警觉这些人恐怕来者不善，果不其然，这些人大喊一声“奉寿王令，助禁军捉拿刺客！”便掏出刀枪棍棒冲杀而来。 前有群狼，后有猛虎！莫名其妙地成了刺客，恐怕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怕是替什么人背了黑锅！ 看着扑面而来的江湖游侠，方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一咬牙将全部巫力调到双腿，整个人一跃而起，如青蛙般跃过这群游侠。 在这群人的目瞪口呆中，方圆一连五个青蛙大跳，闪进了坊间小道。空气里只留下方圆一句“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坊间小道，方圆拼命地跑着，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后，才停下脚步。刚才的凶险瞬间，让方圆心有余悸。 方圆刚扶着墙喘了口气，就听见一道破空声传来。方圆本能地蜷身一滚，躲过了凌空飞来的金刚环。 “呔！哪个王八蛋偷袭你爷爷？”方圆看着地上金刚环砸出的大坑厉声呵斥道。 “奉寿王令，诛杀刺客！”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凌空悬浮，咧开嘴角冷笑道。 又是寿王！ 方圆心中一惊，凌空飞行，修仙之人，这是他除师父以外见到的第一个仙道修士。 “老子和寿王无冤无仇，夜入皇宫只是个误会，何以寿王不分青红皂白，要将我诛杀？” “少说废话，交出奏折，留你全尸！”那贼眉鼠眼的男子说话间又打出一个金刚环。 方圆本想继续解释夜入皇宫的缘由，谁知对方竟暗下狠手，只好再次蜷身躲过，可不等他再做休息，又一个金刚环便飞了过来。 此时方圆已经精疲力尽，勉强发力挪开身体要害，让金刚环打到了左肩。 一口鲜血喷出！方圆伤上加伤，巫力全无！ 方圆自知再也躲不过金刚环，索性不再挣扎躺在地上呵道：“你他娘的步步相逼要我性命！孙子，你打死了爷爷，回去怎和你奶奶交代？” 方圆是个聪明人，对方每一招都直向命门，绝非善类，与其解释求饶，不如死的痛快，好歹是一条汉子，倒也不失坦荡！ “我奶奶在阴曹地府，你自己和她交代去吧。”那人阴测测地笑道，一记金刚环再次出手。 眼看金刚环扑面而来，绝望中方圆怪叫道：“你奶奶芳名何许？” 第二章 妖人章莲花 师父这次可是说错了。长安城是我的福地？有这样的福地吗？ 金刚环还有一寸就到面前，逃不过了！ 就在这时，一道妩媚的娇笑声传来：“他奶奶芳名呱呱，是一只癞蛤蟆！” 与此同时一道火星在方圆眼前炸开，一声尖锐的巨响过后，方圆的耳膜几乎爆裂。 只见一根银针飞来，险而又险地将金刚环击飞。 这一切来得突然，方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星散灭，直到听到上空的打斗声，才恍然抬头。 高空中一个红衣女子舞着一条红绫，和那贼眉鼠眼的男子战了起来。 “章莲花！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人！你搭救刺客，找死不成？”那贼眉鼠眼之人怒骂一声，双手向前一撒，左右各有五个金刚环打出，直逼要害。 原来这红妆红衣的妩媚女子脖颈处赫然有喉结存在，却是个男儿身女儿心的人物。 “肖老三，寿王府要杀人灭口，太子府自然要救，再说了刺客当然要抓活的才是。”章莲花娇滴滴地出口反击，但看向金刚环的眼神却充满凝重，她没想到对方会突下重手。 以他肖老三的修为，想要伤到章莲花绝非易事，即便章莲花没有防备，也不至于让昔日的手下败将偷袭了去。只是为何这金刚环力道如此之大？短短几日未交手，肖老三的修为竟能至此？难道？ “你不是肖老三！” 果然，那贼眉鼠眼之人嘴角露出一丝邪笑，随后整个人笔直下落，同时他的五官身体开始变化，等落到地上时，这人已变成了一个身高九尺的方脸大汉。眼看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纸扇，可转眼间纸扇就变成了一把丈许长的月牙铲。 月牙铲朝着方圆胸口砸去，大汉脸上满是狞笑。 方圆无力动弹，只能任凭月牙铲砸来。 “千面幻君，你简直比女人还阴险！”章莲花勉力接下金刚环，抬手堪堪打出一记银针。 千面幻君和肖老三同是寿王门客，肖老三兄弟共三人，单个拎出来实力只算一般。而千面幻君则不同，千面幻君擅长变化之道，心思阴冷，诡计多端，是寿王府最难缠的存在。 章莲花怎么也想不到，千面幻君居然会变成同僚肖老三的模样，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银针飞来，千面幻君眼中闪过恼怒之色，无奈下挑起月牙铲挡向银针。 挡罢银针，千面幻君又将月牙铲砸向方圆。章莲花连忙飞出红绫，裹住了月牙铲。可是谁知这时月牙铲竟变化成一把利剑，红绫被割成了两段。 章莲花歇斯底里地娇吼一声：“千面怪你陪我裹胸布！”，一支金色发簪脱手，直取千面幻君面门。发簪尖头处一片乌黑，显然涂满了剧毒。 女子难惹，章莲花自然也是如此，发簪脱手后，红绫再起，绣花红鞋中同时射出六根漆黑细针，口中更是发出乱人心志的哭喊声。 千面幻君神色大变，想也不想，扭头便跑，只留下一句：“章莲花你疯了不成！” 章莲花怒气不减，他冲着千面幻君消失的方向大喊：“千面怪！你毁我清白！老娘和你不死不休！” 说罢，章莲花收起红绫，走到方圆身边，仔细端详。 电光火花间，方圆心思急转，章莲花和那千面幻君相识，怕也是不怀好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她手里。 “多谢姑娘仗义相救。”方圆冲着章莲花说道。同时一颗灰色迷魂丹自他左手腕的木珠上凭空出现，转眼间便被方圆捏碎。 章莲花并没有对重伤的方圆抱有多少警惕，故而没有注意到方圆的小动作。只见她捏着兰花指抚摸着方圆棱角分明的脸蛋，春意大发地说道：“真是我见犹怜。” 千面幻君骂章莲花不男不女的话，方圆听得清清楚楚。看着章莲花脖颈上的喉结，再想想脸上的酥痒，方圆瞬间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方圆强压下心情，怪叫道：“哎呀，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可莫要毁了姑娘清白！” 看着方圆装傻充楞的样子，章莲花觉得甚是有趣。 她媚笑一声，抚摸着方圆脸蛋酥酥说道：“奴家心甘情愿想把清白毁在相公身上，就怕相公看不上人家呢。” 接着她别有深意地问道：“只是不知相公喜欢人，会介意她有些许不足吗？” 这话问得明白，方圆心想：不足倒是无所谓，可你哪是不足？你分明是多出来了啊！ 心中如此想，方圆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道：“姑娘哪里话，在下岂是那种肤浅之人，要知道在下心仪的女子可是年过花甲、寿终正寝哩！” “啊？年过花甲？寿终正寝？”章莲花一脸的不可思议。 方圆怅然道：“我八岁时和她初识，她已白发苍苍，十年相处，她博学多知，内秀外慧，已然占据了我整个心扉，若不是她拦着我，我早就陪她一起入土了！” 方圆这厮居然把他师父一个堂堂男儿说成了自己心仪的女子，把他和师父相处的经历，赫然篡改成了一段往年之恋！想来巫延泉下有知，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相公真是性情中人，奴家听了好生羡慕这位姐姐。你！你使诈……”章莲花还待说点什么，可是突然感到四肢无力，脑袋昏昏欲睡。 惊恐地看了方圆一眼，章莲花不甘地倒在了方圆身上。 方圆无力推开章莲花，就这样任由章莲花压在身上，从左手腕的储物木珠中掏出一颗爆元丹送入口中。 爆元丹一入口，方圆空空如野的丹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洪流自经脉涌向丹田，这股洪流迅猛暴烈，方圆经脉不堪重负，裂开了无数道细小的口子。 一股剧痛传遍全身，如同万蚁噬心一般，方圆痛得龇牙咧嘴。 可尽管如此，方圆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吼。 爆元丹，丹如其名，爆元气而成奇效，乃是自损修为的应急丹药。 巫延曾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爆元丹。爆元丹激发身体潜力而获得瞬间的修为爆涨，可约莫维持一刻钟后，服用者便会修为暴跌，浑身虚弱，再无反抗之力。 且爆元丹消耗自身潜力，于修炼无益！ 只是眼下情况危机，不得不用爆元丹！ 不说远处的禁军，莫名出现的章莲花和千面幻君，让方圆学艺下山后的那点骄傲烟消云散，若是再出现一个这样的仙道修士，就只能任凭宰割了。 剧痛过后，方圆突然有种掌握一切的感觉，修为暴涨了一倍有余，这种感觉妙不可言！明知道这一切是水中之月，可方圆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很恶劣地一脚将章莲花踢飞，方圆在夜色中惶惶而逃。 —————— 方圆反其道而行，没有再往西南外城跑，而是自西向东，想来个灯下黑。 方圆很聪明，禁军的确直冲西南外城而去，可是方圆低估了长安城的防卫。 长安城宵禁极严，夜间亦有无数巡夜将士！ 这不，就在方圆巫力所剩无几时，在街道拐角处，迎面撞上了十人一队的巡夜金吾卫。 大唐军制中十人为一火，设火长。只听这火金吾卫的火长大声喊道：“呔！你是何人，竟敢夜犯宵禁。站住！别跑！” 方圆暗骂一声倒霉，撒腿就跑！ 方圆在前边跑，金吾卫在后边追。你追我赶中，队伍被拉长。看得出这个火长武功不错，十人之中只有他能紧跟在方圆身后。 方圆的脚步越来越慢，爆元丹的反噬已经开始。眼看巫力就要全无，方圆心中升起一片绝望，几经周折，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方大将军真是倒霉！与其这样，老子当年还不如在凉州城和张胖子死磕！至少还有肖大都督为我收尸！”方圆不甘地吼了一声。 巫力见底，倦意袭来，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时方圆正好跑到一个拐角处，他回头望去，除了那名火长其余官兵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方圆脸上闪过一丝狠色，索性一咬牙，准备打翻了这人再跑不迟。 方圆刚拐过弯就停了下来，从左腕木珠中拿出一根紫色木棍，反手打向紧追不舍的火长。 那火长居然并未立刻拐弯，而是向前一个大跃，躲过了方圆的阴险一棍，才转过身来。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好似早就料到方圆会出手阴他一般。 对手难缠，方圆正要再次出手，这时火长狐疑地看着方圆问道：“方圆？” 第三章 紫玉龙树珠 方圆下意识地回了句怎的，想想不对又开口问道：“你是谁？怎知道我的名字？” “老子是肖洒啊！你刚才不还让肖大都督替你收尸吗？”这人幸灾乐祸地揶揄道。 肖洒！方圆定下神来细看这官兵，虽说兄弟二人十年未见，可依稀还能从肖洒脸上看到当年的模样。真是太好了！小命能不能保住尚未可知，但能在这时再遇肖洒这小子，值了！ “你他娘的怎会在这里？还成了官兵？”方圆惊喜地问道。 “此事以后再说，你给老子来一下，往这宅子里跑。这宅子里没人，你躲好了等我来找你！”肖洒指指自己脑袋，一手递过手中佩刀。 方圆还记着肖洒刚才幸灾乐祸的嘴脸，他才不会客气，一刀鞘结结实实地抡在了肖洒脑袋上后，坏笑着向左手边的宅子跑去。 “方圆，这宅子上个月才被满门抄斩，里面都是冤魂厉鬼！你他娘的小心被鬼日咯！”肖洒捂着脑袋气急败坏地骂道。 若是刚开始还对方圆的身份有所怀疑，经过这一刀鞘后，肖洒十分肯定此人就是他认识的方圆。只有这个王八蛋，才会在逃命的时候，假戏真做，报私仇哩！ 肖洒看着关门之前还不忘冲自己遥遥吐口口水的方圆，眼睛有些湿润。多少年了？从这个王八蛋惹了张胖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起，自己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王八蛋了？ 同是孤儿的二人，从小一起乞讨，一起厮混，跌跌撞撞地在凉州城讨生活。那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感情！别看这时方圆睚眦必报的样子，每次遇到危险时，方圆总是顶在最前面，永远都是让他先走。 “这王八蛋下手真狠！眼泪都给我打出来了！”肖洒擦了擦眼角低声骂道，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无法掩饰。 肖洒是从凉州城厮混了十几年的人，做事自然滴水不漏。 他先招呼着赶来的手下继续向前追，然后斜靠在墙上装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肖洒一直靠在墙边等着，直到追兵们各自回来，才在手下地搀扶下离开。 肖洒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方圆往别处跑了，绝不在这里。 —————— 方圆进入张宅后服用爆元丹的后果彻底爆发，浑身无力，昏昏欲睡，他再也支撑不住，找了一张床板就沉沉睡去。至于外面的追兵，就交给肖洒解决了，要是肖洒也解决不了，那他就认命了。 昏迷不醒的方圆并不知道，就在他打开张宅大门的同时，一道身影自张宅屋顶一闪而过。 长安城内，无数人因为方圆彻夜难眠。 皇宫内李隆基大发雷霆，将南衙北衙的各个禁军头领骂了个狗血淋头，命令他们一定要捉住刺客。 这些遭来横祸的禁军大将军们，心中早已将刺客恨之入骨。大唐官场从来都是李隆基一个人说了算，今天这事多少会影响他们在皇帝心中的印象。这是关系前程的大事，由不得他们不上心，也怪不得他们将刺客恨之入骨。 为了自己的前程，大将军们谁也不敢含糊，于是禁军全体出动，搅得长安城鸡飞狗跳。 —————— 只睡了三个时辰，方圆便醒了。 准确的说，方圆是饿醒的！服用爆元丹的后果再次显现，饿！无法形容的饿！好似身体每一寸地方都饿了十天半月一般！ 方圆不得不醒来找些食物充饥。 方圆好似双眼泛着绿光的恶狼一般，将整个张宅翻了底朝天，可惜张宅空无一物，方圆找遍所有房间，只是在二层阁楼上找到了一块熏鱼肉。 熏鱼肉厚二指有余，不知被谁咬了一口后扔在了地上，熏鱼肉旁边还有一堆吃剩的鱼骨。 也不知这鱼肉是用什么佐料做成，居然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气。 方圆捡起熏鱼肉来，看到没有发霉，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吃了起来。 鱼肉味道奇特，算得上难得美味，方圆吃着吃着不由得张口骂道：“他娘的，有钱人家就是会糟践东西，这么好的鱼肉居然吃了一口就扔了，活该被抄家。” 骂着骂着方圆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肖洒说这家一月前被满门抄斩？这肉不会是那个倒霉鬼死前吃剩下的吧？ 方圆越想越觉得可能，可是他照样没有停下嘴巴。儿时乞讨为生的时候什么没有吃过？烂肉剩饭，野菜野果，狗嘴里都抢过食。想到此处方圆心中一横，管他什么来路的肉，到了老子嘴里就是好肉！ 鱼肉吃罢，方圆肚中仍是饥饿不堪。 无奈之下，方圆从左腕的木珠中摸出三根两千年火候的人参，张口就吃。 灵药之所以为灵药，就是因为灵药蕴含了灵气。人参下肚之后，立刻化为道道灵气窜入经脉，方圆无奈之下，只好调息运转，炼化灵气。 半个时辰后，方圆再次睁开眼睛。 如今情况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方圆已经将体内的灵气炼化，虽然浪费良多，但也恢复了两成巫力。忧的是肚子空空如野，越来越饿。 方圆看着左腕上的木珠露出一丝苦笑，诺多的灵药却抵不住饥饿，早知如此，就应往紫玉龙树珠中存放一些吃食。 想到这里方圆嘴角的苦笑不由又多了几分。 想我方圆堂堂巫门传人，居然狼狈至此，只怕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会难过吧。 方圆想师父了，想他从小孤儿一名，若不是师父搭救，哪会有现在的造化。 “师父，徒儿好想你！”方圆盯着左腕的紫玉龙树珠喃喃说道。 紫玉龙树珠是师父巫延留给他的遗物。 紫玉龙树珠由九颗木珠和一条筋绳组成，通体黝黑，古朴无华，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一串放在地上都没人捡的破木珠子。 手珠卖相确实难看，可它却是一件上古遗留的储物至宝。九颗木珠乃上古神树紫玉龙树枝干炼制而成，内部各有一个芥子世界，筋绳则由是一条黑龙龙筋炼制而成，韧性十足，水火不侵。 九颗紫玉龙树珠的芥子世界加起来有一座房屋大小，里面存放着方圆全部家当。 据师父所说，紫玉龙树珠的芥子世界会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断扩大，据说上古洪荒时紫玉龙树珠的一个芥子世界就能装下一颗星辰。 看着紫玉龙树珠，方圆不由得想到了当日师父赐下紫玉龙树珠的场景。 那一日，师父将自己叫到一座从未见过的石屋中，郑重其事地将紫玉龙树珠传授给自己…… “方圆！快逃！” 就在这时，肖洒焦急的吼声传来！ 方圆将思绪收回，透过窗户缝望去，楼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这里已被禁军团团包围！ 第四章 赌约 大明宫，紫宸殿，李隆基把玩着盘龙玉佩，眯眼看着方圆道：“如此说来，刺客另有他人？” 方圆正色道：“陛下明鉴，小民确实不是刺客。” 话说方圆被禁军包围后，拿出盘龙玉佩，要面见天子，禁军将领看着玉佩不凡，不敢随意处置，便拿着盘龙玉佩进宫求见，如此方圆和肖洒二人便被带到了皇宫。 面圣之后，李隆基喝退左右，只留下高力士、方圆、肖洒。 方圆省去偷窥李隆基房事的恶行，将自己说成了想来皇宫面圣求官，刚翻上宫墙就被龙气震地功力尽失的倒霉蛋，然后将禁军追杀，以及此后种种一一道出。 如此才有了上面的对话。 李隆基沉声不语，目光在方圆与盘龙玉佩间闪动，良久才和颜悦色地道：“巫先生最近可好？” 方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来师父没有骗我，皇帝的确是欠师父一个大人情不假，保住性命应该不难了，只是可惜了这个人情，师父可是希望我入朝为官的。 “回禀陛下，家师已经坐化，临走前特命小民来长安城入世修行。” 李隆基惊呼道：“什么？巫先生如此大能竟然坐化了？这不应该啊！十几年前巫先生还生龙活虎，这，怎会如此？” 方圆被带入紫宸殿后，李隆基一直古井不波，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 这是李隆基第一次失态，可见巫延在李隆基心中分量不轻。 方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怅然答道：“天人五衰，无可奈何。” 李隆基惋惜：“可惜了，没想到朕和巫先生只有一面之缘。方圆，既然巫先生给了你盘龙玉佩，你想让朕怎么还这个人情？” 方圆思量一番，道：“小民本是遵师命来长安城求官的，奈何莫名其妙成了刺客。小民想请陛下恩准，让小民调查此案，好证明自身清白。” 李隆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也好，国有国法，单凭你一家之言，朕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若你能查破此案，证明清白，朕便依着你的本意，赐你一官半职。” 方圆心中一喜，入朝为官不仅是巫延的旨意，也是他心中向往，荣华富贵对儿时尝尽艰辛的他，一直有着深深的诱惑。 “陛下，此话当真？”方圆希翼地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瞪着眼睛，道：“朕乃天子，自然一言九鼎！倒是你小子敢和朕如此说话，胆子也太大了吧！” 方圆笑道：“大唐男儿要是胆子不大，怎替陛下镇守万里山河？”他不由得想起了儿时在凉州城里看到的铁血劲旅！ 方圆这话说到了李隆基心坎里！大唐江山几经动荡，是他奋发图强励精图治，才将大唐带回正轨，甚至繁盛远超祖上！而这些壮举自然少不了一腔热血的大唐男儿！ 李隆基大笑着走到方圆身边，使劲地拍了拍方圆肩膀，道：“好！答得好！少年豪情！锐气万里！大唐男儿胆子当然要大！如此方能使我大唐威震四海！开疆扩土！” 李隆基顿了顿，看向肖洒道：“你叫肖洒吧，既然你和方圆是兄弟，这几日就跟着方圆吧。” 肖洒哪想得到李隆基会和他说话，一时间受宠若惊，要知道他可是犯了欺上瞒下的大罪！ 只见肖洒张大嘴巴，激动地看着李隆基，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李隆基被肖洒的傻样逗得直乐，笑道：“肖将士不用紧张，朕有那么可怕吗？” 肖洒感觉自己在做梦，方圆居然凭着一枚玉佩，带着他走进了皇宫，站在了当今天子面前，而且天子对方圆还如此和善！这怎么可能？方圆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师父究竟是何人？ 作为大唐子民，皇帝在肖洒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天地君亲师，皇帝排在了天地之后亲师之前！从进入皇宫那一刻起，肖洒整个人都变得拘谨起来，心中满是敬畏！ 当真正站到李隆基面前时，肖洒已经六神无主，整个人陷入了呆滞当中。 面对李隆基再一次的问话，肖洒还是张大嘴巴，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圆看到自家兄弟如此丢人，自觉脸上无光，恨铁不成钢地使劲朝肖洒脑袋上打了一巴掌，低声骂道：“肖洒，陛下又不吃人，你怕个什么！” 方圆这一巴掌还真管用，肖洒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说道：“小人失态，请陛下恕罪！小人谨遵陛下圣命！” 李隆基看看恭恭敬敬的肖洒，再看看收发自如的方圆，眼中分别闪过一丝自得和一丝欣赏。 “呵呵，无妨，无妨。你为朕戍守京师，看朕几眼，朕还能怪你不成？” 高力士笑着插嘴：“肖将士今日举动，倒是和奴才刚进宫时一样。” —————— 早朝，大明宫，宣政殿，李隆基高坐龙椅，方圆、肖洒站在大殿前方，在他们身后则是队列有序的大唐群臣。 与群臣探讨完案情后，李隆基简单地将方圆被冤的事说了一遍，便下令道：“方圆听令，朕赐你天子佩剑，以便行走各大官署，彻查皇宫失窃一案。望你尽心尽力，早日破案，好洗脱嫌疑！” 李公公身死只是案件之一，当晚中书门下还丢失了两份奏折。一份来自京兆之地，一份则来自幽州。 “小民谢过陛下！”方圆恭敬地接过宝剑，心中不免有些欣喜。 谁知这时群臣中却传来一道质疑之声，只见一位身穿绯色朝服年轻武官不屑道：“陛下，捉拿皇宫刺客乃是大案！又岂是一介市井莽夫能破得了的！何况此人嫌疑最大，让他破案，岂不是贼喊捉贼？” 方圆脸色一沉，这话说得诛心！ 李隆基脸色一变，沉声道：“崔宜你是说朕眼光不好吗？” 崔宜，大唐望族崔家的嫡系公子，南衙十六卫年轻将领，官职五品，且有家族铺路，算得上前途无量。崔宜这人本事一般却极其狂傲，士族观念极重，最是看不上寒门子弟。 崔宜答道：“臣不敢，只是臣怕陛下受贼人蒙蔽。况且所谓赏罚分明，这方圆若能破案，臣自然无话可说，可是若是破不了案，又当如何？大唐总不能由得一介市井莽夫胡闹吧。” 李隆基脸色再变。崔宜虽忤逆，可是理由也算说得过去，只是他欠巫延人情，却也不想过于为难方圆。况且他这般所为，也是想将方圆收为己用，要知道巫延可是能战退妖龙的大能！ 崔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方圆也不得不表态了。 巫门传自上古洪荒，讲究的是率性而为，善恶随心，故而巫门弟子有大奸之人，亦有有德圣贤，而巫门弟子不论正邪，皆有一颗高傲的心！ 只见方圆高声说道：“陛下，小民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若是破不了此案，任凭处置！只是我想问这位大人，若是我破了此案，又当如何？” 不等李隆基问话，崔宜立刻不屑地说道：“如此，本官官职你拿去便是！可你要破不了案，就要提头问斩！”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大唐官职是天子授予，崔宜私自和人赌约官职，你当这官职是你家的不成？ 方圆冷笑道：“在下官职自然有陛下赏赐，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囊中羞涩，在下破了此案，大人给我万两黄金即可！至于破不了案嘛，若是陛下不杀我，那在下也愿立下生死状，大人可自己来取我的项上人头，只是你若没那本事取走，可就怪不得在下了。这赌约不知大人敢接否？” 崔宜心高气傲，哪受得了方圆这个贱民激将，立刻答道：“有何不敢！” 李隆基别有深意地看了方圆一眼。胆识过人，头脑精明，是个可造之材。而且方圆乃巫延之徒，崔宜哪能取得了方圆人头。他倒想看看方圆究竟学了巫延几成本事，可有能耐在十日内破案。 方圆此举，在群臣眼中无疑是冒失冲动之极。 如此大案，岂是那么好破的？对方能潜入大唐皇宫偷盗杀人，且事后了无痕迹，定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这等大案前两日若没有线索，就是悬案无疑，十日破案，幼稚之极！ 方圆或许冲动，但绝不幼稚。 方圆之所以敢打这个赌，是因为在李隆基和大臣探讨案情时，他掌握一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线索！ 这才是方圆敢于打赌的关键。 第五章 验尸 大唐重案皆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同办，名曰三司推事，三司各尽其职，协同制约，力求公正廉明。 大理寺黑瓦红墙，斗拱硕大，屋檐高挑，给人一副庄重大方、气势磅礴之像。 大理寺门口，两头镇门府狮威风而立，怒目四视，给这里又添了几分威严。 方圆、肖洒两人在一位满面惨白的仵作陪同下，顶着恶臭走进了停放李公公尸体的房间。 房间不大，阴气森森，一张石床停在中间，石床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便是李公公的尸体。 方圆看到白布后，不由得升起一阵凉意，咧了咧嘴，望向肖洒。只见肖洒神情自若，一副很有经验，见怪不怪的样子。 仵作向前几步，抓起白布一角，小心翼翼地掀起。 随着白布掀起，李公公可怖的脸出现在方圆眼前。 只见李公公满脸紫黑，双目睁地滚圆，外露的眼珠浑浊不堪，再往下看，李公公嘴巴大张，一上一下各挂一颗老黄牙，看那样子好似在大叫着什么。 李公公神情惊恐之极，显然生前受到过惊吓。 李公公左脸颊处有三道抓痕，抓痕不深，四周已然溃烂。 方圆目光扫到李公公眼球，不由得打了哆嗦，这老小子好像在看他似得。 这时仵作指着李公公尸体说道：“死者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抓痕，便体紫黑，中毒之照，恶臭腐烂却不生蛆虫，显然毒性极强。双目滚圆，嘴巴大张，生前显然受过惊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按理说死者为大，应对其塑容才对，可是事关重大，只能暂时保持原样了。” 说着，仵作走到另一头，抓住李公公双脚，道：“还请大人搭把手，将人翻个身。” 方圆不愿上前，对仵作的话置若无闻。倒是肖洒上前一步，抬着李公公的肩膀，配合仵作将其转了个身。 仵作指着紫黑的后背再道：“背后完好无损，还请大人过目。” 方圆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盯着某处，问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宫里的宦官们是站着尿还是蹲着尿？” 肖洒噗嗤笑出了声来，随后努力将神色控制如常。他心里骂道，方圆这货！还是这个德行！ 仵作略带火气地看了方圆一眼，道：“大人若想知道，去宫里问便是，小的却是不知。” 方圆得不到答案，只得作罢，他又让二人将李公公翻了过来，盯着其脸上抓痕仔细查看。 方圆看了良久才问道：“仵作，这抓痕可有判断？是何所为？” “判断不一，有人说是兵器所致，有人说是兽爪所为，却是没有结论。” 方圆皱眉：“兵器？兽爪？可还有其他线索？” “三司仵作都来验过尸身，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毒是何毒？可有答案？” “也无答案，此毒见所未见。” 方圆点头，又盯着抓痕看了良久，才对仵作抱拳一礼，带着肖洒转身而去。 从大理寺出来后，方圆二人直奔御史台而去，谁知到了御史台却无人搭理，就连接待的下人也是一副居高临下，爱理不理的样子。 眼看方圆面露怒气，肖洒怕方圆一怒之下，惹出什么是非，连忙拉着方圆离开。 —————— 傍晚，一座酒楼内，方圆、肖洒相对而坐，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方圆将鱼头处最好吃的月牙软肉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沉思。 方圆从肖洒筷中抢下另一块月牙软肉，皱眉问道：“肖洒，你看那抓痕会不会是兽爪所为？” 肖洒瞪了方圆一眼，随便挑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没好气地道：“兽爪？哪来的兽爪？难道刺客是妖怪不成？” 方圆捡起一根笋尖，道：“皇宫重地，妖怪轻易不敢进。” 肖洒抬杠：“你怎知道妖怪轻易不敢进皇宫？” 方圆理所当然道：“老子当然知道！老子可不是凡人！” 天子身具龙气，龙气是一切仙魔鬼怪的克星，尤其是妖怪等邪物，最是惧怕龙气。大唐国运昌盛，九龙祖脉汇聚长安，李隆基身上的龙气浓郁至极，哪个妖怪愿意以身犯险？ 肖洒本想骂方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李隆基今早在紫宸殿的话，肖洒压低声音问道：“你师父真是神仙人物？” 方圆笑道：“哪来的神仙？神仙哪会在凡间！你所谓的神仙只是仙道修士而已，方大将军不才，却正好是个仙道修士。” 肖洒双眼冒光，激动道：“仙道修士，你小子也教教老子吧！” 方圆挑起一块鱼肚肉，故意倨傲道：“学艺是要拜师的，你磕头吗？” 肖洒气急，骂道：“你他娘的让老子磕头，不怕折寿吗？” 方圆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回道：“我爹要学艺，也是要给我磕头的。何况是你小子。” “方圆你他娘的薄情寡义！” “嘿嘿，瞧你那样，老子有好处还能少了你？少说废话！抛却常理，你就说那抓痕是何所为！” 肖洒回忆抓痕的样子，苦恼道：“单就伤势来看，无从判断，只是这刺客臂力不大。” 方圆追问：“为何刺客臂力不大？” 肖洒分析：“你不觉得伤口也太浅了吗？和女子打架似得。刺客行凶，怎会如此轻描淡写？竟像挠痒一般？如果不是凶手有意为之，只能说凶手臂力不大，十有八九是个女子。” 有意为之？臂力不大？伤口太浅？ 方圆眼中一道灵光闪过。 肖洒过了会说道：“会不会是宫中女子所为？二者相识，女子偷袭得逞？” 方圆思索道：“倒也有可能，只是你都能猜出，怕是别人早就猜到了。从李公公被害的那刻起，所有可疑之人皆被连夜审讯，若真如此还能破不了案吗？” 肖洒不服道：“方圆，你他娘的看不起人哩！说不定三司的人漏掉了什么，肖大都督聪慧过人，才能有此推测！” 方圆深吸一口气，上下打量着肖洒，也不说话。 肖洒被方圆看得恼火，骂道：“你他娘的看个卵蛋！” 方圆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在看个卵蛋！” 肖洒气急：“你！” 方圆见好就收，笑道：“好了，宫中女子暂且算作线索，明日一查便知。吃饭要紧。” 肖洒懒得搭理方圆，骂了句你他娘的，便开始大快朵颐。 方圆生在旱地，却对鱼肉情有独钟，他将鱼肉端到面前，指着桌上的菜道：“鱼肉我吃，其他随便！” 肖洒无所谓地耸耸肩，却也不和方圆争抢。方圆爱吃鱼肉，他是知道的。鱼肉归方圆，这是儿时就形成的习惯，二人都习以为常。倒是方圆此番作为，让肖洒倍感亲切，想起了凉州城的种种往事。 “方圆，有机会一起回趟凉州城吧。去看看咱们的狗窝现在被谁占了。” 方圆笑道：“回是肯定要回的，但是怎么也要风风光光的回去对不？先破了这个案子，你我兄弟混个一官半职，再做打算吧。” 说到破案，肖洒一颗心便沉了下来。方圆可是当着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和那崔宜立下十日之约，若是破不了，可是要提头问斩的。 肖洒担心道：“既然如此多的高官都破不了案，咱们能行吗？要知道算上今日，拢共只有十天，怕是破不了案呐……” 肖洒说的是实情，可是，当时情景，方圆也是骑虎难下。崔宜左一个嫌疑最大，右一个贼喊捉贼，句句诛心，方圆不得不反击！不过话又说回来，十日之期，紧是紧了点！可方圆并不是毫无头绪，他已经有了一条秘密线索，只需顺藤摸瓜，或许…… “机会就在眼前，总要试探试探不是？成则荣华富贵，败咱们还是平头百姓一个。且放心折腾就是！大不了咱们重回凉州城，做个江湖大哥，又能如何！” “你可是立下了十日之约，输了，咱们怕是走不出长安城。方圆，要不咱连夜跑吧？”肖洒愁眉苦脸道。 “你小子还是这点出息，方大将军定能破得了此案！”方圆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肖洒不信地咧咧嘴，打住了这个话题。 过了好一会儿，肖洒才开口道：“你就不问问，禁军为何包围了张宅吗？” 方圆笑道：“不问，我信你！” 肖洒心中感动，正要将自己被跟踪的前因后果说出，谁知这时一个小宦官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方大人，陛下招您即刻进宫！” 第六章 推演 大明宫紫宸殿里，灯火通明。方圆和肖洒进来时，就看到李隆基和一众当朝大官分主次而坐。大殿中无一人说话，气氛颇是凝重。 方圆正要请安，却被李隆基制止，只好依着李隆基的眼神静坐一旁。 方圆整个人云里雾里，皇帝连夜招他进宫，可是到了这里为何一句不说？看众人一脸沉重，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就在方圆等到不耐烦时，高力士领着三个身穿道袍之人走了进来。 只见，其中一道人头戴斗笠，面容藏于白纱之后，看其体型居然是一女子。另外两人乃是中年面相，脸庞四方，眉宇间自带一份自信，一样得道高人的形象。 不同于朝臣们的跪拜，三位道人只是对着李隆基躬身一拜，就挺直了腰杆。 三人举止有失礼数，可却不见李隆基有丝毫不悦，想来彼此已认识多时。 方圆自三人进门起，就屏住了呼吸！ 那头戴斗笠的道姑还好，虽然给人一种空灵之感，可是并无威压，相反这空灵之感让方圆心生亲近之意。 另外两位中年道人才是方圆忌惮的存在。这二人气息隐晦，寻常人觉察不出异样，只觉得和煦照人，可方圆却从这二人身上感到阵阵危险。 方圆的心砰砰乱跳，这是除了师父巫延之外，他第一次见到能给他带来危险之感的修士。 这说明这二人的修为已经到了方圆不可抗衡的境界。 这种修为上的绝对碾压，是震撼心灵的，亦如蝼蚁仰望大鹏一般，无力之感充斥着方圆的感思，让他不得不对两个道人充满防备，这是每个生灵面对危险的本能选择。 这时李隆基抬手示意三人入座，等三人坐定后，才沉声道：“人都齐了，朕就再说一遍一个时辰前传来的密报吧。” 说道此处李隆基居然忍不住站起身来：“辽东之地，大唐所有暗探牺牲，对手不知何人。联系李公公死相怪异，朕怀疑对方很可能是韦后或者太平公主余孽。” 李隆基说道此处，在坐众人皆是一惊。 大唐前些年几经动荡，武后夺权，易帜为周，后虽无奈将大权重交李氏，可是又有韦后乱政，太平之乱。 武后乃是天纵娇女，虽夺权却于大唐无大害，而韦皇后与太平公主可是将大唐搅得鸡犬不宁。市井中，韦皇后、太平公主与邪魔勾结的传言，却不是空穴来风，在坐众人皆是有所耳闻亦或亲眼所见。 太平余党，无法无天，更是有妖道邪魔混杂其中，当年长安之乱多大数人亲身经历，其中厉害皆是心知肚明。 几个大唐豪族出身的官员下意识地看向三位道人，太平余党的辛密，他们却是比别人知道的多。 方圆眼中射出两道精光，太平公主之乱他是听过。 儿时在凉州城时，过路的商贩讲过各种太平公主祸乱大唐的谣言。而师父亦是说过，龙门得皇室扶持，魔门不忿倾力作乱，只是后来龙门魔门决战于昆仑之巅，二者高手死伤殆尽……难道说眼前这三位道人就是龙门之人，辽东之事是魔门所为？ 只见李隆基继续说道：“当然太平余孽，朕只是猜测，当下重中之重乃是找到皇宫丢失的奏折！状告寿王的奏折也就算了，另一份自幽州来的奏折，是大唐暗探拿性命换来的，绝不容有失！” 听到这里方圆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想来是寿王得知有人状告他，指使李公公去偷盗奏折，却好巧不巧地碰见了同样偷盗的刺客，如此才会被杀吧？而自己恰好夜闯皇宫，被误认成了刺客，这样就能解释，千面幻君为何要追杀他了。 只是若是刺客来自辽东，那案子就复杂了。 心思至此，方圆抬头望去，正好看见李隆基对着三位道人说道：“辽东奏折关系重大，满朝文武皆毫无头绪，朕需要三位帮忙了。” 看着李隆基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方圆突然有点可怜这个一国之君。大唐威震四海，谁又能想到大唐天子居然需要亲口请人帮忙？ 三位道人连忙站起，为首的瘦高道人恳切道：“陛下言重了。吾等亦是大唐子民，为国出力乃是分内之事。” —————— 中书门下，头戴斗笠的道姑站于李公公生死之地，纤白的双手置于胸前上下相合，掩面的白纱随着寒风微微荡漾。 道姑身后，那两个中年道人左右而立，隐约间将道姑四周护起。 三人对面不远处李隆基打头，群臣依次而立，统统目不转睛地看着道姑。 道姑要推演李公公身死之因，这等仙家手段谁不侧目？ 方圆和肖洒站在最右边，不同于一脸好奇的肖洒，方圆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那两位道人身上。 突然那为首的瘦高道人似有感应，举目看向方圆。方圆心中一突，连忙将自以为最无害的笑容挂在脸上，对着道人点头示意。道人看到方圆笑脸，同样点头示意，却是不似想象中的不近人情。 方圆心中暗骂自己下贱，下一刻便将目光投向道姑。 道姑已经开始推演，只见其合着的双手左右拉开，七个泛着空灵之气的玉钱依次凌空而立。 玉钱发着月光，透亮无比。 道姑捏了几个法诀，右手向下虚按。 只见玉钱如落叶般缓缓落下。 眼见玉钱离地还有一寸左右，众人皆以为玉钱就要落地，谁知这时七个玉钱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跳动，却是迟迟不肯落地。 众人心头升起一阵寒意，黑夜寒风，又在李公公身死之地，玉钱跳得如此邪乎，是为何？ 这时，道姑清喝一声“定！”玉钱才停止跳动，飘落在地。 这一声清喝，仙灵悦耳，威严之中不失轻灵。依着声音推测，这道姑怕是个年轻女子不假。只是此刻所有人都盯着玉钱，却是无人注意到道姑的真音。 玉钱落地，道姑盯着卦象微微摇头，随后纤手向上虚引，七个玉钱凌空飞回手掌。 “陛下，贫道无能，算不出凶手。”道姑声音传来，只是这声音中证朴实与刚才的那声清喝截然不同。 方圆微微皱眉，天赋敏感如他，自然发现这不是道姑真音。只是谁人都有秘密，方圆自不会揭穿。 “夜……嗯，不知道长为何算不出？”李隆基失口说出一个“夜”字，显然知道道姑身份。 道姑声音再次传来：“皇宫重地，天子居所，邪魔消散，因果不存。”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皆是不懂道姑所言，只有李隆基和方圆微微点头。 大唐昌盛，九龙祖脉汇聚于长安，而九龙聚首之处便是大唐皇宫。龙脉生龙气，龙气生灵气。灵气是天下仙魔鬼怪的修炼之源。而龙气则是天下最刚烈之气，乃是一切仙魔鬼怪的克星。普天之下只有九州天子得天地所衷，可身具龙气，除此之外，一切生灵不可身具龙气，非但如此，但凡超脱了凡俗范畴的人妖鬼怪皆受龙气所制。 推演卜算依据的是因果命数，李公公身死时留下的因果，早已被龙气冲刷得一干二净，道姑能算出结果才是怪事。 方圆知道这些乃是巫延所讲，而李隆基作为大唐帝王，自有他的渠道得知。 事关重大，李隆基自是不想放弃，他不甘心问道：“不知道长可还有办法？” 道姑沉默片刻，道：“贫道别无仙家办法。” 李隆基叹息一声，愁眉不展，心中还是惦记奏折上所书文字。 天子与凡人无二，越是有不知道的秘密，心中越是不安，尤其是这个秘密从自己手边滑过，让敌人不择手段，更是让李隆基心中不安。 方圆听出了道姑话里的玄机，打趣道：“道姑姐姐，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别无仙家手段，也就是说除了仙家手段，还其他有手段了。” 第七章 搜魂索魄 李隆基面色一喜，问道：“道长，方圆所言非虚否？” 面纱下传来一道为难之音：“却有他法，只是此法有损阴德，且对死者魂魄损害颇大，贫道无法做到，请陛下勿怪。” “不知是何办法，道长可否言明。若是办法不难，朕找他人做便是。”李隆基说着不由得看了方圆一眼。 这一眼没有逃过在场之人的眼睛，看来方圆不仅仅是市井之徒。 三个道人也看了方圆一眼，道姑戴着斗笠不知，其他两人的眼神平坦无奇，显然没有将方圆放在心上。 道姑不悦道：“也罢，既然这位大人听出端倪，且又是同道中人，那此恶事你去做便是。” 道姑接着说道：“皇宫龙气最重，然陛下乃天命所归。贫道传授这位大人招魂索魄之术后，陛下只需心中默念一声，龙气暂且消失，便可在此处将亡者魂魄自阴曹地府逆流招来，搜其生前记忆，或有几分机会探出真相。” 道姑说得平平淡淡，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惊涛骇浪！ 阴阳之说，自古就就充满神秘。在仙道修士眼中再正常不过的阴间，却是凡俗之人最惧怕的存在。 将亡魂自阴曹地府招来，不就是要招鬼吗？ 如此天黑风高之夜，在李公公身死之地谈论招魂索魄，饶是这些人是大唐最顶尖的权贵，依然觉得背后生凉！更有甚者，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扭了扭肩膀！ 李隆基对神鬼之事早有耳闻，倒是没有丝毫不适，相反一副心动不已的样子。 唯独方圆听到道姑所说的方法后，眼中带怒。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李隆基迫不及待地道：“还请道长速速传了方圆道法，以便尽快破案。” 道姑又是沉默片刻，才张口道：“陛下，此法有伤天和，容贫道说完前因后果，陛下再做断定不迟。” 李隆基微微皱眉，却依然和颜悦色地道：“道长请讲。” 道姑道：“招魂索魄，乃逆天之举。亡者已逝，本该六道转生，阴阳相隔，强行召回阳间，于魂魄有损。亡者若无大阴德，百世之内难以转世为人。且施法者逆天而为，亦会有损功德。此事做与不做，还请陛下定夺！” 李隆基沉默片刻道：“偷盗奏折本，死有余辜！还请道长传授方圆道法。” 不同于听闻招魂之法时的惧怕，对于李隆基的决定，群臣皆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显然在他们看来李公公是咎由自取，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将一个阉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道姑看看方圆，正在犹豫要不要传授方圆时，方圆已经抢先发声。 “陛下，招魂索魄小民也略有耳闻，此法于亡者不利，人已离世，生前纵有诸多不对，也已了结，不应毁其魂魄！招魂索魄对亡魂损害极深，轻则魂魄损伤百世入畜生道，重则魂飞魄散再无痕迹，小民不怕有损功德，实在是无法过了心中关卡，还请陛下恕罪！” 方圆对道姑很是不满，他万万没想到，道姑口中的方法居然是招魂索魄这等恶法！ 只是方圆忘了，道姑之所以说出招魂索魄之法，却是他逼的。 其实，方圆对道姑不满，道姑何尝又对方圆有什么好感！在道姑看来，方圆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先是逼迫自己说出招魂索魄之法，以此向皇帝邀功，后知道招魂索魄对自身不利，有损功德，又推托不前！方圆不是小人是什么？ 不止道姑认为方圆推脱，在场的每个人都是这般想法，就连肖洒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肖洒觉得方圆推脱的好，只要是对方圆有害处，那推脱了就是好的！ 李隆基面无表情，沉声不言，群臣已嗡嗡而响。 宰相李林甫眼睛一眨，肃然道：“方壮士，身为大唐子民，为陛下排忧解难，乃是分内之事，怎可推诿不前？些许功德，有陛下照顾，你还怕补不回来吗？” 李林甫说完，群臣传出一片赞同声，纷纷指责方圆顾己之私。李隆基也扭头看向方圆，眼中不悦之色渐浓。 方圆百口难辩！他是真的不愿伤及亡魂，六道轮回，草木鸡犬，投胎为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和李公公无冤无仇，因其生前因，毁人百世果，何其不仁。 方圆有自己处世的底线。若说李隆基让他谩骂殴打一个素不相识的恶人，为了入朝为官方圆是会做的。可是方圆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一个好人。而抛却恶人、好人之分后，方圆不愿轻易伤害他人魂魄，除非此人十恶不赦，否则方圆做不到伤害亡魂之事。 至于众人指责方圆顾己之私，怕有损功德，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巫门功法自成一派，是上古洪荒时人族先祖战百兽、斗天斗地悟出的功法！ 上古洪荒时人族微弱可怜，于百兽口中求生，于洪水飓风中苟活，巫以护佑人族为本职，故而巫门功法不计功德过失，只求庇佑人族繁衍。 业债功德这些其他仙道修士极其看重的东西，在方圆眼中却不值一提。 为何如此说？盖因巫门功法强大无比的同时也有其不足之处。巫门功法追求的是强大的威力，对于长生不老、羽化飞升并无追求。 巫门功法不求长生飞升，其因有二。 第一，上古洪荒人族势弱，巫只求力保人族繁衍，无力顾及长生。第二，上古时期有建木可通天界，人间万物过建木可成神成仙，巫自然也可以，故而巫门功法不求长生。 然，岁月变迁，人族已成人间之主，建木早已不在，巫也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视野。 倒不是说巫愿意销声匿迹，而是建木不在，巫长生无望，久而久之自然就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方圆曾问过师父巫门现在是否无法长生，巫延说人间长生无法，但还有一条羽化飞升的路子可走。方圆听后满心欢喜，谁知巫延一句功德成圣，气得方圆直翻白眼。 功德成圣，那是人族大贤才能走出的路子。方圆虽然自视甚高，可是他还没有狂妄到敢和人族大贤并列的地步。自那以后，方圆不再奢望长生。 方圆不奢求功德成圣，那么功德业债之类的东西对他而言则毫无影响，巫门功法的好处就在这里。无论方圆杀人放火，屠城灭族，皆不会有业债产生。相反方圆若是做于人族有利的事，还会积攒功德，鸿运加身。 言归正传，方圆不愿招魂索魄，只是不想伤害一个无辜亡魂而已！绝不是群臣口中的自私自利！ 面对众人指责，方圆满腹怒火，却无处可言。人心如此，自己总不能为了向这些人证明清白，而暴露了所修功法吧？ 这时大臣牛仙客出列说道：“陛下，臣有一门客，精通神鬼之道，他曾言自己拿神仙无法，却可以随意拿捏鬼怪。这搜魂索魄之法，想来他可以替陛下分忧。” 李隆基大喜，立刻命人去请此人。 眼见搜魂索魄之法要成事实，方圆计上心头，大喊道：“且慢！陛下，小民突然想起，家师曾传下一门三尸神索魄大法。此法同样可招魂索魄，只是招来却是人的三尸神，所谓三尸神乃是人之妄念，却是对其魂魄没有大害！” 方圆的确听过三尸神，可却不会什么三尸神索魄大法。 他如此做，只是为了不让李公公魂飞魄散的无奈之举。 第八章 装神弄鬼 方圆向禁军讨来一截枯柳枝，装模作样地站在李公公身死之地，跳起了儿时在凉州城见过的安魂舞。 方圆右手高高举起，舞着枯柳枝在空中画圆，左手不伦不类地作揖于嘴前，嘴里含糊不清地默念着自己也不知是何意的咒语。 方圆双腿弯曲，如一只大马猴般围着李公公身死之地来回跳跃。 此情此景看似荒唐，可是在场众人却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唐神鬼之说盛行。方圆虽如大马猴一般乱跳，可是深更半夜，又在李公公身死之地，加之方圆所说的三尸神索魂大法又是连李隆基请来的客卿都不知晓的神功。看到方圆乱跳，在场众人只觉得森森寒意袭来，哪会怀疑方圆是在戏弄大家。 方圆跳着跳着，突然心血来潮地大喝一声：“三尸听令，速速归来！尔等收住煞气，若是胆敢冲撞陛下，定要尔等尝尽无间炼狱！若是尔等非要饮魂吞魄，只要尔等招出凶手去向，这满朝文武任由尔等挑选。事关大唐社稷，诸位大人忠君爱国，绝不会吝啬性命，尔等只管吃喝便是！挑上谁算谁倒霉！” 方圆这声大喝，喝得群臣变色。不要看这些人平时吆五喝六，威严不凡，面对神鬼之事时却都是一副熊样。 方圆从眼逢中偷看了一眼众人表现，心中顿时一阵暗喜。叫尔等满口仁义，光说不练，刚才不是说方爷爷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唐社稷吗？现在方爷爷看看你们为了大唐社稷会如何？ 又跳了三圈，方圆突然停止动作，有模有样地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抱拳一礼。 “李公公冤屈，尔等三尸妄念想必最不甘心，且为吾指出真凶去向，吾好替尔等报仇雪恨！” 方圆说罢，做侧耳倾听之状，好似那里真的有人对他诉说一般。 方圆之所以敢如此做，也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因为他掌握的那条秘密线索。 和崔毅打赌之前，李隆基曾在朝堂上说到，案发当晚自己听到了一声惨叫，这时有大臣提出可能是猫叫，而李隆基笃定绝不是猫叫，宫中无人养猫。 宫中无人养猫？可方圆当晚偷窥李隆基欢好时，可是亲眼看见一只黑猫，不仅如此，方圆还踢了黑猫一脚。 事出反常必有妖，黑猫的出现太过蹊跷。而后来大理寺验尸时，李公公脸上的抓痕，也恰符合猫爪所为。这让方圆对黑猫作案一事越发怀疑。 若不是黑猫身上没有妖气，普通黑猫作案太过匪夷所思，方圆已将黑猫作案一事公布于众了。 可事到如今，为了保住李公公魂魄，方圆只好将黑猫作案一事，借三尸神索魄大法坐实了。 “尔等可确定是黑猫所为？” “好！尔等可知黑猫去向？” “西南方？可确定？” “好！可知黑猫如何离开皇宫？” “嗯，不知？尔等再好好想想！” “既然如此，吾回禀了陛下，尔等且等着吃喝便是！” 方圆自说自话，活灵活现地演绎了一段人鬼沟通的画面，看得群臣遍体生寒。 这时天公作美，恰有一道寒风吹过，寒风打着枯枝微微作响，为此情此景平添了几分阴森。 好巧不巧，这时一个文官的官帽被寒风吹飞，文官一声打着颤的惊呼，让众人脸色大变。而此时恰逢方圆自说自话到“尔等且等着吃喝便是！”那文官一张脸变得难看之极！ 方圆自然听到了文官的惊呼之声，一眼瞟去，一则恶趣爬上心头。这文官刚才可没少指责方圆自私。 只见方圆一本正经地对着李隆基道：“陛下，小民已问清凶手乃是一只黑猫，行凶后往西南方跑去。” 方圆边说边指，恰是他那晚遇见黑猫的方向。 李隆基眼睛一亮，方圆所指方向恰是他那晚临幸妃子的宫殿方位，联系那声惨叫，一切顺理成章，看来方圆确实有些手段，不愧是巫延之徒。 李隆基点头道：“那日朕恰在那边听到猫叫之声，如此看来凶手是黑猫无疑。” 也不知李隆基若是知道，方圆之所以知道黑猫惨叫之地，不是因为什么三尸神索魄大法，而是因为偷窥其欢好，会是何感想？ 闲话不提，李隆基的肯定让三位道士大吃一惊！ 方才方圆所为明明无半点法力波动，他们心中已将方圆当做了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哪曾想方圆居然能找出真凶？ 两位中年道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九龙祖脉复苏，上古传承纷纷再现，这两人却是不敢再将方圆当做江湖骗子看待。 道姑藏在面纱后的双眸也满是不解。三尸神，乃是人身之妄念、贪念，道家自古有斩三尸而成圣的传说，三尸神不是普通仙道修士能操控的！方圆真有这等本事不成？ 没有人注意到三个道士的吃惊的样子。李隆基一心都在黑猫身上，而群臣则满是担惊受怕，方圆那句“饮魂吞魄”在他们心中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前面说到方圆恶趣上心头，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刚才骂他自私的大唐朝臣。 只见方圆一脸为难地对李隆基说道：“陛下，居然凶手已经确定！还请陛下恩准，让三尸随意饮魂吞魄，莫要让小民做连鬼都骗的小人。” 方圆此话一出，群臣皆是怒目而视，那眼神恨不得将方圆生吞活剥。 李隆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方圆这是明目张胆地打击报复啊。 李隆基盯着方圆的眼睛，沉声问道：“方圆，这三尸非要饮魂吞魄？” 方圆认真地看了李隆基一眼道：“陛下，三尸同样是李公公魂魄之属，虽不影响其转世投胎，可是贪念、妄念亦为人之本性，若是不为他们补足魂力，李公公来世只能做个无欲无求的大好人了。凡尘不易，人心险恶，小民不愿李公公做个烂好人。” 李隆基瞪了方圆一眼，开门见山道：“可还有其他办法？” 方圆见好就收：“办法是有，就是说出来会得罪人。” “但说无妨！只要不伤人性命，朕为你撑腰！” 李林甫是方才率先发难之人，方圆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既然机会到来，方圆怎会放过李林甫！ 方圆满是难色地指着李林甫道：“陛下，小民感知李公公三尸对这位大人怨念极深，若是取其一碗热血，让三尸痛饮之，可让三尸平怒，重归阴间！” 李隆基眉头一挑，深深地看了方圆一眼，转头看向李林甫。 李隆基正要开口，李林甫已经抢先说道：“陛下，臣与李公公一直相处甚欢，却不知他哪来的怨念。不过若是臣的一碗热血能让李公公三尸平怒，臣心甘情愿！” 李隆基点头赞道：“哥奴仁厚，朕心甚慰！” 李林甫微微一笑：“陛下厚爱！哥奴一碗热血不值一提。” 李隆基连道三声好，显然对李林甫的表现满意之极！ 眼看李林甫对一碗热血毫不在意，且借机博得李隆基赞赏，方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虽然李林甫化解的巧妙，可是方圆依旧放了他一碗热血。方圆的性格有点睚眦必报的意思，恩要报，仇也要报！他才不会因为李林甫几句豪言就忘了李林甫此前给他挖的坑。 装模作样地将李林甫的鲜血置于李公公身死之地，方圆掌中巫力调动，将鲜血渐渐加热消散，直到碗中空无一物。 此间事了，黑猫顺理成章地成为铁证，方圆借机立下功劳，算是圆满收场。只是方圆没有注意到李林甫充满杀机的目光，以及群臣似怜悯似幸灾乐祸的眼神。 李林甫，这位在唐玄宗手里担任宰相十九年的权臣，在今夜与方圆正式结下梁子！ 第九章 龙门 大明宫西南宫殿，方圆看着乌压压站成一片的宫女宦官，心中不免有些吃味。小小皇宫一角，除了有封号的佳丽外，竟然有三百多宫女宦官，这些莺莺燕燕岂不任由皇帝采摘？ 想到这里方圆不由得看向李隆基。李隆基远站高台，身侧三位道士左右而立，隐隐地封死了所有行刺方向，再往后则是毕恭毕敬的文武大臣，最外围红衣黑甲的禁军将士警惕地看着在场的宫女宦官，一副随时准备护驾的样子。 看到方圆望来，李隆基微微点头。在此之前，方圆提议连夜审讯猫叫声附近所有人，李隆基果断同意，并且很上道地认命方圆盘查，算是将功劳送到方圆手中。 李隆基点头是以为方圆在问他是否开始盘查，他哪知道方圆心中所想。 方圆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高声道：“今晚将各位聚于此处，不为别的，就是想问一句，你们中可有人养猫？或者你们可曾见过宫中有人养猫？” 方圆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叽叽喳喳起来，众口一致，无人养猫，也没有见过宫中有人养猫。 方圆眉头一皱，又问道：“半月之内，可有人出过宫？” 人群又是一阵叽叽喳喳，这时一女子战战兢兢地走出，低声道：“大人，奴婢三日前曾出宫一次。” 方圆闻声问道：“你为何出宫？” “奴婢去买女妆。” 这时方圆突然紧盯着宫女双眼追问：“你可曾见过黑猫？” 宫女被方圆看得害怕，可还是肯定道，自己并未见过黑猫。 方圆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挥手让宫女退下。刚才他已用神识扫过宫女，宫女并无半点修为，说到黑猫时，宫女眼中只是诧异，想来是真的没有见过黑猫。 方圆又询问了众人几个问题，皆是一无所获。他不甘心地强行动用神识观察了每一个人的表情，事实证明，这些人应该和案件无关。 方圆脸色有些难看，一是因为重伤未愈下，强行运用超出修为的神识，二是因为他原本怀疑幕后之人就在皇宫之中，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若真是黑猫作案，那只有两种可能：黑猫是猫妖，黑猫是普通黑猫。 方圆依稀记得黑猫身上并无妖气，若不是他看错了，那黑猫就应该是被人用控兽之术控制的普通黑猫。 控兽之术分仙道手法和凡俗手法，可是这两种手法都无法远距离指挥野兽，如此控兽术又可以排除了。 难道有人将元神寄托在黑猫身上？ 方圆原本以为黑猫作案后，来此地来寻找它的主人，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方圆思考片刻，走到李隆基面前无奈道：“陛下，据小民观察，在场众人皆无疑点。怕是凶手不在此处。” 李隆基眉宇舒缓了些，他自然不希望皇宫中混有奸细，那样先不提大唐国威是否受损，自己怕先会睡不着觉。 紧接着李隆基眉头又紧了些，这里没有线索，那再查下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辽东奏折怕是无法追回了。 李隆基沉思片刻，对着旁边的瘦高道士低声道：“会不会是魔门所为？” 道士闻言脸色一肃，道：“贫道也不知，魔门销声匿迹多年，弟子藏于五湖四海，渗透辽东也不是不可能。” 方圆耳目聪慧，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恍然想到了巫延曾经给他讲的天下修道势力格局。 巫延曾说过，修道界几千年来以龙门、魔门为尊。龙门乃是修道界的正派魁首，隋末时为大唐李家出过大力，魔门则是邪派巨擘，与龙门恩怨纠缠几千年，是龙门的生死对头！ 李隆基对瘦高道士提起魔门，莫非这三个道士是龙门中人？ 方圆越想越觉得可能，这三人若不是龙门中人，李隆基怎会对其如此客气？ 要知道人间帝王虽不能修道长生，可其聚集一国气运，却也无惧普通仙道修士。 若是普通帝王也就罢了，打杀了，大不了削弱一些气运，可是大唐乃是天命所衷，李隆基身为大唐天子，有龙气护身，谁也伤不了他，他没必要对普通仙道修士太过客气。 如此说来这三个龙门道士得罪不得，自己势单力薄，可是惹不起这些人！ 这时李隆基叹息道：“若是魔门，此案怕是难破了。” 魔门，果真名不虚传。方圆从李隆基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可是，师父不是说过，三十年前魔门、龙门众多高手决战昆仑之巅，魔门大败，从此销声匿迹。 难道如今魔门又要死灰复燃否？ 方圆看到李隆基有些放弃查案的意思，道：“陛下，已确认凶手是黑猫，案情可谓有大进展。” 方圆的话将李隆基从沉思中叫醒。 李隆基自知方才有失威严，连忙咳嗽一声道：“朕知道，朕是担心猫妖作案，才发此感想。犯我大唐者，不管是人是妖，必诛之！方圆，你且说说，这黑猫是不是妖精？” 方圆也拿不准主意，他在黑猫身上没有感到妖气，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断定黑猫不是妖物，也许自己当时大意了。 难道黑猫真的是妖物？ 方圆突然想到自己翻越宫墙时被龙气打伤的情景。黑猫若是妖物想必已经被龙气打得灰飞烟灭了吧？ 不对！ 九龙祖脉聚首处就是大明宫，龙脉有灵，对妖邪最是克制，黑猫若是猫妖，其杀人时早就被龙气打压，又怎么可能从中书门下走到这里，还被自己踢了一脚。 想到此处，方圆坚定道：“陛下，小民以为黑猫不是妖精。黑猫除非是妖道大能，否则杀人之时，就会被龙气打得灰飞烟灭，又怎可能跑到此处，若说黑猫是妖道大能，小民觉得更不可能，谁有能力使唤得了一个可以抵御龙气的大妖？怕是只有仙界的神仙吧。不知几位道长以为如何？” 三个龙门道士赞同地点点头，认可方圆所言。 李隆基皱眉问道：“不是妖精，就是普通黑猫，可是大明宫森严，普通黑猫如何进的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禁军将领脸色顿时一片难看，这责任可是要落到他们头上了。 第十章 坚持 “陛下，皇宫重地臣本不该妄言。可若说凶手是普通黑猫，臣断然不敢苟同！宫墙高伟，别说是猫，普通士兵都不可翻越！大明宫各处有禁军日夜巡逻，这猫除非插上翅膀，否则绝不可能进到皇宫！”一位禁军头领瓮声道。 “臣附议！若说凶手是猫，那臣宁愿相信是猫妖！宫墙高伟！普通之猫，简直是无稽之谈！”又一禁军头领道。 这二人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大臣点头附和，就连李隆基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普通黑猫作案太荒唐，他宁愿相信凶手是只猫妖。 这二人提出的问题，也是方圆的疑虑所在。方圆亲身翻过宫墙，普通黑猫就算被人元神附体，那也万万翻不过宫墙。 “会不会是暗道、水渠进来的？”方圆忍不住问道。 “呵呵，暗道、水渠，莫说是猫，老鼠都别想进来！小子，这里是皇宫，大唐皇宫，普天之下最森严之地，我等岂敢让野物惊扰圣驾？”先前那位禁军头领斩钉截铁道。 “要真如此，怎会有刺客行凶偷盗？”方圆小声嘟囔道。 禁军头领武功自然不凡，将方圆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脸变得青白不定。 “陛下，且不说大明宫宫墙高伟，就说普通黑猫如何做到杀人、偷盗，它怎知要偷取哪份奏折？又为何单单杀了李公公？依臣看这方圆就是个江湖骗子！不过是在早朝时，听到了您和赵大人谈论惨叫声是否为猫叫，故而才胆大妄为地编造出黑猫作案一事。说不定他才是真的刺客！”刚才被吹走官帽那位官员愤愤道。 方圆深深地看了这文官一眼，他娘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位大人，小子和你有仇不成？依我看刚才三尸神索魄时，那阵风来得邪乎，说不定你就是那与乱党勾结之人，你那帽子被吹，想来冥冥中自有天意。”方圆阴测测地道。 “你，你，你休要污蔑好人！”那文官指着方圆哆嗦道。 “你也不要污蔑好人，那帽子又不是我吹走的，你恨我作甚？”方圆眯眼笑道。 “你，本官哪有恨你，本官只是想替陛下解忧。”文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道。 方圆不屑一笑，懒得再搭理这种跳梁小丑。 可官官相护，方圆不愿搭理别人，别人未必会放过他。 “陛下臣亦觉得，方圆此子嫌疑最大！”这时那文官旁边一人高声道。 “臣附议！”一片附议声随即响起，方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既然你们要撕破脸皮，方大将军还怕了你们不成？ 方圆一副不解的样子问道：“诸位大人，小子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这是为了什么？小子来长安城短短两日，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各位。” 方圆此言一出，百官脸色各异，李林甫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李隆基脸上也有了些许火气。 这些官员无不是和李林甫交好，想想刚刚方圆才要了李林甫一碗热血，这些人不就是在为李林甫出气吗？天子最忌结党营私，李隆基怎能不气。 现场出奇的一阵沉默，气氛不知不觉间有了些许凝重。 方圆见好就收，率先打破沉默：“陛下，小民也是一心想替陛下分忧解难。无论是猫妖还是普通黑猫，都是个查案方向。大唐人才济济，不若大家各按自己心中所想去查便是，何必在此浪费口舌。” 方圆先前说那话就是说给李隆基听的，可是有的话点出来就可以了，没什么把柄，要是死抓着不放，反而落了下乘。 李隆基赞许地看了方圆两眼，道：“方圆说得有理，既然凶手是黑猫，那无外乎猫妖和普通黑猫两种，众位爱卿就按各自的想法查吧。” 众人道了句遵命，这时李隆基又忍不住问道：“不知认为是普通黑猫者有几人？” 群臣一阵沉默，竟无一人认为是普通黑猫作案。 方圆看着缄口不言的众人，微微一笑。 这样也好，省的有人抢功。 方圆当机立断道：“陛下，小民想连夜查访一下此处的院落居所，还请陛下恩准。” 方圆话音刚落，众人还未发声之前，就见与李林甫排列而站的一个华发老头，气呼呼地道：“胡闹，天子居所，汝一介男丁岂可寻查，这岂不是要乱了规矩！” 这老头正是大唐名相张九龄。张九龄为官刚正不阿，忠耿尽职，秉公守则，直言敢谏，在后世享有赫赫清名。 方圆没好气地道：“老头，规矩重要，还是大唐安危重要？你老糊涂了不成？” 张九龄横眉道：“竖子无理！” 方圆同样学着张九龄横眉道：“老头糊涂！” 李隆基心中烦躁，看到方圆惹弄张九龄，忍不住开口骂道：“方圆不得对张相无礼！朕准你所奏，快滚吧！” 方圆呵呵一笑，应承一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冲着张九龄眨眨眼。说不上为什么，老头虽然横眉怒目，可方圆对他生不起火来。 —————— 方圆带着肖洒，顺着宫墙走了一圈后，不得不承认若是普通黑猫，绝对无法从宫墙离开。 宫墙高伟，且无洞穴，黑猫插翅难飞。不得不提一句的是，昨晚被方圆撞塌的宫墙，已经被修好，一砖一瓦浑然一体，若不仔细瞧，绝对看不出那红墙是今日才补上的。 方圆打算和肖洒搜一遍这一片的公寓阁楼，看看其中是否有洞穴等疑点。 事到如今，肖洒也不认为是普通黑猫作案，他叫住方圆，安慰道：“方圆，偷盗奏折，暴起杀人，普通的猫做不到的。你也看过了宫墙，咱之前也盘问了宫女宦官，均无疑点。此案要么是杀手有意混淆视听，要么就是妖物所为，你何必再纠结于此？大不了这官咱不做就是。” 方圆有心将他偷窥李隆基艳事，脚踢黑猫的壮举说出，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倒不是他不信任肖洒，而是先前出现的那两个龙门道人，让他对长安城充满了忌惮。肖洒是不会出卖他，但是架不住有人能窥视肖洒的记忆。 肖洒所说的证据，方圆都知道，事到如今连他自己也怀疑自己的推断是否准确。难道李公公脸上的抓痕，真的是刺客为了混淆视听故意为之？或者说黑猫是绝世大妖，自己修为太低，所以才没从它身上感到妖气？ 虽然有此疑惑，可方圆不是半途而废之人。 方圆忽悠肖洒道：“少说屁话，老子用三尸神大法推演，凶手就在此处。跟着老子搜就是！” 方圆还真就唬住了肖洒，只见肖洒不忿地咧咧嘴，不发一言地跟在了方圆身后。 时间很快过去，大小寝宫，阁楼假山，方圆一一查过，没有发现丝毫线索。 眼看天色就要大亮，肖洒哈欠连天，方圆不免也有些困意。 肖洒打着哈欠道：“方大将军，查了一夜，小弟则个困意难熬，咱回去睡觉吧。” 方圆白了肖洒一眼，骂道：“大将军，大将军若是哈欠连天，还是什么大将军！还剩十间屋子，查完再睡！” 肖洒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伸个懒腰，拖拖拉拉地跟在方圆身后。他是真的不相信方圆能找到什么线索。这个案子，云里雾里，神神秘秘，凶手哪会是一般人？ 作为兄弟，肖洒当然不会把这些丧气话说于方圆听，只好跟着方圆做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傻事。 剩下的十间屋子，是宫女的寝居。在排头的第一间屋子里，一个宫女恭敬地站在门口。 方圆定睛一看，这宫女正是这几日出宫的那位。 不同于盯着宫女发呆的肖洒，方圆环视屋子一周，眼睛落在了一副铜镜之上！ 铜镜上有微弱的法器气息，很隐晦，若是寻常仙道修士可能会被骗过，但是方圆五感六识过人，想骗过他可不容易。 方圆一把拿起铜镜，只见铜镜上方刻有“玄通”二字。 第十一章 玄通铜镜 赤金铜，颜色与普通黄铜相似，可赤金铜却是炼制乾坤挪移阵盘的主料之一！赤金铜含有置换挪移的属性，炼制得当可成挪移阵，穿梭两地！ 玄通铜镜正是由赤金铜制成！玄通铜镜上特有的挪移法宝气息骗不了人！ 心思至此，方圆若无其事地将铜镜放下，继续搜查，好像没有发现铜镜的不凡之处。 方圆看似无意地朝着门口走去，下一刻却脸色一变，一把将肖洒拉到身后。 方圆如临大敌般看着宫女，大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意思。 宫女还没有从突然的变故中醒来，就感到一股无上的威压传来。她宛如受惊的玉兔一般，惊恐地看着方圆，双眼中泪水在打转。 方圆这才想起宫女没有修为，连忙收起威压，轻声轻语地问道：“姑娘，这铜镜是你从哪里得来？何时带到宫中？” 方圆的轻声轻语，让宫女心情平复不少，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铜镜，道：“此物是我娘遗物，我十一岁随我一起入的宫。” 宫女的眼色很清澈，不像在说谎。 可是这话怎么说？你娘的遗物？你娘会法术不成？ 方圆心中暗想，这里离自己碰见黑猫之地不远，宫女又是这几天唯一出宫之人，现在又恰好在其住处搜出了可穿行两地的玄通铜镜，这三者若是没有关系，怕是谁也不信。 方圆紧盯着宫女问道：“你可知这面铜镜内藏玄机？可穿行两地？” 宫女大吃一惊，脸上全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奴婢用铜镜梳妆已有十年，它怎能穿行两地？” 宫女大惊失色的样子不是伪装，方圆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自己感应错了？难道铜镜不是乾坤挪移的法宝？ 重新拿起铜镜，方圆目光定在了铜镜外圈镶的六颗金珠上，若是没有猜错有人用这六颗金珠布下了隐匿气息的阵法，这才掩去了法器气息。 方圆一道巫力打出，将一颗金珠拆下。 一丝丝法器波动传出，玄通铜镜是乾坤挪移法宝无疑！ 方圆苦笑道：“姑娘，此物确实是挪移法器无疑。在下无意冒犯，不知姑娘可否让在下探查一下姑娘额头？在下怕姑娘中了邪术。” 听到自己中了邪术，宫女脸色刷得一白，双眼含着泪水，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额头。 方圆对宫女报以放心的微笑，伸手抵住宫女额头，巫力绕行其眉心。 识海无真气残留，宫女并未受到法术影响。 难道玄通铜镜当真是宫女娘亲遗留之物？一切只是巧合？ 又是一团乱麻！ 方圆安抚宫女放心睡觉，带着肖洒走入下一个房间。 —————— 在李隆基等人震惊的眼光吃下足足十人的饭菜后，方圆带着肖洒走出了紫宸殿。 方圆满足地拍打着肚皮，一步步向着宣政殿走去。 爆元丹的后遗症还在，一夜忙碌，方圆可谓身心俱疲。好在发现了玄通铜镜，好在又吃了一顿御膳，前程在望，肚皮已饱，方圆可谓是身心愉悦。 看着手中的铜镜，方圆好似看到了一顶金光闪闪的官帽子。 肖洒同样一扫睡意，跟在方圆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方圆，铜镜当真可以穿行两地？” “方圆，那宫女当真不会法术？” “方圆，黑猫会不会就是从铜镜进出皇宫？” 方圆优哉游哉地走着，对肖洒的问题置若罔闻。待到被肖洒烦到极致时，方圆才驻足瞪着肖洒说道：“你一夜都不看好方大将军，现在问长问短烦是不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方爷爷看着你长大，你的眼神瞒不过方爷爷！你不是一样觉得方爷爷搜不出证据吗？现在呢？” 肖洒尴尬一笑，搂住方圆肩膀道：“那老子也陪你疯了一夜！你心中是不是很感激肖洒老爷？快给肖洒老爷说说那铜镜到底是何物？” —————— 早朝，方圆站在宣政殿前，把玩着铜镜，笑看着陆续走来的朝臣。 李林甫每次早朝都来的很早，方圆大致算了下，李林甫这厮是第三个来到宣政殿的大臣。 李林甫同样发现了方圆的存在，他看着方圆手中的铜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方圆不甘示弱看向李林甫，可是预想中针锋相对并没有发生，李林甫看都不看方圆一眼，自顾自地走进了宣政殿。 方圆暗中攥紧拳头，目中无人，李林甫根本没有把他方圆放在眼里。 被人无视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这种感觉让人羞恼！ 方圆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人畜无害的笑容。他心里已经将李林甫放到难缠的对手里。不得不承认，李林甫成功得勾起了他的火气，而火气在朝堂上，貌似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崔宜遥遥走来，也许是冤家路窄，两人的目光瞬间交织到了一起。 崔宜狠狠地看着方圆，借着扶官帽的幌子，冲着方圆做了抹脖子的手势。 方圆呵呵一乐，忍不住想到，要是长安城都是这种货色该多好。 下一刻，方圆很恶劣地调整铜镜，将阳光反照向崔宜双眼。 崔宜脸色一变，张口就要大骂，可又猛然闭上了嘴巴。 昨天下朝后，家里的长辈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可不敢再在李隆基面前惹是生非了。 崔宜走了一路，方圆照了一路。 崔宜的脸色极其难看，那眼色恨不得生吞了方圆。 方圆学以致用，对崔宜也来了手目中无人。 看着崔宜青筋暴起的拳头，方圆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长安城果真是个磨练人的地方…… 朝臣陆陆续续而来，待人齐全后，李隆基才在高力士的陪同下来到大殿。 亲昵地冲着方圆招招手，待方圆走到身边后，李隆基拍着方圆的肩膀赞叹道：“诸位，自古英雄出少年呐！昨晚还真让方圆找到线索！” 在一片赞叹声中，不少大臣面露尴尬，昨晚他们可是没一个人站到方圆这边。 李林甫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色，转眼便面无表情，方圆在怎么蹦跶也入不了他的法眼。 张九龄不知所谓地哼了一声，道：“没有白破规矩，算是将功补过。” 李林甫平淡无奇道：“张相太苛刻了，我等呼呼大睡，寸功未立，此子连夜查案，寻得线索，理当重赏才是！” 方圆深深地看了李林甫一眼，这老小子当着不好惹啊，没看到他这话一出，很多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吗？ 和光同尘，官场上尤为重要，李林甫一句话却是将方圆捧到很多人的对立面。 这时高力士领着龙门三位道人姗姗而来。 看来高力士路上已经给这三人讲述了前因后果。没看到除了道姑，两位道长都对方圆报以友善的微笑，眼睛看向了方圆手中的铜镜。 崔宜看到道人对方圆的态度，脸色阴沉，他是少数知道道人身份的人，龙门道士乃是神仙般的人物，这偌大的朝堂又有几个能放在他们眼里，何况是微笑？ 应李隆基要求，瘦高道人接过铜镜查看。 片刻后，道人脸色一肃道：“赤金铜炼制，传送挪移法宝，陛下，此案复杂矣。” 随即瘦高道人一把扣掉铜镜上的金珠，隐藏气息的阵法再次破开，一丝丝法力波动从铜镜上传出，众人只觉得铜镜充满了玄妙之感，变得缥缈了起来。 瘦高道人郑重地看着方圆道：“方小友辛苦了。” 道人知道，有此隐匿阵法在，哪怕是他也多半会被骗过。 第十二章 打草惊蛇 李隆基不得不对方圆高看一眼，能得到龙门道人的肯定，说明方圆确实有本事，也确实下了功夫。 玄通铜镜，穿行两地。 黑猫很可能就是通过铜镜进的皇宫。 方圆将自己的推测当众说出。 方圆查找铜镜有功，大臣们尽管依旧不认同是普通黑猫作案，可此时也识趣地不出声反对。 片刻后，一众宫女被押至大殿。 方圆冲着铜镜宫女笑道：“姑娘，如实道来吧，她们可都说铜镜是你前几天带进宫的。” 铜镜宫女委屈至极，哭声道：“大人，铜镜确实我娘亲遗留之物，我多年来带在身边，她们在说谎！” 天子面前说谎，欺君之罪！ 生死大罪面前，这些宫女哪还记得什么宫规，纷纷指责铜镜宫女才在撒谎！七嘴八舌下吵得整个宣政殿嗡嗡作响！ 眼见吵声愈来愈大，方圆正想制止，就听到高力士厉声呵斥道：“住嘴！成何体统！” 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高力士一声呵斥后，众宫女纷纷闭嘴！寒蝉若惊！ 不用方圆再做解释，在场众人已经听出关键所在。 一方说铜镜是娘亲遗物，一方说铜镜近几日进的宫，毫无疑问，有一方在说谎！ 而对比人数，铜镜宫女最是可疑。 方圆苦恼地拍拍脑门，按理来说铜镜宫女撒谎无疑，可看着铜镜宫女满面的委屈，直觉告诉他铜镜宫女没有撒谎。 这时，瘦高道人突然自原地消失，众人只觉眼睛一眨，就看到道人已经站到铜镜宫女身前，泛着青光的手指点在宫女额头。 众目睽睽下，瘦高道人眉头一皱，又一指点向另一个宫女额头。 下一刻，瘦高道人眉头皱得又紧了些。 方圆暗自点头，他此前已经探查过，宫女识海并无真气，未受到其他人操控。 尽管答案已经写在道人脸上，李隆基还是忍不住问道：“道长，可有收获？” 道人摇摇头：“陛下，贫道本以为她中了贼人幻术，可是她体内并无真气残留，却是贫道想多了。” 李隆基眉头皱成一团，明眼人都知道，铜镜宫女应该没有撒谎，可其他宫女更没有撒谎。 为什么高力士能得李隆基喜爱，从此时就能看出。 只见高力士手捧一本厚厚的册子，将宫女的身世背景一一道出。 宫女姓李，名岚，父母尚在，只是因其父有罪，如今夫妇二人在边疆服苦役，宫女进宫时并未携带铜镜。 铁证之下，宫女说谎无疑！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宫女。 重压之下，宫女绝望地哭喊道：“你们冤枉人！你们冤枉人！陛下，百善孝为先！婢女怎敢拿娘亲性命说谎！” 宫女的样子却也不是作假。 这时有大臣呵斥：“贱婢住嘴！天子面前岂容你放肆！铁证如山！还不如实招来！否则连累族亲，你就是天大的罪人！”仔细看去这大臣正是昨夜吹飞官帽的那位。 宫女本就胆小，听到这大臣的话后，吓得连忙跪地，对着李隆基磕头如蒜，口中高呼“冤枉”不止。 满堂皆是冷漠，宫女头破血流，也无济于事。 方圆看着宫女染血的额头，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自责。虽然铁证如山，可是他依然觉得事有蹊跷，宫女是被冤枉的。 这时有人提议，对宫女严刑拷打，逼问事实真相。 眼睁睁地看着护卫将宫女拖走，方圆无奈又焦急。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宫女没有中邪术，她怎还如此坚持？ 就在宫女要被拖出宣政殿时，方圆一拍额头，高呼道：“且慢！” 在满堂不解的眼神中，方圆对着李隆基说道：“陛下，我等只顾着探查真气，却忽略了凡俗手段。据臣所知，大唐以西，有一种民间幻术，无需法术，亦可施展。” 方圆将儿时在凉州城从过路商贩嘴里听说的幻术一一道来。 西方幻术自成一脉，借外物谜人神志，是另辟蹊径的一种术，无须法力施展。其中最常见的便是绳技，流入中原已有五百多年。 李隆基眼前一亮！ 瘦高道人同样对着方圆拱手道：“小友见识非凡。” 方圆连忙道：“哪里哪里。” 瘦高道人笑道：“小友何必谦虚。既知缘由，贫道自有计较。” 道人说罢，一指点向宫女额头。 方圆心中念头一闪，大叫道：“且慢！” 可这时道人指尖的青光已没入宫女眉心。青光入体，宫女面露痛苦，转眼间便昏迷过去。 看着昏迷不醒的宫女，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恼火。 瘦高道人不悦地看着方圆，道：“小友何意？” 道人有半句话未说出口，那便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那吹飞官帽的大臣开口质问道：“方圆，贼子当前，你为何阻拦道长施为？”这官员姓蒋名委，是御史台从六品官员。 方圆看都不看蒋委一眼，沉着脸对着瘦高道人说道：“道长怕是打草惊蛇也！” 道人一怔，懊悔地一拍额头，满是愧色地道：“贫道鲁莽！贫道鲁莽！”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方圆一句打草惊蛇，都明白了其中关键，道人怕是毁了查案先机！ 方圆止住自责连连的道人，道：“道长自责也是无用，眼下找到另一面铜镜要紧！” 道人诚恳道：“小友言之有理！往下如何施为，还请小友定夺。贫道山野之人，却是考虑不周。” 道人人不错，方圆心中想到。修为如此之高，又如此谦虚，这道人是个好人哩！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方圆是个识好歹的人。只见方圆一礼道：“道长胸怀天地，小子佩服！往后还请道长多多关照！” 道人呵呵一笑，道了个好。 玄通铜镜为一对，穿行其中可来回两地，两面铜镜之间有着微弱的感应。原本方圆是想通过铜镜间的感应查找另一面铜镜所在，以期人赃俱获。可道人打草惊蛇，让方圆算计落空。 已经打草惊蛇，那就不必再偷偷摸摸。 方圆接过铜镜，一道巫力送入其中，巫力一遇铜镜立刻消失。 凭着对巫力的感应，方圆算出另一面铜镜就在大明宫东南方向。 机不可失，方圆顾不得什么礼数，道了句陛下请跟我来，便已率先向外走去。 眼见方圆风风火火地走出紫宸殿，李隆基怎会不知方圆要做什么。招呼一声禁军随行，李隆基紧跟着方圆向外走去。 方圆走出宣政殿，扫了一眼回转曲折的皇宫，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惊世骇俗、君臣礼数，一脚跳起，踩着宫殿房瓦，宛如大鸟一般滑行而飞。 第十三章 再见章莲花 李隆基走到大殿门口时，三个道人已擦着李隆基一飞而过。受方圆影响，三个道人情急之下也忘了隐匿修为。 众人望着方圆四人惊世骇俗而去，眼中说不出的羡慕，不少人心思已放在寻仙丹求长生之上，哪里还记得什么案情。 方圆刚刚飞出皇宫，三位道人已拦在眼前。 瘦高道人刻不容缓道：“还请小友将铜镜交于贫道，贫道脚力比小友快一些。” 道人说的在理，方圆不做迟疑地将铜镜递于道人。 道姑也就罢了，另外两个道人修为恐怖至极，方圆昨夜便知。 与此同时，方圆玩笑道：“道长可记得把功劳多分小子一些。” 道人已然腾空，大笑道：“小友倒是性情中人，贫道自不会贪你功劳。去也！” 话音一落，两个道人便迅疾而去。 方圆看着两个道人消失的背影，羡慕之色溢于言表。修为，强大的修为，老子何时才能有？ 道姑修为虽不及二人，却也同样御空而行，遥遥随行。 眼看道姑也要消失眼前，方圆忍不住喊道：“道姑姐姐带我一程可好？” 重伤未愈，巫力恢复了不到三成，方圆脚力大打折扣。 道姑停止空中，低头看了看方圆，淡淡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飞慢点便是。” 方圆嘴角一撇，嘟囔道：“说得跟谁想占你便宜似得。奶奶的，方大将军会看上你一个老道姑？” 昨晚关于搜魂索魄的事情，两人对彼此多少有点儿误会。方圆觉得道姑心狠，道姑觉得方圆多事。 方圆先入为主地认为道姑是个老道姑，所以他没看见，道姑低头时，惊鸿一瞥间的美丽。 道姑哪是什么老道姑，分明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而且是个年轻至极的美人！ 眉目如画，红唇玉雕，娇嫩的肌肤吹弹可破。 温文尔雅，品貌端庄，仙灵般的气质浑然天成。 美若天仙！ 可惜方圆没有福缘看到。 他更没有看到道姑听到他嘟囔后美目含怒的风景，要不然方圆定会叹一句，美人就美人，连生气都这般美。 道姑速度骤然快了三分，存心要将方圆甩开。 方圆唯有全力跟进，咬牙切齿地看着道姑背影，却也不敢再蹦出什么浑话来。 他知道，道姑生气了。 长安城是现今天下最大的城市，人口过百万，胡商番客云集，最是繁华不过。 然这凡人眼中的天下第一城，在仙道修士眼中却不大。两个弹指的功夫，两个道人已经找到了另一面玄通铜镜所在——太子府！ 太子府位于长安城中轴大街——朱雀大街以东，北近皇宫，南近东市。 长安城商贸兴盛，其中最有名的坊市莫过于东市、西市。东市毗邻权贵之地，一应花销不俗，西市虽偏市井一些，却是新奇百怪无数，最是热闹不过。 当方圆咬牙切齿追着道姑赶到时，正好看到龙门道人与五人凌空对质，五人中便有那晚被方圆迷晕的章莲花。 章莲花质问道人的娇嗔声遥遥传来，让方圆想起了前夜糊弄章莲花的哪些鬼话，心中不由一乐。 方圆高呼：“莲花姑娘，这二位可是陛下请来的得道高人，你且不可撩拨二位道长，否则怕是会被活活打死哩！” 方圆说话时，自太子府门口高高跳起。 顺脚掀翻了门檐上的两块琉璃瓦片，踩着太子府的房顶凌空而行，几步之后方圆便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尘土飞扬，方圆这厮生生地在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来。 章莲花看着几处房顶上被方圆踩坏的瓦片，以及扬起的尘土，破口大骂道：“小贼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府岂容你放肆！” 章莲花开骂的同时，手里也没闲着，一道红绫直奔方圆面门而去！ 方圆暗骂一声疯娘们，连忙向后跳去。 一记未成，章莲花红绫又起。 这时瘦高道人冷哼一声，一道青色水波当凌空挡下红绫，水波将红绫上的力量反弹而回，就看到章莲花面色一变，在空中连退三步。 这力道骤然而至，打得章莲花后退时，又突然消散。 瘦高道人对力量的把控太过精妙！ 章莲花惊惧地看了瘦高道人一眼，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看着章莲花吃瘪，方圆怪笑道：“莲花姑娘莫要动怒，当心气坏了你那娇滴滴的身子。我等是奉陛下圣旨，来此抓拿刺客的，就算我等放肆，你也要算到陛下头上才是。” 章莲花一时气结，双目喷火地看着方圆，什么叫算到陛下头上，身为太子门客的她，怎敢得罪天子？ 方圆看着章莲花愤怒的模样，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说实话，他对章莲花是心存感激的。不论怎样，章莲花都算是在千面幻君手下救下自己，虽说章莲花一样没安好心，可也没害自己的性命，若不是这个死妖人临了摸了他几下，他也懒得和章莲花计较。 想到章莲花摸自己脸蛋的情景，方圆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方大将军居然被一个男人给摸了…… 这时一个俊朗公子快步走来，面色不悦道：“何人擅闯太子府？” 蟒袍加身的他，身份不言而喻。 方圆定睛打量了一番当今太子。 雍容华贵，贵气逼人，不愧是一国储君。 方圆抱拳一礼：“殿下，前夜皇宫出现刺客，吾等追查至此。” 方圆话音一落，就看到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时章莲花气恼的声音传来：“你不就是那刺客吗？还查什么查？” 方圆笑道：“莲花姑娘，话不能乱说，我若是刺客，陛下还能让我站到这里？” 章莲花还要开口，却被太子制止。 太子忧声道：“诸位是否确定刺客就是本王府中？此事重大，还望诸位不要儿戏。” 龙门的两位道人降到太子面前，行礼后说道：“太子勿忧，证物确在府中，但也未必就和太子有关。” 太子对着道人勉强一笑，叹道：“证物若在府中，无关也是有关。” 两位道人眼观鼻、鼻观口，不接话茬。 他们是龙门指派在长安城辅佐大唐李皇室的供奉，长安城中的是是非非、勾心斗角他们心中自是一清二楚。 皇室纠葛面前，道人自然要做山野道人。 瘦高道人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地道：“贫道感应此物就在此屋之中，还请方小友斩获罪证。” 瘦道人果然是个好人。方圆心中赞叹一声，对着道人拱手一礼，向道人所指的屋子走去。 第十四章 原来你是这般男儿 一间很普通的房间，看得见的就是两个胡凳，一张大床，和一个坐于床边的男子。 男子身穿灰袍，典型的奴仆装扮，此时正手拿铜镜，盯着推门而入的方圆邪笑。 方圆驻足打量着男子。灰袍不值钱，还算干净的面孔很是粗犷，再看那手上露出的几道老茧，是个奴仆不假，而且还是个干粗活的奴仆。 可这奴仆的笑容好生怪异，笑脸僵硬冷漠，眼神呆滞，好似这张脸是强行贴上的面具一般。 玄通铜镜！这奴仆堂而皇之地拿着玄通铜镜，好似在等着方圆一般。 方圆脚下犹豫，不敢贸然前行，他有点吃不透对方。 小心翼翼地用巫力探查了一遍奴仆身体，直到确认此人无任何修为后，方圆才过去抢下铜镜，招呼着奴仆出门听审。 铜镜被抢，奴仆毫无反抗，就这样一身不吭的，带着一成不变的邪笑走出房门。 抛下奴仆不理，方圆当着众人的面，径直走到一颗柳树下，有龙门道士在此，方圆一点儿也不担心奴仆会跑了。 方圆随手折下一截枯枝扔进铜镜。 枯枝没入铜镜消失，却在瘦高道人手中的那一面铜镜钻出。 太子府众人脸色一变，有人竟藏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方圆将铜镜随意抛给一名太子府护卫，大手一带拔下其佩刀，护卫直觉眼前一晃，方圆便将刀架上了奴仆脖颈。 方圆冷声道：“你是何人？和皇宫刺客有何关联？” 面对方圆问话，奴仆置若罔闻，只是咧开嘴冲着方圆邪笑，模样甚是恐怖。 围观之人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显然被吓得不轻。 恼怒地看着奴仆邪异的模样，方圆拿刀面拍打着奴仆脸蛋，威吓道：“不准笑！再笑人头落地！” 奴仆好似没有看到明晃晃的刀面，毫无惧色地邪笑道：“大唐皇帝就在来的路上，你敢先斩后奏？” 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奴仆这句话信息不少，大唐皇帝？那这货不是唐人了？还有这货怎知李隆基快到了？同道中人？ 收起一刀劈碎奴仆欠揍嘴脸的冲动，方圆笑道：“你敢不要狗命，爷爷却不想脏了手。鸡鸭猪狗自有时日！到时爷爷亲自操刀送你上路！” 这人还是一脸邪笑，只是呆滞的双眼多了几分恶毒：“竖子匹夫！只配呈口舌之快！” 方圆气得一笑，竟放下了架在奴仆脖颈上的刀，叫骂道：“来来来，方爷爷是呈口舌之快，你来给方爷爷呈个拳脚之快！” 也不知方圆搭错了哪根筋，居然重给奴仆自由，吓得太子府门客立刻将太子围在中央。 奴仆却也不动，骂道：“小贼，休要猖狂！” 只是下一刻，一声怒吼从地下传来！ 原来在奴仆说话时，方圆突然一刀斩向奴仆影子。 出乎意料的是，影子竟被斩成两段，怒吼正是从被斩断的那块影子中传出。 影子被斩后，奴仆神情恢复正常，茫然地看看众人，突然昏倒在地。 而那块被断的影子却在蠕动拉长，好似影子已不是影子，是一头细长的蛆虫。 此情此景，甚是恐怖！ 影子蠕动拉长渐渐变成一个人形，这时影子中传来一道声音：“小狗！老子倒是小看了你！” 这声音宛如锯条拉铁一般，尖锐刺耳！ 方圆冷笑一声，又向着影子连斩三刀！ 刀刃上有巫力笼罩，三刀斩出，那团快要变成人形的影子，被方圆斩成了大小不等的六团。 六团黑影传出六声刺耳尖叫！紧接着黑影再次蠕动变化，慢慢地六个大小不一的人形黑影出现。 “咯咯……小狗，可恶。”六道阴冷尖锐的叫骂声自六道人形黑影传出。 随着黑影叫骂，一道阴风平地而起！周围骤然冷了几分！ 阴风一起，贴在地面的六团黑影人立而起，六个黑影小人各自打出一道阴气逼人的黑色光团，直逼方圆而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方圆一刀斩出，六团黑影再次一分为二。而六团黑色光团，也被一道青色水波挡下。 “阴魔乌光，道友好生歹毒！”瘦高道人怒目而视！ 方圆心中升起一股杀意，阴魔乌光阴邪至极，常人沾之魂飞魄散，是实打实的毒物！ “龙门杂碎！”十二道黑影再次贴着地面蠕动变化，里面传来了十二道充满恨意的叫骂！ “大胆！找死！”三位龙门道人同时呵斥。 三个道人各自打出一记真气，将那十二团黑影打碎一地！ 约莫三百来块黑影又一次贴着地面蠕动变化，层层叠叠地叫骂声自黑影传出，尖锐刺耳之声，将这里扮得像鬼域一般！ 在场的仙道修士还好，其他人则看得头皮发麻，胆小者已被活活吓晕！ 如今阴森怪异的场景，想来胆大者也少不了要做几次恐怖至极的噩梦！ 又是一道阴风吹起，三百多道拇指大小的人形黑影凌空而立，死死地盯着龙门道人。 三位龙门道人招出法宝，显然准备要将黑影打杀了。 方圆看着黑影不再攻击，心思一转，连忙大喊：“他们要跑！” 方圆话音一落，就看到黑影四射而出，没入一道道其他物件的影子中消失不见。 龙门道人见此情景，连忙打出道道真气，却只留下了十来团黑影。 被禁锢身影，动弹不得的十来团黑影，同时冷笑道：“龙门做狗腿子做傻了不成？居然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有眼光？” 瘦高道人笑道：“控影术本就是旁门左道中的旁门左道，贫道一时失察也是情有可原。看你对我龙门如此仇恨，想必是魔门余孽吧？” 黑影同时大笑一声，骂道：“龙门趋炎附势！甘为李家鹰犬，惹的人还少吗？” 瘦高道人无所谓地笑笑，道：“贫道只听到了一股酸腐妒气，道友越气，贫道越是开心。龙门自古为九州正派之首，助天子护疆土是吾等职责所在，鹰犬也好，走狗也罢，只要九州百姓安居乐业，吾等一切心甘情愿！” 瘦高道人这番话说的豪气干云，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黑影齐声骂道：“道貌岸然！攀权附贵！简直丢尽天下修士颜面！” 瘦高道人摇摇头，不再搭理黑影。 方圆接过话茬，怪叫道：“酸腐妒气，酸腐妒气，阁下莫不是个没有人要的恶婆娘吧？” 方圆是存心要恶心一番黑影，谁听不出黑影的声音是男子声音。可是对一个修炼阴魔乌光的邪修，没什么好客气的。阴魔乌光乃是用阴煞之气混合活人心头热血炼成，这黑影没少遭杀孽！ “小狗！该死！”黑影怒骂。 “哎呀，看来被小子猜中了。大娘您若是能自报身世背景，小子便向陛下讨一万禁军任你挑选可好？” “气煞我也！老子是堂堂男儿！不是女子！”十来团黑影横眉怒目！ 方圆正要再损黑影几句，瘦高道人却神来之笔般地说道：“据吾所知，控影术舍弃肉身，独炼影子，阁下当真敢说自己是男儿？” 方圆指着黑影哈哈大笑：“原来你是这般男儿！” 黑影怒骂：“李隆基你个狗贼，看看你这些手下，你大唐臣子都是这般无耻不成？” 方圆心中暗笑，黑影怕是被他和瘦高道人气糊涂了，居然扔下正主不骂，骂起了李隆基。 要做大唐臣子，自然要在人前维护李隆基，方圆挥刀一指，怒骂道：“住嘴！陛下也是你能胡说八道的！当心老子现在就灭了你！” 黑影大笑：“老子分身千万，岂会怕你威胁？” “那就灭了吧！省的犬叫！”李隆基含怒的声音传来。 第十五章 卜算 黑影闹出的动静太大，以至于方圆没有觉察到李隆基的到来。 李隆基一声令下，还不等方圆反应过来，龙门道人已然将十来团黑影斩灭！ “李隆基你个无耻小儿！大唐终将不保！”黑影消散，只留下响彻天空的咒骂。 场面有点尴尬，看着李隆基寒霜一样的面孔，众人只得低头装傻，谁也不会敢触这个眉头。 “查！彻查到底！一应党羽斩杀殆尽！” 天子盛怒！ 过了许久，方圆才苦笑道：“陛下，影子被灭，线索少了一个。” 方圆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好不容易找到玄通铜镜，好不容易查到这里，如今黑影到手，还没有盘问，就这样灭了，换做谁谁都不高兴。 李隆基怎会不明白方圆的话外之音，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才解释道：“朕年轻时见过这等邪术，除非捉住主体，否则他们不会屈服的。” 瘦道人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控影术幻化分身极易，那点分身的确不放在对方眼里。灭与不灭皆是一样，何况贼子大胆，理当灭之！” 方圆也是气糊涂了。黑影被斩成数百块，每一块都能再成一人，这十来团黑影与三百多块黑影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想来对方定不会在乎。 想到这里方圆连忙嬉笑道：“陛下见多识广，小民佩服。” “朕当然见多识广，还用你说。”李隆基白了一眼方圆。 天子难得幽默，众人自然符合地挂起笑脸，就连龙门道人也不例外。 如此，黑影谩骂后的尴尬一扫而空。 —————— 太子府大殿，李隆基正坐高堂，太子坐在下手，往后则是刚刚赶来的朝臣。 方圆左右打量着这对大唐最尊贵的父子，自从李隆基来后，太子便一直处在忐忑不安中。 方圆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帝王之家，最忌以下犯上。铜镜和影子在太子府出现，就算李隆基再信任太子，太子也难免落个失察之罪，况且还有诸多皇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过了许久，等到太子额头布满汗珠时，李隆基才沉着脸道：“太子你给朕一个解释吧。是要造反，还是要叛国？” 这话说的重了。 太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父皇！儿臣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贼子如何混入太子府，儿臣实在不知！还请父皇明察！” 太子一跪，太子府众人同时齐刷刷下跪。 太子高呼完的一瞬间，现场出奇的寂静，针落可闻！ 而满朝文武只有张九龄一人发声，声援太子。 李隆基盯着跪伏在地的太子，眼神有些许波动，他心中也不相信自己的孩儿会勾结妖邪祸乱大唐。 瘦高道人有点古道热肠的意思，眼见太子无法解释赃物乱贼，开口道：“陛下，控影术虽是旁门左道，可功法擅长隐秘，可谓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贼子混入太子府想来和太子无关。” 李隆基阴沉的脸庞松动不少，问道：“如此说来太子无罪？” 瘦高道人答道：“贫道以为太子无罪，太子奴仆受控影术控制，也是身不由己。” 太子抬头看向道人，眼中一片感激。 方圆扫过李隆基、道人、太子三人，心中思量一番，同样开口道：“陛下，小民也以为此事与太子无关。小民在皇宫感知的铜镜时，铜镜应该还不再太子府，只是小民修为底下，却是说不上具体位置。” 铜镜是刚刚到的太子府，这是方圆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此地离他巫力感知的地点有些偏差，方向是对的，可是距离差了许多，铜镜一开始的地点比这里远了不少。只是巫力片刻消失，方圆也无法把握具体位置。 李隆基堪堪露出一丝微笑：“既然有道长和方圆作保，那太子就起来吧。” “儿臣谢父皇！”太子如蒙大赦。 冲着太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色，李隆基又忍不住皱起眉头。黑猫、玄通铜镜、蛮夷幻术、控影术，案件越查越是超出凡俗范畴，加之奏折来自辽东之地，大唐密探全灭，这层层迷雾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高力士看着李隆基皱起的眉头，心中忍不住叹息，陛下这几日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普通黑猫作案，是方圆的推测，虽然借自己编造的三尸索魂大法说于众人听，可是推测毕竟是推测，如今两面铜镜皆在，方圆想借机让道姑推演一番，好看看他的推测是否属实。 方圆将两面铜镜递于道姑手中，道：“还请道姑姐姐推演一番，看看作案的黑猫是否是猫妖，以便堵上诸位大人的嘴。若是可能，还请道姑姐姐推演一番铜镜主人是谁。” 道姑接过铜镜，冲着方圆哼了一声，看到李隆基点头同意后，才开始施为推演。 大殿正中央，道姑手持铜镜而立，闭目凝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要知道推演卜算在仙道修士眼中亦是充满神秘。 突然，道姑双手齐胸，向外缓缓拉开，铜镜凌空悬浮。 道姑白皙的玉手，蜻蜓点水般在两个铜镜上连拍七下，突然双手自两面铜镜上虚抓一把，紧接着双手虚合一处。 道姑口中默念几句咒语，双手急速打开，一声清脆的“现”字铿锵有力地发出！ 在众人震惊的眼光中，一道黑猫虚影凭空出现。 这黑猫是时下长安城人见人爱的波斯猫，通体黑毛，额头有三道白毛，比一般的波斯猫大了一倍有余，黑猫凌空走了两步后，化为虚无！ 推演卜算是窥视过去未来，施法者会因事件大小承受天地反噬。 黑猫之案牵扯不小，黑猫虚影消失的同时，道姑突然脚下一个踉跄。 方圆情急之下伸手搀扶，只是他刚刚将道姑扶稳，谁知却换来道姑饱含愤怒的一声“放手！” 方圆一句不识好歹差点脱口而出，猛然感到手背传来一阵柔软之感。 方圆定睛一看，面皮骤然一红。 他手心抓着道姑手臂搀扶，手背正紧贴着道姑胸脯。 好像抓到烫手山芋一般，方圆连忙将甩开手，歉意地看向道姑。 面对道姑含怒的目光，方圆不知所措地扣扣脑袋，尴尬道：“事发突然，小子也是好心，道姑姐姐莫要生气！” 方圆惊慌失措的样子，让道姑气消了不少。道姑深吸一口气，强装淡定道：“无妨。” 看着方圆的举动，众人心中揣测，方圆定然是个不经人事的雏。而事实也是如此，说起来这还是方圆第一次摸到女子胸脯。 众人都盯着道姑与方圆，没人注意到李隆基看向方圆手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一段插曲过后，道姑不急不缓地对着李隆基说道：“陛下，铜镜上确有黑猫气息残留。黑猫是普通猫类，否则以贫道修为无法凝聚黑猫身影。铜镜是无主之物，无需推演，至于控影术之人，对方已有防备，以贫道修为却是推演不了。” 凶手居然真的是普通黑猫，这让群臣一阵尴尬，他们之前可是对方圆提出的普通黑猫作案喷之以鼻，如今却是被当场打脸了。 而方圆嘴角已然上扬！ 第十六章 南衙十六卫 黑猫虚影出现后，太子府一片喜气。 可没过多久，气氛又沉重下来。 案件看似线索不少，可仔细推敲后，众人无奈发现，貌似线索又断了。 李公公尸体、波斯黑猫、玄通铜镜、黑影、铜镜宫女、奴仆。 黑猫虚影出现后，李公公尸体已无大用，可以安葬了。 玄通铜镜是黑猫穿行皇宫之物，然铜镜没有被修士祭炼，乃是无主之物，其唯一的作用就是招出了黑猫虚影，现在已无用处。 黑影更不必说，功法邪异，无从查起，也无力查起。 宫中传来消息，铜镜宫女已醒，可是她一问三不知，丝毫不记得这几日的事情。 奴仆倒是什么都记得，可也只能证明玄通铜镜是临时到的太子府。据奴仆所言，他正要回屋时，突然吹来一道怪风，紧接着自己便被控制，手中莫名其妙多了一面铜镜。往后发生的事他都历历在目，可是身体被黑影控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诺多的线索，唯有波斯黑猫一条可用，气氛怎不会沉重。 长安城如此之大，要找黑猫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对方已有防备，黑猫更加难找，保不齐会杀猫灭口，最棘手的是，对方不是凡人！ 破案太难！ 很多人心中已然认定此案已是死案。 崔宜又偷偷给方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满满的幸灾乐祸！ 方圆这个贱民居然敢和他打赌，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李隆基居然有意无意地站到了贱民这边，而不是他这个世家嫡子。这让自命不凡的他很不平衡。 而后又因为这个贱民，他被家族长辈一顿臭骂，家族长辈居然严令禁止他招惹方圆。这算什么？ 可是这一切崔宜都能勉强接受，但是今天早上，这个贱民就敢拿着铜镜晃他的眼。一个贱民居然敢撩拨崔家嫡子？崔宜心中杀气腾腾！ 而就在他心中决定要弄死这个贱民时，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贱民居然会道法，前一夜居然用什么三尸神索魄大法，寻得了杀害李公公的真凶。 这一切就像晴天霹雳一般，打在了崔宜的从未受挫的自尊心上，难道他要败给一个贱民？ 不，不能这样！崔宜心中怒吼。可是他只能看着这个贱民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地盘问宫女，看着这个贱民踏地而飞，这时的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贱民确实有些手段。 当看着道姑推演，黑猫虚影出现后，崔宜觉得自己不得不接受现实了，他怕是要输了。 可是，随着众人的分析，他才发现，老天爷还是站在他这边的。这个贱民还是破不了案！ 对！这个贱民还是破不了案！ 偌大的长安城，你上哪去找一只黑猫？你还能上天不成？ 可是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贱民居然还敢向陛下讨要帮手，而更可笑的是，陛下居然让这个贱民去南衙十六卫随意挑选。 简直可笑，南衙十六卫一直把持在豪门世家手中，而自己就是十六卫中的一员将军，豪门世家同气连枝，这个贱民休想在十六卫征得一兵一卒！ 带着满腹的怒火，崔宜在散场后，给方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子，长安城是豪门世家的长安城，不是阿猫阿狗的长安城。” —————— 南衙十六卫，方圆和肖洒脸色难看地走出一处军营。 这是十六卫的最后一座军营，不出所料，对方还是决绝了方圆的招揽。和所有军营一样，主官称病，旅帅、队正失踪，军营上下无一人搭理方圆。 方圆这才明白崔一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南衙十六卫内居然无一人搭理他！每一座军营的主官都是客客气气地迎你送你，要人可以，我现在生病，你去找旅帅找队正，找不到？那要不你去别家看看？ 和稀泥，推太极，上恭下倨，主官客客气气，士兵冷眼相视，一个个软钉子碰得方圆好不难堪。 方圆心中有一股怒火，那是一种被人无视，被人戏弄的怒火！ 怒火刺激着方圆，渐渐地方圆身上发出一股杀气。 感受到方圆身上的杀气，肖洒叹息道：“方圆，长安城就是这样。官官相护，同气连枝。崔一说的没错，豪门世家的长安城和咱们的长安城不一样。他们之间或许并不和睦，可是咱们在这些人眼里和蚂蚁一般无足轻重，谁也不介意卖崔宜一个面子为难我们。” 肖洒在长安城混了几年，已被磨平了脾气，压弯了骨头，可是方圆不同，他是巫门传人，巫门传人与众不同！ 方圆冷笑道：“都是爹生妈养，都吃五谷杂粮，谁也不比谁差。” 肖洒苦笑：“爹妈不同，粮食也不同。你我麻布裹身为下一顿发愁时，他们却锦衣玉食下人无数，能一样吗？” 方圆一时沉默。 良久，他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坚定道：“肖洒就算出生不同有能如何？从古至今，多少英雄饮恨没落，又有多少豪杰平地而起！人生路长，谁人辉煌？谁人彷徨？莫要高看了他人，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是啊，就算不一样，又能怎样？ 人生路长！ 尔等出身不俗，老子是巫门传人，以后成就各凭本事，走着瞧！ 况且老子注定要比这你们这些人活得长。 方圆摸了摸手腕的紫玉龙树珠，眼中一片坚定，豪气干云道：“肖洒！你且看着！今生兄弟定要带你闯出一片天地来！” 强烈的自信从方圆身上散出，巫力沸腾！巫门功法里自古流传的大巫傲气被激发！ 此时的方圆，充满着一股让人心服的魅力。 肖洒看着方圆，捏紧了拳头。 方圆的豪情壮志唤醒了肖洒早已磨平的志向。是啊，人生路长，谁人辉煌？谁人彷徨？谁他娘的能保证呢？ 方圆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将他拒之门外的军营，头也不回离开了。 有一句话方圆没有说出口。 今日尔等百般刁难，他日定叫尔等卑躬屈膝！ 第十七章 李进财 刑部正门，方圆、肖洒二人被一对身穿光明甲的将士拦下。 “刑部乃官署重地，二位有何贵干？” “烦请兄弟通报一声，就说方圆奉天子之命前来查案，有天子佩剑为证。” “二位稍等。” 离开十六卫后，方圆收拾好心情，在肖洒的建议下，来到刑部探查案件卷宗。 片刻之后，一身穿绿色官袍男子出现，将方圆二人引进刑部院内。 此人姓李名进财，正六品刑部主事。李进财很是骄傲的说到，自己乃是皇室宗亲，若按族谱算起，还要比李隆基大上一辈。 李进财名字虽俗了点，却是出了名的格尽职守，清正廉洁。 方圆打量着器宇轩昂的李进财，说不上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并非十恶不赦的那种。 一听方圆是为皇宫刺客一案而来，李进财立刻亲自跑去案房，将与皇宫刺客一案有关的卷宗拿出。 将一落五指厚的卷宗递于方圆面前，李进财倒背如流道：“案发十日内共有三万九千一百一十八人入城，其中自东而来者一万三千六百三十一人，河北道八百一八人，皆为大唐子民，辽东一百三十二人，新罗人二十，百济人二十六，高句骊人十六，东突厥人三十，其余为唐人。” “李公公没什么生死仇家，不过是受寿王指使，去偷一份状告寿王的奏折罢了。此事无须再查，陛下昨日已经命人抽了寿王板子，算是了结了。大人可懂？” 方圆点点头，表示了解。 寿王之事，方圆无心去管，虽然有笔账要算，可是眼下还是破案要紧。 方圆吃惊的是李进财所说数字之后的东西。 人数，来历，事无巨细，刑部居然能掌握如此庞大的信息。 长安城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难道所有人的行踪都在刑部的监视之下？ 李进财看到方圆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了然，任何人第一次知道这些消息都会被震撼的。 “兄台不必吃惊，人数看似庞大，可是通关文牒，卫兵盘查，知道这些并不难。况且如此大案，亦有各地宗卷呈上，大唐若是连这些都掌握不了，如何威震四海？” 方圆这才稍作轻松，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他却是不敢再小觑大唐官署了。 方圆掩住心中震撼，道“李大人，不知可有可疑之人？” 李进财别有深意地看着方圆道：“倒是真有一个，可是却也无从查起。” 方圆不解：“哦？为何无从查起？” 李进财指着方圆笑道：“那人就是兄台你呀，陛下作保，谁敢查？” 这小子倒是有趣，方圆咧嘴笑道：“那就是没有可疑之人了。” 李进财点头：“自然如此。可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刺客不是由外而入，那便是藏在长安城中。可另一份奏折来自幽州，幽州遥远，奏折走得是官道，已然是最快的途径，刺客是如何收到的消息？” 李进财接着说道：“幽州地处边疆，辽东有突厥、新罗外加兴起的渤海郡王，这些人明面臣服大唐，暗地里却是狼子野心。” 李进财说的在理，可他还是忽略了一点，对方不是凡人。 “兄台，对方不是普通人。” 李进财一拍脑袋：“哎呀，我倒是忘，兄台也不是凡人，黑猫作案实在是惊人。” 方圆谦虚道：“在下只是尽力而为，想早日破案罢了。” 李进财认同道：“兄台忠心可鉴！若人人都想你我一样，大唐还有什么案子破不了。圆滑圆滑，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人查案捉凶还他娘的的圆滑，这不是尸位素餐是什么？” 李进财这厮夸方圆还要捎上自己。 一句“他娘的”听得方圆倍感亲切，方圆霍然起身，搂着李进财肩膀道：“就是！查案捉凶还他娘的的圆滑，就该诛灭九族！统统都应该诛灭九族！” 受方圆感染，李进财不假思索地骂道：“兄弟所言极是！尤其御史台现在越来越不成体统，是他娘的应该杀几个敲打敲打！” 御史台和刑部职责有相通之处，免不了磕磕绊绊，李进财身为刑部之人，自然对御史台看不上眼。 方圆口无遮拦地道：“正是这个道理，等有机会老子定要偷摸杀几个解气！” 二人越说越混，肖洒已经听不下去，连忙咳嗽了一声。 他这一声却是惊醒了李进财。 李进财眼珠一提溜，连忙挣脱方圆的胳膊，有条不紊地整整衣领，咳嗽一声，面色如常地道：“兄台可否还要查看其他卷宗？若是不要，还是请便吧。皇宫大案不可耽搁。” 李进财这厮翻脸比翻书还快。 方圆看着李进财一本正经，一副要送客的模样，心中大骂李进财表里不一，不过他也识趣，立刻正经道：“兄台，可有长安城养猫之人的卷宗？” 李进财摇头道：“猫狗之事，我等却是管不过来。大人请便吧。”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场自然有官场的规矩。 李进财在自己面前暴露本相，二人非亲非故，自不会相互信任。李进财送客之举，方圆没有丝毫不悦。相反，他觉得李进财是个实在人。 —————— 从刑部出来后，方圆在肖洒的指点下向着东市附近几间药铺走去。 在肖洒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方圆用一株包着泥土的药材换了三百两黄金，然后带着目瞪口呆地肖洒，回到了其住处。 长安城最西边，方圆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屋子，心中颇是难受。 同样是人，别人在长安城东边锦衣玉食，而他兄弟却是西边住的如此寒酸。 凭什么？方圆心中呐喊！ “走吧，看什么看，这里总比咱以前的狗窝强吧。” 肖洒满不在乎地搂着方圆走进屋子。 屋子虽破，可里边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方圆倒头就躺在床上，将手里的包裹扔给肖洒，随口说道：“见面分一半，十五个金饼子，一百五十两黄金，归你，不要太感动哦。” 肖洒毫不客气地抱起金饼，骂骂咧咧道：“感动个屁！孙子才感动！你坑老子的还少？” 方圆哈哈大笑：“不要偷着哭就行。” 肖洒冷哼一声，转身拿出床后的小木柜，道：“这钱老子留着娶媳妇用。” 方圆满不在乎地道：“花！拿去花！娶媳妇的钱哥哥给你出！有我在就穷不了你！” 肖洒不屑地看了方圆一眼，转头开始装起金饼来。 肖洒装得很慢，金饼一块一块地摆得整齐。 他需要时间来压回眼眶的泪水。 绝不能让那孙子看到自己的丑态。 “肖洒！哥哥睡外边啊。你且等着，八日后，老子加官进爵，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 方圆说完便沉沉睡去，折腾了两天一夜的他，实在太累了。 方圆鼾声响起，肖洒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金饼，而是情比金坚的兄弟情义。 第十八章 北衙新兵 第二日朝会后，紫宸殿。 李隆基喝了口茶水，随意问道：“方圆，昨日可有收获？” 方圆抱憾：“小民昨日去了刑部，可是刑部没有养猫人的卷宗。” 李隆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大唐国力再盛，也不能把精力放在猫狗畜生上，要查长安城的养猫人，你要自己动手。” 方圆点头：“小民知晓，只是还请陛下给小民调拨一些帮手。” 李隆基眉头一皱：“朕昨日不是让你自行挑选吗？” 方圆苦笑道：“小民，人微言轻。”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问道：“这么说朕的佩剑不好使？” 方圆不肯细说：“佩剑好使，是小民的问题。” 有些恩怨，亲自了了才舒心。自己碰的钉子自己拔，况且十六卫说起来也没留下什么把柄，背后告状，反而小家子气。 看到守口如瓶的方圆，李隆基微微点头。 年轻时，李隆基也是一腔热血，满腹豪情，拳脚之事没有少做。李隆基最是看不上那些吃亏后就跑去搬长辈的货色，方圆这一点很合他的胃口。 “方圆，既然你不愿多说，朕也懒得多问。北衙近日来了一批新兵，就让高将军带你去挑选百人，随你去查案吧。” 方圆大喜，拜道：“小民，遵旨！” 方圆只顾着谢恩，没有注意到李隆基说到北衙新兵时，高力士的一脸吃惊。 看到李隆基暗暗点头，高力士这才将惊讶藏起，热情地招呼着方圆向北衙军营走去。 —————— 北衙禁军军营。一股铁血杀气铺面而来！ 方圆定睛望去，只见十个百人方阵，依次排开，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将士挺拔而立。 一股普通人不可见的红光聚集在每个方阵上空。 杀气凝形！ 这绝不是什么新兵！这种浓郁的杀气，方圆只在凉州的那几支百战之师上见过。 想到自己的手下是百战之兵，方圆一脸欢喜。 看着方圆的表情，高力士忍不住暗自点头，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铁血之师，少不得要被震慑一番，方圆这一点很不错。 这些铁血将士，方圆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很是天真地问向高力士：“大将军，这些将士小子能都要了吗？” 高力士噗嗤一笑：“你倒想的美。陛下金口玉言，百人将士一个也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快选吧。” 方圆失望地哦了一声，指着正对面的百人方阵道：“那就按缘分来吧。这百人我要了。” 方圆看似随意，实在是因为感知到，这百人方阵的杀气最盛。 高力士点点头，对着被选上的将士喊道：“陛下圣旨，尔等这八日归方圆大人管辖！” “是！”百人之声响彻云霄。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方圆心中越发满意。 单凭气势来看，这些所谓的新兵，一点也不弱于那晚追杀他的禁军。 “方圆，人交给你，我去找陛下复命了。”留下方圆和百名禁军沟通，高力士转身离开。 高力士离开后，其他将士们纷纷回营，只留下方圆、肖洒与百名新兵大眼对小眼。 肖洒从军多年，见惯了这些阵势，腰杆挺直地站在方圆身边。 而方圆则是看着将士们傻笑。 没错，方圆就是在傻笑。 大唐游侠之风盛行，可大唐从军之风更盛。对凉州城这种军事重城长大的方圆而言，成为一名铁血将士一直是他儿时的梦想。 可是，很多事，想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同。 当一百名铁血将士，整整齐齐整地站在自己面前时，方圆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所有人，包括肖洒在内，都在等着方圆训话。 可是等了良久，方圆只是傻笑。 肖洒这才发现方圆的异样，急忙压低声音喊道：“方圆！醒醒！醒醒！大家等着你训话呢！” 方圆茫然地看看一脸焦急的肖洒，下意识地哦了一声，直到肖洒再次提醒，才从手握百名禁军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二人没有注意到，方圆失神傻笑的样子，让将士们的眼神起了变化。 方圆咳嗽一声，理清头绪，抱拳道：“弟兄们！在下方圆，凉州人士，幸蒙圣恩，为陛下查办皇宫刺杀一案，往后几日还请弟兄们多多帮衬。废话不多说，一个时辰后，大伙东市门口相见，我方圆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方圆再抱一拳，转身离开。他正寻思包个好馆子，请这些兄弟好好地胡吃海喝一顿。一个时辰的时间想来足够了。 肖洒看看方圆离开的背影，气得跺脚。沙场点兵，不是这样的套路啊，你当这是江湖游侠聚会不成？ 百名新军头领——从七品散职翊麾校尉张茂，面无表情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方圆。直到方圆身影消失，才从鼻腔中哼出一股热气，大喊一声散！ 散字一出，士兵们议论声便起，也不知谁故意喊了句“真是遇人不淑！”引得大家纷纷点头称是。 张茂连忙呵斥一句禁声！却是没有下文，自顾自地走开了。 —————— 紫宸殿，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边说道：“陛下，百名新军已交到方圆手里。只是……新军精锐，心高气傲，奴才担心方圆无法胜任。” “将军放心，新军勇武精锐不假，可毕竟还是凡人，想制衡那些仙魔鬼怪，不正缺个头狼吗？” 这些新兵明地里是羽林军，其实是李隆基苦心经营的王牌心腹，各个武功高强，都有以武破道的潜质。 近几年，大唐境内的仙魔鬼怪越来越多，李隆基迫切地需要一支忠心耿耿，可以整治仙魔鬼怪的部下。 龙门强大不假，但是终归不是自己的。 “这……陛下竟然如此看好方圆？”高力士不可思议道。 “将军啊，若要打开局面，方圆是最佳人选。他师尊非比寻常。” 巫延的强大给李隆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隆基希望方圆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如此，奴才就要恭喜陛下了。” “呵呵……恭喜尚早，一切还要看方圆的本事。希望他不要让朕失望吧。” 百名新兵是一个考验，李隆基想看看方圆有没有本事降服。要是方圆没有那个能力，那一切休提。要是方圆能通过考验，就把方圆拉倒他的权力中心来。 —————— 一个时辰后，东市门口，方圆、肖洒热情地迎上了身着便服的将士们。 方圆两个金饼包下了一座酒楼，酒楼老板满脸殷勤地招呼着众人入座。 一个金饼等于十两黄金。 在大唐，一两黄金可换十两白银，一两白银相当于一贯钱，一贯钱为一千文，一头上等的牛时下也不过四千文而已。 二十两黄，五十头牛，由不得老板不殷勤。 经过肖洒告诫，方圆收起江湖手段，一板一眼地扮演着威严上司的角色。 说实话，方圆先前在新兵面前那般失态，无非是儿时梦想成真，一时激动罢了。 跟随巫延修行的十年里，方圆见过无数妖魔鬼怪。区区百名士兵，又怎会放在方圆眼里！ 然，方圆这些经历士兵们并不知晓，他们只觉得方圆强装镇定。 作为李隆基精心培养的力量，士兵们有着自己的骄傲。 军人尚武，强者为尊。 方圆个头很高，精瘦干练，五官俊朗，虽不合大唐以胖为美的主流，却也算是个气概十足的美男子。 可是在这些人看来，方圆的精瘦干练，就是弱不禁风，再加之方圆先前那般丢人的傻笑，士兵们打心眼里看不上方圆。 面对方圆、肖洒的热情，士兵们只是不冷不热的应付着。 就这，也是看在圣旨的份上。 士兵们来这里，是因为陛下指派的长官有令，可也仅此而已，想让他们和方圆推杯换盏，不可能。 方圆见气氛不冷不热，连忙举起酒杯，高呼道：“诸位兄弟！相聚是缘！为了咱们的缘分，痛饮此杯！” 在方圆想来，第一次见面难免尴尬，可都是男人，几杯酒下肚，不都好了吗？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方圆想的来。 除了肖洒，竟无一人举杯。 笑容逐渐从方圆脸上消失，高举酒杯的手越握越紧。 …… 慢慢地放下酒杯，方圆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诸位，这是何意？” 肖洒也不忿地骂道：“你们有些不识好歹了吧？” 士兵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让空气中多了一丝火药味。 方圆冷眼扫过众士兵，眼中有怒气蛰伏。 “大人，大案未破，大家无心饮酒，我替大家敬大人一杯，还望大人海涵。”新兵头领张茂举杯道。 方圆并未领情，冷眼看了张茂良久，才冷笑道：“不管你们是什么骄兵悍将，不愿意干就直说，老子不求着你们，你们也不用恶心老子！” 方圆毫不留情的话，让士兵们愤怒不已！ 可方圆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缺的是跑腿的帮手，找谁都一样，新兵引以为傲的武力，在方圆眼里就是个笑话。 “大人放心，陛下既然有令，我等这几日定会全力配合大人办案。今日我等先行告辞，明日清早我等便在这里等候大人。” 张茂话一说完，转身就走。其余士兵随即鱼贯而出。 方圆和张茂等人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在不愉快中结束了。 第十九章 焚琴煮鹤 “今日东市以北十里，挖地三尺。再重复一遍，波斯黑猫，额头三撮白毛，比其同类大了一倍。开始吧。”方圆面无表情。 “是。”新兵们同样面无表情。 这已是第四天了。前三天里，方圆和新兵们将东市的东、西、南十里查了个遍。 让方圆大感意外的是，新兵们虽然一直一脸欠揍的傲气，但是手底下还真不含糊，虽然手里没有铲子，但是这帮家伙仔细到令人发指，还真当得起挖地三尺四个字。 就连肖洒也不得不佩服地说，长安城所有军队里都少有这样的家伙。 只是，除了办事得力外，新兵们脸上的傲气，着实让人恼火。 方圆和新兵们，就这样彼此冷着一张臭脸，合作了三天。 —————— 东市北边都是大门大户，长安城的不少高官就居于此。所谓坐北朝南，大唐皇宫在长安城正北，故而越往北门户就越大，府邸主人的官职就越高。 强龙不压地头蛇，按方圆的意思，初来乍到还是少得罪一些人的好。可是三日搜查无果，方圆不得不惊扰这些他眼里的地头蛇了。 东市和这些大门大户之间，夹着一大片店铺茶楼、青楼酒坊。 这些店铺茶楼、青楼酒坊是长安城权贵平日酗酒交友、歌舞升平之地。相应的，这里每个店铺背后皆有着不俗的后台。 有了后台，腰杆就硬。一听查案寻黑猫，这些掌柜伙计第一反应不是积极配合，而是先套套近乎，再扯扯后台。一副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别查了的样子。 自古权力财富背后，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圆、肖洒一身布衣也就罢了，新兵们穿的可是羽林卫的军服，老板们实在不敢，也不愿让他们搜查。 对于老板们的百般阻拦新兵们难免有些火气，尤其看到一些违法乱纪的勾搭时，新兵们的火气就更大了。 这些新兵可都是对李隆基忠心耿耿的绝对心腹。忙于训练的他们一心想着报效国家，哪曾想到天子脚下，居然有如此多的人违法乱纪。 这不，墨迹了半个上午还在东市附近打转的新兵们，终于按不住心中的火气，打人了。 新兵打人了。 打的是女人。 红柳居是一家名气不显的青楼，这里常年大门紧闭，门口两个牌匾也没有，不是知情人不会知道这里是青楼。 当方圆等人推门而入时，就听见几声刻意做作的娇喘传来。 门口的龟公睡眼迷瞪地看着方圆，不明白这位爷怎不走后门。 直到看到面无表情的新兵后，这龟公才扯着嗓子叫道：“干什么的？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你们长官没交代过这里不能查吗？” 不等方圆开口，张茂一个箭步，便将刀架上了龟公脖颈。 一早上的盘查，各种违法乱纪的勾当，气得张茂几欲杀人。 要不是方圆不愿节外生枝，以查案要紧搪塞，那些但凡搜查过的店铺怕都要关门大吉。 “呀！你等着！你完了！老板娘，有人闹事来了！”龟公不知死活地叫嚣。 违法乱纪，还如此嚣张。张茂身上暴起一股杀机！ 方圆上前一步，按住了张茂青筋暴起的手臂。 “有话好说，查案要紧。若是不忿，再过四日，你再来便是。现在杀人会牵扯上我，我不想到处树敌。” 张茂愕然地看向方圆，他无法理解方圆怎能说出如此自私之言。 “看也没用，咱们只有八日缘分，我没必要为了你们得罪人。把刀放下，这是命令。”方圆很真诚地看着张茂，眼中没有一丝杂质。 方圆很是鄙视这些新兵。一点市面都没见过。官商勾结这种事哪里没有？凉州城的江湖大哥，不就是一位将军的小舅子吗？真是他娘的少见多怪。 “哼，一丘之貉！”张茂不屑地看着方圆，放下了手中的刀。令行禁止，这是军纪。 “随你怎么想，总之查案要紧，我只想找黑猫，不愿多管闲事。”方圆翻着白眼道。 “为人臣子，这怎叫多管闲事？”张茂怒吼！ “为人臣子，也要娶妻生子，要不然妻儿吃什么？”一位半老徐娘款款而来，想来就是龟公口中的老板娘。 “嘿嘿，老妈子字字珠玑，小子佩服。”方圆忍不住笑道。 “大人好坏，奴家才二十有八，怎就是老妈子了。姑娘们都在睡觉，你看要不就不查了？”老板娘拉起方圆的手，光明正大地将一块金饼送上。 “哎呀，男女授受不亲，老妈子你可不能沾我便宜。”方圆大呼小叫地抽出被老板娘握着的手，没有接金饼。 眼看方圆不接金饼，老板娘知道事情难了，索性一咬牙，向着方圆身上贴去，同时冲着屋里喊道：“姑娘们别睡觉了，出来陪陪各位军爷。” 老板娘在长安城厮混大半辈子，见识自然不俗，一眼便认出了新兵军服。 羽林卫！南衙北衙里，皇帝最亲近的羽林卫！ 若是其他将士，让他们查就是了，自己后台一声招呼过去，事也就压下来了。可是，羽林卫不同。羽林卫对皇帝最是忠心不过，万一有什么纰漏，事情捅上了天，怕是自己后台也要遭罪。 老板娘扑向方圆也是无可奈何，按她的身份，实在没必要搭理寻常士兵，可是谁让这些人是羽林卫呢。 眼看老板娘贴身而来，方圆脚下一动，让过老板娘的身子。 “老板娘，查是一定要查的。让你的姑娘们穿好衣服。诸位开始吧。”方圆摇头笑道。 老板娘温怒地看了方圆一眼，又向着方圆身上贴去。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羽林卫搜查。 老板娘挡得住方圆，挡不住百名新兵。方圆一声令下后，新兵们已经四散而开。 “小蹄子们！立马下楼招呼各位军爷！军爷们等不及了！”老板娘有些急了。 到底是老鸨，老板娘一嗓子吼出，就见一群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地跑了下来。 方圆无奈地看了一眼老板娘，他娘的，这群花花绿绿中居然还混着几个俊俏的小相公。 一会儿的功夫，新兵们便被花花绿绿缠上了身。 所谓三个女子一台戏，百十来号女子发起骚来，简直抵得上十个集市。 老板娘这般阻拦，莫非和此案有关？方圆看着寸步难行的新兵，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老板娘管好你的姑娘，若是再拦着官兵查案，你这青楼只能去牢房开了。”方圆沉声道。 “哎呀，军爷有话好说嘛。”老板娘挺挺胸脯，随手拉过一个女子塞进方圆怀里。 方圆推开女子，脸上已有了怒火，老板娘委实有些过分了。 只是这怒火刚爬上脸颊，下一刻方圆就忍俊不禁起来。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他娘的，诺大的青楼，上百号莺莺燕燕统统被新兵们打翻在地。 焚琴煮鹤！ 看着满地哀吼，方圆突然觉得这些新兵有些可爱了。 第二十章 一见钟情 红柳居内，老板娘看着满地哀嚎，再也不敢往方圆身上贴了。 很是尴尬地摸摸鼻头，方圆冲着老板娘讪笑道：“这个……手下粗鲁。这个……还望老妈子勿怪。” 老板娘眼珠子急转，最后认命道：“大人可否告知，到底要搜查什么？莫非我家大人犯了圣怒？” 方圆似笑非笑道：“放心，我不知你家大人是谁，来此只是搜查波斯黑猫，其余事我不管，也管不着。” “那奴家就暂且放心吧。有些地方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老板娘长出一口气。 “这个要看他们，我做不了他们的主。”方圆看着新兵说道。 新兵们搜查的很细，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方圆总算明白为何老板娘要千拦万阻，红柳居的违禁品着实有点多了。 随着一件件违禁品搜出，就在老板娘急得快要哭出来时，方圆终于准备离开了。 这里连个猫的影子都没有。 —————— 在方圆等人搜查红柳居时，一个白衣女子在东市人群中缓缓而行。 这女子生得极美，宛如跌落凡尘的谪仙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显仙灵之气。 女子随意走在人群中，偶尔会驻足打量一些东市新出的新奇玩意，可无论她驻足或者行走，过往路人都恍然不知地从她身边走过，好似根本看不到她的美貌一般。 吵杂热闹的东市，宁静优美的女子，若东市是一副画卷，那除了女子，便都是上苍的败笔。 凡人怎配与仙子同列？ 有白衣女子在，四周的人、物显得格外扎眼， 仙子降临凡尘，凡人无缘得见。白衣女子逛完东市后，向北而行。 方圆打开红柳居大门时，一眼便看见了白衣女子。 没办法，白衣女子实在和这凡尘格格不入。 抬起的脚，久久不能放下，双臂大开抓着两侧大门，方圆就这样停在红柳居门口，痴痴地盯着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若有所感地向这边望了一眼。 这一眼，永远印在了方圆心间。 有一种美丽叫不可方物。 柳眉凤眼，鼻梁挺翘，红唇玉雕，青丝抚背，洁白娇嫩的脸蛋吹弹可破，若不是仙子下凡又怎能如此不可方物！高于寻常男子的个头，配之纤瘦婀娜的身姿，不是妖艳却是惊艳！ 有一种爱情叫一见钟情。 怦然心动，刻入心怀，过目难忘，一见钟情，方圆心中大喊，这个女人是我的！方圆如暮春发情的洪荒猛兽，又如凡心初动的清规弟子，热烈躁动，青涩虔诚。 方圆的心砰砰乱跳，十八年来头一遭。 只是一面之缘，方圆已然喜欢上了白衣女子。 看到方圆热情似火的目光，女子目光有些闪烁，而当看到红柳居大门时，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方圆对这一切恍若未知，脸上挂起了憨厚羞涩的笑容。 只是女子已然回头，转身没入拐角不见。 眼见白衣女子身影消失，方圆心中猛然涌出强烈不舍，他怕再也见不到女子。 不舍摧毁理智，方圆催动全身巫力，一跃而起，在路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飞入拐角。 深深的失落占据了方圆整个思绪，女子不见了。 方圆不甘地放出神识扫遍四周，可女子就像凭空消失一般，没有半点踪迹留下。 肖洒和张茂等人冲开人群，火急火燎的赶来时，方圆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 “大人，可是有疑犯线索？”张茂问道。 方圆置若罔闻。 “没事吧，方圆？”肖洒看出方圆不大对劲。 方圆还是不答。 “方圆，到底怎么了？”肖洒推了推方圆。 方圆茫然地看着肖洒，再看看一脸疑惑的新兵们。许久，才若无其事道：“没事，刚才见到了一个熟人。” 方圆心知新兵们一根筋，若是告诉他们自己此时因为一个女子慌慌张张，怕又是一番鄙视。 眼见红日当头，方圆也无心搜查，于是和新兵们约定各自进食，半个时辰后在此相见。 —————— 一家酒楼的二层雅间里，方圆、肖洒相对而坐，面前一桌子美味佳肴。 可面对美味佳肴，只有肖洒一人动筷，方圆则是失魂落魄地看着某处发呆。 离开新兵后，方圆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郁郁寡欢。 这不，就连近乎二尺长的黄河大鲤鱼也无法吸引他的目光。要知道方圆最好鱼肉。 “方圆，只是匆匆一瞥，就失魂落魄了？那女子到底有多美？”肖洒无奈道。 “美如天仙！不！仙女都没她美！”方圆双眸放出亮光！ “你他娘的见过仙女吗？”肖洒直翻白眼。 “见过，老子刚才就见了。”方圆很是认真地答道。 这话接不下去了。肖洒无奈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吃饭。 突然，方圆满是希翼道：“肖洒，你说为何我对仙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我和仙子前世有缘？” 说不上为什么，方圆总觉得白衣女子似曾相识。这个感觉很强烈，可方圆刚来长安城几天而已，实在是没见过几个女子，只好将似曾相识当做前世有缘。 肖洒无奈地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定是你前世的妻子不假！” 肖洒明明说的气话，可方圆好像听到了什么真言妙理一般，双眸又是一亮，居然煞有其事地沉思起来。 许久，方圆很是得意地道：“肖洒，老子前世的媳妇如此漂亮，你羡慕否？” 肖洒一块鱼肉入口，差点喷了出来。 方圆这厮在想什么？真当那个女子是他前世的媳妇了？奶奶的，有没有前世今生还两说，谁他娘的羡慕你前世的媳妇。 肖洒敷衍了事地道：“羡慕，甚是羡慕！嫂子是仙女，方大将军前世定是神仙不假。” 方圆若有所思看看肖洒，很认真的点头道：“却也有道理。” 肖洒直翻白眼…… “神仙眷侣，神仙眷侣，既然她来凡尘找我，想来缘分未尽。”方圆憧憬道。 肖洒无力地看看方圆，再也懒得搭话。 …… 张茂僵直地站在方圆二人的雅间门口，额头青筋暴起。本来想找方圆探讨案情的他，将方圆和肖洒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好啊！我等跟着你忙前忙后，你却心思在寻花问柳上！ 许久，张茂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情绪，怒容满面地推开了房门。 第二十一章 不欢而散 方圆、肖洒惊讶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张茂，一时想不明白他为何在这里。 “呵呵，我们跟着大人忙前忙后，大人心思居然还在寻花问柳上。张茂实在是佩服！”张茂开门见山冷笑道。 完了，肖洒心中一惊，看来张茂听到自己和方圆的对话了。 就在肖洒吃惊时，方圆却眉毛一挑，冷眼道：“什么寻花问柳，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寻花问柳一词一般和青楼妓院是一对，听到张茂不分青红皂白，将白衣女子比作风尘女子，方圆立刻炸毛。若不是这人是张茂，方圆说不定就动手揍人了。 眼看方圆不占理，还如此强横，张茂强压的火气彻底爆发。 一眼将起身圆场的肖洒瞪回座位，张茂怒不可遏道：“案发已有七日，黑猫迟迟不见踪影，我等急得火烧眉毛，你却心思在一个女子上？” “真是岂有此理！我等不辞辛苦，跟着你满城搜查，你对得起我等吗？”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还是大唐臣民吗？” 张茂劈头盖脸的怒问，问得方圆很恼火。 诚然，张茂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可是，方圆心中也很委屈。我他娘知道案情扑朔迷离，我他娘知道不该分心，所以我他娘才和自己兄弟关起门来偷偷说啊。我他娘吃完饭，还要继续查案的啊！ 你不高兴？老子被你劈头盖脸一顿骂，老子还一肚子火呢！ “张茂，你要知道，黑猫一案所有线索，都是我方圆侦破！我若无心查案，别说你们，满城的官兵到现在还和无头苍蝇一般！” “就你们忠君爱国？老子大小从凉州城长大，凉州城是什么地方？南御吐蕃，北克突厥，西镇西域。耳濡目染，论忠君爱国老子未必比你差！” “老子就是对那女子一见钟情了。怎么了？男欢女爱，老子今年十八，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你管得着吗？” 方圆毫不退让，与张茂针锋相对！ 看到此情此景，肖洒也懒得再劝。作为兄弟，他不觉得方圆这样有何不对，张茂管得有点宽了。你忠君爱国是你的事，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达到你的情怀。 张茂如此做有点无理取闹。 “你！你！四夷狼子野心，时时窥觊我大唐。而今辽东暗探全灭，众位同僚拼尽性命传来的奏折被盗，情势如此危急，你不全心报国，你还有理？”张茂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张茂，破案和我看上心仪女子有何关系？我可曾耽搁破案？”方圆一针见血，点出问题关键。就算方圆心思不在破案上，可目前为止，并未耽搁破案，拿未发生的事指责别人，的确不太合适。 “呵呵，强词夺理！你这样失魂落魄，还有心思查案？”张茂不屑道。 “你怎知我就没有心思查案？”方圆反问。张茂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你能未卜先知不成？ “你为了那女子，冲撞百姓，女子不见后失魂落魄，我等当时和你说话，你都听不见。你还能有心思查案？” “人非圣贤，我只是一时失态罢了。算了，我说不过你，你想怎样，直说吧。”看着张茂一副自己罪不可赦的样子，方圆无可奈何地道。 张茂一愣，他是气不过方圆心思不在破案上，才冲进来找方圆理论，可是到底想把方圆如何，他还真没想过。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无心查案，我等也就不奉陪了。”张茂一愣过后，寒声道。 “张茂，不至于吧？我们兄弟饭间闲聊而已，你至于咬住不放吗？”肖洒不悦道。 “哼！我等眼中容不得沙子。”张茂嘴硬道。其实张茂要离开是气话，他有点骑虎难下，索性想以此威胁方圆，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皇命在身，张茂还真不敢抗命。 “沙子？我在你眼中是沙子？呵呵，殊不知我也正是这样看你。不就是以武破禁的修为吗？很了不起吗？”方圆压下的火气，被张茂一句话点燃。 以武破禁是张茂十几年暗无天日换来的成果，强大的修为是他和新兵们心中最大的骄傲。当心中的骄傲被人小瞧时，张茂彻底失去理智。 “如此，张茂告辞！” “大唐疆域几万{间隔符}里，无数男儿横刀立马，捍卫疆土。万国来朝，靠的是强刀烈马、忠义男儿！辽东奏折是无数同僚拿命换来，这些人何尝没有心仪女子？若人人似你这般，大唐如何威震四海？”走到门口时，张茂转身留下此话，随即含怒而去。 —————— 雅间内许久无声。张茂最后一番话，对方圆二人震撼颇大。 十来年前，大唐边疆告急，凉州城驻军连夜开拔，远赴战场。三天后，一股蛮夷部队千里奔袭而来。 三千老弱残兵，满城平头百姓，悍不畏死，鏖战三日，杀绝蛮夷万人精锐！ 五六岁的方圆、肖洒坐在城头，亲眼目睹了两千老弱残兵策马出城，配合着蜂拥而出的凉州壮丁，屠尽蛮夷三千残余的经过。 唐人的团结，唐人的凶狠，唐人的骄傲，在这一场短兵交接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也深深地刻进了方圆、肖洒那颗幼小的心上。 那股热血，不亲眼见到，不可体会。忠君或许未必，可爱国，凉州军的老弱病残、凉州城的无数壮丁已言传身教地刻在了方圆、肖洒的心上！ “肖洒，你说是不是我过分了？张茂说得对，大唐男儿洒血辽东，我确实应该全力追回奏折才是。”良久，方圆低声问道。 “过分什么？这厮有病！方圆，我们又不是玩忽职守！你是平头百姓，我是一个小小的火长，我们已经倾力而为，还要怎样？在其位谋其政，若按张茂的说法，长安城的老百姓都应该来找黑猫才对。可能吗？”肖洒不忿道。 “可是这厮也没什么恶意。他最后的话确实在理。”张茂最后一番话得到了方圆认可。 “话是在理，可事不在理。这厮太过于斤斤计较了。”肖洒摇头道。 第二十二章 火气 张茂这一搅和，方圆心情全无，草草咽下几口饭菜后，便起身离开。 无论有没有张茂，有没有新兵，案子还是要查的，半途而废不是方圆的性格。 只是失去新兵帮衬，搜查难度大了不少。两个人搜查确实没有百人来得快，更不用说东市北边这些后台不俗的老板们，根本不把一介布衣的方圆、肖洒放在眼里。 每搜查一个地方，总是要浪费一番口舌，总是要搬出天子佩剑，其中滋味委实不痛快。 但是方圆一刻不停地奔波着，他想用行动告诉张茂，我方圆离开你们一样能行。 一个时辰后，一家名曰逍酒肆的酒坊门口。 酒坊老板蛮横地拦住想要进门搜查的方圆、肖洒二人，对于方圆手中的天子佩剑，老板喷之以鼻，一口咬定方圆是冒充官差的江湖骗子，还扬言要报官。 查案便是这样，对方越阻拦，就会让人觉得嫌疑越大。方圆不可能放过此处。 就在双方越闹越僵时，一群士兵围了上来。 长安城内，查找波斯黑猫的人不止方圆。自从道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招出黑猫虚影后，长安城的大小官兵都在搜查黑猫踪迹。 如此大案，若能在自己手中破了，加官进爵铁定跑不了。 这是每官员的心声。 在方圆和酒坊老板难看的目光中，崔宜跨刀而来。 耀武扬威地走到方圆面前，崔宜阴阳怪气地叫道：“小子，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你向陛下讨要的禁军人呢？不会是他们也生病了吧？” 酒坊老板长舒一口气，看来来者不是方圆帮手。可转眼他又担惊受怕地看向方圆。崔宜的话证明方圆确实能见到皇帝，自己先前百般为难，也不知这厮官大官小？ 崔宜只是想借机调侃，方圆在十六卫招人时受到的冷落，以显示自己豪门嫡子的手腕，却误打误撞说到了方圆痛处。 “不劳挂心。”方圆阴沉着脸准备离开。 张茂最后的话让方圆升起一股作为大唐子民的使命感，查案要紧，此时此刻，方圆没有心思和崔宜纠缠。 “哟哟哟，不会被老子说中了吧？怎么样？他们也看不上你吧？”崔宜大呼小叫拦住方圆去路。 随着崔宜的动作，随行士兵脚步窜动，围住了方圆、肖洒。 一方是人马齐全的十六卫将士，一方是形单影只的方圆、肖洒。单就人数看，力量悬殊！ 崔宜带着戏虐，挑衅地看着方圆，底气十足。 “好狗不挡道，走开！”方圆不耐烦道。 崔宜脸色骤变，随行士兵也不怀好意地将手按向刀柄。 四目相对！方圆眼神平静如水，崔宜却脸色阴晴不定。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崔宜突然冷笑道：“呵呵，嘴还挺硬。小子，算上今天，还有四日，四日内可破得了案？” “不需费心！不过，崔宜，一切线索可都是我的功劳，你在这紧巴巴地找黑猫，摘果子，你不脸红吗？”方圆针锋相对地揶揄道。 “哼！若没有龙……那几位道长，你能找得到铜镜？你能抓得到黑影？些许运气，还敢在老子面前放肆！”崔宜眼中满是不屑。 “崔宜，你知道什么叫厚颜无耻吗？”方圆诚恳地看着崔宜。 被方圆这般真诚地看着，崔宜多少有些心虚。可一想到，这几日长安城已被所有官兵翻了个遍，黑猫还是了无踪迹，崔宜心中不由得有了底气。 “少说废话，赌约是破案，你抓到真凶算你赢。英雄只论成败，四日后，若是你找不到真凶，就算陛下也保不住你！” “崔大人，大家都大唐子民，一心为此案忙碌，些许意气之争，没必要太当真吧？”肖洒上前一步，好心相劝。作为金吾卫一员，肖洒很清楚这些豪门公子的德行。若是方圆输了，崔宜这厮还真干得出追杀方圆的事。 崔宜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指着方圆狂笑道：“哈哈，意气之争？就他也配？” 崔宜如此盛气凌人，肖洒脸色不由难看起来。 “肖洒，你小子在想什么？什么意气之争，我和这厮是再真不过的赌约。哥哥还指着靠他发财，你小子不是想断兄弟财路吧。”方圆拍拍肖洒肩膀以示安慰，看着崔宜满不在乎地说道。 方圆满不在乎的语气，气得崔宜不轻。 “好！尔等贫贱是贫贱了点，可总算还有点骨气。四日后，若我输了，定亲手奉上万两黄金。可若你输了，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高低贵贱生而定之！你不该惹怒我！你，惹不起我！”崔宜指着方圆胸口，模样是那般得不可一世。 方圆气得直摇头。这厮怎就如此自信？自古以来，帝王将相，哪个不是提着脑袋搏来得？你他娘的再金贵，扛得住老子一拳吗？惹急了老子，老子一闷棍打死你，你也只能认栽。真是滑稽之极！ “崔大人说得有理，小人现在可以告辞了吧？”想明白了双方差距，方圆一时间懒得再和崔宜计较。 十日之约不到四天了，破案要紧，此时做口舌之争，与小儿何异？到时亲手将凶手五花大绑到崔宜面前，就是最好的反击。 崔宜脸上挂上得胜的笑容，一字一顿道：“随你，记住！四日后老子取你狗命！” 方圆置若罔闻，拉着肖洒就走。 方圆的懒得计较，在崔宜眼中成了认怂。看着在自己眼里方圆灰溜溜地背影，崔宜嘴角的不屑越来越盛。 —————— 张茂的离开、崔宜的讥讽，让方圆心情很差，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渴望破解此案。 若说张茂的负气离去，方圆勉强能接受的的话，崔宜的叫嚣则是方圆绝不能接受的。 自己和张茂说到底是观念之争，而崔宜这厮纯粹是疯狗咬人。 到现在，方圆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崔宜深恶痛绝？从头到尾，都是崔宜无缘无故地招惹他，莫名其妙地仇视他。 难道，当真如崔宜那日在宣政殿所说，仅仅是因为自己出生贫贱？ 日你娘的！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若说方圆原来是冲着升官发财、巨额赌约才参与破案的话，那此时此刻这些都已不重要！ 他要破解悬案，以此告诉张茂，我方圆无愧为大唐子民！离开你张茂，我方圆一样能行！ 他要破解悬案，以此告诉崔宜，你输了！身世决定不了作为！我方圆并不比你这个豪门公子差！ 被崔宜恶心完后，方圆也不打算再搜查东市以北的大门大户了。看崔宜劳师动众的样子，定然不会放过这些人家。 再说有崔宜代劳，自己又何尝不会摘果子。 第二十三章 波斯鲟鱼 几朵乌云一动不动地钉在天上，太阳死气沉沉地挂在乌云之间，没有给人们带来一丝暖意。 今天的长安城格外寒冷，亦如方圆此刻的心情一般，糟糕透顶！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人们直骂娘。 方圆紧了紧衣领，顶着寒风向着东市走去。 时间飞逝，如今已到了十日之约的最后一天。 这几日方圆四处奔走，一刻未歇，可是案情依旧毫无进展。 黑猫好似人间蒸发，黑影更无处可查。 朝堂上李隆基的脸色，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难看，方圆知道这是在积火，早晚会爆发。 面对含怒未发的天子，满朝文武俱都担惊受怕。 嗯，或许唯有崔宜一人不是。 今早朝会后，崔宜志得满怀拦住方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胜券在握的崔宜，目光中满是戏虐，脸上挂着让人厌恶的张狂。 不可一世之极！ 崔宜眼睛不断在方圆脖颈上扫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群臣驻足，却无一人为方圆出头。方圆得罪可不仅仅是崔宜，还有李林甫。不说满朝文武中李林甫的亲近朋党，就是那些真正的清官也无不装聋作哑。 此时，在众人眼中，方圆已然是个死人！ 没看到，崔家几位长辈默不作声地走了吗？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放任不管。对崔宜为难方圆的行径，崔家长辈无疑是支持的！ 一日不到的时间，没有人认为方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就算会些道法，在崔家这些的豪门大族眼里，一样如蝼蚁一般。只要赌约一成，李隆基就不能明着为方圆出头，方圆是死是活就是崔家说了算！ 就算为此惹得天子不悦，又能如何？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这些豪门世家还真未必不将李隆基的心情放在心上。 须知，作为大唐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家，自有其家族底蕴。 大唐一统九州，上古传承再现人间，这些豪门士族当然想尽办法拉拢。崔家亦有子弟，进入这些门派学习仙法道术。 加之，这些豪门士族原本就根深蒂固，追其族史，可上溯秦汉之时。只要不是太过分，天子也要让豪门士族三分。 在崔家长辈看来，方圆实在是不值一提。虽然崔宜确实不成器了些，可是作为长辈，总要站在自家人这边不是？方圆敢和崔宜打赌，就是撩崔家虎须，敢撩拨崔家，就要付出代价！ 竖子一命勉强抵得上其罪过。 崔家长辈如是想到。 方圆未理会嚣张至极的崔宜，亦未理会幸灾乐祸的好事者，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只留下，群臣的冷漠，崔宜狂傲的大笑。 —————— 东市的高墙硕瓦并不能挡住呼啸而来的寒风，当然再冷的寒风也挡不住东市的热闹。 今天的东市，虽称不上人头涌动，可也当得起络绎不绝。 方圆和肖洒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地人群中，脸上是散不去的忧愁。 明日一早就要复命，眼看日过当头，可是线索又在哪里？ 从请李隆基恩准参与破案起，斗崔宜立下赌约，大理寺验尸，三尸神道出真凶，夜查皇宫得玄通铜镜，巫力查踪，太子府中发现黑影，十六卫吃闭门羹，得禁军百人苦查三日却闹得不欢而散。兄弟二人十日以来马不停蹄，难道一切辛苦皆是徒劳？ 十年学艺，玄通在手，居然无法找到一只黑猫踪影？ 这次破案可是用师父人情换来的机会，师父可是要我在长安城做官，入世修行。我难道要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张茂的话语，崔宜的嘴脸，不断在方圆脑海闪动。 方圆心中满是不甘！ 难道老子堂堂巫门传人要败给崔宜这样的纨绔子弟？ …… 看到方圆眼中的不甘，肖洒忍不住劝道：“方圆大丈夫何患无妻，这案咱不破了！这官咱也不当了！咱去凉州城当个江湖老大，一样痛快！” 肖洒用词不乱不类，可意思表达的很清楚。对于破案他并没有太大的执念，大唐能人无数，他一个小小士兵，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兄弟平安。 有些时候肖洒的确比方圆潇洒一些。 可是说到底，肖洒能如此潇洒，是因为他是肖洒。 肖洒不是方圆，不能理解方圆的执着。 巫门，一个曾经辉煌无比的门派！巫，力战洪荒猛兽的存在！巫力，修炼到极致是为龙气！ 巫门功法传自太古洪荒，其中自带有大巫顶天立地的傲气、战天斗地的豪气！ 巫，不论正邪，皆有一颗高傲的心！ 试想，若不是有颗高傲的心，巫又怎耐得住长生不老的诱惑？ 方圆是巫，他的心气当然低不到哪去！ 这是巫门功法潜移默化的改变所致。 是巫门功法中无数大巫无意间留下的馈赠！ 或许连方圆自己也不知道，他之所以满心不甘，最重要的是因为他那颗不甘失败的心！ —————— “肖洒，我昨晚想了一夜，按我当时输送进铜镜的那缕巫力感知来看，东市最是可疑，黑影或许就在东市之中。说不定我们今天在东市会有收获！” 肖洒并未多说，答了个嗯字，拉着方圆向着旁边一家酒楼走去。 百鱼楼，不言而喻，主卖各式鱼肉。 选一个靠着火炉的好位子坐下，肖洒冲着迎面而来的小二喊道：“最好最稀奇的鱼肉一样来一份，不要怕多。” “好勒！” “方圆，先吃饭，吃饱喝足好干活。一早上没吃一口东西，我可是饿了。” 方圆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心中不免感动。 肖洒为何来此，方圆心知肚明。小时候不管自己多不高兴，一看见鱼肉就喜笑颜开。没想到这小子还记得。 兄弟之间不仅需要担当，也需贴心。肖洒和方圆的情义，细微之处，可见真章！ 少许时刻，掌柜的亲自将一盘盘形状各异、做法不同的美味鱼肉端上小桌，还附赠了一壶十年陈酿的烧刀子。 冬日里的烧刀子好比夏日里地窖里取出的瓜果，是人人喜爱的好东西。 几杯热酒入肚，方圆眉头稍展，拿起筷子，终于对鱼肉下手。 方圆很会吃鱼，尤其是和肖洒一起时。和肖洒一起吃鱼，他无需估计，想吃啥吃啥，肖洒不会计较，当然计较也没用。 方圆轻车熟路地挑起每一只鱼头下的月牙软肉，不停地送入口中，满盘的鱼肉却是没有一块月牙软肉吃到肖洒嘴里。 肖洒见怪不怪，根本不和方圆争抢，鱼肉是方圆的，这是兄弟间的默契。在常人眼里或许方圆这般吃鱼很独，可是谁又知道，儿时方圆多少次饿着肚子把吃的让给肖洒？ 当方圆开始挑鱼肚肉时，肖洒嘿嘿一笑，问道：“怎样？兄弟懂你否？” 方圆点点头，勉强笑道：“这一手借花献佛用的好。” 肖洒先是面露尴尬，紧接着颇是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个狗东西不识好歹！金饼是你分于我的，那就是老子的钱。啥叫借花献佛！” “不识逗！”看得出来，方圆没一点和肖洒斗嘴的心思。 肖洒本想斗斗嘴，缓解一下方圆的心情，可是见到方圆无精打采的样子，也就闭上了嘴巴。 这时掌柜的走来，将一个二尺长的条状大盘端上桌子。 一条黑色大鱼盛于盘中，鱼身上切开的裂口处插着一节节葱段，汤汁略显清淡，一看便是清汤慢炖后出的锅。 掌柜的颇有自得地道：“二位，本店特色慢炖波斯鲟鱼，还请品尝。” 这样的盘子，方圆二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时间俱是好奇。 鱼头、鱼肚、鱼尾，方圆一连三口鱼肉入腹，皱眉沉思了起来。 这肉貌似在哪离吃过一样，虽然做法不同，可是这种肉质颇有点熟悉。 “掌柜的，这鱼有几种做法？” 掌柜的端上鱼肉后，正等着方圆二人夸赞，如今方圆一问，倒是正中下怀。 “这位客官，波斯鲟鱼在波斯也算的上稀罕之物，到了大唐就更是珍奇。听后厨的波斯厨子说，波斯鲟鱼做法多种，炖炒蒸煮，炖为最妙，炒最次之。不过据厨子说，有不少靠水而生的波斯人，喜欢将这鱼熏制成块。只是小店小本生意，却是舍不得贱卖鲟鱼。” 熏制成块，波斯鲟鱼，方圆灵光一闪，想起了在张宅藏身时，吃的那半块熏鱼肉。 莫不是那天吃的熏鱼肉是波斯鲟鱼制成？ 第二十四章 福至心灵 “老板，在下还真吃过半块此鱼制成的熏鱼肉，那味道确实极好，奇香无比。”方圆如有所思道。 “哦，不知公子从何获得？” “就在长安城。”方圆自然不会告诉老板熏鱼肉的来路，熏鱼肉是他饥饿难耐时从地上捡的，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哦，想来定是波斯商贩给的公子吧。”老板笃定道。 “老板何处此言？”老板的笃定，让方圆不解。 “呵呵，公子有所不知。将波斯鲟鱼运到长安十分不易，先是从波斯走海路到岭南道，再由岭南道陆运至长安。路途遥远不说，还要保鲟鱼鲜活，如此稀罕金贵之物，长安城没人舍得将其熏制。熏鱼肉只能是商贩偶尔自带，路途遥长，获利微薄，没有商贩会这等傻事。” “如此说来，在下口福不浅？”方圆大感惊奇。 “哈哈，公子当然口福不浅，在下这里刚好有几块波斯鱼贩赠送的熏鱼肉，正好拿来与公子分享。须知，这可是多年交情换来，别人有钱也买不到。”老板颇是自得道。 “如此多谢了，在下却也是个好鱼之人。”方圆也不客气。 老板如献珍宝般，自后堂取来六块熏鱼肉，献于方圆二人面前。 方圆拿起一块鱼肉咬下，咀嚼之后，脸色略显怪异。 老板在方圆下嘴时就忍不住问道：“味道如何？” “老板，这鱼肉口味是不错，可是却不如我吃过的那块。那块鱼肉带着一股奇香，更盛一筹。”方圆解释道。 老板笑脸一僵，道：“公子说笑了，熏鱼肉就是熏鱼肉，能香到哪去？再说了，我这熏鱼肉最正宗不过，有波斯厨子为证，他人就在后堂，公子一问便知。” “老板莫激动，只是探讨而已，在下信你。”眼见老板情绪激动，方圆连忙解释。 “在下没有激动，在下只是要证明所言非虚。” 老板认死理，他果真从后堂拉出波斯大厨。大厨也拍着胸口保证，方圆此时所吃的就是最正宗的波斯鲟鱼做成的熏鱼肉。 方圆是聪明人，当即承认自己一时疏忽，先前所吃熏鱼肉，口感略有不同，想来是其他鱼肉制成，并且还称自己嘴馋，想讨两块熏鱼肉带回家吃。 老板得胜而喜，很大方的将其余熏鱼肉都给了方圆，着实真性可爱。 被掌柜的这么一搅，方圆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掌柜的走开后，肖洒忍不住感慨道：“波斯黑猫，波斯鲟鱼，咱最近倒是和波斯有缘。他娘的下一次是不是该找个波斯小妞了？” 肖洒随口一句胡诌，却让方圆脑中灵光一闪。 波斯黑猫、波斯鲟鱼，自己和波斯确实很有缘。 方圆心中隐隐有一丝明悟，可是怎么也抓不到关键。 肖洒看着方圆若有所思，打趣道：“我说，你不会真想找个波斯小妞吧？” 方圆白了肖洒一眼，骂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就继续陪老子去找黑猫。” 既然想不明白其中关键，那还是找黑猫要紧。 心思至此，方圆起身向外走去。 肖洒盯着满桌的鱼肉眼中满是肉疼。九贯钱！九两银子！一桌鱼肉九贯钱，合着他和方圆一顿吃了两头上等牛？ 此时，方圆已越过店门不见，肖洒连忙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波斯鲟鱼肉，起身追了上去。 —————— 章莲花这几日心情很不好。 那日安插在寿王府的手下来报，寿王府晚上有动作，自己千辛万苦从千面幻君手里抢下刺客，谁知却着了刺客的道。 迷晕了，莲花姑娘居然被人迷晕，真是太丢人了。 更让人恼火的是，刺客居然还踹了自己一脚，而这一脚，更是踹在自己胸口，真是岂有此理！ 这厮好生狡猾！好生无耻！好生下流！ 如此也就罢了，可谁曾想到，这厮转眼由刺客变成了探案人。 居然当众调侃自己，还小肚鸡肠地踩碎太子府屋顶瓦片，真是气得人牙痒痒！ 早吃如此，当初就该让千面幻君打死他！ 更让人抓狂的是，与刺客有关的铜镜居然出现在太子府。作为太子府门客，居然让妖邪混入，这让人家如何向太子交代？ 都怪这个王八蛋，见着他就没好事！ 今日，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准备闲逛一番，可恨的是，自己居然又见到了这个王八蛋！ 不好好打他一顿，怎对得起自己几日恼火。 …… 方圆正因波斯鲟鱼走神，没看到怒目而视的章莲花，更没看到章莲花打出的红绫，等红绫飞至胸口时，已来不及反应，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 突如其来的巨力，打得方圆后仰倒去。 肖洒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可即便是章莲花随意一击，又岂是肖洒能接下？ 只见肖洒一声痛吼，捂着胳膊踉跄倒地。 方圆这才惊醒，后脑离地不到一尺时，整个人反常地后仰而起，看得肖洒羡慕不已。 方圆顾不上理会章莲花，连忙扶起肖洒，调动巫力化解其手臂伤势。 一番施为后，方圆将肖洒推到一旁，双眼喷火似的看向章莲花。 还好肖洒没伤到骨头，否则方圆怕是会当场拼命！ 伤我可以，但不要伤我兄弟！ 章莲花毫不示弱地骂道：“看什么看！你个无耻小人！恩将仇报，你与那负心汉有何异？” 方圆哭笑不得，一腔的怒火硬是被章莲花气掉了大半：“莲花姑娘真是个妙人儿，你这女儿心可真不是白给的。你们一个个不怀好意，难道还成了我的恩人？” 章莲花愤然道：“我将你从千面幻君手中救下，你却迷晕了我，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最可恶的是，你居然还敢踹我胸脯！” 方圆呵呵一笑，不答话。 貌似，章莲花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你他娘的有胸脯吗？ “最可气的是，你居然还肆意踩碎太子府瓦片，欺人太甚！” 其实章莲花这人怪了是怪了点，但不是什么恶人。误伤肖洒，她也愧疚，要不然也不会给方圆疗伤的机会。 当然章莲花不愿误伤肖洒，可不代表她会放过方圆。这不，说到气处，章莲花又大打出手！ 方圆无奈，只好见招拆招，身上不免又挨了几记红绫。 有了二人的打斗，热闹的东市更加热闹了起来。 眼见围观者越来越多，章莲花一记虚晃，转身离开。 作为太子门客，章莲花不敢太过招摇，生怕给太子招来麻烦。 太子府如今的状况实在经不起多少风雨。 有道是好男不跟女斗。章莲花要走，方圆也懒得阻拦，他着实不知如何面对这位。 眼看热闹不在，围观游人只好四散而去。 章莲花这一闹，方圆心中多少有些火气。 只是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在方圆心中来气时，肖洒一拍方圆肩膀，颇是激动地问道：“方圆，这位姑娘是太子的女人？还是？” 方圆瞪大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肖洒。这厮不会是？ “看你娘！老子……老子就喜欢这样的娇娘子！”肖洒被方圆看得尴尬，蛮横地吼道。 这…… 章莲花再娇媚，可她他娘的是个带把的啊！你和她实在是…… 想到章莲花和肖洒在一起的场景，方圆忍不住打了寒颤。 可寒颤一过，恶趣便上心头。 “据我所知，太子也莲花姑娘无半点瓜葛。你若能夺得莲花姑娘芳心，我敢保证，太子定然不为难你，相反太子定会重谢于你！”方圆一本正经保证道。 “当真？”肖洒双眼一亮。 “千真万确！若是太子不允，方大将军带你杀上太子府，亲手将莲花姑娘交于你。” “好！有你这句话，肖大都督就好好会会这位娇娘子。” “嗯，这香气真浓，想来床上定然活泼！”肖洒贴着方圆衣服，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你他娘的也不怕被熏死！啊……阿嚏！”也不知章莲花往红绫上涂了多少香粉，被红绫打了几下后，方圆身上到处冒着香气。 这厮摸这多少香粉，她鼻子受得了吗？方圆心中悱恻。 —————— 方圆身上一直有香气残留。 而肖洒这厮则时不时冲着方圆深吸一口。 “肖洒，你疯魔了？”眼见肖洒又吸一口，方圆忍不住骂道。 “你才疯魔了，老子就是想记住这个香气，回头好买了送给章姑娘。”肖洒理直气壮。 “我倒忘了，你小子从小狗鼻子就灵。” 肖洒从小鼻子就灵。凉州城时，这小子能单凭着香气，算出谁家在做饭。他倒真能凭着香气，买到章莲花用的香粉。 等等！ 若是奏折上也涂上香粉，那…… 方圆福至心灵，眼中灵光闪动！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体格巨大的波斯黑猫，穿行两地的玄通铜镜，诡异莫测的黑影，辽东奏折，宦官之死，宫女幻知，此间种种无不彰示案件不凡。 可黑猫如何偷盗杀人，却一直是个谜团。 按常理推之，种种线索俱都玄异，黑猫杀人偷盗定然玄之又玄。加之，御兽之术多以手势、音律为主，方圆先入为主地认为黑猫被人元神附身。 如此，思路便被堵上了。 可是，谁说黑猫一定要被人附体？ 若是有人以气味御兽，又将如何？ 李公公死在中书门下的路上。其情形无外乎两种，偷到奏折离开，或正要去偷取奏折。 做贼，最忌节外生枝。若无必要，不管黑猫有没有被人元神附体，都不会招惹李公公。 唯一可能就是李公公怀有黑猫所要之物。 以此推断，李公公定然死在偷取奏折之后。 此时情形又是两种，李公公不仅偷了状告寿王的奏折还偷了辽东奏折，或李公公只偷了状告寿王的奏折。 第一种情形基本可以排除，李公公要是和辽东有染，对方何必再让黑猫进宫，岂不是多此一举。 同理，黑猫定然也不是冲着状告寿王的奏折而来。 若说李公公顺手拿了辽东奏折，也没有理由，多拿一封奏折，就多了一份暴露的风险。李公公这种积年人精，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可是，李公公身死，告寿王的奏折不翼而飞。 如此说来，只能是告寿王的奏折同样有吸引黑猫的地方。如此黑猫才会杀人夺物！ 一封奏折而已，黑猫只是普通畜生，如何得知李公公身上有奏折？ 答案呼之欲出！ 气味！ 若是两份奏折放在一起时，李公公手里的奏折沾上了辽东奏折的气味，那一切便解释的通了。 方圆端详着手里的熏鱼肉，思路大开！ 此物中原罕见，没有商贩跋涉万里，去带这注定赚不上大钱的东西。 正宗的波斯鲟鱼熏鱼肉，没有那股奇香。 而被抄家灭门的张宅，竟然有半块熏鱼肉留下，还奇香无比？ 那半块熏鱼肉除了有些尘土外，没有半只虫蚁停留。 这才是被自己忽略的地方。试想，就算熏鱼肉放在阁楼上，可月余时日，足够无处不在的虫蚁找到，不说其他，单就四处觅食的蚂蚁，就绝不会放过此物。 这就说明，半块熏鱼肉在阁楼停放时日很短，短到虫蚁来不及找到！ 那自己不妨大胆一些，半块熏鱼肉是黑猫吃剩下的，地上一堆鱼骨说明黑猫已吃足，这才剩下半块？ 或者，是因为自己突然闯入，黑猫不得已离开？ 方圆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思路越开阔！ 还有黑影，玄通铜镜！ 自己当时输送铜镜巫力时，感知的方位与太子府有偏差。 而张宅在东市与太子府之间，恰好对得上！ 黑影的控影术，自己这几日也有了解。但凡影子所在之处，控影术就能来回穿梭。当然穿梭远近视修为而定，可太子府离张宅不远，足够黑影带着铜镜进入。 奴仆也说他正要回屋时，突然吹来一道怪风，紧接着便被控制，手中莫名多了一面铜镜。 而且张宅阴煞之气极重，适合黑影修炼阴魔乌光。 此间种种无不表明，黑影和铜镜那时很有可能就在张宅。 …… 御兽之术，普通黑猫，奇香鱼肉，三者合一，奏折上的香气也就呼之欲出了。 一切推理都说得过去，唯独波斯黑猫和波斯熏鱼肉，让方圆皱眉。 辽东，大唐东北。波斯，西域以西。 辽东与波斯没有道理扯在一起。 二者相隔万里，有大唐、东西突厥、大食等国夹在中间，为何辽东奏折被盗的背后，有这么多波斯之物？ 用波斯鲟鱼制成的熏鱼肉喂食波斯黑猫，其背后却是辽东，这物力财力未免有些太大了点。 事有轻重缓急，方圆顾不上多想辽东与波斯的关系，打发肖洒回去向老板打听波斯鲟鱼发散之地，方圆孤身前往张宅。 —————— 方圆认真地打量着张宅，偌大庭院，一地落叶，光秃枯枝，空荡荡的宅院尽是萧瑟凄凉。 黑影不在，不出所料。 一到张宅门口，方圆就知道十有八九黑影已离开。 神识覆盖之下，张宅里除了些许阴气之外，没有丝毫煞气、怨气残留，想来已被黑影炼到了阴魔乌光中。 无利可图，又有暴露之险，黑影自不会留下。 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方圆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杀意。 抄家灭门之地，少不了冤魂野鬼，而这些却全被黑影所炼。 灭人魂魄乃天下最阴毒之事！ 是绝了他人所有的恶行！ 黑影该杀！ …… 方圆阴沉着脸，走上那间阁楼。 一堆鱼骨上爬满了蚂蚁，皆因鱼骨上残余的鱼肉。 方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看来，自己所想不差，熏鱼肉定然是那几日才到的张宅。 若说先前方圆是推测的话，那么有了张宅一行，一切就明朗了。 煞气、怨气全无的张宅，爬满蚂蚁的鱼骨，无一不说明，一切都符合自己推测！ 黑猫用玄通铜镜进入皇宫，凭着特殊香气找到奏折，之所以那晚与自己相遇，是为了离开皇宫。 只是……为何此时才得知这些。 时间太紧了！ 还有一日不到的时间，但愿够用…… 黑影难寻，黑猫难找，最大的疑点无从查找，只能从鲟鱼和香气上下手了。 —————— 长安城东贵西富，南虚北实。 何为东贵西富？权贵在东，富商在西。 何为南虚北实？长安城越往北，住户越多，越繁华，往南则不然。 永阳坊，位于长安城西南之角，乃是长安城最偏远的里坊之一，这里居民鱼目混杂，天南海北、五湖四海尽皆有之。 长安城仅有的一家波斯鲟鱼坊铺便在此处。 此地离肖洒住处不远，方圆二人特意回家一趟，换上军服，以便行事。 坊铺老板是地地道道的波斯汉子，或许是一心赚钱的缘故，老板颇是不修边幅，本算俊逸的卷发满是油迹，末梢赫然粘起打结。 老板看到身穿军服的二人，连忙笑脸迎上，一口流利的大唐官说得方圆直愣。 一听是来了解买主情况，老板顿时支吾不语。 最后方圆一番扯虎皮后，老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波斯鲟鱼，稀少金贵，买主多不到哪去，筛选之后，方圆将目标锁定西市。 第二十六章 难堪 据波斯老板所言，积年常客有三，东市一家，西市两家。 东市自不用说，西市一家酒楼，一家西域戏班子。 西域戏班这些年在长安城颇受欢迎，御兽舞蛇，绳技幻术，每一样都精彩绝伦。 听到这里，方圆心中了然。 御兽，对着波斯黑猫。幻术，对着那位宫女。 如此看来，黑影应该还有帮凶。此案中御兽之术、幻术皆是凡俗手法，黑影修炼控影术，自看不上这些。 而帮凶十有八九就在西域戏班里。 只是，能在西市常年立足的戏班，人手必然不少，自己和肖洒只有两人，人手太过单薄，需要帮手了。 说到帮手，方圆一时坐蜡。 貌似这长安城中，自己还真找不到帮手。倒是可以再找皇帝帮忙，可若是如此，方大将军是不是太废物了点？皇帝已经给自己调拨了新兵，此时再找，还真有些难以开口，而且定会落下御下无术的印象。 如此，于自己以后官途不利。 娘的！ 看来还得去一趟北衙军营，会一会张茂这厮。 太阳西斜，容不得耽搁，方圆权衡后，立刻动身。 —————— 北衙军营，方圆说明来意后，张茂一直沉声不语。 “张茂，去与不去你倒是说句话。”肖洒等得不耐烦。 张茂面无表情地看看肖洒，突然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天色已晚，此时若出去，必犯宵禁。犯宵禁者，笞二十！二位不会不知吧？” 话虽在理，可如此明显不过的推脱，谁听不出来？北衙禁军成批出动，谁敢管？ 看着张茂嘴角毫不掩饰的不屑，方圆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肖洒心系案情，不愿方圆因此输于赌约，不甘道：“张茂，你不是自诩忠义吗？如今凶手就在眼前，你竟然因为宵禁，错失良机？” 肖洒说罢，张茂突然哈哈大笑：“二位如何查案，我等也见识过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和兄弟们，不信二位所言！更不信你们能找到线索！” “张茂，你他娘的莫要狗眼看人低！”肖洒压不住火气了。 “呵呵，我等沙子一样的喽啰，怎敢看不起二位？趁着还有半日皇命，二位请便吧，否则日后怕是不好相见。”张茂冷笑，话中带刺！ 张茂的冷言冷语，惹得新兵们哄堂大笑！ “呵呵，在下倒是忘了，大人身负赌约，明日就人头不保，怕是再难相见。”张茂讥笑道。 新兵们又一次哄堂大笑！ “你娘的欺人太甚！”肖洒就要动手。 方圆此刻已面若寒霜，张茂等人做得有些难堪了。 伸手拦下肖洒，方圆冷眼环视一周后，冷笑道：“尔等莫要忘了，你们还有半日皇命在身！今晚宵禁街鼓敲响时，西市东门听命！尔等要是不来，放走了要犯，那就是尔等的责任！相信我，明日咱们一定会一起倒霉。” 说罢，方圆扭头就走，丝毫不理新兵们愤怒至极的目光。 —————— 半个时辰后，西市东门，方圆、肖洒侧身而立，目光向北。 “方圆，这帮人要是不来怎么办？”眼见天色渐暗，马上就要宵禁，肖洒不免担心。 “不来咱们兄弟就孤身走一遭呗。”方圆无所谓道。 “哼！要是因此放走凶犯，明日定要他们好看！”肖洒愤然。 “算了，新兵都是孤儿出身，说起来和咱们也是同病相怜，没必要弄得你死我活。”方圆洒然一笑，竟然没将前事放在心上。 新兵们都是孤儿，这是方圆前几日得知的。 这帮人今天做事的确难堪了点。可也看得出他们处世不多，想来多半时间是在训练。 新兵们不俗的伸手，定然花了无尽的时日。方圆不禁有些同情。 若真破不了案，那长安城也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既然要离开，何必为难他人。 当然，若真是那样。那离开之前，怎么也要揍一顿崔宜，还要找千面幻君报仇。 左肩的那一记金刚环，方圆记忆犹新，若不是章莲花，自己已被千面幻君打死，这个仇是必须要报的！ 就在方圆惦记千面幻君时，张茂领着新兵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缓缓而来。 方圆走后，新兵们起先是骂骂咧咧，可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 皇命在身，他们还真不敢抗拒，忠于天子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信念。 于是，一刻钟前，新兵们出了军营。 看着杵在自己面前，一脸别扭的张茂等人，方圆简简单单地说了句：“来了就好，走，随我查案。”转身进入西市。 方圆的态度，让张茂等人脸色一红。 临行前，众人可是一致认为，方圆见到他们时，定会挖苦一番。 谁知…… 于是乎，带着三份尴尬，七分别扭，新兵们默不作声地跟上方圆。 而此时宵禁的街鼓正好敲响。 —————— 西市中街。 方圆看着金羽戏班四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奴御黑猫的凶手很可能就在此处，今晚这里注定要热闹热闹。 “诸位听好，留下十人听令，其余人等，前后包围，不要放走一只苍蝇！”方圆斩钉截铁。 方圆话一说完，新兵们立刻左右散开，顷刻间将整个金羽戏班围得严严实实！ 方圆满意地点点头，虽然骄横了点，但的确训练有素。 “刀出鞘！随我来！凶犯不是凡人！”方圆严肃地看着十名新兵以及张茂，脸色凝重。 “肖洒留下！我兄弟伸手一般，还望见谅。”方圆制止住跃跃欲试的肖洒，对着张茂等人解释道。 说完，也不管肖洒脸上的尴尬，率先进入大门。 一门之隔，却好似两个世界。 门外宵禁，冷冷清清，门内肚皮艳舞，热闹非凡。 金羽戏班大堂里，坐满了肥头大耳的男子。 大唐律令：诸犯夜者，答二十。 如此看来，这些人定然要在此过夜。 艳舞娇娘，美酒佳肴，这帮肥猪活得好不痛快！ “禁军办案！闲杂人等，门外候审！”方圆狐假虎威地一嗓子吼出，吓得满堂慌乱！ 第二十七章 方大将军可不是君子 长安城东贵西富，深夜在西市戏班子逍遥，说白了，都是些不高不低的货色。 东市西侧，平康坊，一里坊的青楼妓院，才是文人才子、富贾权贵真真的消金窟。 方圆一声大吼，满堂看客莫敢不从。 足足三十三个肥硕男子，战战兢兢地出了戏班大门，侯在一旁。 金羽戏班是最后的破案机会，方圆不敢怠慢，早在进门那一刻，神识便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九十六人，除却三十三个看客，金羽戏班共有九十六人。 女子六十一，男子三十五，除此之外，蟒蛇、猴子、猫、狗等等皆有。 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猫有十七只，唯独不见那只作案黑猫。 不见作案黑猫实属正常，长安城各大官署找遍全城都未找到，自然不会在这里出现。想来，黑猫已出城，或藏于长安城某处。 方圆这么一闹，戏班老板自然坐不住，一脸殷勤地跑来。 很俊的大汉，褐色卷发披肩，络腮胡须贴脸，蓝眼睛，高鼻梁，只是蓄意的殷勤，显得市侩十足。 “大人有何公干？小人家居长安已有三辈，家里都是守法良民。”老板点头哈腰，一口纯正的长安土话。 “查案捉凶，烦劳掌柜的将所有人叫到大堂。”方圆面无表情。 “大人，小人这里都是讨生活的手艺人，您看……”老板媚笑，一块金饼堂而皇之地塞到方圆手里。 “哼！” 方圆还未说话，张茂已经瞪圆了眼珠子。忠君如他，自看不过这些贿赂之举。 “小本生意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老板咬咬牙又摸出两块金饼。 一手将金饼推回，方圆很是真诚地道：“老板，我等此行不为图财。不图财的官兵最难缠。痛快一点，将人叫到大堂！” 老板张张嘴，只能无奈苦笑，冲着大堂喊道：“官兵查案，将所有人叫到大堂，手脚利索些，别让大人们等久了。” 手脚利索些，一语双关。老板话里有话，张茂立刻盯紧了他。 方圆却是一副老神自在。 老板的小动作，他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神识覆盖之下，任何动作都休想瞒过他。手脚不利索还好，利索了反而将一切暴露。 “大人，不知所查何案？”老板再次开口。 “命案！”方圆言简意赅。 “不为别的？”老板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有深意地看看老板，方圆皮笑肉不笑道：“三代良民，还怕别的？” “大人说笑，小人只是好奇罢了。”老板讪笑。 “三代良民，那在你心中，自己是唐人吗？”方圆随口问道。 “自是唐人，大唐海纳百川，不分族类，太宗乃天下共尊的天可汗，手下不乏他族将领。我等生于唐，长于唐，不是唐人是何人？”老板理所当然道，神情十分坦诚。 “说得也是，不说子民，就是满朝文武也不乏异族。”方圆随意道。 “大人此话差矣！何为异族？我等亦是大唐子民，怎能称为异族！”老板不乐意了，语气很重。 “哈哈，是我说错话了。”方圆自知失言，连忙认错。 “大人自然是说错了。须知华夏正宗发自关陇之地，我等长于正宗之地，食唐食，习唐礼，怎是异族？”老板颇是自豪道。 “此话有理！我大唐却无族户之见！只要忠心于唐，皆是唐人！”方圆无不认可道。 就连张茂也听得频频点头。 大唐昌盛，凭得不止是军力国力，还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天子用人不拘族别，唐官、唐将不乏异国他族之人。 方圆和老板闲聊时，金羽戏班众人拖拖拉拉走到大堂。当九十六人齐全后，方圆这才突然问向老板：“老板，可知波斯鲟鱼？” 老板先是茫然，苦思后才道：“好像两三年吃过一次，小人记得价格颇贵。” 方圆突然发问，本就打着出其不意试探老板的主意，先前闲聊也是为了让其放松警惕，可是老板的反应再自然不过，看来金羽戏班不全是匪类！ 见老板不知，方圆不再多问。神识覆盖之下，老板所谓的手脚利索，不过是藏一些违禁物件，况且物件也不太多，没必要为难。 方圆一个眼色让张茂等人左右散开，自己则上前几步，站到众人面前，隆声问话：“永阳坊有人报官，自家的波斯鲟鱼被盗一空，据说金羽戏班是那里的常客之一，谁人常去买波斯鲟鱼，出来回话。” 不管是唐人还是什么人，总之哪里的人都一样，方圆话一问出，大堂到处响起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神识覆盖之下，众人皆是大惊小怪，一时间让方圆无法判断，哪些是凶犯。 大喝几声，制住场面，方圆威吓道：“波斯鲟鱼金贵的很，尔等速速指出谁人爱吃波斯鲟鱼，免得遭受连坐之罪。” 大堂里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道：“鲟鱼太贵，我等怎吃得起。”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点头赞同。 方圆眯起双眼，默不作声地打量众人。 突然，方圆嘴角一笑，道：“熏鱼肉，波斯鲟鱼制成的熏鱼肉，奇香无比。” 人群中一紫衣女子神色微变，只是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可这一切又怎逃得过方圆神识！ 方圆心中了然，脸上却无半点异常，冒冒失失地说道：“既然尔等不说，那在下只能闻闻谁身上有鱼腥味了。在下的鼻子可是灵得很。” 说罢，方圆大大咧咧地向着人群走去，暗中却将整个神识放在紫衣女子身上。 跃过满堂男子，方圆轻浮地凑上几个美貌女子，左右嗅闻，嘴角坏笑连连。 方圆明面上一副色狼模样，暗地里却有意无意地靠近紫衣女子。 此案牵扯重大，有了黑影的前车之鉴，方圆自不敢再将凶手当做普通人，若能趁其不备拿下，最好不过！ 方圆一番苦心，却无法说于他人，于是乎，看到方圆如此荒唐之举，张茂等人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满心后悔来此！ 一切顺利异常，紫衣女子看向方圆的眼眸充满厌恶，却没有半分警惕。 几乎惹得满堂愤怒时，方圆一脸坏笑地凑向紫衣女子。 一片惊呼中，方圆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地一把掐住紫衣女子脖子！ “奏折在哪？”方圆一脸狰狞！ 君子彬彬有礼，但万不能迂腐。面对杀人凶犯还客气的人，不是蠢猪是什么？ 何况，方大将军可不是君子！ “不是我……”紫衣女子一脸惊恐，方圆手中力道极大，掐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方圆心中闪过一丝不妙，正要追问。 突然一团粉色烟雾在大堂极速蔓延，下一刻，一声闷沉的痛哼传入方圆耳中！ 第二十八章 羞愧难当 粉色烟雾不知是何制成，竟能阻碍方圆神识。 看着一脸惊恐的紫衣女子，方圆心知不妙，上当了！ 一掌将紫衣女子拍晕，方圆纵身而起，向着门口飞去，若是没有记错，正是张茂守在那里。 却说，方圆一把掐住紫衣女子时，先前被方圆嗅过的一名女子手中突然出现一颗丹丸。电光火花间，女子捏爆丹丸，祭出一纸咒符。 丹丸是何，一时说不清，可这一纸咒符却是再纯正不过的道家咒符——万里青烟疾行符。 一切发生太快！快到方圆来不及反应，守在门口的张茂自然更是不堪。 张茂只觉得眼前一晃，就被女子一脚踹飞。女子下手极狠，一脚踹在张茂心口，而更狠的却是插在张茂左臂的银针！ 方圆穿过烟雾时，本打算追击那女子，只是一眼扫过张茂，就不得不停下。 张茂脸上已然一片乌黑！而他却浑然不觉，正扶地站起，只是起到一半又狼狈倒下。 张茂脸上的乌黑与李公公尸体如出一辙，方圆一时间哪顾得上那女子，身影一闪，人就到了张茂身边。 倒地后，张茂才知中毒，可是这货竟然对着方圆说道：“大人……不必管我，案犯……要紧。” 张茂可不是惺惺作态，这厮看向方圆的目光竟然全是责备。 眼见张茂为了案犯，连命都不顾，方圆不得不佩服，这货确实比自己忠君爱国…… 只是好歹相识一场，或者被张茂不顾生死的精神感动，方圆决定暂时放弃追踪，先救活这货再说。 “人命关天，你活着比查案重要。”方圆斩钉截铁道。 “你糊涂！糊涂啊！迂腐误国！”张茂气得都有力气说话了。 “少放狗屁！今日你还是老子手下，老子就不会看着你死！天大地大老子兄弟最大！案子可以再查，小命没了就真没了！”方圆气得怒骂！ 方圆一番怒骂，张茂出奇地没吭声，他甚至有点不敢看方圆的眼睛。 按说方圆这话属于大逆不道，和张茂这些年尽忠天子的信条背道而驰，可不知为何，看着一脸怒火的方圆，张茂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暖意。 一通怒骂，骂得张茂不敢言语，方圆一把撕张茂衣袖，抽出赶来新兵的佩刀，手起刀落，将中毒之处的血肉一刀割飞。 衣袖撕开后，就能看到，张茂左臂的乌黑更盛！ 这毒委实可怕，发作太快了些！ 不敢有丝毫耽搁，方圆扔开佩刀，一手贴向张茂心口，一手盖到张茂脑门。 巫力通过经脉调出双手，方圆小心翼翼地用巫力护住张茂五脏与头部，然后大刀阔斧地冲击张茂全身。 方圆毫不顾忌地施为，痛得张茂冷汗直流，最后甚至痛得低吼。 可是毒性太强，方圆顾不得张茂好不好受，晚一刻，想痛都痛不了了。 …… 乌黑黏稠的血水顺着伤口不断流出，张茂几近虚脱，而方圆额头渐渐布满汗珠。 闻讯而来的新兵，默不作声地看着全力救人的方圆，眼中的愧色越来越浓。 半个时辰前，他们对着方圆一通嘲笑，对方圆所说的线索喷之以鼻！还扬言方圆若再不走，日后不好相见。他们甚至嘲笑方圆明天就要人头落地！ 而此时此刻！方圆却不计前嫌，全力搭救张茂性命，甚至为此放弃追凶！ 这让人怎不羞愧？ 想起先前的哄堂大笑，新兵们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圆一通威胁后，他们憋气而来，本以为方圆会挖苦几句，谁知方圆提都未提先前之事。 而他们今晚之所以来此，也是抱着查案失败，看方圆笑话的心思居多。 谁知笑话没看了，方圆居然真的找到了凶犯。而众人团团包围下，居然还让凶犯逃脱，张头更是性命堪忧！ 新兵们心中的傲气扫落一地，先前百般讥讽的方圆，如今却成了救活张头的唯一希望。 张茂是新兵中修为最强之人，能顷刻间毒到张茂的剧毒，又岂是新兵能化解？ 看着张茂额头乌黑渐淡，新兵们这才知道，方圆的修为强他们太多！ 可笑大家先前还自以为是，丝毫不将方圆放在眼中。殊不知方圆根本看不上自己那点修为。 也许今晚确如方圆所说，来找他们，仅仅是人手不够而已。 而已…… 这两个字，是何等的苦涩，可新兵们不得不承认，方圆有资格这样说。 军人尚武，强者为尊！ 方圆的修为值得新兵尊敬，所作所为更让新兵羞愧难当。 …… 张茂额头的乌黑渐渐退去，这时乌黑恰至鼻梁，于是张茂鼻梁以上肤色正常，鼻梁以下乌黑一片，却是成了一张阴阳脸。 乌黑黏稠的血水还在流出，方圆脸庞汗如雨下。 这几日方圆将将恢复得七七八八。被千面幻君打伤的左肩自不用说，方圆肉身的恢复力超乎他人想想，实际上第三日时，左肩就恢复如初。唯有爆元丹留下的创伤难以去除，这导致方圆巫力恢复极慢，如今才恢复七成左右。 而且方圆感知到，顶多恢复到八成，巫力便已到顶。每次运转巫力，经脉剧痛无比，丹田也十分阻塞。 爆元丹，生生将方圆打落了一个小境界，留下一片暗伤。 …… 乌黑终于退至张茂左臂，且慢慢消散。 方圆双手在张茂身上连拍三下，三口污血自张茂口中喷出，左臂乌黑彻底不见，鲜红血液替代了黑血。 方圆长舒一口气，伸手入怀已做掩护，自紫玉龙树珠中摸出一株人参，掰下拇指长的一段喂入张茂口中，自己则将剩余人参全部吞下。 放松心神后，方圆这才发现，四周已围满新兵。 看到新兵们神色黯然，双眼通红，方圆以为他们在为张茂担心，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张茂没事，是我疏忽了，还望见谅。” 新兵们脸色一红，他们那有脸怪方圆，实在是……羞煞人也！ “呵呵，不过些许皮肉之苦，事发突然，你们也不能全怪我吧？”方圆不悦道。 新兵们不说话，方圆难免误会。 “大人不计前嫌搭救张头性命，我等有何脸面怪罪大人……”一名新兵满脸通红地看着方圆。 此话一出，新兵们纷纷点头，看向方圆的目光全是羞愧。 方圆淡然一笑，不再接茬。 新兵们恨他也好，不恨他也罢，方圆半点也不放在心中。 诚如方圆之前对张茂所言，新兵引以为傲的修为，他根本看不上眼。若不是看在同为孤儿的份上，方圆又怎会轻饶他们。 有些事，做过了，就晚了。此时尔等羞愧也好，愤怒也罢，吾不上心！ 不再理会羞愧难当的新兵，方圆立刻打坐调息。 必须尽快恢复功力，以应不时之需。今晚的抓捕才刚刚开始，哪怕搜遍全城，方大将军也要抓到真凶！ 非我族类，心狠手辣，理当诛之！ …… 看着方圆淡然的笑容，新兵们心中一阵难受…… 第二十九章 波斯黑猫 “来几个人跟我去逃犯房间，其余人看紧这里，罩子放亮些。”一炷香后，方圆巫力恢复，起身说道。 新兵们言听计从，再无半点傲气。 一间异域风情十足的闺房，床头边几把胡琴整齐摆放，琴身擦得光亮，油灯下泛着黄光；几条拇指粗细的彩绳挂在墙上，随着窗外吹来的寒风随意摇摆，彩绳是西域幻术绳技工具自不用多说；席地一张红毯，秀满了不知名的花式，红毯上有一张小桌，小桌上有两盘点心。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看得出来，女子很爱干净。 爱干净的人，心气都不低。一如老板所言，这位汉名啊雅的波斯女子，平日里鹤立独行，只演幻术，从不做露骨之事。 老板说起这些时眼中满是不甘，想来平日里没少打歪主意。 紫衣女子醒后，惶恐不安地将偶尔撞见阿雅做熏鱼肉的事情经过一一道出。整个戏班里阿雅就和她亲近，从老板眼中亦能看出，紫衣女子也是洁身自好之人，想来这是阿雅与她亲近的原因。 洁身自好是好事，可若是与大唐为敌，一切休谈！ 不劳方圆吩咐，跟来的新兵一丝不苟地翻箱倒柜，红妆香料、肚兜亵裤摆了一地，一大捧的首饰珠宝也堆到了小桌上。方圆无不感叹天下女子皆一般，爱美之心不分种族身份，哪怕卧底刺客也一样。 新兵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果不其然，最后在墙角的暗格里，找出了一个密封小盒以及一本黑皮小册。 黑皮小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汉字、波斯文、及各式符号，方圆一时看不明白，便将黑皮小册塞入怀中，实则放入紫玉龙树珠里。 密封小盒做工精良，檀木制成，盒顶上雕有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看着蝴蝶雕纹，方圆不屑冷笑。蝴蝶中“蝶”与“耋”谐音，寓意长寿。 你他娘的杀人偷盗，心狠手辣，老子能让你长寿？若不是张茂受伤，你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两说！ 方圆一把打开木盒，就看到几块熏鱼肉赫然放在盒中。 眼中得意之色一闪，方圆心知，有熏鱼肉在此，自己的推测算是验证了。 可是，还差那股奇香！ 盒中的熏鱼肉没有奇香，与方圆从东市老板手里得来的并无区别。 方圆心思一转，拿过女妆中的一块香气扑鼻的香料块，抹在熏鱼肉上。 果然如此！ 方圆嘴角扬起。 香料块的气味混着熏鱼肉自身的味道，竟然神奇般地变成了那股奇香，与他那日在张宅所闻一模一样！ 难怪自己先前嗅闻阿雅没有发现疑点，原来那股奇香需要混着熏鱼肉才有。方圆不得不叹一句，阿雅做事滴水不漏。谁又能想到，阿雅平日梳妆的香料，混上熏鱼肉会变成一股奇香？ 若不是方圆机缘巧合逃到张宅，饥饿难耐下吃了那半块熏鱼肉，怕是官兵们找遍全城，也休想发现她！ 验证推测无误后，方圆这才有功夫打量小桌上一小堆珠宝首饰。 这一眼望去，方圆就再也挪不动眼珠子，乌黑透亮的眼眸里全是贪婪。 “咳，赃物充公，诸位没意见吧？”方圆很没品地将珠宝首饰打包收起，拎在手里。 这厮赫然要当众贪污！ 新兵们心中倒汗，一时间实在难将救人破案的方圆，和贪污嘴脸的方圆放在一起…… “为救张茂，可费了我一株人参，这点赃物可抵不上两千火候的人参。你们不说话，我就当同意了。”方圆说得倒是实情，可是两千年的人参都能舍得，又何必为了些许赃物这般…… 新兵们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微微点头。倒是没有人露出厌恶之色。 也难为了这些新兵，贪污赃物，和他们打小的信条实在是背道而驰。 “嗯，还不算无药可救。”难得这帮死脑筋灵活一次，方圆毫不吝啬地表示夸奖。 新兵们一时哭笑不得…… 方圆这人实在难以评价。救张茂时义不容辞，珍贵人参毫不吝啬；看到珠宝见钱眼开，品行操守一时皆无。 不过话说回来，人无完人，贪财说到底也不是啥大毛病。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他娘的无欲无求，何必在红尘厮混？ 做人嘛，真性情些也不坏。 —————— “喵……” 一声猫恰在这时传来，只见一只头有三道白毛，体型巨大的波斯黑猫自木窗外出现。 不用方圆多说，新兵们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皇宫失窃一案的罪魁祸首。 黑猫就在眼前，靠近木窗的新兵见猎心起，欺身扑上。 “闪开！”方圆身影一闪，不由分说地踹飞新兵。 也许是未看到阿雅的缘故，方圆看到黑猫双目凶光毕露。李公公就命丧黑猫之爪，方圆可不想再救一次人。 新兵重重地撞在墙上，莫名其妙地被踢一脚，就算他再敬重方圆，也不由得怒目而视。 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 方圆一脚提出，手下未停，一把抽起红毯，眼花缭乱中，左右连抖几下，便将黑猫卷了进去。 这时方圆才冲着那名新兵解释道：“黑猫有毒，我可没功夫再救人。” 新兵倒也有趣，立刻讪笑：“小人小肚鸡肠，还请大人勿怪。” “哟！你倒是与众不同，叫何名字？” 方圆大感意外地看着这名新兵，这小子可是刚才率先点头同意自己贪污的人，如今又如此坦率认错，倒是比其他新兵多了一些人气。 “小人，李永。” “嗯，你带人将红毯里的祸害，带回营地看押。切记不可触碰这祸害！”方圆将红毯交于李永。 “遵命！” “好了，现在是我最后一个命令。留二十人搜查此地，其余人等，将这家戏班所有人等带回营地看管！还有，烦劳进宫禀报陛下，凶手逃窜，本人单枪匹马恐有遗漏，让陛下请龙门道人帮忙，普通人无用！”方圆吩咐道，他要去独自追凶了。 新兵们躬身应命，目光炯炯地看着方圆。看得出来他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知如何开口。 “大人，不知我等以后能否有幸跟随大人？”李永看向方圆的目光满是希翼。 头一次被人这般看着，方圆一时有些心虚，又有些窃喜。 “随缘吧。大家不是一路人。”方圆想了想回道。 至于李永和新兵们眼中的失落，方圆就爱莫能助了。 说真的，和新兵们处在一起，方圆感到浑身不自在。习惯了市井江湖的他，实在受不了这些一身正气的家伙们。 新兵们像极了那迂腐夫子，而自己就是那私塾弟子，方大将军可不想随时被人教训。 他娘的，谁没事喜欢给自己找一群爹？ 方圆对新兵们谈不上讨厌，但更谈不上喜欢。敬而远之，无外乎是最好的选择。 方圆回完话后，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这时！ 一道怪笑传来：“方圆大人，你兄弟肖洒怎么不见踪影了？” 众人寻音望去，只见摇曳的灯光下，一道人形黑影离地而起。 第三十章 单枪匹马 黑影！ 方圆脸色大变！神识四散，肖洒果然不在！ “你他娘的若敢伤我兄弟！上穷九天，下极黄泉，老子定将你抽魂扒魄！从此老子就做一件事，杀绝尔等苗裔！”方圆方寸大乱，眼如斗大铜铃，声若九幽厉嚎！ 没什么面不改色、镇定自若。肖洒被抓，就如掐住方圆七寸，什么狗屁气度、胸襟城府，方圆一概做不到！ 此时的方圆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又如被触逆鳞的蛟龙，盛怒滔天！理智全无！ 其实自始至终，方圆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智者，更不是那些王霸侧漏的主人翁。 方圆就是方圆，真实不虚。和世人一般，七情六欲皆有。 方圆，就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除了修为不俗外，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真实，真性，真情；会哭，会笑，会怒。有大善，有小恶；有所为，有所不为。 喜欢美色，亦有纯情；贪恋权贵，却有原则；不尊礼数，胡作非为；深明大义，一腔热血。 方圆不是谦谦君子，更不是极恶凶徒，他就是那么一个一身市井痞气，偶尔会小肚鸡肠，偶尔会热血上头的人；他就是那么一个有一番不俗修为，却没有多少高手觉悟，偶尔会助人为乐，偶尔会仗势欺人的人。 方圆不复杂，师父遗命，长安城红尘炼心，他就来了。简简单单，没有太大的野心，却也自命不凡。 而这自命不凡不是盛气凌人，只是每个人都有的那点小心思。亦如行乞之人，亦有出人头地之心。 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这世间，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就算他真的一无是处。 人，生而不脱后天浊气，食五谷杂粮，贪钱权美色，一步步，一天天，在红尘摸爬滚打，为的不就是心中那点念想？ 方圆是巫，更是人！真实真性的人。有缺点，有脾气，亦有坚持的人。 孤儿出身，从小与肖洒相依为命，在那鱼目混杂的凉州城摸爬滚打，尝尽了世间心酸。 跟随巫延修行十年，与天地为伴，和百兽同行，巫延教会了方圆太多太多的东西，唯有规矩未教点滴。一切皆由方圆自悟，善心魔心随缘而已。 巫门只授功法，不教规矩！ 巫门讲究一切随心，率性而为，弟子品性一概不管。 乍一看，巫门很是有点魔教流派的架势。可若追根溯源，上古时期，人族求生都难，巫保族人繁衍，斗天战地，一个永远徘徊在生死间的宗派，哪顾得上其他，唯杀敌而已。 方圆八岁离开凉州城，十年修行，少入红尘，对这个凡俗世界的认知，还是凉州城那些感悟。 而这也让方圆保留了一颗赤子之心。 只不过这颗赤子之心有点与众不同，从来到世间起就饱经风雨。 步履阑珊时，乞讨偷生；稍大些便混迹于市井江湖，方圆这颗赤子之心，留下了太多世间疾苦；而一起相依为命的肖洒，无疑是方圆心中最大的羁绊。 兄弟被抓，安危难料，方圆狗急跳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方圆做不到沉着冷静。 他那点城府，在肖洒安危面前不堪一击！ 话说回来，十八岁的方圆，又能有多少城府？ —————— 方圆九幽厉嚎的话语，配上择人而噬的目光，以及不顾一切的疯狂，一时间镇住了黑影。 黑影觉得，哪怕那些冤魂野鬼都未有方圆这般可怕的目光。 当然震慑只是片刻，回过神后，黑影心中一片恼怒。 阴毒凶狠如他，竟然被方圆吓得分了心神，简直丢人至极。想来若黑影是真人的话，此时脸色定是一片铁青！ “少他娘的大吼大叫！想要你兄弟活命！带着黑皮册子，一个人跟老子来！”黑影色厉内荏地骂道。也不知是为了找回场子，还是给自己壮胆？ “带路便是。若我兄弟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就抢来十八颗舍利，日夜操练你！”方圆脸色阴沉至极。 “哼！小狗就只口舌之利。”黑影不轻不重地哼道，心中莫名生寒。 控影术舍弃肉身，其实就是鬼修一流。只是相比传统鬼修，控影术多了影子做屏障，无惧一般仙法道术罢了。可是，佛门舍利最克阴邪，黑影平日里没少做损阴德的事，十八颗佛门舍利，对他而言就是十八座九幽炼狱！ “小子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结果你兄弟？”黑影恶狠狠地威胁。 “带路吧，什么要求都答应你。”方圆服软，不敢拿肖洒性命做赌。 “呵呵，这还差不多。带着黑皮小册跟我来。”黑影得意一笑，向前飘去。 方圆伸手入怀，将黑皮小册自紫玉龙树珠中取出，抬脚跟上黑影。 —————— “大人！” 方圆走到门口时，新兵们才从黑影的震撼中回过神。半夜见到鬼魅黑影，饶是这些新兵自诩精锐，也难以免俗。 神鬼对凡人而言，有着莫大的震慑。一道人形黑影飘忽眼前，口吐人言，不是鬼怪是什么？由不得新兵们不害怕。 “怎么？不让老子拿着册子去救兄弟？”方圆故意问道，他明白新兵意思。 “吾等愿随大人同去。”新兵整齐摇头，坚定地看着方圆。 军中之人心思多不复杂，方圆能放下到手的功劳搭救张茂，新兵们有何理由不跟方圆卖命？就算对方是鬼怪也在所不惜！ “多谢各位好意，只是你们去不得。正如在下刚才所言，大家缘分到此结束。告辞！”方圆不容置疑地说道。新兵去了也无用，反倒会陷入危险，再说黑影可是点名一人跟上，好意只能心领。 “大人！”新兵们欲言又止。 “告辞了。”方圆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 一路无话，方圆跟着黑影，拐拐停停一路南行，终于来到一处民宅。 民宅一看就久未住人，坍塌的土墙裹着杂草丛生的小院；最左边的屋子已是废墟，蛛网杂物到处都是；右边的屋子更惨，已成平地不说，还长了一棵一人高的枣树；正中屋子，没有窗纸的木窗孤零零地挂着，那不见门板的大门里一片漆黑，好似通向鬼域一般。 方圆走进屋子时，就看到名为阿雅的波斯女子，垫着手帕坐在横凳上，脚下踩着浑身被绑的肖洒。 阿雅身旁，立着一道人形黑影，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阴邪气息。 方圆心中一悸，阴邪之气如此浓郁，看来是黑影真身了，只是这厮修为好高！ 第三十一章 兄弟情义 黑影的修为超乎预料，方圆一颗心慢慢下沉，尤其当领路的黑影化作黑光融入真身时，这颗心更是沉到谷底。 分身融入，阴邪之气再涨！ 方圆只能默默祈祷，黑影再无其他分身，否则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方圆心中一片阴霾。控影术诡异多端，本就难以对付，何况黑影修为还比他高！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为今之计，只能先保下肖洒这家伙的狗命，至于自己…… 一切看天意吧。 “方圆快走，不要管我！”肖洒焦急地喊道！ “闭嘴！”方圆与阿雅异口同声。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寒芒！ 方圆不会丢下肖洒不管，阿雅更不想让肖洒打乱计划。 “想要册子，先让我兄弟离开。”方圆心平气和地看着阿雅。 在来的路上，方圆渐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寸大乱是小，肖洒小命是大，孰轻孰重由不得他拎不清！ 拎不清肖洒小命就没了…… “想让你兄弟活命，先把册子给我。”阿雅轻声轻语，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这娘们难缠，方圆心中一叹。 看得出来，阿雅修为虽低，但黑影似乎以她为主。 “册子给你，我兄弟就要命丧于此。姑娘觉得在下会这么蠢吗？”方圆平静道，不带一丝火气。 阿雅修为一般，勉强脱离凡俗范畴；可黑影修为太高，有黑皮册子还好，多少能要挟对方；若是没了黑皮册子，黑影就再无顾忌，那时怕是他和肖洒都要交代。 “哈哈，公子不蠢又怎会来此？”阿雅突然癫狂大笑，神色复杂至极，不屑、惋惜、怀疑、痛恨皆有。 这娘们有病吧？阿雅笑得莫名其妙，表情莫名其妙，方圆看不懂。 “姑娘若不绑我兄弟，我自然不会蠢到来这里。”方圆气道。 “哈哈，兄弟？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兄弟之情？似你这般蠢货，只是徒送性命罢了。刀斧加身的那一刻，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兄弟情义了！”阿雅神情激动。 “刀斧加身又如何？这厮是我现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活给谁看？”方圆双眼微眯，满不在乎地笑道。 “那你们就都去死吧！”阿雅勃然大怒！ “我承认不是黑影对手，可你们若不放我兄弟，与其一网打尽，不如鱼死网破。黑影杀我时，我必杀你。”方圆寸步不让！ 方圆心知肚明，江湖谈判、绑票赎金，讲究一个势字。唯有握着底牌不放，步步紧逼，才能夺得最大的利益。但凡有丁点迟疑，便弱了势。势这个东西，此消彼长，你弱一分，别人就强一分，一步让，步步让！ “哈哈，既然如此，你觉得我可能放他吗？”阿雅讥笑道。 “让我兄弟离开。我可以立下大道誓言，陪你们生死一战！且不伤你性命！”方圆沉声道。 所谓大道誓言，乃是修士向天道发出的誓言，天道最公，违誓者必遭天谴，每一个大道誓言都是诚意十足的。 “就算大战，也要等你兄弟归西之后。”阿雅冷笑，掏出一枚毒针，刺向肖洒！ “且慢！一切听你的便是！”方圆叫道。 尽管知道阿雅多半不会真的刺下，可是方圆还是不敢拿肖洒的性命做赌。 毒针停在肖洒后脑半寸之地，阿雅冷笑：“册子拿来。” 方圆看看毒针，一咬牙将册子扔了过去。 册子飞出，黑影上前接下，检查一番后，才递给阿雅。 阿雅翻看几页，冲着黑影点点头，示意册子是真。 “方圆是吧？说你蠢你还不信。册子没了你兄弟还能活吗？”阿雅失望地笑道。 方圆和肖洒的情义，阿雅又怎会懂。 “不说这些没用的，一命换一命，姑娘直说，还要在下做什么才会放了我兄弟。”方圆洒然一笑。对方食言意料之中，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疯娘们饶过肖洒，再无奢求。 方圆为救兄弟不惜性命的洒然，触动了阿雅心中尘封已久的伤疤。 阿雅父亲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对一方子民生杀给予，说是帝王也不为过。后来，吐蕃、大唐角力，他父亲亲吐蕃反大唐，攻城略地，一时风光无二。可是，唐军反扑时。她嫡亲叔父！和他父亲一奶同胞的亲叔父！竟然举兵造反，投诚大唐。 阿雅永远忘不了，叔父一刀刺进父亲心口的那一幕。那个从小疼她爱她的叔父，在那一刻变得那样陌生，那眼中的凶光，那卑鄙的嘴脸，好像一根根针刺进她稚嫩的心头，又如一把快刀，斩断了她对一切美好的幻想。 这世上有什么兄弟情义？阿雅不信！一如她无情地拒绝那个痴情的他一样，她不信爱情，与其到头来失望，不若一开始就绝了念想。血脉亲情都靠不住，这世上能有什么是真？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兄弟义气，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敢不敢一命换一命。吃了这个妖丹，我我保你兄弟性命无忧！反正我等已经暴露，长安城怕是待不下去了。你兄弟一介凡人，放了也无伤大雅。”阿雅冷笑着拿出一颗猩红乌黑交杂，形如鸡蛋，质如琉璃的妖丹。 “此话当真？你可愿立下大道誓言？”方圆沉声问道。 “哈哈，怎么？后悔了？”阿雅讥讽道。 “立下大道誓言，我就吃了此丹。”方圆认真地看着阿雅。 “立就立，我就不信有什么兄弟情义！”阿雅始终不相信方圆会吃下妖丹，她指天发誓，果真立下了大道誓言。 “还有他！”方圆这一刻心细如发，指着黑影道。 黑影发出一连串冷笑，也立下了大道誓言。妖丹致命，方圆若吃下妖丹，不仅少废一番手脚，还能多得一尊人形毒兽，何乐而不为？ —————— 这段时间，肖洒一声未吭，也是抱着侥幸得救的心态。 可当方圆不惜一死换他活命时，肖洒心中立刻有了抉择： 唉……蝼蚁尚且偷生，肖大都督也想好好活着。 可是！ 老子怎好意思让你小子为我去死？老子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又何尝不是老子唯一的亲人！若用你的性命换来活的机会，那肖大都督与畜生何异？我他娘的又活给谁看？ 从小到大，大事面前你总喜欢顶在前面，你他娘的可知道，老子很不高兴！谁想一直活在你身后？好男儿直面风雨，他娘的有了你，老子少了多少次做好男儿的机会？ 今天你又要逞强？谁稀罕你以命换命？你他娘的问过我吗？ 真是笑话！肖大都督直面风雨十年之久，你他娘的一回来就臭显摆吗？ 你可知少了你，老子照样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只不过……寂寞了点儿而已…… 你他娘的扔下老子十年，害老子十年形单影只，如今又要留老子一人，你方圆想得美！ 这次你换尝尝这滋味吧…… 一尝就是一辈子，老子可比你狠多了。 …… 肖洒冲着方圆幸灾乐祸地一笑，不舍地闭上眼睛。 然后，一声不响地咬断舌头。 第三十二章 妖丹 肖洒的选择谁也没想到。 方圆看到肖洒冲自己笑，但是他的精力全在阿雅和黑影身上，一时来不及想笑容背后的含义，等他恍然觉察时，就看到肖洒嘴角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嗡！ 方圆如遭重击，脑海一片空白！ 他知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代表着什么，他慌了神，不知所措！ …… 空白过后，是满脸的惊惧，是滔天的恨意，是慌张的手脚。 方圆不管不顾地扑向肖洒，可却被黑影击飞。 “滚！”方圆嘶吼，从地上爬起，再次扑向肖洒。 方圆再次被打飞…… “上古储物至宝，换我兄弟一条性命！”方圆爬起，自紫玉龙树珠出去一颗丹药后，把珠子扔给了黑影。 “不过是咬舌自尽，封住穴位即可，真不知道你大呼小叫什么。”黑影接住紫玉龙树珠，不屑地笑道。 “呵呵，世上还真有人这般蠢货……服下妖丹，你有一炷香的功夫救他。”阿雅气急败坏地看着鲜血直流的肖洒，疯魔一般的方圆。 “给我！”方圆不容置疑道。 阿雅一把抛出妖丹，双眼紧盯着方圆。 她要亲眼看着方圆吞下妖丹，她至今还是不信肖洒这样的蠢货会有第二个。 方圆不负所望，一口吞下妖丹。而这时肖洒只来得及含糊不清说出，不要二字。 满口血水的肖洒，吞服的妖丹的方圆，阿雅看着眼前两个蠢货，发出一阵凄凉冷笑，表情似哭似笑，几近癫狂。 —————— 妖丹入腹，立刻化为两股真气，一股猩红直窜方圆识海，一股乌黑撞向五脏六腑。 方圆顾不上这些，一个箭步冲到肖洒身边，巫力护住肖洒穴位，止住狂流不止的血水，不由分说地往肖洒嘴里喂丹药。 肖洒咬紧牙关，气恼地看着方圆，死活不肯吃下。 肖洒气急了！他都咬舌自尽了，可是方圆这头猪，居然还吃下了妖丹！他娘的，你想死你早说啊，老子现在就不吃！ “蠢猪！吃下去。”方圆被黑影一骂后，也想通了关键。关心则乱，刚才太慌了，只要封住穴位，止住血水，肖洒就死不了。 肖洒笑呵呵地看着方圆，就是不松口。 “不吃拉倒！你他娘的以后就当大舌头吧！”方圆同样气急了。肖洒自作主张咬舌自尽不说，还他娘的不吃丹药！ 这头蠢猪！方圆心中怒骂。 “一起死。”肖洒连吐三字后，又要咬紧牙关。 “想得美！”方圆怒骂一声，一拳打晕肖洒，扳开牙关喂下丹药。 猩红之气侵入识海，乌黑之气渗入五脏，没时间和这头猪墨迹了。 猩红之气妖异无比，能乱人神志，乌黑之气冰寒彻骨，内含剧毒，方圆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调动巫力，扑向红黑二气。 —————— 方圆服下妖丹，一切木已成舟，既然立下了大道誓言，黑影和阿雅自不会干涉他救人。可是妖丹还未彻底控制方圆时，他们也不会任由方圆待在身旁，免得方圆狗急跳墙，于是黑影又一次将方圆打飞到门口。 阴沉着脸从地上爬起，方圆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喂下肖洒丹药，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有天道誓言做保，这二人不敢伤及肖洒性命，此时倒是少了顾忌。 黑影丝毫没有将方圆的杀意当回事，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方圆就要变成一尊人形毒兽，眼中的杀意实在没什么威力。 “奴家有些许疑问，还请公子解惑。”这时阿雅开口。 得胜在望，阿雅连称呼都改了。 “请讲。”方圆一心二用，一边控制巫力炼化毒气，一边说道。 “此番行事，我们小心翼翼，可谓是算无遗策，公子是怎么发现疑点的？”阿雅不解道。 方圆傲然一笑：“算无遗策？你可有算到，那晚在下正好也闯皇宫，碰到了黑猫？你可有算到，在下在张宅藏身，吃到了黑猫留下的半块熏鱼肉？你可有算到，在下极爱鱼肉，今天恰巧吃到了波斯鲟鱼？天命在大唐，你算得过来吗？” 阿雅和黑影一阵沉默，方圆所说正是他们最大的无奈。天命者，上天所爱，天地运气所衷。天命在唐，诸多事便顺理成章。正如方圆恰巧破获此案一般，这又何尝不是大唐气运？ 方圆坦诚地看着阿雅道：“家师曾言，大唐国运无双，你们和大唐为敌，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阿雅脸色一阵难看，故意问道：“公子，妖丹滋味如何？” 方圆大笑：“好！入口即化，直沁心扉，滋味好的不得了！” 阿雅毫无诚意地惋惜道：“唉，公子也算是个美男子，可惜就要变成神志全无的毒兽了。真是让人于心不忍。” 方圆无所谓道：“既然如此，在下神志错乱之前，也想请姑娘解惑。” “公子请讲，奴家知无不言。” “姑娘是怎样将香料涂抹在奏折上的？” “不是奴家涂得，早在辽东之地奴家的同伴就已做了手脚。” “姑娘为何偏偏选在张宅行凶？” “张宅空无一人，地点最佳。” “如此说来，那宫女的幻术，是你所为？” “不错，普天之下，若论民间幻术，我西域堪称魁首！” “可是，你一个西域女子，为何为辽东卖命？” “哈哈，公子没听过那句箴言吗？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大唐国运太盛，天下皆敌，我为何不能为辽东卖命？” “何为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方圆一头雾水。大衍五十，有用四九，他是知道的。可是何为龙行？ “呵呵，告诉你也无妨。开元十七年，李隆基新发大衍历，大唐国力愈发昌盛，我等皆以为，龙行大衍，便是说此。”阿雅讳莫如深。 “所以一句箴言，大唐举世皆敌？这未免太儿戏了吧？”方圆觉得不可思议。 “正是因为看似儿戏，那些蠢货们才不信！”阿雅愤愤而言。 “最后一问，奏折去了哪里？” “不在世间。” 问答至此，方圆沉默了下来。 只见他额头布满汗滴，牙关紧闭，脸色一青一白，眼神时而清澈，时而呆滞。 第三十三章 尔虞我诈 阿雅和黑影看着痛苦之极的方圆，嘴角勾起邪笑。 胆敢追查此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长安城暗地里森严无比，每一个成功潜伏的探子，都需天大的代价。阿雅的价值，十个方圆也比不上，变成毒兽，也难抵其罪。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圆眼中的呆滞越来越多，脸上更是乌黑一片。 突然，方圆发出一声疯狂的兽吼！只见他嘴巴大张，嘴角挂着口水，眼中一片凶光。 嗷！ 又是一声兽吼。 方圆双手着地，神色恐怖至极，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神志全无的方圆，凶光毕露地看向阿雅，喉咙不断发出低沉吼声。 突然，方圆嘴唇上呲，手脚并用地冲向阿雅！ 阿雅毕竟是女子，看到方圆这般吓人地冲来，抬手就要飞出毒针。 这时，黑影连忙喊道：“毒针无用！毒兽不敢弑主，快拿出控魂铃！” 阿雅不敢耽搁，一颗红色铃铛凭空乍现！ 铃铃铃…… 果不其然，化作毒兽的方圆，畏惧地看了一眼阿雅手中的铃铛，张口向着肖洒咬去。 兄弟相残的场面就在眼前，阿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就要摇动控魂铃制止。 黑影再次拦下，邪笑道：“不用管他。他自己要杀死他兄弟，我们又能如何？” 阿雅欲言又止，但又不好驳了黑影面子，只得作罢。 方圆一口咬在肖洒肩膀，喉咙中低吼连连，但他并未继续咬下，好似在做挣扎。 “呵呵，化作毒兽还不愿伤及兄弟，倒也当得起情深义重四个字。只是妖丹威力巨大，我倒要看看这份情谊撑得了几时？”黑影冷笑不止，丝毫没有放弃看这兄弟相残的惨剧。 阿雅虽不忍，可也认同地点头。妖丹不是自然生成，上宗花了不少心血，还未来长安时，阿雅曾亲眼见过一位犯错的长老变成毒兽，连长老都扛不住，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方圆。 黑影、阿雅虽然心境不同，可都好整以暇地等着方圆将肖洒撕成碎片。 “去死！” 方圆突然暴跳而起，一把掐住阿雅脖子，天子佩剑凭空在手，将黑影劈成两半！ 这时再看方圆，眼中杀意四射，却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神志不清！ “你……你怎么可能？”阿雅不可置信地叫道。妖丹威力她亲眼所见，连长老那般强者都抵御不住，方圆这点修为，怎么可能抵挡？ 被劈成两半的黑影，左右半张脸布满惊讶！阿雅修为太低，不懂长老与方圆的差距有多大，但他再清楚不过。方圆这点修为没有可能抵挡住妖丹侵蚀，到底发生了什么？ “珠子、册子拿来！否则死！”方圆乌黑的脸庞尽是杀意，如青面厉鬼！ “休想！我若死，你兄弟也死！”阿雅尽管惊惧不已，可寸步不让！ “呵呵，在我手里，你还想伤我兄弟？你若死，他敢杀我兄弟？”方圆掐住阿雅的手同样一片乌黑，只是乌黑之下，青筋暴起！ 方圆说话时，戒备地看向黑影，黑影并未像在太子府一般一分为二，而是两块影子缓缓合上，再次变成一人。 只要不被黑影偷袭，方圆就立于不败之地。吞下妖丹，阿雅和黑影的大道誓言成真，黑影除非不想活了，否则无论如何，只敢伤肖洒，不敢杀肖洒。 因果循环，风水轮流，局势瞬间逆转，方圆被逼吃下妖丹，肖洒被逼咬舌自尽，谁又能想到竟能绝境逢生，搬回局面？也许正应了那句邪不胜正，又或者说是天命在大唐。 “放了阿雅，珠子给你，从此各不相干，如何？能查到这里，你也算是破案有功，你升官发财，我们远走高飞。我可立下大道誓言，绝不再找你们麻烦！”黑影手握紫玉龙树珠，分析利弊！ “可以！”方圆审时度势道。黑皮册子本是意外之物，方圆并未多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情况并不乐观，妖丹威胁还在，自己的修为大打折扣，绝对敌不过黑影。不能真的杀了阿雅，那样若引得黑影拼命，自己定然要交代在这里。各自退去，是上佳之选。 “一言为定。”黑影一把将紫玉龙树珠抛出。 “好！”方圆点头，接住紫玉龙树珠。 “你他娘的还敢使诈！”紫玉龙树珠入手，一抹微小的影子自其中射出，直窜方圆脑门！留在原地的黑影也化作黑光随后而至。 “呵呵……”黑影的邪笑自方圆识海传出。 方圆紧握阿雅的手不能动弹分毫，已被黑影控制！ “小子！当日在太子府戏弄本尊，本尊怎会饶你！咯咯……且让本尊看看，你有何秘密，竟不受妖丹控制？”方圆识海中，黑影化作万丈身躯，耀武扬威道。 “有你娘亲！”方圆怒吼一声，被黑影控制的手又紧了三分，掐的阿雅直翻白眼。 “找死！”万丈黑影在方圆识海中一拳轰出！ 方圆眉心一痛，再也无法掌控身体。 掐住阿雅的手，一把松开，阿雅昏迷而倒。而方圆此时已来到识海，凝重地看着万丈黑影。 生平第一次被人侵入识海，方圆脸色难看之极！ 识海乃魂魄意识居所，若遭重创则魂飞魄散，此乃生死之局！ “小子，控影术修道极致，可操纵生人魂魄，今日本尊就毁你神志，让你彻彻底底变成毒兽傀儡！”黑影巨大的脸庞尽是恶毒。 “打过再说吧。想杀我方圆，老子咬都要咬一口！”生死面前，方圆本性显露。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个吃亏的主，打架斗殴就算不敌，也绝不束手就擒。此时正如方圆算言，不论黑影多强大，他也要尽可能地给黑影留些伤痕。 能咬你两口，就绝不咬你一口！拼命时的方圆，就是一条疯狗！ 方圆从小就知道，人善被人欺的道理。这是市井江湖最真不过的规则，亦是大千世界永运不变的真理。方圆跟随巫延修行时，曾感叹，若是那兔子长满尖刺，就没几只野兽敢下嘴了。 “不自量力！”黑影一道阴魔乌光打向方圆。 方圆抽调巫力，一拳迎上！ 转瞬间，阴魔乌光与拳头相撞！ 没有意料之中的巨响，平日里无往不克的阴魔乌光，好似遇到了天敌一般，消散在拳头上，看得黑影目瞪口呆，惊惧不已！ 方圆同样一惊，随即喜上眉梢！ 方圆一拳再出，化作金光轰向黑影。黑影急忙闪避，可依旧被金光轰掉了半只手臂。 “小狗！你修得什么妖法？”黑影惊呼道。 “你他娘的，才是狗！你他娘的，才修妖法！”方圆张口还击，一拳又起！ “哼！识海里奈何不了你，本尊去外面收拾你！”黑影见势不妙，准备逃出方圆识海。 听闻黑影要逃，方圆心中焦急！他弄不明白为何在识海里黑影如此不堪，可是方圆明白一件事，他绝不是黑影对手！若让黑影逃出，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这厮逃了！方圆心思一起，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识海是一个奇异的所在，居于眉心一点，介乎真实与虚妄之间，自成一界。内中无限大，外界无限小。 抱着暂且一试的想法，方圆调动巫力，裹住了眉心！ 黑影飞向识海边缘，却被一道金光弹飞。 “小狗！放开识海，让本尊出去！”黑影惊恐之极！ “你当爹爹傻吗？”方圆冷笑，打出一道拳影。 拳影在识海中越变越大，闪烁着淡金色光芒。 黑影化作黑光疯狂逃窜！ 可是方圆是识海的主人，整个识海自然听他调遣，无论黑影逃到哪，淡金色的巨拳如影随形！ …… “方圆！饶我一命！我愿意为奴为仆，当牛做马！”几拳之后，黑影万丈身躯被打得只有三尺大小，绝望无比的他吓得跪地磕头，摇尾乞怜。 “呵呵，好啊。”方圆双眼一亮，颇为意动。 “我立誓……你使诈！”黑影留下一句绝望无比的怒吼，彻底飞灰湮灭。 邪修最是难缠，各种鬼蜮伎俩无数，方圆可不愿黑影临死前，下个诅咒什么的。能骗黑影死得如此憋屈，方圆颇是得意，也很是解气！ “娘的，老子就是太实在，才他娘的被你蹿进识海。”方圆很没品地冲着黑影泯灭的地方踩了一脚。 “不过话说回来，这厮若不进识海，老子也灭不了他。”方圆唏嘘道。 黑影骗方圆，乃至被打得魂飞魄散。一饮一啄，实在是难说其理。不过，黑影也是罪有应得，拿人魂魄修炼，委实丧尽天良！ “他娘的，巫力在识海为何这般强大？莫非它吃了金枪不倒丸？”方圆扫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阿雅和肖洒，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第三十四章 又能如何 大明宫，宣政殿。 李隆基于龙椅上正襟高坐，面沉如水。文武百官左右而列，俱都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唯恐天子迁怒自己，殃及鱼池。 禁军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但凡与查案有牵扯的官员，更是将头埋低，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朝廷针落可闻，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场，像是狂风暴雨前的寂静。 辽东奏折一案久久未破，天子的心情越来越差，听说前晚还打坏了最心爱的琉璃杯。此时此刻谁也不敢触那霉头！ —————— 方圆扛着阿雅来到宣政殿时，正看到李隆基立身而起，群臣寒蝉若惊。 昨夜斩灭黑影后，方圆脱力昏倒，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当方圆扛着阿雅和肖洒走出荒宅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着肖洒嘴角干透的血迹，方圆心中一阵后怕。 若知道会让肖洒如此遭罪，他绝不会掺和此案。 不过，幸好肖洒舌头还连着一小截，有了师父给的生机丹，这蠢猪已无大碍，只看何时恢复了。 回想昨晚那一连串变故，若不是巫力莫名其妙地大发神威，这时方大将军恐怕真成一头毒兽了吧。 黑影死得憋屈，死得莫名其妙，方圆至今还想不明白，黑影那般强大的修为，为何会被他几拳打死？ 师父是说过，巫力介于灵气、龙气之间。就品质而言，巫力高于其他修士的真气，更接近龙气一些，以至于巫力同样有克邪的作用。可是师父同样说过，若说龙气是钢刀，灵气是豆腐的话，巫力勉强算是面条，比豆腐结实一点，可在钢刀之下，豆腐、面条并无太大差别。 方圆不是没和黑影斗过，太子府时，巫力附于大刀之上，连斩黑影几刀，也不见黑影有何惧怕。为何，今晚的巫力这般强？ 金枪不倒丸只是戏言，可也正好映出了方圆心中的疑惑。 只是这个疑惑无人能答，只能方大将军自己去找答案了。 将肖洒扛回家安顿好后，方圆正好碰上了四下寻他的龙门瘦高道人。在瘦高道人解毒丹的帮助下，方圆终于炼化了体表残留的剧毒。 昨夜吞服妖丹后，猩红、乌黑之气上下乱窜，方圆一心二用，边和阿雅闲聊以作掩护，边偷偷炼化毒气。实际上只是一会儿的功夫，方圆便炼化了毒气，只留下体表那一丁点儿麻痹对方。 可是，当时轻松炼化的毒气，一觉醒来后，竟然变得如此难缠，自己费尽力气也没炼化多少。 方圆这才想到，也许炼化毒气时巫力已经吃药了。 在瘦高道人的陪同下，方圆扛着阿雅向着皇宫走去。 肖洒家离皇宫极远，方圆大战一场也是精疲力尽，所以一路上走的很慢。 瘦高道人姓孙，名正德，很中规中矩的名字，据说是他未修道时，凡俗父母给起的。 方圆一路和孙正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心思却一直在昨晚巫力吃药的问题上。 就他娘的威武了一阵子，和吃了金枪不倒丸有何区别？ 只是，这厮到底吃了什么？ —————— 看到方圆扛着一女子而来，李隆基眼睛一亮，豁然站起！ 两个时辰前，新兵层层上报的消息，终于传到了高力士耳中，而他也被高力士连夜叫起。 听到方圆查到凶犯，捉住黑猫时，李隆基心中一喜；听到肖洒被抓，黑影要挟时，李隆基心中一沉。 不管出于对忠心子民的保护，还是出于巫延的人情，李隆基立刻命高力士去请龙门道人。 如此一来二回之间，又过了半个时辰，龙门道人和皇室供奉才齐齐出动。 而方圆清醒后，扛着肖洒回家，如此阴差阳错下，又过了半个时辰才碰上孙正德。 李隆基今天的沉声不语，却不是臣子们揣测的愤怒，而是苦等消息的焦急。而他立身而起，更不是要发怒，而是看到了方圆。 —————— “陛下，幸不辱命！小民，破案而归！”方圆掷地有声。 “好！好！好！”李隆基连呼三声好字。 众目睽睽下，方圆有条不紊地边将阿雅放下，边说道：“陛下，此乃真凶之一，金羽戏班阿雅。” “好！”李隆基再呼一声好字！击掌以贺！ 方圆解除巫力封印，阿雅发出一声轻哼，缓缓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神色各异的男子，偷偷地咬碎了牙缝里的毒药。 剧毒药效神速，眨眼间阿雅气绝身亡。至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她，远胜寻常男儿。 这个悲情女子的落幕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自古谍子多是死士，众人见怪不怪了。 到手的功劳大打折扣，可是看着身边突然凋谢的异域花朵，方圆心中只剩下叹息。 阿雅很快被护卫抬走，消失在世人眼中。 收拾好心情后，方圆将能说于众人听的破案经过统统道出。 一时间满堂的目光皆投向方圆！这些目光已无昨日的冷漠！ …… 当听到黑猫是凭着香气找到奏折时，众人无不惊叹。 就连李林甫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唯独崔宜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 谁知这时却有一道刻意张扬的讥笑传来！ “无耻小儿，怎敢欺君？既然贼子能在奏折上做手脚，为何不直接偷了奏折？漏洞百出，也不知你做了何等恶事，才逼得女子自尽！” 这人正是那晚被吹飞官帽的蒋委。蒋委振振有词，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道出真相后，方圆大惊失色，天子、群臣佩服不已的场景。 可事与愿违，蒋委发现，大家眼中没有丝毫佩服，反而有些奇怪，像是看不起他一般。 众人心中无不讥笑：这蒋委也不想想，对方若是能直接偷了奏折，又何必再做手脚？辽东偏远行事方便，若有可能，谁愿意等奏折入宫才下手？岂不是多此一举？当对方和你一样蠢吗？ “我兄弟为此险些丧命，你他娘的再敢犬吠，老子要你狗命！”方圆一夜惊心动魄，心中多少有些戾气，如今被蒋委一句点爆！ 宣政殿里骂娘？ 群臣脸上一片精彩，有幸灾乐祸，有摇头惋惜，有怒目而视。 他们本嘲笑蒋委愚蠢，没想到还有人比蒋委更愚蠢！ 朝堂圣地，天子在旁，敢在此地骂娘，不是找死是什么？没看到陛下喜色全无，怒火骤起吗？到底是市井之徒，不懂规矩礼教，也无半点头脑，帝王最忌臣子居功自傲，不过是破个案子而已，真以为自己有多大功劳？ 群臣心中一片诽议，无一人看好方圆。 方圆这般做无疑是自寻死路，当然斩首肯定不会，但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尤其崔宜，一张脸阴沉转喜，看他那激动的模样，似恨不得鼓掌叫好！骄纵如他这般豪门嫡子，也不敢在宣政殿骂娘，一个贱民居然如此？真是作死！ 看着天子脸上的怒火，崔宜甚至能想到方圆接下来的遭遇，杖打五十！赶出皇宫！ 如此，方圆就算赢了赌约，也难逃一死，没了天子庇佑，一个贱民算个屁！崔宜甚至已经想好怎么炮制这个害得他输掉面子的贱民了！ 果然！ 天子含怒发声！ 只是…… “御史台蒋委？你这般蠢货如何进的御史台？革去官帽，发配边疆，去给朕从衙门小吏做起！”李隆基怒道。 天子发怒，为何不是冲着方圆？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难道，陛下不想立刻责罚功臣，怕寒了众人的心？ 不应该啊，所谓赏罚分明，天子没理由，由着方圆胡闹！ …… 让群臣大跌眼镜的是，天子居然只是不轻不重地笑骂了一声“方圆，你胆子不小啊！” 只是一句笑骂？方圆当众失礼，天子居然只是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而已？ 而且为何这语气夸奖大过责备？ …… 皇帝也是凡人，自有喜怒哀乐，自有性格喜好。方圆当众骂娘不假，可是没听到肖洒险些身死吗？没看到方圆眼中的戾气吗？ 帝王无情不假，可也分场合人物不是？一是方圆乃巫延之徒，李隆基欠人人情，又想方圆为他所用；二是方圆破案有功，兄弟历险，此情此景情有可原；三是波斯女子能被辽东所用，这背后若没有魔门掺和，打死李隆基都不信，方圆斩杀魔门余孽，大涨国威，李隆基欢喜无比，更不会责骂；而最关键的是，李隆基看方圆顺眼。 李隆基看方圆顺眼，这才是最大的缘由！ 也不知，本就郁闷不已的群臣若知道方圆骂娘，天子都觉得顺眼，不知要郁闷到何等地步？崔宜，会不会气得大叫陛下怎能偏心一个贱民？ 其实，倒不是说方圆有多招人喜欢，而是诸多因素结合而已。巫延之徒，前途无量；头脑精明，性格直爽；天子正值用人之际，自然高看一眼。 或着换个说法，更好解释一点儿，两个前途光明的修士，一个城府颇深，一个冲动直爽，作为帝王会喜欢哪一个？会重用哪一个？ …… 群臣的心思并未逃过方圆眼睛，只是昨夜一场生死后，他心境转变不少，他想要荣华富贵，但有些东西比荣华富贵更重要。例如，骨气、脾气、当然还包括那头蠢猪！还有那飘飘白衣…… 不给群臣留下半点回神的功夫，李隆基已经朗声封赏！ “方圆听旨！尔不辞艰辛，日夜奔波，为大唐破解悬案！朕赐你从七品翊麾校尉，入北衙，执掌一营，为我大唐效力！” “谢陛下！” 李隆基又道：“另，肖洒协助破案有功，官赐八品，一并调入北衙。” “小臣替肖洒谢陛下隆恩！” 听到此时，很多聪明的大臣已勃然变色。 从七品翊麾校尉，不过是个散职，这点封赏实在不值一提，可是与入北衙执掌一营，连在一起意义就不同了。 北衙禁军可都是天子最贴心的心腹，方圆调入北衙，岂不是说已被天子视为心腹培养？ 要知道，北衙禁军是皇帝私军，北衙与南衙十六卫虽同为禁军，但这其中是亲娘后老子的区别！ 何为一营？大唐军制中可没有一营之说。掌管一营？一营有几人？其中玄机难测啊。 崔家几个长辈更是眼珠子急转，昨日的方圆，和今时的方圆，已不可同日而语。天子如此态度，崔家需要重新考量如何对待方圆了。 “陛下，小臣记得十日前某人和我立下赌约。这个数额不小，小臣怕有人赖账，还请陛下做主。”方圆自然不会放过崔宜，昨日种种还在眼前，被当众堵在皇宫门口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事到如今，方大将军倒要看看，这厮还笑得出来否？ 方圆一眼扫过，就看到了面色阴沉之极的崔宜。没办法，宣政殿中就这厮脸色最难看，不想找到都难！ “哈哈，方圆你小子真是……崔宜，赌约可是朕做的证人，你不会欺君吧？”李隆基眯眼笑道。 说不上为什么，方圆觉得李隆基此时的模样，和落井下石很像。 “陛下说笑，臣怎敢欺君！万两黄金，臣一定一文不少地交到方大人手里。” 崔宜惊慌失措地回道，脸色愈发难看…… “崔宜，不知我这个贱民，比之你这个豪门嫡子如何？”方圆微笑道。 方大将军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主…… 你他娘的当日指着老子胸脯说，高低贵贱生而定之！今日老子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问你，又能如何？ 第三十五章 接连而来 皇宫刺客一案终于告破，美中不足的是，那份辽东奏折始终没找到。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聪明人，对方冒死偷取奏折，到手后肯定立即销毁。从一开始，众人的目标就是捉凶，对奏折并无非分之想，也就方圆当局者迷罢了。 …… 一天一夜过去，肖洒终于转醒。 看着熟悉的家，以及一脸怒气的方圆，肖洒眼中尽是疑惑。疑惑之下，就要开口，可只发出一声口齿不清的痛呼。肖洒前半截舌头几乎全断，也就右边连着一小截，此时就算有方圆对接，有生机丹治疗，可是肉体凡胎，恢复起来自然慢了许多。 面对肖洒满意疑问的眼神，方圆只是冷笑着扇了一巴掌，留下一句：回头收拾你。 巴掌轻似抚摸，话语更似父训子。方圆就算再生气也不能真打这蠢货。 肖洒还一头雾水，这时张茂在新兵的搀扶下，顶着红彤彤的脸蛋走进门。 “大人，张茂前来领罪。”张茂红着脸，抱拳低头。 “不必了，缘分已尽，况且你也没做什么。”方圆淡然道。 张茂一时语塞，满脸着急。 朋友兄弟，自是看缘分。这话说得好听点，是意气相投，说得难听点，就是臭味相投。有的人不是不好，只是不投缘而已。方圆谈不上讨厌张茂等人，相反还有些佩服，只是话不投机，人不投缘。一句话，合不来！ “张茂，我对你并无成见。真的，事情都过了，回去吧。”张茂怎么都算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方圆不忍为难。 只是，正是这份大度让张茂更加难受，想起之前所做所为，张茂脸上更是一片火辣。 “大人！张茂有罪！大人设宴，张茂敬酒不吃，是为不识抬举！张茂冲撞大人，在雅间大放厥词，是为以下犯上！张茂赌气离开，是为不忠！大人屈身前来军营，张茂冷嘲热讽，是为不义！张茂不识抬举，以下犯上，不忠不义，请大人责罚！”张茂将自己的不是一一数出，说到最后，竟然屈膝要跪！ “我的娘唉，你这是干什么？”方圆连忙扶住张茂，无可奈何道。 “请大人责罚！大人不计前嫌搭救张茂性命，若不责罚张茂，张茂无脸活在世间！”张茂羞愧地低下头。 “张茂，救你性命是我心甘情愿，你并不欠我什么，真的不必如此。”方圆诚心实意道。 “张茂……想做大人手下！”张茂艰难地说出心中所想，说完恳切地看着方圆，眼里全是祈求。 “这……”方圆一时为难。他的性子实在和张茂不合…… “我等知错！我等想做大人手下！”屋内的新兵，屋外的新兵，单膝跪地，齐整吼道！ 新兵的举动出乎意料。看着新兵们那一双双真诚、恳切、祈求的眼睛，方圆终于动容。 “也罢！都起来吧，大人我不喜欢自家兄弟跪着。”方圆无奈道。 事已至此，自己若不点头，那也太过无情了。只是，他娘的怎么有种被人逼良为娼的感觉…… “是！”新兵们喜笑开颜！一声是字更是响彻云霄，好似在宣告什么一般！ 摸摸下巴最近越来越长的绒毛，方圆朗声道：“我方圆不是不识抬举之人，只是……” 一句只是，新兵们喜色转忧，眼中七上八下，唯恐方圆不要他们。 “今天晚上你们要把老子喝趴下才行！”方圆哈哈大笑。 新兵们一愣神，随后一片欢呼！ “我等喝到吐血也一定会将大人灌醉！”张茂狠劲十足。 “你就算了，你今晚陪着这蠢货喝粥。”方圆一指肖洒，笑道。 “大人，我只是内伤，喝得了。”张茂挣扎道。 “张茂，做我手下，要记住一条，自家兄弟一样重要。”方圆不容置疑道。 张茂眼中一暖，道：“张茂明白了，今晚张茂就陪肖洒大人喝粥。” 新兵们同样眼中一暖，若有所思。 看着若有所思的新兵，方圆心中想到：“为了以后身边跟的不是一群爹，老子只能慢慢改造你们了。”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带着两辆推车停到肖洒家门口，为首管家做派的中年男子冲着屋里喊道：“这里可是方圆大人的府邸，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兑现赌约。” 方圆本想作答，这时李永已替他开口：“是我家大人府邸，你们可是崔家人？” “崔家二等执事，奉命送来万两黄金。”中年执事面无表情道。 “卸下推车，让我等过目。”李永说道。 “呵呵，我崔家岂会赖账，推车送于尔等，若是斤两有缺，你们敢说多少，我崔家便补多少。”中年执事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豪门出恶奴，果然不假。”李永不忿地嘟囔一声，脚步不停地跑向推车。 两车金子，万两黄金，当李永等人推车入内，掀起遮布时，饶是这些新兵清心寡欲，也是眼冒金光，更不用提一个箭步跑出房门口水都快留下的方圆，和屋内挣扎着想要下床一探的肖洒了。 万两黄金，就是十万贯钱。一贯钱一千文，若是将这些黄金换成开元通宝，就是万万文！万万文铜板肖洒这几间破屋子都装不下！称作铜山也不为过！而一头上等牛也就值四千文，四贯钱而已…… 方圆这小子怎能不留口水…… 就在众人眼冒金光时，又一队人马遥遥而来。 …… “哟，你们也在啊，如此正好。咳！翊麾校尉方圆听旨，方圆缴获外贼暗语密册，朕心甚慰，赐致果校尉，流外一等羽林军录事，武骑尉！钦此。”高力士笑着宣旨。 “臣，谢陛下隆恩。”方圆糊里糊涂地谢旨。他娘的一本黑皮册子，赏了这么多？ 昨天下午高力士领着御医前来看望，在送高力士出门后，方圆突然想起黑皮册子还在手里，就随手扔给高力士。 …… 看到方圆眼中的疑惑，高力士很是善解人意地拉着方圆解释道：“方大人有所不知，那黑皮小册可是价值万金，有了它，这些番夷贼子总是要死些人的。陛下还说，若不是大人初来乍到，赏赐远不止这点呢。” “呵呵……”方圆除了傻笑还是傻笑。黑皮小册能换个大功劳，实在是出乎意料。 其实，方圆是因前夜历事太多，一时迷糊了而已。他若冷静一想便会明白，若是黑皮小册不重要，黑影何必绑了肖洒。 “方大人这仕途也太顺了点，不过十一二天而已，正七品散职，外流一等正职，从七品勋职，若都似你小子这般，那力士我还混个屁。”高力士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气。 “哈哈，大将军说笑了，小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有道是见面分一半，今日崔宜小子送来黄金万两，小子斗胆送邀将军与各位大人同享。一半小子不敢送，一人一个金饼子，谁也不能推辞，谁推辞就是看不起在下。”方圆心如明{间隔符}镜，高力士乃天子近臣，岂会羡慕他个不入流的小官，无非是示好套近乎罢了。高力士能屈身和他示好，他若不投桃报李，和蠢猪又何区别？ “好！与这万两黄金相比，一块金饼算不得受贿，大家收着吧。都有点良心，记得念方大人的好。”高力士眼珠一转，也不客气，亲自上前抓了一块金饼。 一块金饼对高力士而言实在不值一提，可对身后那八名小宦官却是一笔横财。看着喜笑颜开的小宦官们，方圆心中思量要不要再偷摸送点。这些宦官虽品阶不高，但却是离天子最近的一群人，从他们嘴里流出的蛛丝马迹往往能帮上大忙。 手下归心、黄金到手、加官进爵的方大将军，已经开始打算为以后铺路了…… 第三十六章 踏雪而来 一夜飘雪，清晨的长安城银装素裹，美到了极点。尤其那宽阔遥长的朱雀大街，更是让人不忍下足，唯恐坏了这十里雪白。 朱雀大街，南接城南正中的明德门，北到皇城正南的朱雀门，将偌大的天下第一城一分为二。作为长安城中轴大街，朱雀大街足有五十丈宽，说是天子第一大街一点儿也不过。 在这四下无人的清晨，宽广的朱雀大街显得更加宽广了几分，那平整得像是一刀切过的雪面，无不诉说着大唐的国都的壮阔！ 方大将军站在朱雀大街南头，望着白茫茫的十里大街，突然有一种高声长啸的冲动。 普天之下，谁人能建起如此雄城，如此长街？唯我巍巍大唐！ 可惜，好景不长……奔波生计的长安城子民，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给这十里大街留下了无数乱七八糟的脚印。 方大将军宛如被掐住脖子的打鸣公鸡，气得咯咯低叫。尤其当那群焚琴煮鹤的新兵列队跑来时，方大将军更是欲哭无泪。 方大将军见过不少天地奇观，可是方大将军第一次看到雪后的天下第一大街。 如此美景，你们……这些俗人…… 兴致被扫的方大将军，摆着张臭脸，领着新兵走进一条坊街，于是乎，本还能看得进眼的一地雪白，瞬间成了一团泥{间隔符}泞。 热腾腾的肉包管够，方大将军从来不会亏待兄弟。虽然这帮小子还在成为兄弟的道上，但那也不能含糊。 毕竟，还要靠这帮小子搬家不是？ …… 昨日，方大将军领着还只能支支吾吾的蠢猪肖洒，跑遍了整个长安城，最后在张宅和另一间宅子中左右权衡后，还是拗不过胆小的肖洒，选了东市往南的第二个里坊——宣平坊的一处大宅。 宣平坊位于长安城南北向的正中间，就和这位置一样，宣平坊在大大小小一百零九里坊中也是处在不高不低的位子。何为不高不低？不上不足，比下有余。 如此尴尬的位子，左右邻居当然良莠不齐。宣平坊里有朝廷命官，有豪门庶子，有商贩富豪，也有贩夫走卒。而方大将军新家的两侧的邻居更是有趣，两家都做卖肉的勾当，只是左邻卖人肉，右邻卖猪肉。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几样物件。百名新兵甚至连人手一件都分不到，就搬空了肖洒整个家当。丝毫不给肖洒这头蠢猪留恋的机会，方大将军驾着他的脖子就走，还极其恶劣地让新兵就地贱卖屋子，美曰其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不知是得意忘形多一点儿，还是打击报复肖洒多一点儿？ 驾着肖洒没走几步，三日前的崔家执事领着两个狗腿子追了上来。狗腿子傲气十足地说道，他家公子今晚在大衍楼设宴，让方圆按时赴约。看着中年执事恨不得鼻孔朝天的狗脸，方大将军索性也把鼻孔朝天，回了句，看大爷心情。 当真是狗主子、狗腿子。崔宜狗眼看人低，没想到他家奴才比他还神气，看着中年执事傲然离去的背影，方大将军真想问一句，你家都是属狗的不成？ 不过，这约还是要赴，绝不能让崔宜这厮小看了人。 不知为何，对狗眼看人低的崔宜，方大将军总是有种抽他大嘴巴子的冲动。好几次方大将军都想抽碎那狗嘴里的狗牙，看看到底有没有象牙。而就这事，方大将军敢和任何人打赌，崔宜这张狗嘴绝对没有象牙，因为就算有，方大将军也会先把它抽碎喽！ 崔家狗腿子刚走，寿王的狗腿子就来了。白衣书生，手持纸扇，彬彬有礼地说道，寿王传话，以后要方大将军小心些。 方大将军气得直咬牙。好啊，莫名追杀老子，方大将军还没找上门去，你们倒是找来了。好！好得很！皇子又如何？惹毛了方大将军，老子就…… 书生彬彬有礼，可方大将军一眼就觉得他不是好人，那张笑意十足的脸假到极点，雪天执扇，更是不伦不类，哪怕书生笑意再盛，也遮不住身上的邪气。 …… 中年执事和白衣书生，就像搅屎棍一般，搅得方大将军兴致全无，想揍人。 有道是瞌睡来枕头。 从肖洒旧屋走到朱雀大街时，就看到偌大的街上围满了人群，兵器相撞的铿响直窜耳洞，怒喝掺杂着一通突厥骂娘声，显然有人在械斗。 方圆好奇心起，挤进人群，就看到一个手持黝黑长刀的络腮胡大汉正和十来个身穿唐军军服的大汉短兵相接，突厥骂娘声正是从那群官兵嘴里传出。 络腮胡大汉以一敌众，却不逊色多少！尤其那把黝黑大刀更是厉害，竟然削铁如泥，每次和番兵手中的兵器撞到一起，便会斩下一截！一地明晃晃的兵器残刃，方圆一眼扫过这些番兵就没有一人兵器是完好的！ 这些番兵也是些狠角色，提着被大汉斩断的半截兵器，亡命而上，一副誓不罢休的狠辣。 大汉大刀只朝着番兵兵器上招呼，却是不敢真的杀人，每每触及番兵身体时，都是刀背相迎，可是大汉刀是厉害，伸手却也就比番兵强了一点儿，此时已大汗淋漓。而这些番兵也是吃准了大汉不敢真的杀人，围攻时丝毫不顾及防范！ 番兵们死缠烂打的恶行，惹得围观人群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方圆左右打探一番才知，原来这络腮胡大汉是个屠夫，而这群番兵也不知是穷疯了，还是劣性使然，非要用一贯钱买这一车猪肉，双方纠缠一番，才大打出手！ 方圆闻声望去，果然看到战团一旁，停着一辆推车，推车堆着不少猪肉。 你娘的，你们蛮夷之人，有幸披上我大唐军甲，不感恩戴德不说，居然不知丁点礼教，敢来长安城强买强卖？ “兀那汉子，大刀往脖子上砍者！今天兄弟我祝你一臂之力，咱一起剁了这帮杂碎！”方圆掏出天子佩剑，一跃而出。 人群一片叫好！方大将军一时升起一股行侠仗义的快感，下手极快极狠，一剑便砍翻了一个扑向大汉的番兵。 络腮胡的大汉眼中闪过一丝气恼。他娘的谁不知往脖子上招呼，可他娘的出了人命谁负责？民不与官斗，没看到他只是招架，不还手吗？ 就这几个番兵，他若放开手脚，哪够他砍？ “瘦猴子，去死！”番兵领头的肥硕大汉脱离战团，一刀劈向方圆胳膊。看得出来，肥硕大汉眼中杀意满满，却也不失精明，砍掉胳膊和砍死人是两种结果，肥硕大汉粗中带细。 “呀！气煞我也！” 方圆一剑朝着肥硕大汉面门劈去，形如幻影，顷刻即至！ 一道乌光突兀出现，罩着了肥硕大汉全身，剑身、乌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轰响。 天子佩剑弹飞，乌光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肥硕大汉胸前响起一声清脆的破碎之音，方圆寻音望去，只见一块黝黑玉石裂成几块，掉落一地。 “小子！我乃幽州使者！朝廷命官！”肥硕大汉看着地上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可惜，随即拿话压人！ “不巧！老子也是朝廷命官！”方圆呵呵冷笑，就要再出手。 “我有辽东密报上呈天子！”肥硕大汉语速极快。 方圆眼珠子一提溜，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密报？说来听听。” 肥硕大汉一咬牙说道：“辽东暗探全灭，我等……” “打住！留下五十贯通宝，此事就此揭过。”有损国威之事，自不能说于百姓听，方大将军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五十贯开元通宝？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行径比之番兵都狠！那一车猪肉撑死值个四贯钱，这小哥儿敢居然讹人家五十贯钱？ 就连那络腮胡的屠夫也是哭笑不得。哪冒出这么个愣货，你到底是行侠仗义来的，还是借机敲诈勒索来的？ 番兵们更是一脸怒气，从来都是他们杀人放火、敲诈勒索，居然有人敢讹他们？ 那肥硕大汉眼中亡命之色一闪，要钱不要命地叫嚣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你杀了老子！” 呀！敢跟你方爷爷耍横？ “诸位父老乡亲，番兵拔刀杀人，欺我大唐百姓，今天小子手刃贼子，还请大伙届时帮小子开脱一二！”方圆眼中寒芒一闪，抱拳冲着围观百姓说道。 人嘛，多少有颗伸张正义的心，又喜欢靠群抱团。方圆一句番兵欺压大唐百姓，却是调起了大家的情绪。 “小哥，我等自会向着唐人！”人群一阵激动。要知道，此时的唐人却是这天底下最高傲的上国子民，番兵与唐人之间，同胞大过道理！更何况番兵欺压唐人在先！ “好！今日小子替天行道！”方圆这厮说着，一剑就捅了出去！ 肥硕大汉梗着脖子，丝毫不退！ 此时便看谁更狠了，方圆江湖热血不假，可也没真的愣头青到当众杀人，他在赌肥硕大汉舍不得死！ 肥硕大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已告诉方圆自己身份，他在赌方圆不敢真的杀人！ 方大将军、肥硕大汉对这人与人间的较量都是门清。可这等较量最怕棋逢对手，一遇高手往往就看谁更狠、更能沉住气了。 比狠？方大将军还真没怕过谁！ 况且捅了他，还能救活不是？ 天子佩剑来势分毫不减，眨眼间便到了肥硕大汉脖颈。 肥硕大汉眼中厉色丝毫不变，一动不动，好似无视生死一般！ 一滴血珠…… 一道血水…… “爷爷饶命！”肥硕大汉惊恐嘶吼！这个瘦猴子真敢杀人！ “饶命可以，钱怎么说？”方圆眯眼问道。 “五十贯通宝，一文不少！”肥硕大汉立刻叫道！ “晚了，一块金饼子，否则就去死。”方圆语气冷飕飕的。 这时，一个瘦高番兵见肥硕大汉认怂，不等肥硕大汉答话，便将一块金饼扔出。 “这位小哥，快把剑拿走，我好给我大哥止血！”瘦高番兵急忙喊道。 “滚去一边止血！莫要挡着我朱雀大街通畅！”方圆抛玩着金饼，冷笑道。 瘦高汉子扶起肥硕大汉就走，不敢留下一句场面话。 …… 人群一阵欢呼，尤其当方圆将金饼抛给络腮胡的屠夫时，更是赢得一片叫好！ 屠夫看着手里的金饼，一脸纠结，一时间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就在大汉举棋不定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龙门剑宗剑一，来战各派传人！” 长安城城南，一道凌冽剑气冲天而起！ 无数人举头望去，只见一人踏剑凌空！白袍猎猎，长发飞扬，好似剑仙临尘！ 众目睽睽之下，白袍男子手臂缓缓伸出，一指向天！ 一道巨剑虚影凭空乍现，直冲云霄！于无声间将漫天乌云捅出一个巨大窟窿！ 金色日光透过窟窿洒下。 一时间，一人一剑宛如九天神袛！ 整个长安城鸦雀无声！ 无数男儿热血沸腾！无数女子春心荡漾！ …… 朱雀大街上，方大将军很是嫉妒地骂了句“烧包！”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被人抢去风头的酸楚。 第一章 仙子传说 近些年，长安城坊间流传着四句童谣：文章不入夜，寒窗付东流，一曲仙音起，功名滚滚来！ 这四句童谣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长安城的文人雅士一致点头认可的真言。 若说这则童谣的由来，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大衍楼来了位人间仙子，一时间全城轰动，无数青年才俊闻风而来，都想抱得美人归。这时恰逢科举发榜，一位新晋进士，当场提亲，却被仙子婉拒，这进士不甘罢休，居然当众写下一篇鸳鸯赋，想用文采博得仙子芳心，谁知仙子只是点评几句，便羞得进士掩面而去，从此不敢再进大衍楼。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文人学子大多比较矫情，自视甚高不说，还多少有点目中无人。新晋进士卖弄文章被仙女羞退，满城学子听到后，不是惊叹称奇，却是跃跃而试。 一时间大衍楼人满为患，文人学子们纷纷而至，将整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货中，或有真的文人雅士为仙子文采而来，但大多数却抱着与新晋进士一较高下的心思。很多人未尝不是想考场失意后，找些心理安慰。若是一通文章写得仙子哑口无言，岂不是说自己要比那进士厉害？ 仙子临尘，却无仙人傲气，据说这位仙子并未将人拒之门外。 心肠极好的她，面对跃跃欲试的众人，并无半点不悦，而是当场答应，愿拜阅每个人的文章，且会一一点评。 一连九日，仙子读阅点评文章三万篇，终让满城才子心服口服。 仙子言出必行，未漏掉一篇文章，文人才子感动之余，更是羞愧难当。 仙子一目十行不说，每个评语皆是一针见血，作文者莫不心服口服，且不少人如醍醐灌顶，竟自仙子评语中找到再进之处。 仙子点评中肯，从不吝啬夸奖，甚至还为一位寒门学子抚琴一首，自叹不如。 只是这琴音一起，众人才知世间原有仙音。 从此无人再敢在仙子面前卖弄文采，却又有无数人为仙音而来。 据说连天子听闻此事，要来被仙子夸口的文章赏阅，观文章后一时爱才心起，破格提拔这位寒门学子为一方县令。 此事满城轰动！ 夜仙子之名不胫而走！ 说来天子也是风雅之人，为得仙子扶琴一曲，竟愿为大衍楼独开宵禁，凡大衍楼喝茶听曲者遇宵而不犯！ 夜仙子人极好，从来没有架子，无论富贵贫寒，皆是一视同仁。 凡来求仙音者，仙子一概应允， 一连三十日，大衍楼仙音不断，最后还是天子看不过眼，才勒令众人退去。 夜仙子善解人意，心地善良，主动开口，为回大家美意，每月十八为众人抚琴一首。 从此，每月十八{间隔符}大衍楼座无虚席，为的就是那一曲仙音。 —————— 今日便是十一月十八，夜仙子抚琴之日。 崔宜约方圆去大衍楼喝茶，说起来也是诚意十足。 方圆不知其中玄妙，推门而入时，就看到偌大的厅堂座无虚席，四处都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才子。 正在这时，一个锦衣男子，翩翩而起，轻咳一声，抱着拳巡了个满堂礼，这才悠悠开口。说是巧得月神相邀，偶有所感，要即兴赋诗一首。 男子带着三分傲意，三分醉意，三分得意，一首月兔散赋朗朗颂出，赢得满堂喝彩，举杯无数。 …… 为何男子只得九分？盖因方大将军觉得这厮还有一分酸腐，昭然若揭。 宛如进了青楼的良家女子一般，方大将军觉得这满屋都是异类，各个看着不顺眼，浑身的不自在。 大衍楼堂厅极大，正中一条青色玉石铺成的小道，将堂厅分为左右两处，而这左右两处的中间又分别被一小片白玉假山分开，如此整个堂厅便有左右上下四处分堂。白玉假山只有一尺多高，众人坐下后正好看不到对过桌面，又只需一直腰就能跃过假山看到对方。 正中青色玉石小道走到头，是一处九寸高的四方白玉台，白玉台上有一架木质瑶筝（古筝），瑶筝色泽光亮，却又有着岁月气息，瑶筝后方是块一尺见方的红毯，红毯精致到了极点，让人不忍坐上。 …… 如狗熊过街般，方大将军青石小道上横行到头，坐到了崔宜对面。只是他这般走路姿势，却是惹得不少人皱眉。 很不客气地端起茶碗一口饮尽，又皱眉看了看这盛水不及一口的精美瓷碗，方大将军臭着脸开门见山道：“说吧，想干什么？” 崔宜见怪不怪，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只是眯着眼笑道：“宜，就是想请方大人喝茶，仅此而已。” “你能好心请我喝茶？你自己信吗？”方圆翻着白眼道。 “为何不能？大家都是禁军同僚，我请你有何不对？”崔宜眯眼反问。 “咱俩能尿到一个壶里？”方圆揪着下巴的绒毛反问，最近这下巴老是痒痒的，八成是要长胡子了。 “怎就不能？我这个五品大员屈尊请你个不入流的录事，你还不乐意不成？”崔宜轻笑。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这次不提出身，却提官位了。他娘的！ “老子都不入流了，你还请我干嘛？咱可是差了五品十八阶，实在高攀不起。”方圆闷闷不乐道。 这两天他才知道，这所谓的流外一等，是连九品都不如的芝麻小官。流外流外，就是不在流内的意思，俗称不入流。 方大将军也是明白了，凉州城的那些所谓的军爷，捕快，其实都是不入流的小官，一点儿官味都没有，亏得方大将军原来还羡慕这些货。 芝麻小官，这皇帝老儿也太小气了些，亏得方大将军忙前忙后。方圆心中诽谤道。 方圆却不想想，就算李隆基现在给他个大将军，他就真的懂得带兵打仗了？万丈高楼平地起，只有摸清了最细微的条条道道，才能平步青云不是？ “原来攀不起，现在不是有机会了吗？”崔宜又笑道。 尽管崔宜今天从头到尾都是一脸笑意，客客气气，可是方圆总觉得这厮不怀好意。四日前还堵在皇宫门口，一副要老子小命的架势，短短四天就转性了？ 方圆可不觉得，自己这点芝麻小官会放入崔宜眼里。 只是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酒没？这茶水喝不惯。”方大将军看着眼前的茶水一脸嫌弃。 “呵呵，这可是时下最热的茶叶，陛下也喝这个。”崔宜自得地介绍道。 “那给老子装十斤，老子就信得过你的诚意。”有便宜占，方大将军一般不推辞。 崔宜气得深吸一口气，嚷嚷道：“十斤？整个大衍楼有没有十斤都难说！” 方圆哈哈一笑，又话里带刺道：“大衍楼没有，崔家总归有吧？你们高人一等，不会连十斤树叶子都拿不出吧？” 树叶子？饶是崔宜今日打定主意不和方圆计较，也是气得差点骂娘！ “崔家没有！一两都没有！这是贡茶，整个长安城就宫里和大衍楼有。”崔宜臭着脸说道。 “当真没有？我怎么不信呢？你这眼神不对啊？”方圆别有深意的看着崔宜，一副你骗我的样子。 “怎么不对？说了没有就没有。”崔宜眼神闪烁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来是真有了，就你小子还想骗方爷爷？崔宜眼中的闪烁没有逃过方圆的眼睛。 “唉，那就算了。原来所谓的豪门贵族，也不过如此。”方大将军眼中的不屑，话中的失望，一点也不掩饰。 “你！”崔宜有些后悔约方圆了…… 看着崔宜吃瘪的嘴脸，方圆心情大好。貌似撩拨这小子也挺有趣，今夜也算不虚此行。 第二章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郭贵在肖府当差已经有些年头了，家离长安城不过三十里的他，每月末总要回一趟家，看看孩子，伺候伺候父母，当然少不得要和媳妇亲热一番。 可是这男人嘛，少有不偷腥的。更不用说大唐民风开放，少女少妇没有深居闺中的习俗。 郭贵前些年混上了肖府掌事，也算是小有权柄。 虽说肖老爷只是从六品官职，可是肖家本族是地方大商贾，肖府开销一向不俗，府里林林总总也有十六个女仆、七个男仆。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江湖有大有小，偌大的天下是江湖，雄伟的长安城是江湖，小小的肖府也是江湖。 郭贵虽不会什么武功，却也是肖府下人这个小江湖里的第一高手。 除了小绿郭贵不敢碰，其他人没有他不敢下手的。这厮白天卑躬屈膝，晚上老爷一睡，他就耀武扬威了。 郭贵快四十了，素来不挑肥拣瘦，最好的一口更是帮厨的三菊。三菊和他年级相仿，比一些丫头片子有趣多了。 今晚，老爷刚睡，郭贵便又摸了过去。 三菊说来也是苦命人。年轻时男人一去不回，也没给她留下个种，要不是这些在肖府当差，也不知日子怎么过下去。 三菊活到了这个岁数，也看开了许多，郭贵愿意和她好，她也不抗拒。倒不是说三菊有多不守妇道，而是她压根就没有男人可守。 郭贵今晚折腾了几下就完事了，三菊也没有什么不高兴，而是很体贴给郭贵盖上被子，又去烧了一壶洗脚水。 在三菊看来，身边这男人，说不上好坏，可这日子长了，也就有感情了，在她心里，郭贵就是她男人。 伺候自己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三菊烧开水后，把水调到刚好烫脚，端到床边，叫郭贵洗脚。 三菊叫了几声，郭贵也不答应，她寻思郭贵可能是累了，也就不忍心再叫醒了，索性打算自己洗了。 可是郭贵睡在最外边，她房里也没张胡凳，洗脚总不能站着洗吧？于是，三菊推了推郭贵，想让他往里挪一点，自己好坐下，谁知郭贵却动也不动。睡得真死，三菊加大了力道，可又推了几下，郭贵还是一动不动。三菊这才注意到郭贵胸口没有起伏，不由得伸手探去，一探便是一声惊呼，泪如雨下。 郭贵没了，无声无息。 沉浸在悲痛中的三菊，并不知道，今夜的长安城不止她一人没了男人。 —————— 大衍楼里崔宜和方圆斗嘴并没斗多大功夫。 两人一人喝茶，一人饮酒，大眼瞪小眼。 不是熟人，又相互看不顺眼，这话能又多少？ 偶尔崔宜会冲着方圆举杯微笑，方圆也是皮笑肉不笑地举杯回应。 方圆这一桌的静默和这满堂的热闹不符，没多久就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崔宜是这里的常客，在场的人大多认识他。没办法，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家嫡公子，就算不想认识，也会有人说于你听。 这时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举杯走来，热情洋溢地坐到崔宜身旁，道了句，崔公子又来听曲了。 崔宜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金大人也来了啊，便没了下文。 这位金大人好似没有看到崔宜的不冷不热，竟坐下不走了。 说起来，这位金大人官衔比崔宜还要高上一等，是正五品上的朝廷命官。前些日子天子回京，恰好路过他老家，特意恩准他在家多陪父母几日，不用随行而归。 这位金大人也是今天下午才到的长安城，就巴巴跑来听曲了。 夜仙子琴音可见一斑。 “这位兄台好生面熟，不知在下是否在哪见过？”金大人举杯问向方圆，带着一股你我有缘的深情。 见过个屁……方圆心中暗骂。 还兄台，你他娘的都能做方大将军的爹了！ “哎呀，我也觉得兄台面熟，好像真在哪见过。”方圆煞有其事地轻呼一声，模样说不出的惊喜。 方大将军可能对笔墨狼毫不熟络，但这人情世故嘛，还是多少懂点，只是大多时候，痞气难消，匪气难改，脾气难收罢了。 金大人这等说辞他在凉州城可是见过不少，那些个厮混在凉州城的各族骗子，专喜欢坑自己族人。一曲他乡遇故知，几滴相见恨晚泪，骗得好些个奔波东西商路的憨厚汉子身无分文。 有道是有样学样，方大将军从小耳濡目染，自明白人与人之间，如何说话会熟络些。 只是，明白归明白，方大将军却不屑为之。 朋友兄弟交的是真心，方大将军不愿意把功夫花在一些虚伪附和上，有那功夫不如多运转一遍巫力来得爽快。 “在下大号金正阳，兄台前两年是不是去过东都洛阳？”金大人寻思一番，有模有样地问道。 “对对对，在下前些年一直在洛阳游荡，想必定然是在那时见的正阳兄。”方圆顺着话就往下接。 崔宜看着方圆一本正经地信口开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几日，他也打听清楚了。方圆是案发当日进的长安城，也不知这厮犯了什么病，半夜到皇宫附近游荡，被当做了刺客，后来被捕时，手持一块盘龙玉佩，这才得以进宫面圣，天子也是看在玉佩的面子上，才让他以嫌犯之身参与破案。只是这玉佩具体来历族中没有记载，但也无非就是天子赏给方圆师门的。既然族中无记载，那多半是天子偶然赏的。想来方圆师门也没多大来头，不然逃不过族里的眼睛。 而方圆这人崔宜也查过了，十年前是凉州城的孤儿，后来惹了江湖老大，跑路逃命，此后便像人间蒸发一样，十年无半点痕迹，随后就突然冒了出来。 方圆见过金正阳？简直放屁！ 第三章 大胆狂徒 “不知兄台在何处高就？”在金正阳想来，方圆能与崔宜同坐对饮，身份地位定然不低，这才有了结交之心。 “不才羽林军录事一员，不知正阳兄高就何处？”方圆面不改色地说道。 别看方大将军面上了无痕迹，心中却是一阵难以启齿。羽林军录事，流外一等，在长安城他娘的连个官都算不上吧…… “哦，在下忝为礼部一员。”金正阳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脸上热情不减。 人啊，往往最缺什么便最在意什么。 金正阳眼中的狐疑，却是被方圆看得清清楚楚。 方大将军心里没由得升起一阵难言的微妙。这微妙里，有恼怒，有失落，有酸楚，正是那自尊作祟，却又难以言齿之感。 “二位，在下听说前一阵子皇宫出了刺客，听说……崔公子还因此输了万两黄金？”金正阳哪壶不开提哪壶，面皮上更是笑意浓浓。 金正阳这般说辞，是有些学问的。他和崔宜是泛泛之交不假，但也就差个临门一脚，须知他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在其中。不说其他，每每来大衍楼听曲，有一半是冲着结交权贵来的，而崔宜便是他瞅准的高枝。 好友嘛，无非就是臭味相投，患难真情，同仇敌忾。 臭味相投金正阳不敢，不说其他，就是招呼崔宜去平康坊逍遥，也难免会被崔家长辈厌恶，金大人自不做那捡芝麻丢西瓜的蠢事。患难真情？他倒是想，可压根没机会。唯有这同仇敌忾，他能做到，其时机就在眼前。无非就是在崔宜面前表表气愤之情，再为难为难那个侥幸破案的小子罢了。 金正阳想得很明白，他也就溜须拍马行，像他这等没靠山的人，若不攀个高枝，附个豪门，很难再进一步。身在长安城，且又做官的豪门子弟，他思摸了个遍，只有崔宜最好糊弄。 这人呀，种什么子，得什么果。金正阳一心想着攀权附贵，交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知道方圆会些道术，破案后被调入羽林军，但是他恰巧不知，李隆基让方圆执掌一营的消息。所以金正阳回长安后，一听这些，心思就活络了起来。千载难逢！千载难逢之良机！长安城里敢惹崔宜的人不少，可敢惹崔宜，又没后台的人，就只有这个侥幸破案的愣头青。今夜金正阳是有备而来，专为崔宜，只为高枝。 “崔公子，不是正阳专捡好听的说，像这等山野草民，公子就算输于他，也不必放在心上，能入禁军已是天大的狗运了。不过正阳要说公子几句。公子你糊涂啊！公子这等尊贵之人，本就不该与那等贱民计较。这倒好，居然输了万两黄金。正阳知道黄金是小，可公子面子为大啊。不过公子放心！这等愣头青，不需公子出手，正阳就有办法收拾他，准保他丢官失职，惶惶而逃！到时公子想把他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正阳肺腑之言，公子莫要生气，莫要与正阳见外。”金正阳看着崔宜和方圆越来越不对劲的脸色，心中乐开了花，你们越生气，老子就越有机会。 崔宜脸色很精彩，有笑意，有尴尬，有解气，有不屑。 方圆脸色不精彩，越来越阴沉。 “不知你如何收拾他？”方圆面无表情道。 金正阳听出了方圆话中的不悦，但没在意到“正阳兄”变成了“你”。他只以为这是他当面揭伤疤，方圆在替崔宜丢面儿而生气。 “正阳有千百种办法收拾他，栽赃嫁祸，画圈设局。正阳想让他活，他便活；正阳想让他死，他便死。”金正阳自得中带着恶毒。 “崔宜这便是你约我来的目的？耍猴戏给我看？”方圆不理金正阳，看着崔宜冷笑。 “我没约他！”崔宜面色一红，急忙解释。 “兄台这是何意？”金正阳不解。 “兄台？兄你祖宗！老子正是你口中的山野贱民。不知你如何让老子丢官失职？惶惶而逃？”方圆破口骂道。 金正阳脸色连变数次，眼珠子左右急转，显然在思量前因后果。 “呵呵，我当是谁！原来你就是那个狗运小子！不过会些妖法罢了，你得意个屁！”金正阳左思右想，做出了在他看来最佳的抉择。 讨好崔宜，挖苦方圆。 金正阳把崔宜琢磨地很透，他才不信崔宜能轻易饶过方圆。虽然不知方圆为何与崔宜同桌，但他也看得出来，两人气氛并不融洽，且就算方圆有何他不知的背景，此时此刻已当面得罪，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得罪得更狠一些了。 “小子！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货色，居然敢骂正五品上官！怕是不想活了吧！”金正阳耀武扬威道。 “夜姑娘到……” 这时一道清唱传来，一时间全场禁声，皆望向那正中白玉台。 一道窈窕丽影自白玉台后的山水屏风一侧走出，方圆本要出口的怒言，又折返肚中。 白衣，青丝，柳眉，凤眼，温婉，端庄，宛如画中仙子。 众人翘首以盼的夜仙子，终于现身。 看到夜仙子，金正阳也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夜仙子不急不缓地走到瑶筝前，冲着四下温婉一笑，轻身而坐。 玉指抚琴弦，仙音始发出。 一时间，满堂看客闭目侧耳，神情似醉似痴。 醉于那仙音，痴于那曲韵。 青葱玉指于琴弦飞舞，俏丽佳人自玉台端坐。 方圆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美人儿，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 曲有终时，玉指已不在琴弦，仙音已不在萦绕，满堂看客不舍浓浓。 须知，仙音难得，除了每月十八这恒定一曲，再听便要看缘分了。 只是，仙凡有别，缘分太浅。 君不见多少俊才欲眼忘穿，却只得仙子微微一笑？ 看客还在追忆仙音，大衍楼还是一片寂静。 这时！ 一大胆狂徒，立身而起，语无伦次道：“仙子芳龄几许？小子年芳十八，暂居流外一等羽林军录事，凉州人士，小子自信能博得高官富贵，小子现有正七品散职、从七品勋职在身。嗯，不知仙子婚配否？” 第四章 你打本官一个试试 “竖子无理！” “无耻小儿！” “大胆狂徒！” 方圆一句“仙子婚配否？”惹得满堂大怒！ 那愤愤之情，像是方圆撩拨了这些人老娘一般，又像是方圆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恶行一样。只差拔刀相向了。 千夫所指，方圆恍若未闻，只是眼巴巴地等着美人儿回话。 好知她婚配否，好知他有戏否。 眼前这位夜仙子，正是那日方圆在红柳居门口见到的白衣仙子。正是那个让他目瞪口呆、心肝乱跳、一见钟情、失魂落魄的美人儿。 他娘的！老天待我不薄！我他娘的又见到她了！他娘的！我他娘的！我…… 方圆口中语无伦次，心中更是不堪，也亏得他还知道，要少在白衣仙子跟前骂娘，才没将这肺腑之言说出口。 “公子喝醉了。”夜仙子的语气虽轻，却很肯定。言下之意自不用说。 “我……小子……我小子喝十斤八斤不在话下。”方圆本意是想说自己没喝醉，清醒的很，可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就莫名变成了这般。 美人莞尔一笑，不再开口。 “十斤八斤，你当你是酒仙不成？” “就是李太白那酒鬼也不敢说十斤八斤不再话下！” …… 文人才子又是一通叫嚷。方圆亵渎仙子，气得这些谦谦君子一时气度全无。 “叫唤个屁！方爷爷喝酒如喝水，不服拿酒来！” 仙子笑而不语，方圆这才听到旁人之声，只是满堂鄙夷，让方大将军升起一股在美人面前丢脸的羞恼。就像那炸毛的疯狗，又如那争夺配偶的野兽，方大将军一时间将这满堂的书生文人当做了对手，挑衅之意十足。 情之始动，虔诚中亦有人之本能。 不是俗气，却是真性。方圆拢共就见过夜仙子两面而已，他本就是被仙子美貌倾倒，被仙子仙气俘获，他对夜仙子是那最真不过的欲望。这欲望里，有爱慕，有青涩，有占有，有敬畏。 男女之间，不正是始于此，进而才一往情深吗？ “哼！小子，今日你若喝不了十斤大白，本官定要告你亵渎仙子，让陛下治你的罪！”金正阳站起身来，指着方圆，宛如仇敌。 “上最烈的酒！如此才能罚这张臭嘴！”方才那作诗的男子高声叫嚷，情绪激动。 “上多少爷爷喝多少！喝不了我叫你爷爷！”方圆被激得火冒三丈。美人儿面前，千夫所指，实在难堪，他那三分理智，早被气没了。 …… 十坛烧刀子，一坛连着一坛，一口不停，统统喝干！ 起初，堂厅里还是一片愤愤之音；三坛后，冷笑连连；五坛后，只剩看你还能喝多少的冷漠；七坛后，是沉默；八坛，九坛，十坛，有人开始跟着咽口水；十坛喝罢，满堂惊容！ 只是这惊容之后，还有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 金正阳就是其中之一，十坛酒或许喝不死人，但是十坛烧刀子绝对喝得死人！ “小子，你若半个时辰不吐，本官便心服口服。不然，酒水只是一进一出，算不得数。”金正阳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看向夜仙子，凭他的阅历，看得出眼前这小子是情窦初开，或许在夜仙子面前激将几句，这莽货真会忍着不吐。 那便太好了，那你便去死吧。金正阳心中冷笑。 崔宜眼中阴晴不定，他不觉得方圆会有事，方圆都能招魂索魄，还喝不了十斤烧刀子？反正今日目的已成，崔宜打定主意冷眼旁观，心中却一阵自得。都说这人要历事才成才，若不是输给了方圆，方圆又是修仙者，他怎会费尽心思想出这个局？ 修仙者是凡俗之人对仙道修士的称呼，盖因正派修士多以修仙者自居，如此才传入百姓之口。 冷眼看着眼光闪烁的金正阳，崔宜眼中的自得更盛了些：金正阳，公子已非吴下阿蒙，你这般老狗，公子看不上眼！ “姓金的，不用激将，方爷爷若是吐了，就是你孙子！”方圆是想在美人儿跟前搏个彩，表现一番，但喝下十坛烧刀子的功夫，他也冷静不少。金正阳这等再浅薄不过的激将法，他自然听得出，虽然自己铁定不会吐，烧刀子已被巫力炼化，可也不能让美人觉得自己是受这货的激将不是？ 方大将军不笨，方大将军很聪明，既要表演给美人看，不能只有男子气概，还要有聪明头脑不是？ 不得不说男女情愫确实非同一般，方大将军热血上头之际，还能辨出金正阳的恶意，未尝没有美人的功劳。 …… 美人脸上还是那般淡然的浅笑，好似根本不为方大将军喝下十坛烈酒动容。 而满堂书生才子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众人因方圆亵渎仙子的火气也消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知书达理之人，一时失态就罢了，不会一直失态。甚至很多人心中已然明了，这厮怕是不知夜仙子为何人，才敢这般说吧。都是男儿，第一次见到如此佳人，谁不心动，只不过这小哥，心直口快罢了。 十坛烧刀子，喝得众人心服口服。 只是红尘吵杂，红绿都有，天底下哪都少不了贱人！ “大胆！竟敢对金大人不敬！简直目无尊卑！不懂礼教！”一个身着绿袍，腰系鍮（tou）石腰带的男子，自门口一角站起。 鍮石腰带，八品九品官员所系腰带。这男子身着便服却腰系官带，也不知是不是为官清廉，穷得买不起腰带了。 “老子为何要对这厮礼敬？”方圆怒目而视，无由攻击，自要还击。 “本官告诉你为何！金大人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你不过是个流外一等的货色，你怎能不敬？还不快给金大人和本官行礼致歉！”这人冷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方大将军本就为这外流一等恼火，前面刚被金正阳笑话，没想到又被人当众提起。 “去你娘的！信不信老子结果了你！”美人面前揭短，方大将军恼羞成怒了。 “目无尊卑，目无尊卑！你敢杀朝廷命官？”这人不惊反怒！竟起身走来。 “来，你打本官一个试试。”在他想来，为官者，就算有口舌之争，但绝不会以下犯上，以下犯上可是官场禁忌。 惊呼，白眼，倒地。 方圆应他所求，一拳直击面门，干脆利落地打得这厮鼻血直流，昏迷倒地。 在坐之人惊讶之余，俱是摇头苦笑。 方圆是第二个在大衍楼动手打人的，第一个把人打出血的。 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莽货，比李太白那厮还莽撞……文人才子如此想到。 第五章 方大将军很是烦躁 方大将军很是烦躁…… 自己听到了什么？皇帝老儿居然要办什么仙武大会？ 御赐天下第一，列武榜，排百人名号，而武榜之上，居然还要立仙榜！ 武榜，与方大将军无关，可仙榜则不同！皇帝居然许诺，武榜者可入朝为官，仙榜者可进仙苑，听调不听宣。 方大将军心里没由得一阵紧迫。 仙榜，仙榜，顾名思义是给仙道修士排号列榜。 当今天下，仙魔鬼怪齐出，上古传承再现，不知有多少同道中人隐于世间，保不齐就有好些个贪图富贵的俗人，跑来长安城求财路，更保不齐这些人里会出多少个手腕高超的劲敌，来和方大将军争官路仕途。 要知道，能得仙缘者，运道都不差，这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若是能修到炼神返虚还好，那时这天底下没谁是方大将军对手，可炼神返虚岂是那般好修？ 须知若按当今的境界来算，炼神返虚之境便是真正的神仙了，是必须羽化飞升，是这凡间不容的力量。 自从上古天地大变之后，普天之下只有巫门之人能在人间修炼到炼神返虚之境，其他各派修士，一到这个境界就飞升仙界了。 现今的修炼界有六大境界：筑基、先天、金丹、元神、化神、大乘。这六大境界每一境又分三小境：一阶、二阶、三阶。 六境十八阶，一阶一天阶！ 说的便是修道之难，难于登天阶！ 六大境界，每个大境界更是一道天关，极难跨过！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修士卡在某一天关前，含恨而终。 …… 巫门功法自成一派，源自太古洪荒，天地大变后，巫门功法还沿袭着大巫道统，与其他功法皆不一样。 上古时，修道界只有一种境界划分：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练虚合道。每一境再分一至九阶，一为始，九为最。 传说，练虚合道境的大能，了却因果后便能与天道相合，做到真正的天地同寿，万法不侵。 可练虚合道只是传说，是无数修士、诺多仙人的美梦。 …… 上古有四大境九大阶，三十六境界。天地大变后，凡间有六大境三小境，十八天阶，据说仙界还有六大境三小境，十八神阶。 据巫延所说，天地大变后，修炼功法应时而变，将上古四大境化作了十二大境。看似难关倍增，实则对当今修士而言，反而是好事，一境一境跨过天关，磨炼心志不提，这每一大境的天关实则就当今而言，比按着上古四大境修炼容易了许多。 当今凡人界只能修到上古时期的第二大境界——炼气化神境的巅峰，即当今的第六大境界——大乘境巅峰。 其他修士，一到大乘境巅峰便有天劫考验。 过者羽化飞升，败者仙缘尽失，一世苦修付诸东流。 而巫门还沿袭着上古功法，四大境九大阶，九大阶修炼起来实则极易，可炼精化气与炼气化神之间的天关却极难跨越，称之为天堑也不为过！ 何意？意为方圆在炼精化气这第一大境修炼时，能轻易修炼到第九阶，也就是当今修士的金丹三阶，可是方圆很难跨过第一大境与第二大境的天堑。 而当今修士虽有六大境界，却只有天关，没有天堑！ 他们修炼到金丹境要跨两大天关，修行艰难。 可，他们在金丹与元神之间还是天关，不是天堑。 而方圆则不是，他若想有媲美其他修士第四大境界——元神境的修为，就要跨越天堑！由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 两厢对比，说不上孰好孰坏。 巫门功法只要跨一道天堑便能修炼到当今修士的境界巅峰，而当今修士虽要跨五大天关才能人间称尊，六大天关才能羽化飞升，可天关不是天堑，数量虽多，难度却小。 …… 一入金丹三千岁！ 当今修士过了前两大天关，便能有三千年寿命！而巫门之人只有跃过第一道天堑才有三千年寿命。 方大将军曾为此愤愤不平，可巫延一席话便让他喜笑颜开。 一入巫门，直达金丹，在人间已是一方强者，不说其他，富贵荣华总少不了。若再能侥幸跨了天堑，则可潇潇洒洒三千年，且是人间称尊的三千年。要知道当今天下，无人能羽化飞升，那点灵气修不出大乘境的强者，而巫门功法却可以，巫门功法过了第一道天堑，便可吸纳龙气，却是不受多少灵气影响。 更不用提巫门功法过了第二大境，还可修那人间难有的第三大境！也就是其他修士的仙人之境！ …… 言归正传，方大将军知道巫门功法的特殊，可方大将军更清楚大唐的运势，这几年灵气越来越多，按师父所说，当今灵气之浓郁，足以诞生化神大能。 低化神大能两个境界的金丹更不用说。 方大将军如今只是炼精化气三阶，与筑基三阶相当，却是个难以启齿的境界。 爆元丹！ 那日服用爆元丹后，方大将军被打落了一个小境界，从四阶跌落三阶，即从先天一阶，跌落筑基三阶。 要知道这第二大境——先天境界，又称脱凡，脱去凡俗枷锁，此时道基已成，初掌神通。可修炼一应法术，可行常人难行之事，如凌空飞行等。 那个一指向天的烧包，少说也是先天二阶的修为，却是比方大将军高了两个境界。 方大将军很是焦虑，若是多来几个这种货色，这富贵荣华便要少了几分。 富贵荣华是小，师门脸面为大！ 方圆不想、不能、不敢，被其他人比下去！ 尤其在第一道天堑之前。那输得不只是他方圆自己的脸面，还有巫门列祖列宗的脸面！ 他方圆不能输！输不起！ …… 方大将军很是烦躁…… 若是这些也就算了，方大将军闭门苦修便是，可是今日的烦心事不止这一件。 昨夜被人在美人跟前耻笑便不说了，可今日清早又被小宦官搅了美梦。 告御状，一连三人告方大将军御状。 鼻头乌青的九品贱人，左脸顶着五指红印的金正阳，脖颈上缠着白布的突厥肥猪。 殴打上官，品行败坏，敲诈勒索，不知礼教。 这三人把方大将军说的一无是处，好似有了方大将军，大唐就要土崩瓦解一般。 方大将军从来不是口拙之人，可今日却一声无出。任凭三人窜上跳下，冷眼旁观，片语不言。 …… 殴打上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严了惩，革官发配也不为过；往轻了罚，赔礼致歉也就罢了。 滚回家思过，何时知错，何时再来。李隆基横眉竖目地吼道。他可舍不得重罚方圆，免得这厮撂挑子。 于是，方大将军便滚了。 —————— 方大将军很是烦躁…… 皇帝老儿不仗义！娘的，为了破案差点搭上自己和肖洒两条命，你他娘的就赏方大将军一个流外一等？害得方大将军在美人跟前丢脸…… 若是被群臣听到这些，怕是会跳脚大骂！你他娘的流外一等不假，可哪个流外一等能执掌一营？ 方大将军不知其中玄奥，却是误会了天子苦心。 烦躁的方大将军很可怕，这货正寻思要不要亲自作几个大案，好升官发财。 方圆这厮好似压根与正道无缘，什么事到了他这里不歪也要斜三分。 不过，有一点李隆基多虑了，有夜仙子在长安城，方大将军一时半会不会撂挑子。 …… 方大将军很是烦躁…… 他素来不是吃亏的主，大多时候，忍不了隔夜仇。 第六章 幽州路遥 长安城官驿，朝廷供于进京述职、进京公干官员之居所。 说是官驿，实则住在这里的官员，大多没什么官味，但凡有点官味的大员，谁没一二知己好友，谁愿和下官衙役混住？话说回来，即便无好友相邀，不还有平康坊吗？ …… 时值正午，安禄山已吃过杂役送来的饭菜，正躺在床上歇息。 今日貌似做了件蠢事，不该跟着那两个蠢货告御状。什么流外一等！他娘的有揍了三个上官还平安无事的流外一等吗？ 蠢货害人呐！要知道自己虽是唐臣，却不是唐人，按自己对这些上国上官们的了解。若是自家的事或许还能善了，可若是牵扯了外族人，这些读书读坏脑子的上官们，往往会扯什么上国礼仪。进而严惩自家人，偏袒外族人。 当时也是一时恼火，现在想来今日早朝可没有几个人出来帮腔，再看皇帝最后那看似横眉竖目，实则屁都没放的惩戒，那小子怕有何自己不知的背景才是。外流一等都是这般待遇，他若做了大官，那岂不是要在大唐横着走？唉……他娘的一时失察，没由得惹了个麻烦。 …… 安禄山思前想后时，官驿外，光天化日下，一瘦高黑衣的蒙面男子踩着房檐飞跳而入。 咣！ 安禄山屋子的木窗被蒙面男子一脚踹飞。他刚要惊身而起，便觉得左腿一痛，他正要高声呼喊，右腿又是一痛，等他话到口边时，就见一柄长剑贴着自己下巴转了圈，那丝丝清凉，吓得他连忙闭上嘴巴，谁知一时情急更是咬到了舌尖。 “呜，饶命……”安禄山忍着舌尖剧痛，含糊不清地低声求饶。 蒙面男子一声冷笑，手腕连晃，眨眼间便在安禄山左右胳膊、左右肩膀，各刺一剑。 “嘶！”安禄山倒吸一口凉气，六处深可见骨的剑洞疼得他呲牙咧嘴。 再狠的汉子也是血肉之躯，这剧痛却一视同仁，不会看碟下菜。 眼见蒙面男子长剑再出，安禄山顾不上什么男子气概，低声连吼道：“方哥儿饶命，方哥儿饶命……” “什么方哥儿，哪来的方哥儿？你他娘莫要冤枉好人！”蒙面男子操着古怪的口音骂道。 “好好好，老安认错人了，老安认错人了。”安禄山苦笑。 黑袍还是早上那黑袍，长剑还是昨天那长剑，猴瘦猴瘦的大高个，你他娘的不是方圆是谁！ 其实，方大将军不是安禄山口中的猴瘦猴瘦，他体格消瘦中带着匀称，只因这安禄山太胖了些，唐人又是以胖为美，故而方大将军，不，蒙面人才成了安禄山口中的猴瘦大高个。 “他娘的敢在老子面前自称老安？”蒙面男子作势就要出剑。 “不敢，不敢，小安，小安认错人了。”安禄山吓得连忙摇头。他是真怕了这瘦猴子，昨日大庭广众都敢下杀手，今日这屋里只有他二人，万一这厮一剑挑了他，他悔青肠子都无用了。 “你他娘的自然认错人了。爷爷是听闻有突厥人在长安城外打劫百姓，自报名号安六山。是不是你？” “小安是安禄山，不是安六山。”安禄山谄媚笑道。 “那他娘的不还是一个字！”蒙面男子骂道。 “小安是俸禄的禄，不是那个陆。”安禄山再笑。 “俸禄的禄，你他娘的还想俸禄成山不成？老子看你这番夷肥猪狼子野心，说！你他娘的是不是想造反？”蒙面男子骂道。 “冤枉啊，不过一个名号而已，小人那敢造反！”安禄山委屈极了，他娘的一个名号而已，怎就狼子野心了？ “不敢造反？不敢造反，你他娘怎么俸禄成山？这天底下若不做皇帝，谁人俸禄能成山？”蒙面男子歪理邪说道。 “福禄的禄，不是俸禄的禄。”安禄山急忙更正。 “呔，你当爷爷不识字吗？福禄的禄就是俸禄的禄。”方大将军爆出了真音。 “冤枉啊，小安一个番夷之人，哪知上国文字。这禄字，只是福禄的禄，不是俸禄的禄。”安禄山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 “你当爷爷好欺吗？”既然爆了真音，方大将军索性也不改口了。 “小安怎敢欺你，不过一个名号罢了。”安禄山欲哭无泪。 “也是！谁他娘的管你叫甚！打劫，劫富济贫！全部家当都给老子拿出来！少拿一文，便割一刀肉！”方大将军脸上的蒙布遮不住眼中的凶狠。 一个脏兮兮的破羊皮包裹，一堆明晃晃的金锭、金饼，方大将军一个不拉，当着安禄山的面塞入袖中，实则进了紫玉龙树珠。 “身上，后腰！”方大将军一剑抵喉。 “方哥儿，盗亦有道，好歹留点儿吧。”安禄山哀求，方圆着实太狠了些，真他娘的一文不留。 “那来的方哥儿？他娘的好好说话！老子向来说一不二，说了少一文割肉，便少一文割肉。”方大将军蛮不讲理道。 “好好好，小安认栽。只望此事就此揭过，往后还请大人多多提携，小安有了好处，绝不忘了大人。”安禄山信誓旦旦地说道。 方圆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留下一句，幽州路遥，便走了。 —————— “大哥，咱就这么认怂了？”昨日递过一块金饼，救走安禄山的汉子愤然道。 “不认怂怎的？你打得过这厮？”包扎好的安禄山听到汉子的话，气得反问。 “真他娘的窝囊！咱兄弟啥时候吃过这亏？”汉子气得一拳打到墙上。 “思明，陌刀，能斩骑兵的陌刀，大哥给你两把，你去剁了这厮可好？”安禄山冷笑。他已心里清楚，方圆绝不是凡人，那一小堆金子定是装到修仙者的储物法宝中，方圆那袖子再大，也装不下那些金子。只是这秘密，安禄山暂时不想告知他人。 “大哥说笑，我等这些功夫，马背上还好，陆战可不行。”瘦高汉子史思明悻悻然地咧咧嘴，不敢答应。 这等自取其辱的蠢事，他可不干。若是能拼个你死我活，哪怕以命换命，史思明也不皱眉头，这些年伤天害理的事没少做，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谁他娘的也不会蠢到明知不敌，还送上门挨揍。 “唉，算老子倒霉！他娘的唐官里怎么就出了这个赖皮货？滴水不进，无法无天！他娘的比老子还狠，比老子还浑，比老子还记仇。”安禄山无力地骂道。 安禄山满腹委屈。自己都告到皇帝老儿那了，这小子还敢来找他晦气，且还不到一个时辰！ 他方圆怎就敢如此？ 安禄山就不明白，长安城怎么就出了方圆这么个货？他一向看不起大唐那些弱不禁风，却有自命不凡的臣子，那些被圣贤书毒昏头脑的傻货，只要恭维几句，便乐得找不到北。若是再配一副土鳖进城的模样，你想要什么，这些傻货便给你什么。说起来比他娘的，策马扬刀，辛苦打劫来的轻松，要不是这般，他安禄山才不愿来这长安城受气。 “思明啊，这长安城里，除了李相，以后再加一个方圆，这两个浑人咱不惹！”安禄山斩钉截铁，话里露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安禄山不怕皇帝，不怕文臣，不怕武将，却怕了无法无天的方圆。 “大哥，李相可不浑！”史思明更正道。 “老奸巨猾，那厮比方圆还可怕！方圆说白了就是个市井狂徒，只要认怂，也就吃些皮肉之苦。李相这人，若得罪了，可就难了了。”安禄山头头是道地说道。 “大哥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些，他就一老头而已。”史思明不屑道。 “放屁！李林甫这厮年轻时可是厮混过的，这厮骨子里和咱们差不离，就是……” “就是什么？大哥。”史思明一脸疑惑。 “就是比咱兄弟聪明！比咱兄弟厉害！懂了吗？”安禄山气得骂道。 “那这方圆？”史思明今日话有点多。 “还方圆个屁！以后叫方哥儿！叫方爷爷都行！”安禄山满脸的无奈。 “至于吗？”史思明不服道。 “你懂个屁！这小子才多大？没看到皇帝老儿那般袒护他吗？这等拳脚高超，无法无天的狂人，不比李林甫差多少。怕是再过些年，在长安城这大染缸里一染，方圆便成了又一个李林甫了。” “大哥，要不咱再告御状吧，一文钱都没了。”史思明哀怨道。 “没听到这厮临走前还说，幽州路遥吗？思明，你怎一进长安城就变蠢了？” …… 第七章 李五 李五，很随意的名字。可正是这个叫李五的捕快，这些年破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冤案。于是，街坊们对李五的称呼从五子成了五郎，又从五郎成了五爷。 五爷专断难断之案，法眼无双。这是长安城西半城的邻里街坊对李五的美誉。 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分为东西两部，东部隶属万年县，西部隶属长安县，李五便是长安县的捕快。 李五这人，心思极细，善察言观色，剖视人心。很多时候，他仅是看一眼，问几句，便能断定真假。 可今日李五遇到了难题。 李五素来是每日来县衙最早的那几个人之一，二十几年如一日。 今早李五一进大门，便遇到一哭吼着来报官的中年妇人，一打听得知，中年妇人昨夜丧子，她是这家的正妻，儿子是嫡子，告得是小妾谋财害命。 身为捕快，素来不避讳什么，李五一听前因后果，立刻动身，跟着妇人向她家走去。 一个祖上留下些许蒙荫的小家，丈夫不算白丁，前年已故，留下可观家产，供一妻一妾三子为生。妻两子，妾一子，长子今年成人，其余两子年纪相仿，是只知玩耍的孩童。 一番验尸盘问后，李五眉头紧锁。 不是毒杀，无半点伤痕，那小妾更是哭得和泪人一般，李五识人断真，知道绝不是小妾害得人。 不是小妾，正妻又说是丈夫仇家所为，中年丧子的妇人已然疯狂，眼中尽是仇恨。 拗不过这家的正妻，也是可怜这妇人，李五答应去仇家盘查，可一进门就看到满堂挂白，原来这家的男人昨夜也没了。 李五自不会再说盘查之事，只是稍作安慰，便转身离开。 巧合是巧合了点，可李五什么都见过，安抚完那家正妻后，返回县衙。 等李五再回县衙时，又有八家家属报案，所有遇害者情况一模一样。一经调查，又和万年县县衙互通有无后，李五知道这事大了，立刻动身上报刑部。 一百二十一起无踪案！死者皆是男子，不分贵贱，无毒无伤！鬼魅？李五不信，这定然是一伙贼子密谋而动所致！ 李五最早当差时，太平公主还在，他经历过那些乱世，知道太平余孽的疯狂。 这等丧心病狂、见人就咬的手法，难道是太平余孽？李五心里沉甸甸的。太平余孽前些年没少祸害长安，也不知这些杂碎对主子有多忠诚，太平公主死后，他们就像疯狗一般，见人就咬。 …… 不管是何人所为，案子总要从源头查起。 这一天，长安城左右两县的衙役捕快齐齐出动，挨家挨户盘查，寻求蛛丝马迹。 可长安城一天之内进进出出的人群就不下万余，这些衙役捕快跑断腿也查不出什么。 李五这一天饭都没吃，总算在天黑宵禁时跑遍了这一百二十一户人家。 尽管李五嘴角磨得起泡，可还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此怪事，急得李五心如火焚。 慌慌张张地赶着宵禁前跑回家，李五热了一碗剩饭，就着陈醋狼吞虎咽，家里没盐了，明日得抽空买些。 李五的妻儿老小不在长安城，除了最贴心的兄弟小张，没人知道李五的家人在哪。前些年世道不太平，李五没少和太平余孽扳手腕，他不敢让人知道家在何处，他太清楚那群疯狗的德行了。这些年他过年从不回家，一人独守长安，为的就是家人平安。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坚守，李五坚守的就是长安县这些个乡里乡亲，和心中那个忠君报国的梦。 为了这个坚守，为了那个梦，李五没少挨父母说教，没少看妻子泪眼，更没少遭儿女埋怨。可这些年也就这么过了，他相信儿女长大后，会明白他的选择。事实也是如此，初秋时他借着追凶的幌子，回家待了半月时日，已经成人的长子眼中没了怨恨，还反过来替他劝慰妻子。 长子私下告诉他，自己想去参军，想去边疆杀敌，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将大唐疆域再往外推上一圈。李五失笑之余，心中不免升起豪气，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正是如此吗？父子两有生以来第一次齐心协力，想尽办法求得孩子他娘点头，让儿子去参军。 回长安前一夜，李五还和那臭小子彻夜长谈，讲述了许多自己制敌的手法，希望关键时候能帮上儿子。 …… 狼吞虎咽后，李五懒散地躺在床上，捋一天所见所闻。 死者高低贵贱皆有之，唯一共通之处，都是壮年男子。什么东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些人？死者无半点反抗之象，死前毫无觉察，仵作也验过尸，无毒无伤，死因不详。甚至有人提出，或许只是巧合，这些人都是自己死的。 放屁！李五当时差点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咋不自己死给老子看！ 棘手的大案！这等死法一天还好，要是再来上几天，长安城怕是会大乱的。见不到的杀手，才是最可怖的，最正常的死法，才是最吓人的。 当年太平余孽祸乱长安时，也是明刀明枪，看得见摸得着的，凶狠归凶狠，可大军一出，百姓抱团，也就那样。怕还是怕，但是明着怕，不疑神疑鬼。 身份职责所在，李五清楚流言蜚语很多时候比明刀明枪还可怕。若长安一乱，这天下或许不会大乱，可大唐的脸面算是丢光了！希望这些贼子及时收手，否则无论如何，李五爷也要捉到这些狗东西！千刀万剐！ 李五想着想着，便睡着了，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 第二日，长安县内，李五破天荒地没来县衙点卯。 县衙离不开五爷，尤其有大案时。今早又有人来报官，和昨夜一样。 李五手下最贴心的兄弟小张，只能应命来叫五爷。 在小张心中五爷亦兄亦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再厉害的汉子，他也会老。五爷不年轻了，这些年日夜操劳，让五爷老得格外快些。 五爷可能真老了吧，以前再忙，也没睡过一次懒，唉……他那种活法不老也怪……小张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而当他推开李五家门时，酸楚成了悲吼。 李五没了，无毒无伤，和前一夜那些人一样。 …… 三百一十二人，第二夜算上捕快李五，共三百一十二个男子身死。 无毒无伤，悄无声息，诡异至极。 罪该万死！小张看着五爷，心中恨透了凶手…… 第八章 怒火！ “听说了吗？长安城这两日死了好些人。” “可不是，我家管事前晚也没了，死在帮厨大姐房里了。” “啧啧，你家管事不规矩啊。” “谁说不是，除了小绿，他老哥谁没碰过。” “小绿是谁？” “去去去，刨根问底是不？” “你们明目张胆地说这些，不怕今晚遭了害吗？” “你这厮这是何意？” “好意！还能害你怎的？老子听说昨日有个神捕四处查案，可今早人就没了，一样的死法，无声无息，无毒无伤。” “兄台说的可是长安县的李五爷？” “正是，说来这李五爷还帮我妻家破过案。唉……这么好的一个人，竟也遭了毒手。” “这凶手简直胆大包天！连官差都敢下手！” “哼！还凶手！前后两夜，四百多号男丁莫名身死，哪个凶手能办到？” “兄台的意思，莫非……” “不用莫非！不是妖邪鬼魅，谁能做到无声无息、无毒无伤杀人？” “啊！那可如何是好？” “哼！咱也不藏私。哥哥我求了法器一柄，备菜刀在身，管他什么东西，若敢害到老子头上，少说也要拼个你死我活才是！” “大哥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等还是先求个法器才是。” …… 诸如此类言论长安城四处都有。 前后两天，几百号壮丁的诡异死亡，夹着那家眷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整个长安城蒙上了一层阴云。 大唐盛行神鬼之说，九龙祖脉复苏，仙魔鬼怪再现，近些年各地没少传神仙鬼怪之事。不说其他，前天城南不还有位剑仙，一指向天，将天捅了大窟窿吗？ 流言传得最快，尤其掺杂一些不可说的诡异时。一时间长安城里坊间鬼魅之说四起，人心惶惶！ 四百多号男丁莫名之死，无不将事情往那人们最惧、最怕、最慌的鬼怪上推。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死法，让善谈神鬼的长安城子民，心头沉甸甸的，谁也不知今晚凶手会不会再来，更不知凶手选谁，是谁。 见不到的杀手，最可怖，最正常的死法，才吓人。 惶恐蔓延迅疾，偌大的长安城到了正午时，就没有不知此事的人。无助的百姓，无不祈求满天神佛保佑。此时长安城的道观、寺庙到处都是祈福驱邪的男男女女。 到了下午，长安城几乎挨家挨户，贴上了道符，挂上了法器。 凶手杀人毫无章法，谁也不知这个挨千刀的东西，今晚会挑谁动手。 人们畏惧之余，莫不咬牙切齿！ 无故杀人，且人数之多，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些遇害的家眷悲愤之余，皆恨不得将那杂碎找出，食其肉，喝其血。 —————— 方圆正在一家酒楼，打算吃过饭菜后，去大衍楼面壁思过。 可吃着吃着，方圆就吃不下去了。 整个酒楼无不在谈论鬼魅之事。 若是江湖厮杀，方圆可能会拍手叫好，若是仇家寻仇，方圆也会听之任之，可这无辜百姓受害，方圆看不下去，听不下去！ 没头没尾，滥杀无辜，这已不是人了！方圆心中勃然大怒！ 盗亦有道，伤及无辜，不是大丈夫所为！ 这等狗东西罪该万死！ 方圆出身市井，多少有些侠义心肠。仗义多是屠狗辈，说得就是方圆这种人，这种可能会一怒杀人，可能会劫富济贫，但绝不伤及无辜之人。这些人无小德，有大道。自身可能一身的臭毛病，蛮横无理，但这种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 对方这两夜的恶行，正触及了这种人心底那份道义！ 方圆是这种人，所以他一怒而起，愤然而去，就连出门时碰个正着的美人都不看一眼。 方圆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愤怒过！ 芸芸众生，谁来这尘世一遭都不易。祸害无辜百姓，决不能轻饶！ 男丁是什么？是一家之主！是劳作之人！是顶梁柱！你他娘的害了这些人，让那些妻儿老小如何过活？这是断人生路的恶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杂碎！是方圆绝不容忍的那几件事里的一个！ 江湖厮杀，敲诈勒索，方大将军不会去管，也懒得去管。可方大将军不能容忍无故杀人！这些平头百姓，招惹了谁？那些妻儿老小招惹了谁？你个杂碎为何要害他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唯有一杀方能消心头之恨！ 方圆是孤儿，他知晓生活的苦楚。那些个没了壮丁的人家，从此以后，吃肉的就要改喝粥，喝粥的就要改吃糠！可吃糠的又该吃什么？ 方圆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 抛却国别族别，他首先是个人，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同类受害！更何况这些人还是唐人！是和他同一个先祖，共尊炎黄的族人！ 千刀万剐！决不轻饶！ 胆敢害我族人，杀我百姓，就要有领死的觉悟！ 方圆心中怒火中烧时，更是歹意层出。 抽筋拨皮！炼魂索魄！不忍伤及李公公亡魂，当众编出瞎话，冒着被龙门道人识破的风险，冒着欺君之罪，也要搭救亡魂的方圆，此时此刻却有了将凶徒炼魂索魄的心！ 可见，他是有多恨这无故害人的狗东西！ “这等杂碎，与畜生何异！” 不能坐以待毙，本还想晾皇帝老儿几天的方圆，决定去找皇帝认错，恩准他查案。他要将恶徒绳之以法，以消心头之恨！以阻恶行再发！ 这等凶徒！这等恶行！不能等，一刻都不能等！晚一刻，这狗东西就多害一人！晚一刻，这狗东西就多活了一刻！晚一刻，这狗东西就少受了一刻酷刑！ 方圆怒火中烧地向着皇宫而去，半道遇到了额头冒汗、疾步跑来的高力士。 “方大人你真是让人好找！快！陛下急诏！随我即刻进宫！”高力士拉着方圆就走，神色慌张焦虑。 “可是为了杂碎之事？” “可不是嘛！这挨千刀的杂碎！简直丧心病狂！”高力士咬牙切齿。 第九章 圣怒 现今的长安城有三座皇宫，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 太极宫建于隋时，大唐立国之初只有一处皇宫即太极宫。太极宫有十座宫门，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玄武门。玄武门之变，太宗正位，是每个唐人耳熟能详的事。 大明宫由太宗新建，原名永安宫，乃是太宗为其父高祖李渊而建，后为大唐历代皇帝所喜，逐渐取太极宫而代之。 兴庆宫本为当今天子未登基时居所，如今已扩建成宫，是天子最喜之地，多数朝会政务皆在兴庆宫处理。 这些日子，李隆基之所以居于大明宫，盖因刚刚从东都洛阳回京，许多佳人嗷嗷待哺罢了。 言归正传，太极宫虽已不复当初，可它依然是正宫，大唐最重要的朝会大典依然在太极宫举行。 今日李隆基召见方圆之地，赫然就在太极宫，可见长安鬼魅一事影响之大！ 高力士将方圆带入太极宫后，又匆匆离开。 方圆循着高力士所指走去，过了三道门檐后，就看到一处雄伟宫殿前，两百来号打扮各异、老壮皆有、神情不一的男男女女散乱而立。 方圆正心中疑惑，就感到不下百道神识明目张胆地扫来，他冷哼一声，神识护身，以阻窥视，可还是有过半数的神识透过阻碍，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乱扫。自身隐秘怎可任他人窥视？方圆面色一冷，巫力外放。 巫力护身之下，众人神识无功而返，可神识与修为相当，方圆神识败于众人，修为几何，已被众人知晓。至于巫力阻挡神识之事，当今天下有无数奇门异术，神识被阻再正常不过，许多人看向方圆的眼神已然轻视。 筑基三阶左右，难登大雅之堂！ 众人不知方圆修行功法，以己度人，筑基三阶与先天一阶之间，可是有道天关要跨，故而难免有轻视之心！ 不过众人猜的也不完全对，方圆修为实则比筑基三阶要高上一点儿，比先天一阶又低了一点儿。服用爆元丹后，神识已从炼精化气四阶跌回炼精化气三阶，即先天一阶跌落回筑基三阶。而方圆体内巫力却只少了两成多点，若论修为方圆确实强于其他筑基三阶，可神识跌落，巫力不如以前那般凝练，却又比不过先天一阶修士。 时至今日，方圆才知爆元丹之可怕。暗伤已成，如今他吸纳灵气时，比以往慢了两成。 两成看似不多，可修行之路，积少成多！千里之行，也要看步子多大，一天慢两成无恙，一年，十年，百年呢？ 天差地别！ 原本方圆还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可今日见到如此多的仙道修士，心中却有了切切实实的紧迫。方圆有些后悔夜闯皇宫了，两坨白花花的肉，实在不值当，天子脱光了和人一样，真没什么可看的。 …… 被他人神识窥视，方圆也未抓住不放。一是这些人修为高深，惹不起；二是神识扫视，乃修道之人之本能，亦如人眼一般，对方并未死缠烂打，见破不开阻挡后就撤去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时，还是不惹为妙，何况也没什么真正的冲突。 修为低于他人，就要有修为低的觉悟，被人轻视也是一样。 对这些修行数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同道中人，方圆不会蠢到以区区十年修行硬碰，只要对方不是太过分，谁也不会莫名招惹一群大敌。 仙道修士可不都是谦谦君子，修为不凡之下，是处处高人一等的傲气。还是那个很明显的道理，弱肉强食，若仅因一次神识扫视就竖起几十号修为远胜自己的大敌，那不是傲气，那是傻气。 当然被轻视的滋味并不好受，可修为高低就在眼前，方圆不得不接受。 李隆基还未到，方圆也无相识之人，只好站在一旁等候。 —————— 时间很快过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露天大地上约五百多号仙道修士整齐站立。 其中便有方圆认识的龙门那位头戴斗笠的掩面道姑，太子府章莲花等人，以及寿王府的那位两日前前来传话的白衣书生，第一夜被千面幻君变幻冒充的肖老三。 而肖老三身边还站着两个与他面貌相仿的男子。 孙正德和另外那位龙门道人没来，想来有事外出了，否则这等大事，李隆基不会不找这两位大能。要知道方圆私下估计，这两位最差也是金丹修为，放在这五百多号人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 当今修炼界大乘绝迹，化神罕有，元神便是尊者，金丹称之为大能毫不为过！ 只是，此时此刻方圆没心思想这些，他死死地盯着那位寿王府的白衣书生，眼中满是杀意！寿王府结伴而来的只有四人，其中两人和肖老三相貌相仿，这位雪中执扇，替寿王传话的白衣书生身份不言而喻——千面幻君！ 难怪老子看你不顺眼，原来大家有仇啊！金刚环之仇，生死一刻，方圆一直铭记于心！当日若不是章莲花及时出手，自己这个堂堂巫门传人便要命丧长安城了！ 千面幻君还是白衣书生之象，扇不离手。感应到方圆杀意满满的眼神，千面幻君转头望来，冷笑满面，手指纸扇化作金刚环，又由金刚环变为一柄秀珍月牙铲。 金刚环和月牙铲赫然就是那晚他打杀方圆的兵器。 如此挑衅，方圆并未发怒，而是冲着千面幻君微微一笑，春风和煦。 见方圆如此，千面幻君月牙铲再幻纸扇，也是抱拳一笑。 两人俱是笑意浓浓，可眼中却都是杀机！ 面对手下败将，千面幻君的笑容里还有一丝矜持和不屑。而方圆只有杀意，冰寒彻骨的杀意！ “陛下到！” 唱声传来，方圆闻声望去，只见李隆基在高力士的陪同下稳步走来，圣颜阴沉如水！ 天子一来，众修士莫不禁声恭站。 几步走到众人之前，不等众人行礼拜见，李隆基已威严开口，语气肃中带杀！ “朕今日诏尔等来，是求尔等！求尔等替朕，惩戒恶徒！护朕子民！朕愧对朕之子民！长安乃我大唐国都！朕之居所！可如今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四百多名大唐子民莫名身死！鬼魅之说更是闹得我百姓人心惶惶！” 出人意料！李隆基的话出人意料！谁能想到堂堂大唐天子竟当众直言求人？ “恶徒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朕知道尔等不是凡人！不管何人，若能找出真凶，解我百姓之忧！朕必重赏之！” “朕许诺，敞开庙堂，国师供奉，高官俸禄，任选之！” “朕许诺，大开国库，珍奇异宝，钱财银两，任选之！” “朕求尔等！朕求尔等，保我大唐子民无恙！我大唐男儿可马革裹尸！可杀敌而亡！但绝不可死如此莫名其妙，如此不清不楚！” “一应手段，不论大小，不论善恶，只要不伤我子民，只要能惩治恶徒，朕都准许尔等使用！大唐一应官署衙门，大官小官悉听调遣！此事，乃是战事！若百官中有不倾力捉凶者，律法处置，尔等可先斩后奏！” 第十章 莫名敌对 天子一言，众人眼前一亮！ 在场修士来路各异，有豪门王府门客，有民间隐士，有皇室供奉。 这些人大多和大唐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说是攀权附贵之辈也不为过。 这些人来长安城为的就是富贵享乐、珍奇异宝，故而李隆基的许诺，可谓正中下怀！ 大唐这些年来，国运愈发昌盛，九州大地灵气复苏，冒出来的不止是仙魔鬼怪，还有天材地宝。 九州大地上，谁也不知有多少天材地宝诞生。 修士修为再高也只是一人。 一人之力有穷时，若说天底下最庞大的势力非大唐王朝莫属。地方朝贡、官员献宝，外加那些暗地里的巴结贿赂，是以天下奇宝当以长安为最，长安自然又以皇室为先。天子许诺大开国库，无疑是拨动了这些人最心痒的那根弦。 “陛下，贫道有一计可除此恶。” “陛下，小人……” “陛下，小老儿……” …… 一时间，本还不情不愿的众修士，如青楼女子拉客一般，自爆本领，自荐手段，吵得嗡嗡作响。 修士若不显露手段，凡人哪能看出异样？这些人能被天子召见，自然都是不甘寂寞之辈。莫不是想借权贵之力，寻天材地宝，享人间富贵，须知天下最富足之地便是长安，这些人若无所图，堂堂修士又岂会和凡俗权贵有染？ 当然其中也有零星几人是真的有德修士，可天下熙熙，能站在此地的有德修士还真不多。 财帛动人心，这些人本就多是有图之人，平日里在各高官豪门府邸隐修，此时能被召集，盖因其主子所令而已。 然，天下谁人最富有？皇帝尔！ 若能攀上天子高枝，谁愿意屈居权贵之府？这些人或多或少在长安城、在大唐各地，显露过手段，如此才能被豪门贵族拉拢，而这些人最初所衷，无不是皇室供奉。 皇室供奉，修为强大之余，德行不可或缺，这些大多是未入天子之眼的那批人，如今能再攀皇帝高枝，谁不动心？ 当然，这些人未入皇帝之眼，也有龙门阻碍之因。 龙门乃天底下最强宗派，号称三门九宗，是其他修士不可逾越之所在，天底下也就魔门能与龙门抗衡。 若不是三十年前，龙门、魔门高手决战于昆仑之巅，两败俱伤，如今的皇室供奉，也不会有太多他派修士。 也就是这些年龙门未有恢复之象，天下修士才敢有些小心思，但也只是些小心思。龙门还是那个龙门，天下修士不敢随意触其虎须。三门九宗可是实打实的存在，最强的三门暂且不提，就是那九宗，随意拿出一宗，也是当世大派。 剑、阵、丹器、大衍、金、木、水、火、土九大宗，天下又有几人敢惹？ …… 说来有趣，在场修士大多隐修于豪门权贵之家，今日李隆基一纸令下，钦点众修士进宫，人名、人数分毫不差，当宦官将圣旨所书读出时，可是吓坏了那些大小权贵。他们这才知晓，自己的小动作皆在天子监视之下，心惊胆战之余，立刻将这些家族供奉请出。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图一己之私，在场也有不少愤慨面容。滥杀无辜，但凡有心之人，谁不咬牙切齿？ 方圆便是其中之一。此时他正因李隆基的一席话，心生好感。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方圆才觉得李隆基有了天子威严，心中对这个大唐皇帝多了一丝认同。不说其他，这厮只少是个爱护子民的好皇帝。 “陛下，事急，臣也不墨迹。凶徒难捉！为今之计，是先护我百姓无恙！捉凶在次，保护百姓在先！”方圆见众人皆是以除恶捉凶为先，不由焦急道。这些人说来说去，皆是卖弄本事，却没几人真正关心长安城子民死活。 方圆越听越是气愤！他实在看不惯这些蝇头苟利的修士，修炼不能连良心都修没了！ 护住长安百姓在先！岂能任由尔等卖弄本事，本末倒置！ “小子，捉凶难，是对你难，不是对大家都难！些许妖邪鬼魅，不过是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一个驼背老道冷笑，姿态超然。 “你是皓月也好，是萤火也罢，若能保百姓无恙，给你磕头认错又如何？如若不能，就别误百姓性命！”方圆冷声说道。他就不明白，怎会有这般多的人，视无辜百姓而不顾，心里只有自己那点小九九。你们他娘的修行都修到狗身上了？ “小子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别反悔！”驼背老道厉声道，却无半点修道之人的气度。 “方圆闭嘴，朕叫尔等来是破案的！”李隆基脸色一沉，大事当前，他实在懒得听这些人呱噪。当然骂方圆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这个李隆基相信方圆听得出来。 …… “陛下，贫道偶得上古诛邪大阵，大阵一起，邪魔不可近前，可保长安百姓无恙！若那妖邪再来，贫道保证可将其斩杀！”一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白须老道朗声说道。 “此话当真？”李隆基大喜。 “千真万确，只是此阵需三百六十个阵脚，每个阵脚需有我辈修士把持。贫道一人之力有限，故而还请陛下……”老道言下之意，是要皇帝给他调拨在场修士做下手了。 老道此话一出，众人皆露不悦之色，富贵权柄就在眼前，谁愿为他人做嫁衣？ 李隆基看出了众人心思，双眼眯起，以藏不悦杀机。 就在此时，方圆自告奋勇道：“陛下，小臣愿做着阵脚之一。” 方圆听过诛邪大阵的名号，师门典籍无数，巫延曾逼得他看过不少，其中便有一本阵法集，其上记载了许多上古大阵，诛邪大阵便在其中。 能记载于巫门典籍，自不是泛泛小阵。只是方圆这厮顽劣不堪，阵法学了不少，可都是些走歪门邪路的阵法，诛邪大阵却是不看在这厮眼里。 方圆知晓诛邪大阵威力，自然愿助老道成功。 “好，朕倒是没看错你小子。”李隆基难得一笑。 “陛下谬赞。”方圆不清不淡地回了一句。方圆是真的担忧，若是平日李隆基这般说，方圆少说也要回一句，小子自然不错。 “陛下，这位大人做不了阵脚。”白须老道轻描淡写道，脸上挂着一丝不屑。 “为何？”李隆基皱眉。 “修为太低，难登大雅之堂。”老道高高在上。 一片讥笑响起，不少人看向方圆的目光充满戏虐。方圆这点修为却和天子相熟，许多人起了不平之心，如今被白须老儿当面点出，免不得要幸灾乐祸一番。 方圆面色一冷！他自然听得出白须老道言语中的轻蔑，可这厮实在莫名其妙，自己何时招惹了他？ …… 算了，能护长安百姓周全就行，热脸贴冷屁股都贴不上，那不贴便罢。 “既然如此，朕便请各位按这位道长所言，布下诛邪大阵，护我百姓无恙，只要破案成功，人人功劳相等。”李隆基顾不上照顾方圆的委屈，冲着众人许诺道。 第十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功劳相等？众修士眼前一亮，跃跃欲试。 虽说白须老儿定会被天子另眼相看，可至少明面上功劳一样，也足够了。 白须老道看来在众人中颇有威望，自他开口后，便无人再争抢献计。 人数很快定下，三百六十人已在听白须老道讲解阵法要领。 而天子同样承诺。其余人等，可自行行事，以防万一。只要守住百姓无恙，人人有赏。 没去凑白须老道热闹的，多半是心高气傲之辈，对天子所谓的人人有赏自不看在眼里，等天子离开后，这些人便也出宫了。 龙门道姑自不会与这些散修掺和，是最先离开之人。 道姑一走，众人也相继离开。 方圆看着道姑背影，一脸疑惑，这个背影怎如此熟悉？ 出了宫门，众人大多向东而去，长安城东贵西富，自然往东的人多。 道姑脚步极快，眨眼便自方圆眼前消失，方圆来不及细想，便被几人拦下。 千面幻君，肖老三三兄弟！ “几位有何贵干？”方圆沉声问道。 “小子，说了要你好看，你以为是说笑的吗？”千面幻君冷笑。 “滚开！今日老子无心和尔等计较！”方圆脸色一片阴沉，他实在想不到，如此大事前，寿王府的门客居然还要找自己麻烦！ “嘿嘿，小子，你无心计较，爷爷们有心计较啊。”真正的肖老三奸笑道。 “邪魔未除，计较不急于一时吧？”方圆压着火气问道。 “除魔卫道，不碍着教训蝼蚁。”千面幻君不屑道，手中纸扇大展，扇面宛如水波一般摆动。 “就算寻仇教训，这个人也因是老子吧？老子那夜可差点死在你手里，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却敢先找老子麻烦？”方圆身上爆出一股戾气，怒中带杀！ “呵呵，世上万般道理皆看拳头大小，你敢找老子寻仇？”千面幻君随意笑道，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呵！想不到你小子贱是贱了点，却是和爷爷所见略同啊！爷爷也觉得，这世上万般道理就是他娘的看拳头大小！”方圆怒极一笑，一拳直轰千面幻君面门！ 世上万般道理皆看拳头大小，这是方大将军儿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自千面幻君口中说出，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纸扇幻尖刺盾牌，迎上方圆拳头。 方圆拳势不减，直冲尖刺盾牌而去，在千面幻君戏虐的目光中，方圆拳头停在尖刺半寸之地。一道巫力自拳头轰出，只见一道无形气劲撞向千面幻君全身，气劲力道极大，打得千面幻君连退三步，余劲平地扫起一阵劲风，尘土扬起，罩在千面幻君身上，一时间千面幻君看起来狼狈至极！ “找死！”千面幻君爆喝一声，尘土四散，尖刺盾牌幻作利剑直刺方圆。 面皮被扫，千面幻君动了真怒！那一夜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的蝼蚁，居然有堪比先天一阶巅峰的修为，实在出乎意料！ 要知道筑基三阶与先天一阶有着一道天关！自己在寿王府门客中始终为领头羊，仗得就是先天三阶的修为。而此时此刻，据金丹仅有一步之遥的自己，居然被一个筑基三阶小子的拳劲轰飞？ 且这小子筑基三阶的真气就堪比自己先天一阶巅峰时期，此子，留不得！ …… 看着千面幻君一剑刺来，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方大将军不缺功法，不缺灵药，唯独缺趁手的兵器！ 巫门倒是有许多神兵利器，可师父曾说，不从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不可动用先辈神兵。如今那些神兵利器还孤零零地躺在师门宝库，只让人欲眼忘穿…… 方圆侧身避过利剑，身体侧弯成弓形，再起一拳冲向千面幻君腹部！ 此时便能看出巫门功法与众不同之处。巫门正统，体法兼修，方圆修为不如千面幻君甚多，可方圆肉身力量却不差于千面幻君。 方圆这般攻势显然出乎千面幻君意料，利剑已来不及回挡，千面幻君只得真气护体，硬接方圆一拳。 再退三步！ 千面幻君脸色难看到极点！周身真气狂涌，利剑挂起尺许剑罡！ 方圆一击便退。原本就和千面幻君差了两阶，那时他自信可凭着巫力强于真气的长处，和千面幻君拼个七七八八，可如今跌落一阶的他，绝不是千面幻君敌手！ 只是…… 肖老三三人已结成三才阵，堵住方圆退路！ 方圆退无可退！ 一顿暴揍是少不了，方圆心中叹道。方圆相信千面幻君不敢光天化日在皇城跟前杀人，况且还在如此大事之前。只是谁也不愿被人肆意欺辱一番，方圆自然也是如此。 刀光剑影间，由不得方圆多想，千面幻君剑罡已在眼前。 天子佩剑不能用，剑罡之下必然折断，只能用紫玉龙树珠挡了。 咣！ 只见方圆左手伸出，剑罡与手腕的紫玉龙树珠相碰，撞出一片火花！ 千面幻君看着紫玉龙树珠眼中一冷，利剑飞转，竟斩向方圆手腕，显然是打着斩断方圆手腕的主意！ 方圆手腕连转，再用紫玉龙树珠挡下利剑。 此时，方圆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千面幻君这厮好生歹毒！他娘的那一夜差点将老子打死还不算，今日居然还敢再起歹意！ 方圆心中怒火一片，若说第一夜千面幻君当他是刺客或者敌对一方，不知情下也算说得过去，可今日这厮明知自己已是清白之身，不致歉以释前嫌不说，居然还敢下次毒手！ 当方爷爷好欺吗？ 新仇旧恨算在一起，只能不死不休了。 方圆双目一瞪，巫力遍布周身，神识死死锁住千面幻君。 方圆正准备拼命，这时一道娇滴滴的怒骂传来。 “千面怪，你他娘的赔我裹胸布！” 第十二章 晓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在场五人齐齐变色。方圆似笑非笑；千面幻君眉头紧皱，一张脸恼火、难看皆有，宛如吃了苍蝇一般；肖老三三人也是直翻白眼，嘴角抽搐。 红衣红妆的莲花姑娘，离开同伴，千姿百态般走来。 “章莲花，你少多管闲事！”千面幻君沉声道。 “千面怪，谁多管闲事了，老娘是来找你拼命的！”章莲花泼辣一骂，手中红绫升起，桃花眼中带着小女子特有的恨意。 “长安邪魅未除，你此时生事，不怕天子圣怒吗？”千面幻君气急败坏道。风度翩翩、书生儒雅的千面幻君，一见章莲花气度全无， “呦呵，你也知道长安邪魅未除，那你此时是在做何？”章莲花冷笑一声，红绫毫不讲理地直扑千面幻君面门。 见章莲花出手，其身后的四个同伴同时上前一步，意思再白不过。 千面幻君飞身躲过红绫，怒道：“这厮得罪寿王，今日只是小惩一番！” 千面幻君这话惹得方圆一阵恼怒，他何时得罪过什么寿王？他娘的见都未见，如何得罪？ “寿王真是了不得，长安邪魅未除，心思却在些琐事过节上，当真了不得！”章莲花讥笑，手中红绫不停。 “章莲花你少胡说八道，王爷心系百姓，由不得你污蔑！”肖老三三人齐声开口，拦下红绫。 “呵呵，还真看不出。”章莲花依然讥笑，再出一道红绫，打向千面幻君。 “章莲花，来日方长。总有你后悔之时。我们走！”千面幻君挡下红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 “多谢莲花姑娘仗义出手。”方圆抱拳谢道。这次多亏了章莲花出手，否则一场恶斗是少不了的，方大将军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丑也报，恩也报。 “哼！上次打伤你兄弟，此番算是回礼了。”章莲花没给方圆一点儿好脸，说完便走。那含怒转身时的风情万种，若不知其真身，怕是没几个男儿扛得住。 方圆看着婀娜而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抛去男女不提，章莲花的妩媚还真远胜大多女子。 想到这里，方圆突然眼前一亮，大喊道：“莲花姑娘，我那兄弟对姑娘甚有好感哩！” 莲花姑娘俏脸娇怒，回头骂道：“滚！老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想的！” 方圆开怀一笑，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章莲花这人奇是奇了点儿，可当真不坏。单看千面幻君如此忌惮章莲花，就能知道那日在东市两人打斗时，章莲花手下留情了，否则自己怕不是其对手。 —————— 章莲花走后，方圆一颗心便沉了下来。 修为！强于他人的修为！ 不能这般懒散了。巫门功法在前期得天独厚，若是卡在第一天堑过不去，那只怪自己天赋不佳，可炼精化气一到九阶并不看多少天赋，只要努力修炼怎么也能修到。炼精化气九阶已是其他修士的金丹三阶！已是一方大能！方大将军有这等优势若还输于他人，师父他老人家怕是会气得诈尸吧？像今日这等被人当众轻视、被人当街围堵的事不能再有了，丢不起人呐！自己不要脸行，可巫门那般多纵横天地的先辈，不能给他们丢脸啊！ 如今有了爆元丹留下的暗伤，修炼更不能松懈！否则他娘的还不知会被人欺成何等模样。 暗伤也不能放任不管。 九龙祖脉复苏，天材地宝层出，一定要找到修补暗伤的灵药，堂堂巫门传人，不可输于任何人！就算那些修行几百年的老怪物也不行！ 炼精化气七阶！尔等梦寐以求的金丹境一阶，在方大将军这里却无半个天关！等方大将军修到炼精化气九阶，以尔等金丹三阶的修为站在尔等面前，老子倒要看看，谁还敢折辱老子！ 一入金丹三千岁！按现今修炼界的境界划分，方圆修到巫门功法的第一道天堑前，可拥有媲美金丹三阶巅峰的修为，那时这天下还真少有人敢随意惹他，至少今日这些人不敢！ 人不历事不成材。 没来长安城之前还好，一是有师父可以依靠，二是未见识过天下修士，方圆的心思很少放在修炼上，每日玩闹嬉戏远胜打坐修炼。可来长安城这短短半月时日，让方圆懒散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夜闯皇宫被龙气重伤，禁军追杀，千面幻君手下生死一线，章莲花，爆元丹，龙门道人，黑影，肖洒被绑，一指向天的剑一，将要举办的仙武大比，今日的五百多号修士，白须老道轻视，千面幻君围堵，面对祸害百姓凶徒的无力，让方圆切切实实知晓了修为的重要。 知耻而后勇！方圆此时倒真有那么点意思。前两日还在为升官发财心烦的他，经历这些事后，终知晓了修为的重要。看来巫延让方圆来长安城入世，却是有先见之明。 …… 且将心思藏心间，方圆回府拉上肖洒，向着北衙禁军军营走去。 被人轻视也好，被人围堵也罢，终须看拳头硬不硬。长安邪魅未除，为今之计，护百姓除邪魅才重要，自己这点屈辱不敢与此等大事相比。既然被人轻视，被人孤立，那方大将军便带着弟兄巡夜，做一回热脸贴冷腚的贱人，助尔等一臂之力便是！ —————— 夜已深，繁星高挂，今夜的长安城灯火通明，却又异常静默。 尽管几个时辰前有皇榜贴出，陛下已派传说中的修仙者除魔护民，可今夜的长安百姓，依然夜不敢寐。一连两夜怪事已经吓破了百姓的胆，谁也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去，至少，至少死个明白，至少拼斗一番，才不至于太不甘心。 …… 诛邪大阵已成，此时的长安城阳刚正气四溢，温和正大的气息让百姓惊慌失措的心平复不少。 三百六十阵脚，三百六十修士，外加今夜自发出动的有德修士，长安城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方圆正带着肖洒和张茂等人四处巡视。难登大雅之堂，可一份微薄之力，还是要尽的，能往那杂碎身上添上一刀也好！ 方圆将众人聚到一起，也有保护之意，长安城里和他有瓜葛的人就这些，肖洒、张茂、百名新兵，至少要将这些人护在眼皮底下才放心。 “大人，你说那杂碎是人是鬼？”张茂突然问道。 “多半不是人吧。是不是鬼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按杂碎如此丧心病狂之举，妖邪是跑不了的。”方圆沉声道。 “那那个诛邪大阵，能顶用否？”张茂一脸忧色。 “八九不离十，这大阵却是真的上古大阵，只要杂碎是妖邪，便跑不了！”方圆顿了顿说道。 “若是这杂碎不是妖邪呢？”张茂脸色稍好。 “那便无用了。你自己便身在阵中，修为未减吧？”被张茂这么一问，方圆心头升起一丝忧色。 “大人，若这次咱遇到那杂碎，还请大人以捉凶为重，不要管我等死活。”张茂犹豫一番，开口道。 方圆含笑着打量着张茂，直到看得张茂浑身不自在时，才开口道：“放心，这等大事，我知道怎么做。” “大人仁义。”张茂脸色一肃。 “可是张茂，我的仁义，和你的仁义不同。除了少有的几件事，在我眼里兄弟重于一切。”方圆语气平淡，却又异常坚定。 张茂看着方圆点点头，也不知是真懂假懂。 “好了，记住，切莫离开本官太远！莫要正事未做，就先折了兄弟！”方圆看着众人，肃然说道。 “遵命！” “方圆这长安城的神仙还真不少，四五百号人啊。”肖洒操着大舌头感叹道。 方圆懒得搭话，神仙少了才好，神仙多了，他娘的不好混啊！ 第十三章 线索 夜终会过去，太阳迟早会升起。清晨的长安城寒风呼啸，无情的寒风无孔不入，吹得整个长安城冷冷清清。 往日这个时候，奔波生计的长安子民早已遍布大街小巷，可今日，长安城人影寥寥，偶尔侥幸碰得一人，却都面容憔悴，神色恍惚。 昨日皇榜上说的修仙者并未能阻止鬼魅作乱，紧张了一夜的百姓，听到清晨那带着慌乱，带着无助，带着悲愤的哭声时，已然绝望。 卖早食的没去卖早食，买早食的更没去买早食，生死无保下，谁也无心去挣那几个臭钱，更没几人还吃得下早食。 诛邪大阵不攻自破，早在第一声哭喊响起时，诛邪大阵便破了。当不知抱着何等目的的众修士，赶向第一道哭声之处时，便有了第二声，第三声…… 白须老道一张老脸通红一片，和猴屁股一般，他信誓旦旦的诛邪大阵并未发现丝毫异样。 一声声哭声就像一个个耳光，扇在白须老道脸上，扇在众修士脸上，扇在方圆脸上。 诛邪大阵之下，还有像方圆这样的其他修士自行巡夜。可如此阵仗，还是未护住百姓周全。 长安城乱了，李隆基怒了，方圆发狂了。 …… 方圆一夜未合眼，今早也未去皇宫复命，此时他正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向着一户人家走去。 无毒无伤，气息全无，神识扫视之下，男子内外俱是完好，毫发无伤。 看着哭成一片的男子家眷，方圆眼中全是悲愤。冷如寒霜的面容下，十指指甲已深陷肉中，方圆心中怒火、戾气交加，直窜肺腑！此时此刻，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消心头之恨！ “本官一点心意，万不可推辞。”方圆温和地对着男子家眷说道，同时递出两块金饼。当今世道，一文开元通宝可买米三斤到四斤，两块金饼足以让这家人几十年衣食无忧。 “大人我不要钱，人都没了要钱有何用？”女子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向你保证，定将凶徒绳之以法！”方圆将金饼塞入女子手中，眼中藏不住的杀意，掩不了的恨。 …… 方圆并未在那家多做逗留，他受不了那等悲愤，更压不下心头恨意！正带着张茂等人朝着刑部走去。 此时的方圆就像溺水之人一般，恨透恶徒却无能为力的他，想抓住身边能抓的一切。方圆在李进财手里见过那厚厚的卷宗，诛邪大阵无用，方圆只能寄希望于无丁点希望的刑部卷宗了。 —————— 刑部，刑部司正堂，方圆、李进财、张茂等。 一摞摞厚厚的卷宗在众人手中来回翻越，所有遇害者生平之事都在这些卷宗上。 “方大人，卷宗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本官已看了两天两夜，没用的。”李进财眼圈发黑，哈欠连连。 “这个不行，那个无用，偌大的大唐还有哪个有用？”方圆心中焦急，说话不免冲了点儿。 “陛下请来的修仙者都没办法，我等凡人能顶个屁！”李进财此时心情比方圆只差不好。 方圆一时沉默，李进财说得在理，上古诛邪大阵都无用，更不必说这些凡俗衙门了。 “这等杂碎太丧心病狂了。若能抓到，定要凌迟！挂到城楼暴晒七日方休！”李进财恶狠狠地骂道。 “不用！太便宜了，找块上等白玉，在下师门有炼魂秘法，定保他舒爽！”方圆冷飕飕地说道。 方圆冷冽无情的话语，听得李进财打了个寒颤。 “若真能如此，方大人到时可来找在下取这白玉钱！”尽管对炼魂之事有些害怕，李进财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进财这些年在刑部可是未贪一分一毫，一块上等白玉，能让他勒紧腰带大半年。 —————— 在刑部折腾到下午后，方圆又带人来了大理寺。卷宗无用，只能看看尸身了。 带方圆去停尸房的，正是验尸李公公时，被方圆问及宦官如何小解的那位仵作。 仵作对方圆印象不佳，在他眼里这位可不是个破案的主。 几十间停尸房，密密麻麻都是尸体，仵作领着方圆等人走进最近一间。 “大人，无毒无伤，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完好无损，无任何异样！”仵作操守极佳，冲着方圆讲道。 “本官知晓，去下一间吧。”方圆心头的烦躁越来越盛。 “每间都是一样，三司仵作几十人，无丝毫发现，大人看了也无用。”仵作絮叨了一句。 “看看总行吧。”方圆带着些许不耐烦。 “在下就是说说，大人想看便看吧。”仵作倒是没有丝毫情绪。 …… 一圈转下来，方圆并无丝毫发现，不甘地带着张茂等人离开。 “唉，此事诡异莫测，大唐最顶尖的仵作都无法，也不知何时才能破解。”仵作看着方圆离开的背影叹息道。 仵作正要去歇息，可没过多久，方圆去而复返，直奔停尸房而去。 “大人还不死心吗？”仵作无奈叹息，他倒是有些敬佩方圆了，寻常人可不愿多来此地。 方圆并未出声，走出大理寺后，看着死气沉沉的长安城，他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处最不寻常的地方！ 大理寺的停尸房无丝毫阴森，不仅如此，这里反而有着一股阳刚之气，一股生机勃勃的阳刚之气。 如此反常之事，必有蹊跷！ …… 方圆放出神识一扫，一指点向一具尸体眉心。巫力透过眉心灌入，片刻后一只只如蚂蚁大小、晶莹剔透的无色蜘蛛，自尸体七窍中爬出，密密麻麻、源源不断！ 这叫没有异样？ 方圆不敢大意，护着众人离开后，抓起一只蜘蛛查看。 蜘蛛，再真不过的蜘蛛！只是这蜘蛛小到了极点，且浑身阳刚之气十足，竟在巫力之下毫发无损！ 要知道巫力可是有克邪的作用，这蜘蛛不怕巫力，岂不是说，也不会怕诛邪大阵？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了。凶手是蜘蛛，且是不惧巫力的蜘蛛。想来这些蜘蛛背后，还有一个丧心病狂的主人了。 难怪一切查无可查。谁又能想到长安城传言不断的鬼魅，竟是这些个晶莹剔透的小蜘蛛？ 第十四章 噬魂蛛 方圆看着手里的小蜘蛛，脸色越来越差。 巫门典籍无数，其中便有一本《千虫百蛊》。《千虫百蛊》上记载了上古时期无数虫蛊异种，其中一页开头写着：噬魂蛛，无色，至刚至阳，食万物真灵，中等蛊。蛛兵形小如蚁，蛛将形若人拳，蛛皇可大可小。 《千虫百蛊》详细记载着培育、驱使、灭杀噬魂蛛的办法。 说来方圆之所以会看这《千虫百蛊》，也是被巫延逼的。按巫延所说师门先辈留下的东西，方圆可以不学，却不可不知，一是为了香火传承，二是为了方圆好。虽说天地大变后，像噬魂蛛这类的上古异种，存世极少，可技多不压身不是。不得不提一句，方圆这厮虽喜欢钻一些歪门邪道，却也只是恶趣使然，太歹毒的玩意，向来是只看不学。 …… 噬魂蛛虽至阳至刚，却是极其歹毒之物。 噬魂蛛，噬魂蛛，顾名思义吞噬魂魄之蛛。 按《千虫百蛊》所书，噬魂蛛分蛛皇、蛛将、蛛兵三种，蛛皇孕育蛛将、蛛兵，以作驱使。每个蛛兵、战将都可吞噬寄主精气真灵，牺牲自身化作蛛巢，而蛛巢则会再生蛛兵，由蛛兵吞噬寄主识海后，蛛巢吸食寄主真灵孕育蛛将。 严格来讲，噬魂蛛是统称，真正的噬魂蛛只有一个——蛛皇，蛛皇才是真正的噬魂蛛。蛛将、蛛兵只是蛛皇仆兵而已。 方圆神识投入尸身眉心，果然见到一处蛛巢。蛛巢似蜂巢一般，寄托识海而生，正中裹着识海。识海是个奇异所在，居于眉心一点，介乎真实与虚妄之间，自成一界，内中无限大，外界无限小。 方圆神识透过蛛巢后，便到了寄主识海，于是便看到了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只见无数晶莹剔透的蛛兵，正由外而内地啃食寄主识海，此情此景像极了一群蚂蚁铺天盖地地啃食一个馒头。 越过噬魂蛛兵，便能看到，识海正中一个男子虚影正被一根根蛛丝缠起。 真灵者，人之魂魄也！方圆不敢耽搁，调动巫力化作阴煞之气，扑向蛛巢！ 蛛巢一遇阴煞之气，宛如碰到天敌一般，顷刻间化作虚无，那些噬魂蛛兵更是不堪一击，识海中的蛛丝自不必再说。 天地造物，神奇无比，噬魂蛛身为邪物却至阳之刚，当然自有其不足之处。 正所谓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噬魂蛛至阳之刚之时，却深受阴邪之气克制。 …… 方圆为何能使出阴煞之气？ 太古洪荒，百兽林立，巫以保人族繁衍为己任，巫门功法自然是无所不用。上古时期，大巫中驱鬼弄神者不在少数，是以巫门功法正邪皆有。 巫门传承至今，有无数秘法传下，方圆将巫力化为阴煞之气，便是其中一种。 言归正传，蛛巢、蛛兵、蛛丝被灭后，便见到那寄主魂魄苏醒。方圆神识扫视之后，不由得一阵庆幸，噬魂蛛作恶最长只有三天，寄主魂魄无恙！魂魄无恙，便不碍转世，事情不算太坏。 …… 有了对付噬魂蛛的手段，方圆自不会手软，片刻便将所有寄主识海蛛巢毁去。 蛛巢一灭，便见一道道魂魄对着方圆感激拜谢，随后便自世间消失。 —————— 自大理寺出来后，方圆又马不停蹄地奔向长安城各处，将噬魂蛛一一毁去，将寄主解救。 “大人，既已解决所有噬魂蛛，是否该去向陛下禀报了？”解救完最后一位寄主后，张茂对着沉思的方圆问道。 “不去了，此时只是解决了蛛兵，蛛皇还不知在何处，要赶在天黑之前布下大阵，不让这些毒物再害人。”方圆果断拒绝。 “可……若是不禀报陛下，事后怕是不好说。”张茂为难道。 “你傻啊，陛下此时肯定知晓此事了，那仵作又不是傻子，如此大事怎会不上报？”方圆笑骂道。 找到这闹得沸沸扬扬的鬼魅根源，救下这些个寄主后，方圆心情好了不少。 “可……若是禀报陛下，其他修士也可出力。”张茂满是纠结，仵作是会告诉天子此事，可仵作不知噬魂蛛为何物啊。 “没什么可是！张茂，各位弟兄，我方圆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绝不敢拿百姓性命胡闹，我向大家保证，若今晚噬魂蛛休想再害一人，否则方某以死谢罪！”方圆正色道。 解决噬魂蛛并非难事，方圆有十足的把握，自不想和其他修士平分功劳，昨夜贴了一夜的冷腚，此时也该换换了不是？ 方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茂等人自不会再说什么，波斯女子一事还在眼前，他们可不敢再做蠢事，免得方圆一气之下轰走他们。 “好了，别苦着脸了。张茂，不需他人插手，只要你们配合大人我，一切便不是问题！大人我也不是吃素的！”方圆看着忧心忡忡的张茂等人，再次保证道。 “如此，张茂唯大人之命是从！”张茂神色坚毅！ 新兵们齐齐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方圆并未回话，只是看着张茂等人沉思。 突然，方大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色挂起那独有的坏笑。 坏笑一起，肖洒心中便道不好，有了脚底抹油的冲动。而不是庐山真面目的张茂等人，还在眼巴巴地看着那张挂满坏笑的脸。 果不其然，坏笑之后，方大将军悠然开口。 只是话未说完，便惊得众人变色摇头！ 方大将军要带肖洒、张茂等人去做一件妙事，一件让张茂等人面红耳赤的妙事。 方大将军信誓旦旦，蛮横无理，横眉竖目。 张茂等人自架不住方大将军威逼利诱，于是只能不情不愿，扭扭捏捏，面红耳赤地照做了。 第十五章 无奈之举 噬魂蛛一事，石破天惊！ 当李隆基听闻，尸体中爬出无数无色小蜘蛛的诡异状况后，立刻再诏众修士进宫，共商对策。 于是乎，大大小小的宦官奉着圣谕，四处奔走，马不停蹄。 听到有人自尸体中逼出无色小蜘蛛后，接诏的修士们先是一愣，再是一恼，随即目光闪烁不定。一愣，是奇怪闹得沸沸扬扬的鬼魅居然是蜘蛛；一恼，是懊悔自己为何没想到去查尸身，只是信了那些仵作的鬼话；目光闪烁，却是在打一些见不得人的主意，无外乎抢功截胡一类。 …… 太极宫，众修士再聚一堂，李隆基站于众人之前，顶着寒风眺望宫门。 李隆基在等方圆，众修士也在等方圆。众人在等，等方圆汇报案情，好知晓详细线索，好出手除凶，好挣抢功劳。 方圆为了不让噬魂蛛兵再害人，将其全部毁去，如今众人只知那害人蜘蛛，极小，无色，其他一概不知。 …… 许久，一个小宦官慌慌张张地走来，跪拜天子后，战战兢兢地开口：“陛下，方大人说事急，除凶要紧，明日再来回禀陛下。” 李隆基何等智谋，自看出小宦官眼中的慌张，皱眉问道：“如此说来，这小子找到除凶之法了？他此时在做何？” “方大人在……在……平康坊……休息……”小宦官结结巴巴道。平康坊，长安城风流之地。小宦官回话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深怕天子因此迁怒自己。 “这小子还说什么了？”李隆基嘴角抽了抽，却还极力压着火气。 “没了……”小宦官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上。 “好！好！他……他方圆真会除凶！”李隆基火冒三丈，恨不得提剑去剁了方圆。 如此大事，事关百姓安危！方圆这厮寻到线索不来上报不说，却他娘的跑去快活了。李隆基此时很是怀疑自己的眼光，自己怎就没看出，这混账小子是个如此不分轻重之人？亏得自己还打算栽培这混账，还要…… 小宦官一说罢，太极宫顿时一片吵杂，四处都是声讨方圆之音！众修士耳目聪慧，将小宦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而许多人煽风点火之余，更是暗中想着如何从方圆手中抢过功劳。天下还有这等奇人？找到线索不来邀功领赏也就罢了，竟跑去青楼快活了？这岂不是将大好的功劳拱手相让？如此蠢货，理当取而代之！ 人群中，章莲花一脸懊悔，悔不该昨日搭救方圆；千面幻君等人眼中全是幸灾乐祸；只有龙门道姑斗笠遮挡下，不知脸色如何，但想来绝不是欣赏。 “将军，你去将这混账给朕捉来！他若不从，便砍死算了。”李隆基愤愤然道 “遵命！”高力士哭笑不得，领命而去。 —————— 平康坊，几乎一里坊的青楼妓院。这里有无数娇娘子，更有无数风流才子，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消金窟。 此时此刻，张茂等人正面红耳赤地跟着一位位娇娘子走进房门，去做那件面红耳赤的妙事。 方大将军出手很阔，包下了两座青楼。两座青楼，一百五十多个风尘女子，任肖洒、张茂等人挑选。 …… 一间娇房内，一个绿衣娇娘子大大方方地拉着一名新兵坐向床头，等新兵坐下后，她屁股一扭，便坐到了新兵腿上。 见多了色中饿鬼，遇到新兵这样拘谨的雏哥儿，这位娇娘子不由得起了挑逗之心。她打定主意，今日要好好戏戏这雏哥儿。 口中呵气如兰，手摸新兵胸膛，屁股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新兵一张脸红得能滴出水来…… 娇娘子正要一手下滑，捉弄要害，这才吓得新兵如受惊小兔一般跳起，慌张之下更是将娇娘子撞到了地上。 “相公喜欢在地上吗？”娇娘子娇笑，索性躺在地上不起了。 “不不，这个……在下来此，只是……只是……”新兵吞吞吐吐，看都不敢看地上的娇娘子。 “只是什么？”娇娘子脸上满是捉弄。 “在下……唉！在下只是想借姑娘肚兜一用！”新兵叹息一声，索性痛痛快快地开口。 娇娘子躺在地上，目瞪口呆…… —————— 不错，方圆让张茂等人所做的妙事，便是一人索要一条女子肚兜。 此时已近天黑，想要保住长安城百姓无恙，就需趁早布下阴行大阵。 可，肖洒、张茂等人不是修仙者，布阵暂且不提，便是防身也无法。噬魂蛛至阳至刚，可不是凡俗蛮力便能对付的。噬魂蛛兵形小如蚁，无色，对没有修炼神识的肖洒、张茂等人来讲，防不胜防。 再大的功劳也不能枉送了这群小子的性命，方大将军爱财喜权不假，可做不到冷血无情。 阴阳调和，男主阳，女主阴，这便是噬魂蛛兵不敢找女子，只敢找男子的缘由。因此，方圆才想出了让张茂等人借女子肚兜防身的馊主意。 虽是馊主意，虽不雅，却也实属无奈之举。 偌大的长安城，要布下一座大阵谈何容易，自少不了张茂等人的帮衬。可帮衬之前，要先保证众人性命才是。借女子肚兜一事虽不雅，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事急，离天黑已不远，此法最简单，于是便有这等气得李隆基火冒三丈，羞得张茂等人面红耳赤的妙事。 临进门前，方大将军曾恶狠狠地警告众人，不管房内如何，出了房门就要拿着肚兜交差。且万万不可像在红柳居那般，一拳打晕了这些姑娘们。 由于打小便是孤儿的缘故，方圆深知这些风尘女子都是苦命人，可不能让张茂这帮愣头青，出手伤人。 至于张茂等人向这些姑娘们说出借肚兜一事时有多难堪，方大将军就不管了。 反正借肚兜的不是自己…… 第十六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高力士找到方圆时，方圆正躲在屋子里炼制阵盘。 “方哥儿，你真是急死人了！”高力士门开半掩，声已传来。 “大将军来了？”方圆抬头，不紧不慢道，手中巫力不停，阵盘依旧悬浮。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如此大事，你怎就敢先来青楼快活？”高力士不悦质问。 “大将军哪只眼看见小子快活了？这屋里可有一个女人影子？”方圆委屈道。布阵的阵盘都还不够，他哪有心思快活？再说了，除了大衍楼的那位美人儿，方大将军谁也不要！ “那你为何不进宫面圣？”高力士问道。方圆衣冠整齐，手中更是浮着一块四方之物，倒真不像是在寻快活。 方圆看着高力士，笑而不语，将手中炼好的阵盘收起，又自紫玉龙树珠中拿出一块阵料炼制。 “你小子哑巴了？”高力士骂道。方圆不慌不忙的模样着实气人。 “大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方圆呵呵一笑，开门见山道。既然高力士找上门来，便不能像糊弄小宦官那般。只能告知实情，借高力士之口上达天听了。有些话，借高力士说出，比自己说要强上许多。 高力士被方圆如此直白的话语说得一愣，进而面无表情道：“将军我替天子问话，你小子还敢有真假之分？” “不敢，不敢，若是如此，小子这里只有真话！”方圆脸色一肃，回道。 “那便快说！”高力士没好气道。 “事急从简，小子两天一夜未合眼，休整一番后，便要捉凶，来不及进宫禀报。”方圆一本正经。 “好小子！那假话呢？”高力士气得鼻中出一股粗气，咬牙切齿。 “这假话嘛，是说于大将军听的，将军听后，要保住小子不犯那欺君之罪才行。”方圆笑道。 “有屁快放！” “小子不愿与他人分功，要独吞功劳！”方圆面不红，心不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混账小子，你敢拿百姓性命贪功？看将军我不劈死你！”高力士一听便急了。此等大事，百姓安危，由不得方圆胡来！ “大将军，小子是那等拿百姓性命玩乐的混账吗？”方圆不乐意了，委屈嚷道。 “怎就不是！虽说打不过你小子，可也要砍过了再说。”高力士说着，果真抽出佩刀，冲着方圆砍去。 “大将军莫急，大将军莫急！听小子细说，细说！”方圆躲过迎面一刀，连忙解释。 …… 追了足足一圈，高力士才停下步子，指着方圆骂道：“小子，你若不说出个花，大将军我带着全城禁军砍你！” 要说方圆这厮也是能耐不少。人精一般，从不与人交恶的高力士，能被这厮气得如此失态，也是难得…… “小子已知蜘蛛为何物，已有应对之法，来青楼只是为了让手下兄弟有个保命之物，小子再放肆，也不敢拿百姓性命胡闹！”方圆认认真真解释道。 “此话当真？”高力士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小子愿立军令状，若今夜有一人身死，小子以死谢罪！”方圆郑重承诺。 看着方圆眼中神色不似作假，高力士这才大刀归鞘。 “当真万无一失？再无蜘蛛作乱？”高力士追问，百姓无辜，不可再有闪失！说来高力士儿时也是苦命人，家里获罪，自己免死被阉，不得已入宫为宦。 “当真万无一失，但小子不保有无蜘蛛作乱。”方圆回道。 “小子，你这是何屁话？”高力士再握刀柄，眼中杀机冷冽，显然动了真怒。方圆这话前后矛盾，既已万无一失，为何又不保有无蜘蛛作乱？ 看到高力士误会，方圆连忙一五一十地将实情讲出。 原来，噬魂蛛兵吞人识海，化作蛛巢，要一个时辰的功夫。而这一个时辰只有蛛巢诞生，还未来得及吞噬寄主精气、识海，故而此时寄主是假死，若及时毁去蛛巢，则寄主无恙。而一个时辰后，蛛巢便会开始吞噬寄主精气，孕育噬魂蛛兵，寄主才是真死。待噬魂蛛兵啃食完寄主识海，寄主魂魄被蛛巢吸食后，寄主才会魂飞魄散，而这一过程需七天七夜。 方圆有把握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救下寄主。于是，便有了这可保万无一失，却不保有无蜘蛛作乱一说。 …… “唉……小子和大将军掏心掏肺，大将军却对小子拔刀相向，真是令人寒心啊。”方圆怪声怪气地叹息。 “呵，你小子猪油蒙了心，还有脸说。”高力士笑骂道。得知方圆可保百姓万无一失，高力士终于熄了怒火。 “大将军，这可怪不得小子。流外一等啊，陛下就赏小子这么个官，小子这几日可没少遭人耻笑。”方圆抱怨道。大衍楼被人当着美人面嘲笑不入流，实在难堪。 高力士欲言又止地看看方圆，最后只是骂了句不识好歹，便转身走了。 “大将军切记，假话只能背后说于陛下听。”方圆嘱咐道。 “高某才不会跟着你小子胡闹！”高力士头都不回。 “唉……这世道，人心不古啊。你对他一片真心，他却要骗了你的真心，把你卖了邀功。唉……”方大将军冲着高力士背影怪声哀叹。 —————— 高力士走后不久，新兵便陆陆续续来到青楼大厅。 “都穿好了吗？”等人到齐后，方圆高声问道。 无人应声，众人只是红着脸，幽怨地看着方圆。 “北衙新兵张茂，肚兜穿好否？”方圆这厮从来不是轻饶别人的主。 “好了！”张茂红着脸，咬着牙，无奈答道。方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张茂不敢不应声。 “大声点！本官听不清！”方圆板着脸，高声吼道。 “穿好了！”张茂恶狠狠地看了方圆一眼，索性放开嗓子大喊。 “好！那你便替本官问问其他人，一定要确保人人都穿好了肚兜！这事由不得马虎！”方圆冲着张茂眨眨眼，转身走进房门，去赶制最后几块阵盘。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方圆眼睛一眨，好似给张茂开了窍。张茂这厮有样学样，开始逼问每个新兵，肚兜穿好了否。 看着新兵恼羞成怒的大红脸，张茂越看越舒爽，一时间竟停不下来了，就算后来剩下的人，齐声大喊穿好了，张茂也装着没听见，非要一个个问过才行。 张茂学坏了……这是新兵们一致心声。 —————— 一百零八块阵盘，肖洒、张茂等人，人手一块，方圆自己握着六块。 此时已是宵禁之后，方圆嘱咐一番后，才让众人四散而去。 万魔迷幻阵，方大将军准备开黑店的利器。大阵一成鬼哭狼嚎，阴气森森，定能把那些个白猪吓个半死。 …… 事关百姓安危，肖洒、张茂等人自不敢耽搁，很快便按方圆指示，于长安城四处站好。 方圆站在朱雀大街正中，一手将六块阵盘打出。 阵盘凌空悬浮，六道巫力直射阵盘，只见六块阵盘骤然发出一道黑色幽光，幽光四射而出，射向远方。随后，张茂等人手中阵盘突然一颤，便见一道幽光窜入阵盘。 待幽光窜入所有阵盘后，方圆双手连动，将一道道阵诀打入六块阵盘。 阵诀打完那一刻，整个长安城突然发出一股阴森之气。只是阴森之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足一弹指的功夫。 阴森之气散出时，方圆将六块阵盘打向地面，待到阵盘落地时，阴森之气便已消失。 与此同时，长安城所有大街小巷中，一根根比头发丝还要细，几乎无色的光线凭空而生。 就见这些光线如一张巨大渔网一般，将整个长安城覆盖。 …… 方圆不敢真的布下万魔迷幻阵，否则长安城遍布阴森之气，噬魂蛛兵定不会出来送死。 为了找到噬魂蛛根源，方圆将阵法威力降到最低，那一根根无色光线，只有碰到了才能觉察异样。 光线除了带着阴煞之气外，无任何威力，而这些阴煞之气，于噬魂蛛兵而言足以致命！ 第十七章 小友 方圆布阵之时，太极宫中。 “这小子真愿立军令状？”李隆基沉声问道。 “千真万确。”高力士将方圆的真话当众说出后，外加了一句，方圆愿立军令状。 只是，还不等李隆基再说一句，众修士已跳脚。 “陛下，事关重大，不能由着一个筑基三阶的小儿胡来！” “是啊，陛下……” “陛下，我等……” …… 众修士七嘴八舌，所言无不是方圆修为太低，恐放跑了罪魁祸首。 看着争先恐后的众修士，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筑基三阶？修为太低？可又如何？到头来还是尔等口中这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子，找到了线索。修为再强，若不心系百姓，不忠心大唐，又有何用？若不忠心大唐，尔等不仅毫无用处，更是大唐社稷之患！一群蝇头苟利的自私之人罢了，若不是为了长安城鬼魅之事，尔等何德何能配站在我大唐皇宫正宫？ 李隆基眼中的厌恶藏的很好，历经几次皇室动荡的他，可不是那些个太平天子能比。故而众人只看到天子眯眼微笑，却未看到那藏在眼底的厌恶。 “众位，长安城百万子民自不能由着那混账小子胡闹。君无戏言，朕的许诺依然作效，除魔卫民者，庙堂国库皆开！”李隆基一手虚按，让众修士闭嘴。 君无戏言？昨日还是除魔、卫民分开，今日却是连在一起了。好一个君无戏言。 “不过，除魔卫民，各凭手段。朕不想看到，此等大事还有人添乱。君子之争，互不相阻，诸位可明白？”李隆基话音一转，语气严正之极。 帝王之术，说白了就是玩人，玩人便要懂人心。 人心叵测。看众修士此时急不可耐的嘴脸便知，这些人眼中只有己身，李隆基可不愿这些货暗地里对方圆下毒手。在事关百姓安危之前，那个一身市井痞气，性情乖张，贪财喜权的混账小子，却比这些个温文尔雅，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有为修士强上太多。 任你温文尔雅，任你文质彬彬，任你慈眉善目，若连那为人的良心都没有，你便不是人，你便不如那个混账小子！ 方圆修为低又如何？尔等见事不可为，回家倒头大睡，而这个混账小子却马不停蹄，来回奔波，找到了无色蜘蛛。一个心系百姓，忠心大唐的方圆，比得过尔等这几百个只知蝇头苟利的假真人！ —————— 方圆正在朱雀大街，静待噬魂蛛兵时，白须老道、驼背老人联袂而来，二者身后更是跟着上百号修士。 “恭喜小友寻得线索，贫道代长安百姓，谢过小友。”白须老道慈眉善目，微笑道。 “呵呵，真凶未除，何喜之有？”方圆双眼微眯，一脸淡然。 “小友找出真相，为我等除魔卫民出了大力，自然有喜。”白须老道大笑，笑中带着一丝矜持，一丝倨傲。 “道长说笑了，小子难登大雅之堂，哪有资格跟道长一起除魔？”方圆不冷不热。 白须老道笑脸微微一僵，随即语重心长道：“小友，长安城百万子民性命在前，且不可意气用事。贫道作保，只要小友说出无色蜘蛛详情，我等联手除敌，绝不会少了小友功劳。” “形小如蚁，无色，蜘蛛，就这些。”方圆嘴角斜翘，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小子，莫要给脸不要脸！”驼背老人目漏凶光。 “小友，捉凶要紧，还请以百姓性命为重。”白须老道悲天悯人。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逼方圆就范了。 “好啊，功劳全部归我，便说于尔等听如何？”方圆冷笑。比起驼背老儿这等小人，他更瞧不起白须老道这样的伪君子。既然尔满嘴仁义道德，那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以百姓性命为重。 果不其然，驼背老人拐杖跺地，上前一步；白须老道笑脸不见，目光冰冷。 “怎么？要动手？不以百姓性命为重了？”方圆讥笑。尔等做都做了，就别想着立牌坊了。若尔等真的心系百姓，功劳拱手相让又如何？可，尔等不配啊！ “小子，你不过筑基三阶的修为。莫要功劳没得到，莫名丢了性命！”驼背老儿威胁。 “还请小友以百姓性命为重。”白须老道冷声。 “百姓性命，本官心中有数，不劳二位操心了。至于本官安慰嘛，就要看尔等敢不敢了，打杀了本官，尔等少不得要被天子通缉吧？道不同，多说无益！请便！”方圆彻底冷下脸，出声送客。 “小子找死！”驼背老人金丹一阶的修为全部爆发，就要动手。 方圆神色一紧，巫力调动，已做好拼死一击！修为相差太大，只能拼着看了。 “老二，住手！我们走！”白须老道拦下驼背老人。 “大哥！”驼背老人不甘叫道。 “走！小友，除魔卫民，各凭本事，我等自不会勉强小友。我辈修士岁月悠长，总有因果了结之时。”白须老道语气冰冷之极，哪还有丝毫仙风道骨。 “慢走不送！”方圆毫不示弱！ 岁月悠长自是悠长，可因果如何了结，便不是尔等说了算了。不过，这两人居然是兄弟，还真是出人意料，一个仙风道骨，一个阴煞刻薄，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想来不是一个爹吧？方大将军恶意地想到…… 两个不知真假的兄弟走后，其余修士也相继离开，倒是无人再讨没趣。 —————— 今夜，时间过得很慢，尤其对方圆来讲。 噬魂蛛兵迟迟不现身，方大将军那点不多的耐心几近见底。 算起来，今日离腊月已不足十日，这个时节，正是天寒地冻之时。长安城虽贵为大唐国都，可在天地节气面前，也无丁点不同。 长安城白天冷，入了夜更冷。 也许是耐心耗尽的缘故，巫力在身的方大将军，居然也经不住这寒气，冷得来回跺脚。 戌亥子丑寅…… 终于，寅时过半时，方大将军脸色突然一变。 只见方大将军双手连动，将六道巫力打向阵盘。巫力一遇阵盘，幽光四射，长安城内一根根无色光线突然变化起来。 噬魂蛛兵出现了！ 只是，出现之地，出乎意料…… 方圆脸色一阵难看！ 第十八章 大衍楼 今早的长安城，亦如昨日一般，寒风彻骨，人影全无。冷清，萧瑟，阴沉，若不是那一间间整齐林立的房屋，谁敢相信，这里住着百万大唐子民？ 深夜不敢眠，鸡鸣自惊醒，三日提心吊胆，三夜不敢安睡，百万长安子民，人人心力憔悴，神情恍惚。 前日的皇榜未给百姓带来半日安心，反而那五百多号修仙者捉凶失败，让心中大起大落的百姓，绝望之极！ 此时，长安百万子民，已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人们如惊弓之鸟一般，警视着四周，留意着任何声响。 街鼓夹着鸡鸣，将惊慌的百姓从虚睡中惊醒。惊醒后的百姓，纷纷竖起耳朵，麻木地等待那每天早晨，按时响起的哭声。 一处哭声，一条人命，一份恐慌，一丝绝望。 为捉真凶，无色蜘蛛之事并未外传，百姓们还不知他们惧怕万分的鬼魅，实则是一只只模样算得上稀奇可爱的无色蜘蛛。 …… 等了许久，意料之中的哭声并未传来。可，百万大唐子民，一张张麻木、绝望、憔悴的面孔，未有一丝一毫的喜色。 无一人往那最想之事上想，人们不敢奢望邪魔已除，百姓无恙！ 人们在等，等哭声响起，等绝望再来，亦如昨日，亦如前日，哭声早晚会响起。 又过了许久，哭声还是未传来，可仍无一人有丝毫喜色。也许这一晚，那杂碎没在附近作乱罢了。 …… 许久，许久，终于，心生疑惑的百姓走出了房门。 一人，两人，三人…… 长安城终于有了人影。 人们走出家门，想看看哭声在何处，想看看今日又没了几人。 转了一坊又一坊…… 没有，没有！一个哭声都没有！ 有人笑了，眼中有光，嘴角上扬，恍惚不在，憔悴的面容重换光彩…… 长安城大街小巷，人越来越多，人们相互打问，相互安抚。 只是……笑容之后，还有抹不去的担忧，今日无恙，可明日如何？ 为了心安，无数百姓向着，左右县衙，皇城附近跑去，大家要知道邪魔是否已除？明日是否无恙？ —————— 正午，大衍楼。 这三日，大衍楼的活计难得清闲，几日人心惶惶，文人才子自没那心思再去会友喝茶。 鬼魅之说面前，文人才子与贩夫走卒并无两样。不提已逃离长城的书生，那些个不能走或不愿走的才子，见到一夜无恙后，终于有零星几人，耐不住心头疑惑，走出家门，向着大衍楼而去。 大衍楼虽是一座茶楼，可从不乏达官显贵，说不定便有与此案有关的风声流言。 话说，自从夜仙子来后，大衍楼不知不觉间，已成文人才子交会之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比市井俗人，文人才子自然更愿和文人才子倾谈。 此时，大衍楼座无虚席。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寒窗苦读，求得不就是功名利禄吗？但凡有点野心，有点学问的文人才子，谁不想来长安城问一问前程？万一一朝跃龙门，那便是化龙之变。 是以长安城文人才子数以万计，零星几个跑来大衍楼，也足以坐满此地！ …… 此时，大衍楼中，一个手持宝剑的白衣书生，正与十来个才子对峙，而其他人则围观起哄。 仔细一听，原来持剑书生曾口出狂言，说这几人的文章不值一提，狗屁不通，故而今日被人堵在这里，要这厮致歉。持剑书生不肯，这几人便要和持剑书生比斗文章，一较高低！持剑书生以今日无心作诗为由，拒绝赌斗，谁知这些人怎么也不肯放过，于是双方便僵持起来。 武夫看拳，文人凭名，持剑书生说人不值一提，狗屁不通，却也不怪这些文人才子跳脚！ “禁军查案！闲杂人等退去！” 众人僵持不下时，方大将军一脚踹开大门！ —————— 昨夜寅时过半，噬魂蛛兵现身，方圆脸色一阵难看，只因蛛兵出自大衍楼！ 方圆调动大阵，将噬魂蛛兵一一毁去后，并未立刻冲入大衍楼，而是将众人召集，暗中守在四处。 两天两夜未合眼的方圆，布下大阵僵耗一夜，身心疲惫不说，巫力更是见底。 对方修为如何未曾可知，方圆以防万一，决定先恢复巫力，再进门捉凶。 半个时辰后，方圆巫力恢复，却犹豫了起来。 昨夜的万魔迷幻阵对付噬魂蛛兵自然小菜一碟，可未必对付得了蛛将，更不必说蛛皇了。 于是，方圆又耗了半个时辰，布下了真正的万魔迷幻阵。 可大阵一成，方圆又犹豫了。 万一大衍楼藏着一个金丹修士，一切岂不是前功尽弃？前功尽弃是小，放跑噬魂蛛是大。 再看看左右这些无半点真气的新兵，方圆退缩了。这些个货，如何对付得了修士？带他们去岂不是送死？ 在噬魂蛛蛛皇，百姓安危，手下性命之前，方圆不想冒险，也不敢冒险。若放跑噬魂蛛皇，后患无穷！ 还是考虑不周，还是实力太弱，功劳只能放后，此时捉凶要紧。 一番权衡之后，方圆让肖洒进宫面圣，求李隆基派来帮手。 …… 于是一来二回，等肖洒带着帮手来时，已是正午。 两个供奉，一僧一道，不是龙门中人，只是身上威压比龙门孙正德还要恐怖。 陪同二人来的，还有高力士。 高力士一见面便瞪着方圆问道：“小子，你可要说准了！为了此事，陛下特意请二位先生出关，若有纰漏，你小子少不得屁股开花。” “大将军放心！小子怎敢欺君！” “那杂碎在何处？” “大衍楼！”方圆一指伸出，脸色阴沉。 “怎会是这里？方圆，你可有把握？”高力士脸色一变，追问道。 “十足把握！就在此处！”方圆咬牙切齿。 “将军认识这里？”方圆看着高力士骤变的脸色，不由多问了一句。 “夜仙子之名谁人不知。”高力士眼珠一转，轻笑道。 “管他仙子不仙子，捉凶要紧，她若有关，一并斩了便是！”方圆怒道！ 高力士并未搭理方圆，而是凝重地看向一僧一道。 “高将军不必担心，此中必有蹊跷。”一道笑道。 一僧随即点头赞同。 “那便走吧。”高力士松了口气。 第十九章 这厮不怀好意 方圆踹门而入，一声大喝，满堂书生才子禁声。 满堂一静，这时那持剑书生却发出一声冷哼。 威严被扫，方圆正要出言恐吓，谁知持剑书生却率先开口：“长安鬼魅未除，禁军不去捉鬼，跑来此地作甚！” 这话说的…… 方圆哑然失笑，一时间不知该夸书生忠义，还是该骂书生大胆。 见方圆笑而不语，持剑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再理会，转头冲着先前对峙几人冷笑：“呔！尔等不是要一较高下吗？今日不比文章，尔等可有胆，跟我去捉鬼？” “你！”对峙几人指着持剑书生怒视，却不敢应下赌约。 “李太白这厮又喝醉了。”围观众人摇头苦笑。 …… 方圆大感有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狂傲，却又不失侠肝义胆的书生。 这他娘的是个妙人啊…… 就在方圆好笑，众人摇头，对峙几人骑虎难下时，白衣飘飘的夜仙子，自那白玉台后的山水屏风一侧走出。 美人即便冰霜冷面，也依旧不失温婉端庄。 再次见到这位令自己心肝乱跳的美人，方圆一时心中五味成杂。 尽管只有几面之缘，可自己却已动了真心，本还想升官发财后，将美人娶回家，谁知官还没升，财还未发，却快要与美人拔刀相向了。 昨夜，噬魂蛛兵自大衍楼而出时，方圆真的不愿相信。此时此刻，也只能祈祷，美人与那驱使噬魂蛛兵四处杀人的杂碎无关。 毕竟，这个女子，是他第一个动情之人。 …… 今日清早，肖洒私下与方圆有如下问话： “若此事与那位仙子有关，该当如何？” “若有关联，一并斩之！” “可舍得？” “大丈夫有所不为！” ……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乃方圆心声。皮囊再美，也要看心，若那冰清玉洁之下不是一颗人心，那就去你娘的！ 滚滚红尘，谁来尘世一遭都不易，噬魂蛛兵四处残害无辜，已然超过方圆良心底线，若美人真与此事有关，便只能斩了！此事毫无余地可言！ 一连三日，数百无辜百姓，数千可怜家眷，美人再美，若犯下这滔天罪行！无需多言，唯杀而已！ 带着五味成杂的心情，方圆将神识投向美人，却立刻脸色大变。 一见钟情，惊为天人，方圆心中一直对眼前这位美人有着那情窦初开的虔诚，是以从未动用神识扫视过这位夜仙子，可是今日一探之下才发现，这位美人也是同道中人。 方圆心中一紧，美人是同道中人，无疑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事！ 感受到方圆神识，这位夜仙子面色更冷，冷哼一声，将神识挡住。 不待方圆如何，夜仙子已走到方圆面前，冷声发问：“邪阵围困大衍楼，何意？” “大衍楼滥杀无辜，祸乱长安，你说是何意？”方圆冷声反问。美人再美，也不能滥杀无辜！ “一派胡言！大衍楼光明正大，怎会滥杀无辜，祸乱长安？”美人冷如寒霜。 美人话未说完，众才子已愤愤发声！ “信口雌黄！大衍楼乃是文雅之地，怎会有凶手？” “毁仙子声誉，快向仙子致歉，否则吾等必联名告御状，定叫尔丢了官帽！” “这厮莫不是为了接近仙子，想栽赃嫁祸，以作要挟？” …… 看着这些个义愤填膺的文人才子，方圆面色一寒！这些货入魔了不成？这位夜仙子又不是尔等老娘，尔等至于这般护着？ “呔！听清了！这几天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鬼魅便出自大衍楼！尔等还要告御状否？”方圆冷笑。 此话一出，满堂静默！叫嚣众人立刻闭嘴！ “若真如此，今日太白便要剑斩妖女！”李太白宝剑出鞘。 “胡说八道！大衍楼由不得你这市井匹夫胡闹！”夜仙子并未理会李太白，而是上前一步，怒视方圆，手中真气涌动！ “我他娘的也想这是胡说八道！可老子一夜守候，亲眼见到噬魂蛛自大衍楼而出！”方圆有苦难说，自己对眼前这人一片真心，又怎舍得冤枉她？ “咳，夜姑娘，据方圆所说，无色蜘蛛出自大衍楼！”高力士从一进门起，便站在方圆身后，此时终于走出。 那一僧一道并未跟来，而是守在大衍楼外。 “绝无可能！大将军在说笑吗？”夜仙子摇头冷笑！ 说来，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到仙子发火。 “夜姑娘，这小子说自己亲眼所见，我也是怕姑娘一时疏忽，有贼子混入。”高力士连忙笑道。 “高将军不信大衍楼，却信这个市井小儿？”夜仙子再次质问。 “夜姑娘，事关重大，清者自清，不若让方圆查过再说？”高力士依然是笑脸。 情况不对啊…… 方圆发放，美人与高力士之间，好像相识已久，且美人横眉竖目，高力士也未有丁点不悦…… “夜姑娘，小子昨夜布下大阵，确实见到噬魂蛛兵出自大衍楼，小子对姑娘一片真心，又怎舍得冤枉姑娘。”方圆舔着脸笑道。 一番思量后，方圆心中有了主意。之前因无辜百姓受害，一时心头怒火难平，才对美人恶语相向。可若美人与此事无关，那再好不过！那便要好好哄了…… “无耻之徒，少油嘴滑舌！不过既然你信誓旦旦，让你查又何妨！可若凶手不在大衍楼，又当如何？”夜仙子冷声道。 “你想如何便如何。”方圆嬉笑道。 “本姑娘自不会放过你这匹夫！”夜仙子深吸一口气。 “可若是凶手在大衍楼又该如何？”方圆笑着反问。美人当面骂匹夫，坦然受之便是。 “哼！我大衍楼伙计皆是凡人，怎会有你说的恶徒！”夜仙子不屑道。 “那立个赌约如何？谁若输了，任由对方处置？”方圆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好！我姬心夜岂会怕你！”这位夜仙子也是被方圆气糊涂了，否则以她的聪明才智，绝不会答应这等赌约。 “夜姑娘，万万不可，这厮不怀好意！”有人高呼！ 第二十章 昆仑奴 “胡说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怎会对夜姑娘不怀好意？”方圆怪眼一瞪，恶狠狠地看着那叫嚣书生。 方圆这一瞪，吓得书生不轻，可人前丢脸，自要找回，这书生正要反击几句，却被身边同伴连忙拉住。书生同伴三日前可是亲眼见到，方圆在大衍楼殴打两位朝廷命官，自不愿书生吃亏。 “姬心夜，姬心夜，不错，不错，好名字，好名字。”方大将军耀武扬威之后，立刻回头与美人套近乎。 姬心夜小嘴一撇，看也不看方圆，冲着不远处的伙计说道：“长青，去把所有人叫到堂厅。” 名号长青的伙计，眉目清秀，道了一声是，便要离开。 “长青小哥，女子就免了，只要男子。”方圆连忙叫道。 “长青，不分男女，统统叫到堂厅，免得到时有人赖账！”夜仙子俏脸冰冷，美眸带煞，算是和方大将军杠上了。 “那便听姬美人的。”方圆巴巴干笑。美人带怒，自不可再惹。先前已被高力士坑了一次，没给美人半点好脸，此时还是顺着美人为妙。 “泼皮无赖，油嘴滑舌。”方圆污蔑大衍楼，自不能给好脸，美人扭头看向他处。 看着美人侧脸，方大将军尴尬一笑，摸着鼻头，不知言语。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看嬉皮笑脸的方圆，再看看冷眉怒目的姬心夜，目光闪烁，不明何意。 …… 长青手脚利索，不大会的功夫便将大衍楼所有活计聚到堂厅。 百十来号男男女女于堂厅正中站立，文人才子识趣地退到方圆等人身后。 虽说书生意气高人一等，可真到了查案捉凶时，也不得不站远些以保安危。其实，若不是夜仙子一时糊涂与方圆立下赌约，这些书生多数会暂离大衍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正是这个道理。当然若是他人问起为何退去时，那自是怕碍着禁军捉凶。 …… “方大人，大衍楼所有人在此，请捉凶。”仙子自有仙子的气度，不过片刻而已，姬心夜已收起怒容，又成了位温婉端庄的夜仙子。 看着收放自如的美人，方圆心下又是一喜，他娘的只要美人与此事无关，定要娶回家不可！ “好，正有此意。”方圆脸色一正，模样颇是严肃。 夜仙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装模作样大过一本正经的方大将军，俏脸不带半点烟火。 “禁军查案，尔等竖起耳朵，听好了！”方圆威严开口。他之前神识扫过大衍楼，已确定所有人都在此处。心仪美人不假，可更要知轻重，此时此刻，嫌疑未除，自不能全信眼前这位夜仙子。 “女子暂且退去！” “有家室者退去！” “非童男者退去！” 方圆三声退去，百十来号人片刻只剩十七，却也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天底下哪有这般查案的？这哪是查案，明明是在儿戏！ 文人才子摇头叹息，持剑李太白更是高呼：“尔是顽童，还是禁军？” “呔！大人我自身禁军！你才是那顽童！”方大将军脸色一黑，凶神恶煞地瞪了李太白一眼。 “顽童说谁？”持剑李太白却也顽劣。 方圆气得摇头，不再理会这顽劣书生，他娘的查案要紧，方大将军可没心思玩这等口舌游戏。 …… 众人议论纷纷时，姬心夜却只是看着高力士笑而不语。 仙子平静目光下，高力士一阵尴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笑。 回笑之余，高力士更是心中大骂方圆。如此要案，如此儿戏，这小子太混了些！但愿这混账找出真凶，不然可不好交代，大衍楼…… 高力士心里七上八下时，方圆也在眯眼打量着眼前站立的十七人。 “不错，都是毛头小子，没有一个老光棍。”方圆呵呵一笑。退走之人中，无一人作假，大衍楼所有童男皆在眼前。 “此地离平康坊不远，在下做东，不知诸位可愿去破了童身？”方大将军语不惊人死不休。 十七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方圆！你小子找死不成？还查不查案了？”高力士被这个满嘴胡言的混账小子又气失态了。 “将军，小子不是正在查案嘛。”方圆一脸委屈。 “有你这般查案的吗？”高力士瞪眼，恨不得吃了方圆。 “查案还有规矩？一切不是以捉凶为先？”方圆低声嘟囔。 “好小子，还敢嘴硬，捉凶为先，似你这般能捉到真凶？”高力士手扶刀柄。 “当然！这个黑皮小子便是祸害长安城百姓的正主！”方圆点头，指向一人。 高力士顺着方圆所指望去，便看到一个身高七尺，肤色黝黑的男子正不知所措地看着方圆，模样木讷之极。 “方大人，阿坤憨厚耿直，且无半点修为，怎可能是作乱之人？”姬心夜无奈摇头，不信方圆所言。 “姬美人，敢问这昆仑奴是何来历？”方圆对美人所说充耳不闻，只问此人来历。 昆仑奴，大唐豪门贵族最喜奴仆统称，肤色黝黑，大多性情温良，踏实耿直，来自异国他乡。 “七年前阿坤遇险，被大衍楼前任主事所救，此后无处可去，便留在大衍楼当工。”姬心夜语气平淡，温文尔雅。 “是啊，方大人，阿坤老实勤快，平日里沉默寡言，怎会是杀人鬼魅？”伙计长青抱打不平。 “鬼魅？谁说祸乱长安城的是鬼魅？”方圆也学着美人，温文尔雅地反问。 “小子！无毒无伤，无声无息，不是鬼魅是何？”李太白不解问道。 方大将军此时可懒得理这个胡乱叫嚣，对自己毫无敬意的狂傲书生，而是盯着昆仑奴笑嘻嘻地问道：“阿坤，敢问你师承何派？南疆蛊师一流？还是萨满巫师一脉？又或者魔门余孽？” “大人所说，小人听不懂。”阿坤开口，口音怪异，一脸茫然。 第二十一章 滋味如何 “那你可知这几日祸害长安百姓的鬼魅为何物？”方圆笑着，好似好友闲聊。 “阿坤不知。”昆仑奴阿坤直视方圆，木讷地摇摇头，模样憨厚，不似作假。 “阿坤啊，这几日长安城邪魅作祟，残害无辜百姓数百人，你说那作乱者是不是杂碎？”说起杂碎残害无辜百姓，方圆眼中不由得一片冰冷。 阿坤点点头，神情无丝毫变化，木讷呆傻。 “阿坤啊，本官会炼魂之术，你说抓到那杂碎后，将其炼魂索魄如何？”方圆语气冷冽，眼中带杀！ 阿坤未作回答，只是茫然直视。 “怎么，阿坤兄弟害怕了？”方圆冷眼笑道。 阿坤摇摇头，老实巴交道：“大人，阿坤听不懂大人所说。” “好！无色蜘蛛，噬人魂魄！你总能听懂吧？”方圆双眼一瞪，逼问道。 阿坤又是摇摇头，茫然不解。 “阿坤，你若再不老实，可别怪大人用刑！”方圆勃然一怒，目光凶狠，杀气腾腾。 阿坤终于变色，却是一脸害怕。害怕配上木讷憨厚的脸庞，看起来十分可怜。 “方大人！若有证据，还请直言。阿坤胆小，方大人莫要拿老实人玩乐。”姬心夜声音又有一丝冰冷。阿坤在大衍楼是出了名的老实憨厚，不能任由方圆恐吓老实阿坤。 方圆闻声回头，看着面色不悦的美人，眼中满是失落，自嘲道：“方某在姑娘眼中这般不堪？” 姬心夜的话让方圆很受伤，自己费尽心思捉凶查案，怎到了她口中竟成了拿老实人玩乐？ “方大人多心了，你我皆知，真凶定不是凡人，何苦难为阿坤这等老实人？”说不上为何，方圆眼中的失落，让姬心夜不敢正视，语气不由得轻了三分。 方圆冲着姬心夜微微一笑，回过头去，不再理会。阿坤的确毫无修为，可是不是老实人，还要等方大将军验过再说。 …… “敢问阿坤兄弟今年贵庚？”方圆轻声轻语地笑问。看来姬美人一番话多少起了些作用。 “阿坤不知。”阿坤木讷依旧。 “阿坤兄弟，你这不知，那不知，还知道什么？”方圆看着木讷阿坤颇是无奈。 “方大人，阿坤自幼无父无母，确实不知年岁。”伙计长青解释道。 “那好，本官不再废话，尔等十七人若愿破去童身，便可自证清白！肖洒，去平康坊找十七个貌美如花的娇娘子来！”方圆耸耸肩，高声道。 找平康坊的娇娘子来大衍楼？此话一出，立刻惹得文人才子义愤填膺！大衍楼是何地？仙子居所，文人雅士心中圣地！夜仙子文章音律一绝，名冠长安城，乃是人人追捧的仙子。方圆这厮怎敢如此玷污清雅之地？ 不提书生指责之音，只见夜仙子胸口起伏不定，愤愤道：“泼皮无赖！大衍楼岂容你胡闹！” 温婉端庄的夜仙子，又被方大将军气着了…… 大衍楼是何地？将风尘女子带到大衍楼，让十七童男破身，亏他方圆想得出来。 看着愤愤然的美人，方圆心虚地咧咧嘴，改口道：“姬美人莫要着急，小子不胡闹便是。” 姬心夜冷哼一声，不理泼皮无赖，扭头质问高力士：“高将军，莫非陛下对大衍楼不满，让这个泼皮无赖来折辱？” “夜姑娘莫要动怒，力士也不知这混账小子会如此胡闹！”高力士正色。 看来这大衍楼背后绝不简单，否则天子近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力士，绝不会对姬心夜如此客气。 对姬心夜解释完后，高力士上前一步，对着方圆沉声道：“方圆，陛下圣恩，不是让你拿来玩乐的！” 本来高力士还等着方圆这混账证明，昆仑奴是驱使无色蜘蛛杀人的杂碎，可谁知这混账越问越没谱！ “大将军，小子这般做，只是为了找出真凶，没有半点玩乐之意！可疑之人有十七个，难不成都杀了？”方圆不悦道。 “世间万般办法，你就不能换上一个？还不快给夜姑娘致歉！”高力士直翻白眼。 “好好好！姬美人，是方圆考虑不周，你看这样可好。无色蜘蛛确实出自大衍楼，小子出钱，平康坊所有女子任由这十七人挑选，只要这些人纷纷破去童身，便算在下输如何？到时候，姬美人要杀要剐，方圆悉听尊便！”方圆这厮话到一半，依旧不知好歹。 “泼皮无赖！当我大衍楼好欺？”姬心夜脸色一沉。 “大胆狂徒，我等定要联名告御状，请陛下严惩你这亵渎仙子的无耻小儿！”文人才子怒不可歇！ …… “哎呀，如此便不去了，不去了！”方圆好似被众人吓住了一般，连忙改口。 只是这厮话未说完，便将阿坤一拳打飞！ “你！”姬心夜美眸一瞪，突显一丝杀气，周身真气涌动，准备动手！ “阿坤兄弟！噬魂蛛，无色，食万物真灵。蛛皇、蛛将、蛛兵。蛛兵形小如蚁，蛛将形若人拳，蛛皇可大可小。你可知？”方圆盯着阿坤冷笑道。 阿坤倒地，依旧木讷摇头。 “蛛皇居于主人之心，需主人血肉饲养。噬魂蛛至阳至刚，沾不得半点阴气，主人不达金丹，不可破去童身！你他娘的还要不知吗？”方圆满脸狰狞！一指黑气射向阿坤心口。 方圆先前一番胡闹，的确别有用心。十七人中，阿坤阳刚之气最重，超出他人太多，本来方圆已认定阿坤便是真凶，可姬心夜和伙计长青的话，又让他有了一丝怀疑，于是才有这后续一连串的试探。 方圆每次提到请十七人去平康坊破去童身时，其他人虽满脸尴尬，可眼中隐隐的渴望，又怎逃得出方大将军法眼？而唯独阿坤神情始终如一！ 而让方圆真正确定推测的，是在他假意向姬心夜认错，却中途又提平康坊逍遥时，阿坤骤然变化的心跳声。 …… 黑气入体，阿坤顿时满脸痛苦。 “阿坤兄弟，滋味如何？还要装傻吗？”方圆笑得很是渗人。 阿坤狰狞一笑，大喝一声，扑向方圆！ 与此同时，姬心夜一掌已至方圆后心！ 第二十二章 疯狂阿坤 “方圆小心！” 肖洒话音未落，姬心夜一掌已印在方圆后心。 可方圆对此并未理会，而是一拳直击，打向阿坤。 神识之下，方圆将姬心夜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本来他已做好抽身躲避的准备，可这时阿坤口中突然喷出一道拳头粗细的白光。 白光一出，方圆脸色骤变，心头突如其来的紧迫，无疑证明白光极其危险，而姬心夜的一掌并无杀机，两厢一比，只能硬接姬心夜，打碎白光！ 巫力在经脉中狂转，自拳间喷出时，已化作阴煞之气。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到，方圆拳头与白光相撞，一道黑气自拳头冲出，白光顷刻消散！ “吱！” 一声凄惨的尖叫自方圆拳前传出！ 尖叫声极大，震得众才子双耳轰鸣，头痛欲裂，更甚者两个很是油头粉面的书友居然被震得昏迷倒地。 白光被毁之时，阿坤口中又是一道喷出！方圆不敢大意，黑气裹着拳头再次打出！ 黑气、白光相撞，白光泯灭，尖叫刺耳。 一连十一道白光，十一拳，十一声尖叫！ 方圆拳快如影，阿坤嘴巴大张，面目狰狞！ 十一道白光喷出，阿坤闭上嘴巴，大开双臂想要抱住方圆。 方圆怎会让其如愿，身影一闪，人便到了阿坤侧身，右手更是扣住了阿坤脑门。 阴煞之气自方圆右手散出，黑气宛如结茧一般，将阿坤团身包裹！ 黑气之下，阿坤发出一声痛呼，倒地打滚！ “狗杂碎！”方圆狰狞地看着痛苦之极的阿坤，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恶气！ 就是这个黑乎乎的狗杂碎，作恶四日，害死长安城数百无辜百姓！让几千家眷生计断绝！如此恶毒之人，居然还敢顶着一副老实木讷的面孔，你他娘的是在恶心老实人吗？ 先前那一道道白光，实则是一只只噬魂蛛将，如此，阿坤是祸乱长安的杂碎无疑！ 想到一只只拳头大小的蜘蛛自这杂碎口中喷出，方圆没由得一阵恶心！这个昆仑奴阿坤，以身养蛛，却心比蜘蛛还毒！ 家眷悲痛的面孔，大理寺停尸房数百道无辜亡魂，自方圆眼前闪过。方圆心中泛起滔天怒火，一脚踩向阿坤头领，要将其一脚踩爆！ “且慢！”姬心夜与高力士异口同声。 方圆皱眉回头，不悦道：“两位何意？” 杀人杂碎就在眼前，想起几日所见，方圆已冲昏头脑！ “方圆，问清缘由！”高力士急忙说道。 “方大人，可否问清缘由，给大衍楼一个清白。”姬心夜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愧色，低语道。 “理当如此，方某一时气愤，没想其他，还望夜姑娘勿怪。方某还要多谢姑娘手下留情。”方圆压下杀意，点头道。 姬心夜一掌打向方圆时，只有怒气，没有杀气。掌至后心时，阿坤口中喷出白光，姬心夜也是修仙者，自然看得清楚，冰雪聪明如她，立刻便知阿坤就是那驱使蜘蛛作乱之人。此情此景，姬心夜自不会再打方圆，可掌已至方圆后心，她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将真气收回。 真气出时容易回时难，骤然收回真气，便要经脉逆转。这位夜仙子心肠善良不是假话，拼着自己受伤，硬是将真气全部收回！ 如此，那一掌打在方圆身上时，力道全无，形同挠痒。可真气逆流，也震得夜仙子气血翻腾，脸色煞白。 这顷刻间的变化只有方圆、姬心夜二人知晓。 方圆感叹美人心地善良之时，心中更是一片欣喜，姬心夜如此作为，想来与阿坤没有关系！如此美人便不是坏人，美人还是美人。 “姬心夜识人不明，对不起长安百姓！怎敢怪罪方大人。”姬心夜眼中愧色更盛。 “夜姑娘言重了，这杂碎太过狡猾，却也怪不得你。”方圆看着姬心夜煞白的脸蛋，安慰道。 “大衍楼难消其责，心夜会向陛下请罪！”姬心夜叹息道。阿坤这等恶徒藏身大衍楼，简直是打大衍楼的脸。 “唉……小子说句公道话。这杂碎是大衍楼前任主事所救，与姑娘无关。且噬魂蛛乃是上古异虫，至阳至刚，在下也是从师门秘典所见，无怪姑娘不知；这昆仑奴无半点修为，又装憨厚老实，谁也想不到此人会是杀人杂碎。在下即便知晓噬魂蛛为何物，可若不是方才连番试探，也看不出其真假。”方圆实话实说。 阿坤演技很好，骗过了所有人，可阿坤演得过了。毛头小子，谁不对女子动心？十七人中只有他一直古井无波，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 “阿坤，你也是个人，为何能如此丧心病狂？长安百姓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他们？”方圆将阴煞之气收回，怒视着倒在地上虚弱无力的阿坤。 “呵呵，唐人都该死！”阿坤眼中满是仇恨，口音也成了最纯正的大唐官话，再不是那等异域怪音！ “会说人话了？阿坤，你可知，你是畜生！”方圆冷笑道。 “我是畜生？对！自从你们害了我最心爱的女人起，我便是畜生了！”阿坤疯狂笑，泪流满面，眼神仇恨与痛楚交加，让人不禁觉得可怜。 “阿坤，我大唐律法森严，你若有冤屈可上报县衙，就算县衙不管，也还有大理寺、刑部为你主持公道，为何要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也是人，身为人子，那些无辜百姓，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方圆咬牙切齿！无论你阿坤有多可怜，也不能滥杀无辜百姓。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正主便是！无论有何等冤屈，有何等悲痛，残害无辜百姓，罪该万死！ “少放狗屁！大唐会为仇敌探子伸冤？大唐朝廷造的孽，自然由大唐百姓还！”阿坤歇斯底里道！ “仇敌探子？如此说来，你是探子了？”方圆冷笑。 “呵呵，事到如今，告诉你又有何妨！不错，我是探子……” 阿坤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方圆越听脸色越难看。 第二十三章 痛饮三百杯 看着阿坤那疯狂怨毒的双眼，方圆除了滔天怒火，只剩下一声叹息。 眼前这人，唉……暂且称之为人吧，太过偏执，太过恶毒，太过可悲。 按阿坤所言，他和他那位心爱女子都是潜藏在长安城的探子，几日前，女子遇害，死于大唐禁军之手，阿坤悲痛之余，便开始驱使噬魂蛛兵杀人。 而阿坤之所以如此丧心病狂，一是，那女子是他一生所爱；二是，他不知正主是谁；于是，无处寻仇的他决定拿无辜百姓开刀，以此报复大唐。 在阿坤的言辞中，还有着对同伴深深的怨恨，按他所说，同伴狼心狗肺，女子身死后，同伴不仅不为她报仇，还阻拦自己寻仇，甚至就连女子身死之因，同伴也闭口不谈。同伴的冷漠，让阿坤气愤之余，更是坚定了报仇泄愤的决心，世人皆是自私自利，既然无人关心女子身死，那他更不能放任不管。 …… “阿坤，既然你那些同伴如此狼心狗肺，你不如将这些人统统卖于本官，本官亲手替你报仇如何？”方圆大义凛然道。若是能顺藤摸瓜，最好不过，一个阿坤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呵呵，休想！他们活着才是对你们大唐最好的报复，你当我傻吗？”阿坤冷笑，眼中尽是怨毒…… “阿坤，你死了，他们活着，你不觉得亏得慌吗？”方圆循序渐诱，这杂碎能将仇恨迁于百姓，难说不会心中不忿下出卖同伴。 “哼！我虽恨不得他们统统去死，可若出卖他们，阿雅九泉之下定不会原谅我！”阿坤愤愤道。 阿雅？方圆心中一凛，莫不会？ “阿坤，你口中所说阿雅可是波斯人？” “是有如何？”阿坤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藏在金羽戏班？”方圆再问。 “你如何得知？”阿坤神情激动，显然方圆所说为真。 “不巧，老子正是将阿雅捉拿之人！”方圆脸色难看，心中滋味更是难以言表，愤怒中带着自责，自责有着无力，无力下又是将阿坤千刀万剐的恨。阿雅！如此说来，此事与自己有关了？阿坤残害无辜，却是因为自己捉了阿雅，阿雅服毒自尽，阿坤才疯狂害人？ 唉……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好！不枉我一片苦心！哈哈！老天带我阿坤不薄！”阿坤大笑，疯癫疯狂！ 突然，阿坤眼里一冷，杀机凛然！ 方圆心中突现莫大不安，此时的阿坤给他的感觉宛如毒兽！不安刚现，不等方圆多想，便看到阿坤宛如吹气球囊一般，浑身鼓起，！ “不好！”方圆大叫一声，欺身扑上阿坤！ 这个狗杂碎要自爆！ 阿坤虽无修为，可这时给方圆的感觉却极其危险！能让方圆都害怕的危险，不是这些普通书生能抵抗的，此时，大衍楼堂厅不下百号人，阿坤若自爆，这些人可就完了！ 情急之下，方圆来不及多想后果，只能欺身扑上，妄图挡下自爆之危！ 方圆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有人比方圆还快！ 方圆欺身扑出时，一僧一道凭空出现，于一前一后将阿坤包围，二人双手急动，快若幻影，打出一道道黄、青色真气，众人还不知所以时，便看得扑到一半的方圆，被一道无形气墙撞飞。 人墙相撞，气墙青黄二色闪动，却是一僧一道在顷刻间布下了结界。 方圆情急之下，全力施为，如今被气墙一撞，自然倒飞而出！而此时，阿坤已鼓胀到极限，整个人成了一个巨大圆球！ 一声闷响自众人耳边响起！一块块碎末血肉四散炸开！ 碎末血肉蕴含巨力，撞得一僧一道布下的结界一阵摇晃。 青黄之光闪动，血水肉末遍布，此时才能看出，那无形结界，实则四方四正，宛如盒子一般，而那盒子四周一片鲜红，看得众人毛骨悚然！ 等那自爆之力消散后，青黄二色不再闪动，胆小书生已被吓晕…… 一僧一道手掌再化幻影，血盒凭空消散，阿坤所在之地已空空如野，无一丝痕迹残留！ 方圆沉着脸，自地上爬起，看着原先阿坤所在之处久久不语。 一饮一啄，难说对错。阿坤残害无辜，罪该万死，可阿坤对自己更狠！自爆，引动真灵的自爆！此时阿坤已魂飞魄散，也算是罪有应得！ 方圆唯有一声叹息，别无他言！他实在对阿坤提不起半点同情，说到底，阿坤这人太过偏执，对无辜百姓下手的那一刻起，阿坤便不再是人，此时魂飞魄散，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方圆心里还是不舒服。阿坤自爆说起来也和自己有些关系，若自己没有捉住阿雅，说不定便没有阿坤驱使噬魂蛛害人一事，百姓便不会受害，阿坤也不会自爆。 难道自己错了？方圆不禁自问。 有吗？ 没有！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尔等狼子野心，潜藏大唐国都，盗取辽东奏折，害李公公性命，难道大唐就应该听之任之？笑话！且不说，两国暗探，各为其主，大唐辽东暗探全灭，这笔账又该算到谁身上？那些暗探亲友，是不是该去辽东胡乱杀人，以泄此愤？ 作为探子，就该懂其中规矩，就该有为国捐躯的觉悟！尔等窃取他国机密，理应遭他国报复，难不成只能尔等做西，不能大唐做东？什么狗屁道理！阿坤这厮算不算人暂且不提，最起码不是个合格的探子！你心爱女子都有服毒自尽的胆量，你却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更是自爆身份，不说其他，你阿坤这般做，最起码对不起阿雅的自尽，对不起你背后之人的栽培！ …… “唉……大将军，这厮害人说来也因小子捉拿阿雅而起。你说小子若不抓那阿雅，会不会就没后续之事？”方圆叹息摇头，阿坤所作所为，虽说咎由自取，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有种愧疚之感。 “这位大人，你除贼有功，这厮丧心病狂，和你无半点关系！这厮寻不得正主便报复百姓，是为无能！无心！无德！罪该万死！他若不自尽，太白也要剁碎这厮喂狗！”持剑李太白，胆量不小，不同那些吓得六神无主的书生，李太白此时神情激愤之极！ “呵呵，你这厮……”方圆看着这个义愤填膺的书生，心情好了不少。 “堂堂男儿，何必扭扭捏捏！来！太白做东，你我二人在这杂碎身死之地，痛饮三百杯，以作庆贺！” 第二十四章 太不争气了些 方大将军当然不会陪着这狂妄书生痛饮三百杯，此间事了，铲除祸乱长安的源头后，三天两夜未眠的方大将军，只觉眼皮打架，困意绵绵，埋头大睡都唯恐不及，哪还有心思喝酒，更别提三百杯了…… 觉是要睡，可还有正事未了，昨夜方大将军不进宫面圣，领着张茂等人去了平康坊，此事已然惹得天子火冒三丈，如今若再不进宫面圣，怕是这官就要做到头了。 官自然不能丢，方大将军可舍不得那金灿灿的官帽，是以只好先打发肖洒、张茂等人回去休息，自己则顶着困意，随高力士等人而去。 —————— 大明宫，紫宸殿，大唐之主，天子李隆基正手握琉璃茶碗，来回踱步。 长安鬼魅一事，闹得人心惶惶，身为一国之君，李隆基火冒三丈之余，更恨不得将幕后之人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大唐疆域万里，威震四海八荒，国力强盛无双，已成鲸吞之势，蛮夷番邦惊之惧之；可大唐如此国威，大唐国都，天子居所，长安城里，居然有鬼魅横行？简直岂有此理！上国都城，鬼魅横行，岂不让番夷耻笑？如此，国威何在？君威何在？更甚者，自己召集五百仙道修士，张贴皇榜安民，可结果却是查无所获，君威扫地不说，更是无颜面对长安子民！ …… 天子圣怒，故而今日肖洒求援时，为保万无一失，破例请出了两位国师。 此时此刻，来回踱步的天子在等，等方圆等人捉凶归来，若有可能，他要将贼子凌迟处死，挂于城楼，以振君威，以安民心，以雪国耻！ 天子与常人一样，煎熬苦等时，耐心总是耗得极快，等到他第三次喝退送膳宦官后，喜讯终来！ 得知方圆等人已进宫门，李隆基喜出望外，竟亲自出来迎接。 …… “方圆，可捉住贼子？”等方圆等人走到近前时，李隆基上前一步，迫不及待地问道。 “禀陛下，贼子已灭，魂飞魄散！”方圆朗声，俯身要拜，却被李隆基连忙扶住。 “好！好！好个魂飞魄散！走，随朕进去说。”李隆基拉着方圆便往紫宸殿走，欣喜之下，甚至忘了理会随行的一僧一道、姬心夜、高力士四人。 天子乃至尊，是以李隆基拉着方圆前行时，四人驻足等待片刻后，才遥遥随上。 姬心夜看着天子背影，心事重重，玉唇几次张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恶徒藏身大衍楼，仙子也难启齿，姬心夜不知如何向李隆基解释。虽说阿坤是七年前进的大衍楼，自己只来三年，源头不在自己，可他国探子混入大衍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要知道大衍楼不是一般茶楼，一直有师门前辈坐镇，阿坤在大衍楼藏身七年，若说大衍楼不知谁会信？ 皇帝会信此事与大衍楼无关吗？ 唉……不说皇帝不信，就连自己，若不是亲眼见到阿坤自爆，也绝不相信大衍楼居然混入了阿坤这等贼子，一个以身养蛊，自爆威力不弱于先天修士的探子，居然明目张胆地在大衍楼藏了七年？大衍楼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想起阿坤平日里老实憨厚的模样，姬心夜第一次，对自己的眼光产生怀疑。 夜仙子才貌无双，文章音律一绝。这是世人给的评价，自己一向坦然受之，不是自大，而是与师门上下一口的“千年奇才姬心夜”相比，这些评价不值一提。可被誉为千年奇才，资质绝佳，心智过人的自己，居然看走了眼，居然让阿坤这般危险的家伙，在自己眼皮底下藏了三年，自己还是那个千年奇才吗？ 那个嚣张跋扈，市井泼皮的家伙，他是如何找到的真相？ 想起这家伙进门查案时，自己信誓旦旦，寸步不让的模样，真是无地自容。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向心如止水的自己，为何会被这家伙气得头脑发热，答应了那不可思议的赌约？难道入世修行后，自己变傻了？ 为何自己当时就想不到，这家伙既然能找高力士，又怎可能是做假？ 若说刚开始糊涂也就算了，这家伙敢来大衍楼捉凶，自己气愤失态也情有可原，毕竟事关师门名誉，由不得自己不争辩。 可今天自己在这家伙面前，失态不止一次…… 这般入世修行，到底是好是坏？ …… 紫宸殿，方圆已被李隆基拉着坐下，这时高力士四人才跟进门来。 四人中除了高力士一丝不苟地请安之外，一僧一道、姬心夜只是对着李隆基躬身一拜。 此时天子正问，方圆要何赏赐。方大将军满眼冒金光，却没有发现四人请安之别。 “陛下，小子想要个大官当当。”方大将军双眼放光。 “大官没有，你小子想好了再说。要官只有九品，要财朕倒可以多给你些。”李隆基笑着摇摇头，不容置疑道。 九品官位？金银珠宝？方大将军心中纠结，难以取舍。 “陛下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庙堂大开，为何只给小子一个九品小官？”方圆嘟囔道，有种被人欺骗的恼火……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朕劝你要财，如此也不至于亏了你的功劳。”李隆基瞪了一眼方圆。 “小子乏了，改日想好后，再告知陛下可好？”方大将军索性推了，回去细想再说。 “随你。”李隆基笑道。 “唉……陛下对方圆，也太小气了些。”方大将军抱怨。 这话一出，李隆基面皮立马黑了；一僧一道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姬心夜红唇微翘忍俊不禁；高力士昨晚已见过方圆德行，故而见怪不怪，笑意最浓。 “好小子，朕还没和你清算昨晚混账之举，你还敢不识好歹。”李隆基恐吓，只是眼中含有笑意。这个没正行的小子…… “陛下小气还要吓人，大不了小子不要功劳便是。”方圆叫嚷道。此番连夜奔波，本就是冲着百姓去的，说真的，若不是那白须老道看不起人，自己还真不会贪功。如今铲除阿坤，百姓得保，有没有赏赐无所谓了。 ————— 从皇宫出来后，只剩方圆与姬心夜二人，有趣的是，这二人同路。 按说方大将军先前对美人一见钟情，朝思墓想，此时难得独处，理应心潮澎湃，舌灿莲花才对，可不知为何，正午还和姬心夜针锋相对，甚至口出恶言的方大将军，此时像是哑巴了似得，即便偶有一言，也是磨磨唧唧，含糊其辞，让人不知他到底要说啥。 真个和美人独处时，饶是方大将军一向自诩不凡，也是脑筋缺弦呆滞，心肝乱跳不停，舌根打结不展。 越是嘴笨，方大将军心里便越纠结，越想给美人留个好印象，可越想给美人留个好印象，方大将军便越慌张，越嘴笨。 倒是姬心夜看出方大将军糗样，心下好笑之时，偶尔会闲扯两句，如此才让这一路不算太尴尬。 说来好笑，方大将军对美人是有问必答。也亏得姬心夜没有恶意，若是换个心思不良的女子，怕是早把方大将军的底摸了个透。 什么上古至宝紫玉龙树珠，巫门功法，宗门所在，怕是此时脑子一片浆糊的方大将军，没有不敢说的。 ……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到了大衍楼门口。 方圆此时迷迷糊糊，根本没注意到走到了何处，若不是姬心夜停下步子，他怕是会跟进大衍楼。 “方大人，心夜先前多有得罪，若大人不嫌弃，今晚大衍楼，心夜摆下酒宴，为大人赔罪。”姬心夜语气诚恳，俏脸带笑。 “啊？好！在下一定准时赴约。”方大将军一愣一喜。 “一言为定，心夜先告辞了。”姬心夜微微点头，眼中笑意难掩。没想到这人张牙舞爪之下，还有如此笨拙一面…… 呆呆地看着美人走进大衍楼，方大将军站立良久，突然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娘的，这嘴巴，怎就……怎就……不会说话了？ 也太不争气了些…… 第二十五章 左邻右舍 斜阳西下，日已黄昏，金色日光撒满西墙，像是给这闻名天下的大唐都城披上了一层金甲。 日光也是应景，照亮了大地，更印红了天空。火红的云朵如水波一般，铺满了整个天空，且水波轻薄至极，漫天红云之后蔚蓝清晰可见。这一红一蓝美到了极点，引得无数路人驻足。 今日正午一过，皇榜再出，邪魅已除，满城欢庆！长安城一扫先前阴霾，再复天下第一城之繁华盛况。 …… 宣平坊，方圆新宅，熟睡两个多时辰的方大将军，一脚踹飞棉被，翻身下床。 麻利地烧上一壶热水，方大将军翻箱倒柜，想寻得一声漂亮锦衣，去赴美人之约。 倒腾了许久，吵得隔壁肖洒骂娘后，方大将军无奈发现，这些日子好像忘了去置办几件衣裳，而肖洒这厮的衣服倒是不少，可实在难等大雅之堂。 看着几件不合身的肖洒旧衣，方大将军寻思良久后，跑去厨房烧了一大锅水。 …… 一丝不苟地将脸蛋洗了又洗，又将一头黑发过水三遍后，方大将军光着膀子，裹着一条亵裤，跑去厨房将一锅热水倒于木盆，又将木盘端出，开始在院落里洗刷脱下的黑衣。 洗净黑衣后，梳妆打扮罢，前赴美人约。 …… “相公好体魄，看得奴家心痒痒！” 黑衣洗到一半，左侧传来一片娇笑，方大将军抬头一看，便见左边院墙相邻人家，几处窗户大开，十来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扒在窗户上偷窥自己。 “呔！光天化日，尔等怎敢窥视良{间隔符}家美男！还有没有王法了？”方大将军吓得连忙跳起，端起木盆挡住要害后，冲着对面叫嚷。 “相公自家院墙低，怪得了谁？” “就是，相公冬日光身，不就是想引诱我们姐妹吗？” “相公，你得逞了，奴家愿意随了相公。” …… 十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出口荤素不忌，一时间羞得方大将军脸蛋通红。 “尔等且等着，相公我定要报官伸冤哩。”撂下一句场面话，方大将军狼狈地抱着木盆跑回屋里。 “相公莫要跑，礼尚往来，我等看了相公，自然也要让相公看了才行。” “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 屋外肆无忌惮的调笑，气得方大将军牙痒痒，娘的，这算什么？欺负老实人不成？ 将羞恼恶气压下，不去理会屋外娇笑不停的疯娘们，方大将军细细洗刷了黑衣，用巫力烘干后，开始对着铜镜穿衣打扮。 说是打扮，其实也就那样，事到临头，方圆才发现，貌似真没什么可打扮的地方。 长发束起，黑衣干净，浓眉大眼，高挑鼻梁，不厚不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脸蛋，高大略瘦的身板，方大将军打不打扮都是个美男子嘛。 …… 等到屋外那群疯娘们，疯够了，关起窗户后，方大将军耀武扬威地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他娘的，当时买宅子时，怎就没多看几眼？这院墙也太低了些，不然，少说能省几个大钱。”方圆看着那不足一人高的院墙嘀咕。 说来，从小到大，方大将军还是第一次被女子看了身子。 嘀嘀咕咕地出了大门，摆脱了左邻，方大将军又迎面撞上了右邻。 “哟，出门啊？”只见一个络腮胡大汉，正推着推车走来，推车上绑着两头有气无力的肥壮白猪，推车右侧则别着一把黝黑长刀。 “张屠夫又杀猪啊？”方圆说着一乐，却是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屁话，不杀猪，杀你啊。”络腮胡姓张的大汉，没好气地说道。 “呔！你他娘的，老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方大将军挺了挺腰板，一副你欠我的模样。 “你他娘的挟恩图报，算哪门子的恩人？”张屠夫眼珠子一瞪，模样颇是凶神恶煞。 “谁挟恩图报了？我他娘的真金白银地买，又不是要你白送！”一听自己成了挟恩图报小人，方大将军顿时不乐意了。 “滚蛋！你家祖传之物卖吗？若卖，老子便买了！别看老子是个杀猪的，金银未必比你少！”张屠夫愈发的凶神恶煞。也许是一直杀猪的缘故，这厮发起火来，倒真有几分杀气。 “卖！”方圆斩钉截铁。 “何物？何价？”张屠夫看来是当真了。 “哥哥是孤儿，祖传之物便是自己，你开个价吧。”方圆孤儿一枚，哪来的祖传之物。 “罢了，老子和你扯这些作甚，走也。”张屠夫沉默片刻，推着推车就走。 “屠夫，当真不卖？再想想！”方圆不甘道。 “滚！”络腮胡张屠夫言简意赅，头也不回。 …… 这位络腮胡的张屠夫，便是那日方圆搬家时，在朱雀大街手持黝黑长刀，与十几个突厥番兵，也就是安禄山等人，大打出手的那个屠夫。 话说方圆那日见张屠夫被安禄山等人围攻，一腔热血下，仗义出手，还因此与安禄山比狠，为了让安禄山陪给张屠夫五十贯钱，用剑刺破了安禄山脖子，吓得安禄山认怂，更是五十贯变百贯，讹了其一块金饼子。 事后方圆将金饼子扔给张屠夫，还惹得围着百姓叫好，而正是那时，剑一踏剑凌空，一指向天，将漫天乌云捅了个大窟窿。 剑一消失之后，方圆等人便继续搬家，可谁知张屠夫和众人一路随行。方圆这才记起张屠夫手持黝黑长刀，将突厥番兵兵器斩落一地，于是便起了心思，想花钱买了长刀，谁知刚一开口便被张屠夫一口回绝。 若在平常此时定是各走各路，可两人是邻居，去路相同，于是方圆一路上又墨迹几次，终惹得张屠夫翻脸。 …… 看着张屠夫，重重关起的大门，方圆气得直撇嘴。娘的，这宅子买的，左边是青楼，右边是屠夫，院墙不足一人高，亏大了…… 和张屠夫打趣的功夫，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看看已露出轮廓的月牙，方大将军整整本就整齐的衣领，迈开步子，向着大衍楼走去。 美人相邀，酒宴赔罪，想想便让人心潮澎湃。 娘的！这一次可不能像白天一般！此番定要口若悬河，给美人说出个花来。 第二十六章 虔诚青涩 哼着儿时在凉州城学来的小曲，脑袋瓜摇摇晃晃地打着拍子，一双眸子左瞅瞅右瞧瞧，嘴角上扬时不时还要努上一努，四方步虎虎生风，愈渐繁茂的星空下，方大将军春心荡漾，得意洋洋。 离地跳起一人高，趁着四下无人，方大将军一把摘下人家房檐上的枯草，拿在手里晃啊晃…… 晃啊晃…… 就这样，一身黑衣，手拿枯草的方大将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大衍楼门口。 深吸一口气，左脚高高抬起…… 轻轻收回…… 再深吸一口气，右脚高高抬起…… 又轻轻收回…… 有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意思，饶是方圆这厮师承上古大巫一流，可当正儿八经地与心仪女子第一次相见时，也是难以免俗，得意、激动、迫切、慌张、紧张、还有那么一丁点羞涩…… …… “人死卵朝天！走也！” 来来回回七八次后，方大将军自己都快瞧不起自己时，终于骨子里的痞气发作，光棍地叫骂一声后，扔掉枯草，推门而入。 “方大人来了？最里空着那桌便是，我家姑娘马上就来。”伙计长青见到推门而入的方圆后，立刻热情迎上，今日他可是奉命等候。 “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方大将军看着座无虚席的堂厅，一张脸掉得老长。 佳人相约，这些舞文弄墨的傻货来凑什么热闹？娘的，不怕噬魂蛛吞了尔等吗？ “大人这里坐，与太白痛饮三百缸！”脸蛋通红的李太白，拍桌站起，摇摇晃晃地冲着方圆大喊。 李太白这一喊，满堂目光皆向着方圆而来，除了少数几人脸色微变，大多数人见方圆面生后便收回目光，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这少数几人除了几个见过方圆殴打金正阳的书生外，还有崔宜，以及与崔宜同桌的几个富贵公子，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堂厅正中的四方白玉台右边，此时正坐着一个华发老头，定睛一瞧，这华发老头赫然是宰相张九龄。 …… 方大将军眼帘下垂，气恼地咧咧嘴，理都不理喊叫自己的醉汉书生，冷着脸往里走去。 本以为是郎情妾意，最不济也是与佳人静处，可方大将军万万没想到，今夜竟还有这般多的苍蝇…… 方大将军冷脸不到片刻，便是喜笑颜开，白衣仙子飘飘而来，青葱玉指遥遥虚引，夜仙子竟站在桌旁，浅笑相迎。 一时间满堂苍蝇皆幻虚无，方大将军眼里唯有这让人心醉的美貌美人。 “方大人请。”姬心夜等方圆到来后，再次虚引入座。 “夜姑娘请。”方大将军也学仙子虚引，斯文不已。 “方大人是客，先请。”姬心夜看着不肯入座的方圆笑道。 “夜姑娘是仙子，理应仙子先请。”方大将军水准不凡，不似正午呆傻，一句话逗得美人莞尔。 “方大人谬赞，小女子一介凡人，那当得起仙子之名。”姬心夜摇头笑道，看样子心情极佳。 “当得起，当得起。”方圆朗声一笑，挥洒自如。 “你我二人同请可好？”姬心夜看着方圆还是站着不动，玉指再次虚引。 “好，听仙子的。”方圆点头。 “方大人……”姬心夜大大方方坐下后，看着才挪动步子的方圆，美眸中带着轻嗔，红唇露笑。 “哎呀，仙子太美，看得方某走神了。”方大将军愈发开窍，风趣幽默。 “方大人真会说笑，心夜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方大人海涵。”姬心夜玉指持杯，淡淡一笑，将方圆近似情话的风趣化解。 一心向道的姬心夜，从未想过儿女私情，方大将军一片深情，怕是只能化水东流。 “仙子客气，先前是方某冒失，应该是在下敬你才对。”方圆说着，酒杯虚敬，随即一饮而尽。 杯酒下肚，方圆黑眸一亮，美人给自己喝居然不是凡酒，而是内含不俗灵气的佳酿。美酒入腹，直窜周身经脉，这一小杯酒居然抵得上自己半个时辰的修炼！ “酒如何？”姬心夜笑问，这可是师门佳酿，自己作为嫡传弟子，也不过每年十坛份额，酒中灵气是小，那能强人体魄的药劲才是可贵之处。 “好酒！仙子盛情，方某倒是有口福了。”方圆称赞。 不过，姬心夜所谓的药劲，方圆却无丝毫感觉。大巫体法皆修，这一杯酒对方圆的体魄而言，微乎其微，可忽略不计。 “方大人吃菜，尝尝小女子手艺。”姬心夜虚引菜碟。 “好，好，仙子下厨，这……这是仙菜啊。”方大将军看着满桌佳肴，欣喜不已，一句这“这他娘的”差点脱口而出。 十二道菜，六荤六素，鸡鸭鱼肉皆有。 “什么仙菜，方大人不嫌弃便好。”姬心夜洒笑。 姬心夜师门并不忌荤素，实则修仙者少有忌口一说，那些灵草仙药说白了都是不凡之物，多已通灵，灵草仙药都能入药炼丹，何况是普通家畜。 “不嫌弃，不嫌弃，仙子先请。”正午那一巴掌绝对没扇错，方大将军一筷挑起鱼头下的月牙软肉，夹入美人小蝶中。 “多谢方大人。”姬心夜看着碗里的月牙软肉，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觉察的犹豫，随即便大大方方地将月牙软肉夹起，送入口中。 看到姬心夜将月牙软肉送入口中，方圆心中说不出的满足，好似这块月牙软肉不是月牙软肉，是海誓山盟…… “方大人也请。”来而不往非礼也，姬心夜身为主人，又怎会让方圆招呼她。 “好，好。”看着姬心夜用玉唇碰过筷子给自己夹菜，方圆的心猛地一跳，既慌乱，又激动。 姬心夜夹来的菜，方圆看都不看便送入口中，心中美到了极点，此时菜已不是菜，是醉人心脾的甜美，是乱人心志的酥麻，是方圆从未有过的美妙…… 一口吃罢，方圆又要夹菜，谁知两人的筷子好巧不巧的撞到了一起…… 这一撞，姬心夜只是轻轻一笑，而方圆却心神荡漾，好似这木筷不是木筷，是两人的手…… 第二十七章 还等什么 男女之情，最是复杂难说，春心始动时，那人什么都是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一缕青丝能扯动心肠，一个哈欠便娇美可人，若是对着自己温婉一笑，那便是拔云见日，四海皆空。 木筷轻碰之后，方圆六神去一，竟不敢去看美人俏脸…… “方大人为民除害，功德至伟，心夜再敬大人一杯。”方圆闪避的眼神，姬心夜见怪不怪，长安城无数才子皆是这般，自己大大方方时，对方却莫名慌张，不敢正视。 “唉……阿坤这等丧心恶徒，人人得而诛之！方某不敢奢望功德，只是胸中恶气不出不快！这等混账方某见一个杀一个！”说到为民除害，方圆不由得想到了大理寺那些无辜亡魂，一时间黑眸带煞，话语带刀！ 姬心夜美眸一滞，此时的方圆，身上散发一股逼人锐气，那双黑眸凌厉地让她不敢直视，甚至……那锐气之下还有那么一丁点浩然正气？ 这个一心醉于权贵的家伙还有如此一面？姬心夜暗暗自问，心中满是不可思议。浩然正气，多为贤良大德所有，非心胸坦荡，正义怀德者，不可养！这个泼皮的家伙……怎会有浩然正气？弄错了吧？ “方大人，正气凛然，心夜佩服。”姬心夜心神震动，面上却不见异样，落落大方。 “仙子谬赞，方某可担当不起。”方圆一乐，连忙摇头。正气凛然……正气凛然？这是跟方大将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大人谦虚了，心夜再敬大人一杯。”姬心夜这话客套居多一些，方圆这家伙正气凛然？姬心夜自己都不信。只不过是那骨子里的善良，让她更愿多说他人之好罢了。 “好，好。” 这一次姬心夜举起的酒杯往前了些，方大将军便下意识地拿起酒杯，碰了上去。 男女之间，多是遥遥一敬，方圆这一碰，碰得姬心夜柳眉不可觉察地轻皱，碰自己的心猛跳。 碰也碰，酒自然要喝，方大将军一口饮尽。 …… “来，仙子，方某再敬你一杯。” 姬心夜看着又举杯倒酒的方圆，红唇轻起，欲言又止，倒不是她心疼酒，而是这酒不是凡酒，方圆只是筑基三阶的修为，难消此酒后劲；可方圆是客，她也不好劝阻，只希望他自知斤两。 “方大人，姬心夜不胜酒力，只能再陪大人再喝一杯，还望见谅。”姬心夜举杯迎上，却也没说谎，六杯到量，七杯勉强，姬心夜修法不修体，只能喝这些。 “仙子抿上一口即可，留着酒陪方某多喝几杯。”方圆笑着，只要玉杯相碰，便是美酒佳酿，此时酒不是酒，是沁心甘露。 姬心夜轻笑，点点头，算是应了方圆所求。 一杯…… 两杯…… 三杯…… …… 喝了不下二十杯。 美人相陪，方大将军只管碰杯饮酒，不管已喝多少。 酒坛倒悬，空空如野，方大将军拿到耳边晃晃后，砰的一声将酒坛放下，黑眸发直地盯着美人问道：“仙子可还有仙酒？” “这，方大人改日再喝可好，此酒后劲十足，心夜担心大人……”姬心夜为难地说道，这家伙明明醉了，却还要喝。 “仙子莫要担心，方某一坛酒还不在话下。”已然微醉的方大将军，一听美人担心自己胜不过酒劲，立马海口夸出。 “好，那心夜便命人拿酒去。”姬心夜连忙应道。 “长青去再拿一坛酒。”姬心夜将伙计长青叫来，暗中递过眼色。 长青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好，跑去后堂。 “仙子……”方大将军盯着美人，口中喃喃。 “什么？方大人？”姬心夜善意浅笑。 “真美……”方大将军傻傻一笑，黑眸中全是陶醉。 此时的方圆半醉半醒，酒壮熊人胆后，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打量心仪女子。 水嫩嫩的脸蛋，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柳叶细眉，眉间宽敞，不是心小之人；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每一眨都令人心醉；一双眸子明亮至极，美到了极点，似有柔情，又有深邃，让人一看便不能自拔；高高的鼻梁，挺拔而立，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足；红唇玉雕，惹人心神，勾人心荡，可偏偏却又精致至极，让人只敢吞咽口水，不敢冒犯圣洁；下巴清细而不尖，不同于那些个大唐盛行的圆润肥下巴，眼前的下巴润而不圆，别有风情；下巴之下是白皙玉颈；玉颈后延则是一对水嫩晶莹，让人忍不住含在口中的耳垂；青丝飘下，白衣素裹，香肩端正，胸脯不小，看不出肚腩，只有杨柳细腰，屁股……挡在桌下，暂不知几何。 方圆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直着一双眸子，将姬心夜由头看到腰，若不是有木桌挡着，想来定然会到脚。 方圆呆了，心醉神醉。 姬心夜轻笑着，心里却快恼了， 被方圆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姬心夜再是道心恒定，也难坦然自若。虽从未想过男女私情，可到底还是少女，又怎能抵得住那双深情款款的黑眸？姬心夜第一次被一男子看得不自在，看得娇怒，看得心跳…… 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体会，唯一可知的是，那颗大门紧锁的心房，颤了颤，对，只是颤了颤，大门依旧紧锁，凡心还在门内。 可，谁也不知，颤多了，那锁会不会掉下，那门会不会自开？ 姬心夜不知，方圆更不知…… 大小养成的气度胸襟，让姬心夜看上去还是那般温婉，除了眉间不可觉察的微皱，仙子俏脸无丝毫异样。 三年前刚来长安城时，这样的目光数不胜数，可点评文章三十天后，那些目光不都没了吗？这家伙虽不同于这些书生，可也不过是一介散修，且是一个市井之气十足，心思全在世俗权财上的不进散修，终有一日，他会和那些书生一般，明白彼此差别，不敢再生妄想，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既然彼此不是同路人，今日又是向他赔罪，且忍忍吧，何况这家伙也是酒醉失态，自己又怎能和他计较。 不过，这家伙，还是正午笨拙不堪的模样，顺眼些…… 想到这里，姬心夜温婉一笑，皱眉自展。 姬心夜笑，方圆也笑，仙酒醉人，仙子更醉人，方圆整个人看得痴了…… —————— 姬心夜和方圆坐在四方白玉台左边，是大衍楼堂厅最里的位子，于整个堂厅而讲，那里虽是尊贵之地，可也确是边角一隅，而这一隅，从夜仙子玉指虚引黑衣小子起，便成了所有人有意无意的焦点。 大衍楼宾客皆是文人才子、达官显贵，好听点都是文雅书生，难听点都是要脸之人，是以众人虽好奇不已，可却做不出那等打搅之事，只得默默偷视。 看着黑衣小子给仙子夹菜，看着黑衣小友被仙子夹菜，看着黑衣小子被仙子敬酒，看着黑衣小子敬仙子酒，一杯又一杯，佳人杯杯相陪…… 二人谈笑风生，众人心中吃味，眼里黯然。 堂厅静了，越来越静，静到杯盏皆停，静到针落可闻。 不对，有一人未停，只见那李太白抱着酒坛，仰头小嘬，一双眼珠子胡乱转悠，也不知这厮在看人，在神游…… 一坛酒嘬罢，李太白便直愣愣地看着方圆与美人碰杯饮酒…… 看了许久，等到方圆打量完姬心夜细腰之后，这李太白突然拍桌而起，大喝道：“兀那黑衣小子，尔俗人一个，装个屁的斯文！夜仙子谁不想娶，可天下又有谁人配得上？你这草包既赢了那天赐赌约，不趁火打劫，提出婚约，还等什么？莫非还想夺得仙子芳心不成？就凭你，一辈子都休想！” 第二十八章 方大将军图个啥 李太白一声醉吼，惹得满堂哗然！ 方圆眸子转动，显然颇为意动；姬心夜闻声不语，眼中满是忧色。 “李太白！你这厮瞎说什么！哪来的赌约？我等怎不知？”一书生同样拍案而起，指着醉酒李白大骂。 “这酒鬼又醉了……”相识之人，摇头苦笑。 “诸位兄台，我等齐力，将这酒鬼赶出大衍楼！”其余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 “尔等叫唤个屁！今日正午，黑衣小子自大衍楼铲除长安鬼魅，捉凶前夜仙子曾与其立下赌约，若真凶在大衍楼，夜仙子便要答应黑衣小子一个要求！说出来怕是会吓死尔等！那鬼魅可是炸成了血肉碎末！对，就在你小子身旁！你且细细闻闻，看看是否还有荤腥？”李太白大手一挥，气势十足，面对叫嚷众人毫不畏缩，而是铿锵高语压过满堂吵杂，说到最后更是指着那站起书生恐吓，吓得那人脸色骤变，不敢言语。 今日正午亲眼目睹阿坤自爆的书生中，只有李太白一人还留在大衍楼豪饮。 在坐众人虽对捉凶一事略有耳闻，却不知内情，是以才敢在此饮酒作诗。 此时李太白道出实情，一时间不少书生变色！ 这些人，有些是这几日被所谓的鬼魅，闹得提心吊胆，故而见到皇榜后，才想来此一吐心中郁气；有些则是想来一探究竟，顺带看看仙子。 “这位兄台，莫要被这酒鬼诈了！血肉碎末，亏他想得出来！”有人自作聪明，引得一片附和。 “呔！吾乃酒仙！尔等才是酒鬼！夜仙子就在眼前，是非真假，一问便知！”李太白摇摇晃晃地骂道。 李太白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向着姬心夜望去。 姬心夜正因李太白先前醉吼恼怒，此时见众人望来，心里虽不愿说出，可还是轻轻点头，解了众人之惑。 “哎呀，仙子糊涂！糊涂啊！”不少书生痛心疾首，哀声高呼，那模样像是他们老娘要改嫁一般。 即便那些矜持之人，也是摇头痛惜，低叹夜仙子不智…… 人群中的崔宜，脸色最是难看！ 这个夜仙子怎就应了如此赌约？按自己对方圆这匹夫的了解，他还当真做得出提亲一事。这可不是自己胡乱猜测，这厮上次初见夜仙子时，不已经语无伦次地问过一句“仙子婚配否？”，如今天赐良机，不论成与不成，想来这厮绝对会提出以身相许之事！都是男人，以己度人，换作自己也不会放过如此良机！那个叫李太白的醉鬼说的对，长安城这些凡夫俗子，还真是一辈子都别想得了姬心夜芳心，要知道，姬心夜师门极强，作为嫡传弟子的她，岂是凡人所能窥觊？ 但愿这个蠢女人赖掉赌约，否则真是他娘的作茧自缚！ 狗屁的千年奇才，狗屁的仙子，娘们就是娘们，就算捧为仙子，说到底还是个娘们！这娘们脑袋抽筋了不成？竟应下如此赌约？堂堂仙子竟斗不过一个市井匹夫，算他娘的什么仙子！ …… 当日崔宜于大衍楼宴请方圆，实则就是想让方圆对姬心夜一见钟情。崔宜自信，姬心夜看不上方圆这等市井之徒，他更自信按方圆的德行，定然会招惹姬心夜，而那时方圆便会成为长安城文人才子之敌。 士农工商，长安城虽有百万人，可除了达官显贵，最顶尖的便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得罪了这些书生，虽不至于有什么性命之危，却是阻力冲冲！这些个货真个与人打斗起来，指定畏缩不前，可若论挤兑人，这些货向来古道热肠，是一等一的好手！到那时这些货，恶心都能恶心得方圆跳脚，更何况文人才子只是锦上添花，姬心夜背后的势力，才是崔宜给方圆挖下的大坑。这坑方圆只要跳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人间蒸发，这才是崔宜那一夜宴请方圆之因。 可崔宜怎么也想不到，姬心夜会糊涂到，输给方圆如此赌约，方圆若因此因祸得福，那他崔宜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抛下崔宜心思不提，此时姬心夜也是懊悔之极。 若方圆这家伙当众提出成亲一事，自己该当如何？ 姬心夜被誉为千年奇才，心中自然有其骄傲！她虽性子温和，可心性极高。也是正因如此，这事才让姬心夜纠结。从未想过儿女之情的她，当然不愿如此儿戏地委身方圆，可心中的傲气又让她不容许自己当众食言，这便是纠结所在。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怎就一时糊涂答应了那等不可思议的赌约？ 哼，都怪李太白这个酒鬼坏事！本来一番接触下来，方圆这家伙兴致极佳，自己稍后主动提出用宝物补偿赌约，想来方圆也不好拒绝。可李太白一番吼叫，竟是劝方圆提出非分之想，这岂不是要将那睡着的兔儿叫醒，让自己一番苦心白费？ 哼，亏得自己还暗自佩服李太白文采，本还以为这厮狂放率真不失本性，哪曾想竟狂放到了混账的地步？ 来长安求官，却还不愿免俗，不愿免俗，更是狂放不堪，活该你做不上官。 原本还想抚琴一曲，助这厮博得功名，现在休想让本姑娘助你了！ 话说，李太白第一次来大衍楼，便酒后狂言，酒仙、仙子皆是仙，酒仙配仙子，乃是天作之合，更大打出手，打伤了指责他的书生…… 姬心夜最担心的便是方圆提出非分之想，可此时方圆这家伙眸子放光，显然是动心了。 这可如何是好？姬心夜惴惴不安，心里打鼓……她自认凭自己对这家伙的了解，有了李太白这一吼，方圆怕是真会乘人之危，提出成亲之事…… 千年奇才的光环下，姬心夜满心都是天地大道，羽化飞升，丝毫不愿在男女私情上浪费功夫！ 可要死不死，这时，李太白这厮又吼了一声：“黑衣小子，仙子难求，你墨迹个屁！扭扭捏捏，不是男儿所为！”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无数恶眼，满堂才子皆是不满！ 而正在这时。 方大将军拍案而起，指着李太白骂道：“放你的春秋大屁，你才是草包！小哥告诉你！这辈子我还就要得了这娘们芳心不可！” 方圆的确被李太白说得心动，可男欢女爱讲究个你情我愿，靠赌约得来的美人实在太不光彩，更何况一个赌约而已，美人若反悔了，又能如何？没由的为了这等见不到结果的事，惹得美人小瞧。 言归正传，方圆自以为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可已酒劲上头的他，没注意到结尾那声“娘们”，却是坏了整句豪言。 方圆言下之意不会提出成亲，这让姬心夜落下了心中大石，可方圆自以为是的豪言，姬心夜却无甚好感…… “好！兄台好志向！”方圆此话一出，书生中腹黑者们，鼓掌叫好！ 此时便要堵上黑衣小子的嘴，免得他临时反悔！ 崔宜心中松了一口大气，还好方圆这匹夫没有提出非分之想。可崔宜又觉得方圆难成大事，良机就在眼前，竟不趁机要挟，简直是头蠢猪！ “呵呵，尔等不要以为老子好糊弄，老子要娶女人，自要让她心甘情愿，不然床笫无趣，老子图个啥？”方圆指着那些叫好书生，醉醺醺地叫嚣道。 第三十章 鸡飞狗跳 “登徒子！”姬心夜再从牙缝里挤出三字。 方圆看着忿忿不平的美人，只得尴尬地挠挠头，呵呵直笑。 除了傻笑、苦笑，偷笑，还真不知该说什么。这事闹得，真是他娘的百口莫辩，自己虽是无心之失，可这话说出去谁信？饶是方圆这厮面皮厚实，也不敢再说胡话，这一巴掌委实惊天动地了些。 “混账！无耻！败类！”姬心夜看得眼前欠揍的笑脸，心中愈发羞恼。 “赌约，这是赌约。”方圆脸色一正想要开脱，可赌约二字一出，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想到自己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拍了一把仙子翘臀，方圆便忍俊不禁，再看看如受惊小兔一般，玉手护臀，满面惊恼的美人，方圆便乐得停不下来。 “无耻之尤！”看着恬不知耻，偷笑不停的登徒子，姬心夜本就通红的俏脸又红了三分，满腔的羞愤只得化作骂语，挤出牙缝。可知书达理如她，哪曾学过市井叫骂，翻来覆去不过几个词而已。她自己解气与否倒是不知，却是听得方圆这厮直乐。姬心夜不骂还好，越骂，方圆越忍俊不禁。 见多了泼妇悍妇的方大将军，听到美人口中的这几个词，没有丝毫被骂得恼火，反而有一丝打情骂俏的甜蜜。 泼皮就是泼皮，仙子与泼皮是没道理可讲的…… “竖子无理！竟敢轻薄夜仙子！”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传来，怒骂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满堂书生呆滞时，四方白玉台右侧，华发老头，当朝宰相，张九龄大喝一声，拍案而起，抓起桌上精致酒壶，冲着方圆脑袋砸了过去。 方圆闻声望来，便见到一个酒壶已飞至眼前。 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茶壶接下，方大将军这才万分恼怒地看向张九龄。 “老头，你，你喝醉了不成？”看着张九龄横眉竖目的老脸，不知为何方圆心中突然一虚，已到嘴边的恶语竟不敢说出。 “无德鼠辈，今日老夫要为民除害！”张九龄愤愤不平地骂道，骂罢竟从邻桌抢来一把佩剑，一剑出鞘，疾步向着方圆劈来。 “老头！你，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方圆气急败坏地躲过迎面一剑，一腔骂语还是不敢出口，只得拿王法说事。 “无德鼠辈，人人得而诛之！”张九龄一剑再出。 “老头，你莫要得寸进尺，老子不打……女人！”被人砸了一壶劈了两剑，方圆心中不恼那是假的，虽不敢说些大逆不道的恶语，可气气这老头还是要得。 娘的，你若不是宰相，看方大将军打不死你！方圆为自己莫名的心虚找到了借口。可不是嘛，若不是怕官路受阻，张九龄这等臭老头，方大将军一个指头便能放倒。 果真如此吗？那为何辽东奏折失窃，皇宫内三尸神推演时，他还要放李林甫一碗热血？要知道，李林甫也是宰相！ “竖子竟敢辱我？”张九龄一听方圆竟敢将自己比作女人，气得火冒三丈，手中利剑再出，看样子不剁了方圆决不罢休。 “竖子老头！你，你看不出哥哥在让着你吗？”方圆绕着四方白玉台来回躲闪，模样好不狼狈。 “不需你让！有本事便停下，与我决一死战！”一听方圆让着自己，张九龄不乐意了，竟停下步子，要和方圆决战。 “决斗？单挑？哈哈！你这糊涂老儿！你打得过一个年轻妇人吗？”方圆隔着白玉台与张九龄对视，看到张九龄煞有其事的坚定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道者，不畏力小！”张九龄语气平和，正气凛然！ “老头，你莫要欺负人，你若不是宰相，你看看哥哥敢揍你否！”张九龄的正气，让方圆愈发心虚。方圆愈发心虚，便愈发恼火自己，便想给这心虚找个借口。 方圆觉得这老头实在莫名其妙，不过是拍了一把屁股而已，和他娘的卫道有何牵扯。 “给夜仙子致歉！老夫饶你小命！”张九龄义正言辞。 “愿赌服输，何歉之有？老头你莫要太过分。”这等拍打翘臀的恶行，能赖便要赖掉，傻乎乎地认错，反而落了下乘。方大将军觉得，宁可招美人记恨，也不能低头认错。 “竖子死不悔改，老夫便打到你悔改为止！”张九龄提剑再扑。 “一起动手，打死这个无耻狂徒！” “诸位，不要让老相一人冲锋陷阵，一起动手！” …… 书生们这才转醒，一番鼓动叫嚣之后，便看到几乎满堂书生站起，手握茶壶酒杯，冲着方圆围了过去！ “尔等敢殴打朝廷命官？”方圆眼珠子一瞪，杀气外漏。 张九龄打人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宰相，还是糊涂老头，可尔等算什么东西？竟敢围攻方大将军？找死不成？ 娘的，若被你们这般打了，方大将军岂不是丢人至极？丢人也就罢了，可不能在美人面前丢人啊。 …… 方圆含怒一吼，还真镇住了这些书生，可随着张九龄一句，出了事老夫担着，书生们便又跃跃欲试！ “老相暂退，让吾等对付这无德狂徒！”一书生大喊，立刻引得众人附和。 张九龄左右一看，见众人已将方圆团团围住，便索性退了下来。 张九龄一退，方圆反倒轻松不少，整个堂厅，除了美人和这老头，其他人可没有一个方大将军不敢打的！ 可，迎接方圆的不是拳脚大战，而是漫天飞来的茶壶酒杯！ 茶壶酒杯漫飞，茶水酒水漫洒，方圆恼怒地瞪了一圈众人，下一刻便抱头鼠窜，冲破人墙，跑到了大衍楼门口。 “今日暂且别过，尔等且等着大人我一一拜访！”方圆脱门而出前撂下一句狠话，随即便在一片叫骂声中溜出了大衍楼。 放到这些货，真心不在话下。可总不能真个打了他们，第一群愤难平，第二胜之不武。 “大人莫跑，太白愿与你共敌酸腐庸才！”醉酒太白不适时宜地大吼一声。 “将这厮也赶出大衍楼！”众书生异口同声！ 于是乎，李太白定睛瞅了众人一眼，提起宝剑，跑出了大衍楼！ 第三十一章 各方反应 打跑了无耻之徒，赶跑醉酒李太白，书生们出了恶气之余，更是有种伸张正义的自得。 有了这份自得，便有了自信，有了功劳，有了谈资，于是便有人出口安慰仙子，进而众书生争先恐后，一发不可收拾。 夜仙子之名，三年前便响彻长安城。三年威名，三年追捧，仙凡之别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文人才子们早就没了痴心妄想，是真个将姬心夜当作了那人间仙子，平日里自渐形秽的家伙们，今个好不容易有幸在仙子面前露头，自是不会放过大好良机，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大衍楼嗡嗡作响。 可这事怎么说，姬心夜是被人拍了屁股。 冰清玉洁的夜仙子，此时心里别提有多羞愤，若不是方圆鸡贼，将这一巴掌说成赌约，以至于知书达理的夜仙子不好意思毁约，哪轮得到这些书生教训方圆，夜仙子早就自己动手了。现如今这些货七嘴八舌的安慰，让夜仙子没有半点好受，反而越来越羞。方圆拍的可是屁股唉，女子私密之处！姬心夜就算再温婉端庄，也难以消受上百个书生，含情脉脉的安慰。夜仙子面皮很薄的…… “多谢诸位好意，心夜还有要事，先行告退。”姬心夜勉强对着众人一笑，感激地点点头后，便疾步离开了。 真是羞煞人也！夜仙子边走边想，越想脸蛋越红，红唇撅起，美眸含怒，一颗心砰砰直跳，尤其走到屏风之后时，更是差点被脚下台阶绊倒。 此时的姬心夜哪还有半点仙子模样，分明就是个娇羞恼怒的小女子。 这个泼皮无赖，这个无耻之徒，竟敢在大庭广众下，拍……拍自己……这让自己以后怎么见人？ 哼，泼皮且等着吧！你让本姑娘当众难看，本姑娘也绝不让你好过！定要让你……让你灰头灰脸！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顿！本姑娘要当众打你屁股……且要……且要扒个精光再打！ 温婉端庄、冰雪聪明、仙落凡尘的姬心夜夜仙子，莫不是被方圆这厮一巴掌拍碎了仙心，打开了凡心？这当众扒个精光打屁股的事，换做以前，这位夜仙子可是想都不敢想。 不提满脑子都是打击报复的姬心夜；也不提不理书生恭维，独自离开的张九龄；此时崔宜正举杯豪饮，大笑不断，开心到了极点！ 事成矣！ 本还想着如何设计让方圆与姬心夜结仇，没想到方圆这蠢货居然自己上钩了！敢拍姬心夜的屁股？简直是找死！不，就是在找死！姬心夜是谁？龙门千年奇才，三门九宗大衍宗的嫡传大弟子！冰清玉洁、天赋秉异的她，可是龙门青年弟子追捧的梦中情人，拍了姬心夜的屁股，就如同拍了一颗巨大的马蜂窝，方圆这个蠢货完了！彻底完了！ 再看看这满堂愤愤不已，像是老母被辱的书生们，崔宜心情怎能不好？几日前自己苦思良久，定下大衍楼宴请方圆的计谋，本也是恶心居多，杀心较少，可谁知天公作美，方圆这蠢货不消五日便自己跳入陷阱，且自作自受，深陷其中！成矣！不仅计谋成矣！我崔宜也成才矣！ —————— “这小子，真拍了夜姑娘的屁股？”懒散地靠坐在龙床上的李隆基，呵呵一乐，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 “千真万确，老奴亲眼所见！”高力士笑不拢嘴，坐于胡凳之上。 却说，方圆点破腹黑书生伎俩后，回头与姬心夜说到，要以抚琴一曲算作赌约时，高力士正巧推门而入。 一入门内，高力士四下一扫，便看到姬心夜，而正在这时，方圆那一巴掌也恰巧拍出。 此时正满堂静默，那掌臀相击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高力士耳中，也差点惊掉了高力士的下巴。 心思细致的高力士，自知此时不是和姬心夜相谈的时机，便偷偷退出了房门，满脸带笑地急速返回皇宫。 ……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连姬心夜的屁股都敢拍，他真不知姬心夜是何人吗？”李隆基面露不解，看着高力士问道。 “估计真的不知，否则他怎么也不敢拍下那一掌。”高力士笑着摇头。 “前前后后也见过几面，这小子真够笨的！”李隆基笑骂道。 “陛下，这也怪不得方圆，他都管人叫道姑姐姐了，估摸着一直觉得那斗笠之下是一张见不得人的面容吧。”高力士很是善解人意地替方圆开脱，却也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这小子艳福倒是不浅，算起来夜姑娘的胸脯、屁股可都被他碰过了。”李隆基话里话外带了一股酸气。 “陛下佳丽万千，那小子哪能和您比。”高力士笑着安慰。服侍了李隆基大半辈子的他，说是其肚里的蛔虫也不为过，自听得懂李隆基话外之音。 一起历过大事的一主一仆，交情极深，私下里偶尔也会如当年李隆基还未称尊时一般闲扯。 “大将军，你……”李隆基哪想到高力士会当面戳穿自己，恼怒地瞪了一眼，哑然失笑。 高力士也不答话，只是看着李隆基，笑得别有深意。 “你这厮……朕不过觉得姬心夜这等温婉端庄的奇女子，若是落在方圆这小子手里，可惜了罢了。”李隆基挣扎着解释。 “这倒也是，方圆这厮那一巴掌，简直就是牛嚼牡丹，老奴看了都觉得可惜。”高力士大笑。 “不过这也是好事。方圆若是能把姬心夜拿下，确是一次良机！到时朕便算他一功，赏他个大官。”李隆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要不老奴回头点拨点拨这小子？”高力士收起了嬉笑，正色道。 “那倒不用，朕相信这小子，定会对姬心夜死缠烂打。你去点拨反而适得其反，让他觉得无趣。”李隆基沉思道。 “陛下觉得，这小子有几分把握拿下夜姑娘？”高力士问道。 “朕哪知道！只是烈女怕缠郎，能不能拿下，便要看方圆这小子火候够不够了。”李隆基笑得很不正经。 “夜仙子是不是烈女，老奴不知，但方圆这小子绝对是个泼皮货。”高力士不禁想起正午时，方圆在大衍楼审查的经过。 第三十二章 急诏 一日之计在于晨，四日担惊受怕后，今早的长安城子民，终于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大街上赶早的人群，虽还是不及以往，可也让长安城生机勃勃。 只是有心人会发现，今日的长安城格外阴寒，里坊街道，院落人家，四处都有披甲执戟的官兵巡走。见此情景，已是惊弓之鸟的百姓，心中不由得又有了一丝阴云。 此时，方圆正从朱雀大街向着皇宫走去，与他一起的还有一僧一道，龙门道姑，也就是姬心夜。 今日的长安城不是阴寒，而是阴煞、阴邪！ 一切还要从一个多时辰前说起。 今日宵禁未除前，方圆正与姬心夜梦里相会，梦中方大将军好不容易求得美人点头，要伸手丈量翘臀时，却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等方圆万分恼怒地打开大门，眼前便出现一个神色焦急的小宦官。 “大人，陛下圣旨，大人除恶未尽，陛下让你即刻进宫，不必理会惊世骇俗！”小宦官连忙开口。 除恶未尽？莫非？ 本还满面恼火的方圆，脸色大变，顾不上搭理小宦官，冲进屋中，一把提起还在睡熟的肖洒，便踏着房檐飞奔而去！ 此时还是夜里，方圆倒也不必估计什么，而之所以带上肖洒，是怕这厮遭到毒手。 —————— 方圆到大明宫时，便见到高力士遥遥招手。 “进去再说！”不等方圆问出心中猜疑，高力士便拉着方圆走向紫宸殿。 一进大殿，方圆才发现，那一僧一道，龙门道姑已在殿中。 此时方圆还不知那斗笠之下，便是他朝思暮想的娇容，还不知他口中的道姑姐姐便是姬心夜。 “方圆，一炷香前禁军统领上报，皇城之外，一千多号禁军将士倒地不醒，无声无息，无毒无伤！”高力士率先开口，脸色难看。 “混账小子，你怎么除的凶？上千号禁军将士身死，一百零八名将士不知所踪！朕昨日信你所言，出榜安民，如今无色蜘蛛还在作乱，你让朕如何面对长安子民？”李隆基龙颜大怒，一拍龙椅，立身站起！ 其实李隆基也知，此事怪不得方圆，可这气也只能冲着方圆出。 李隆基也是有苦难言，两次张榜，若都言而无信，百姓们心中会怎样看待他这个天子？君威何在？ …… 方圆脸色难看至极！ 不是因为李隆基责骂，而是噬魂蛛去而复返！ 一千多号将士身死，一百多个将士不知所踪，这一夜的伤亡比前四日加起来还多！而这仅仅是皇城一角，偌大的长安城，上百万百姓，此时又是怎样？ 想到那些家眷无助悲愤的面孔，想到今夜可能有无数无辜百姓遭噬魂蛛毒手，方圆一颗心便紧紧地揪在一起！ “陛下，小臣难辞其咎，可当下救人要紧，小臣先去看看那些将士是否有救，再去援救百姓！”方圆双拳紧握，既气那噬魂蛛歹毒，又气自己疏忽大意！ 阿坤自爆后，自己怎就不再搜查一番？以至于让噬魂蛛蛛皇漏网而逃！ “小友，果真有办法搭救禁军将士？”一道眼中一喜。 “无色蜘蛛乃是上古异虫噬魂蛛，至阳至刚，却也恰被阴煞之气克制，只要蛛巢还未孕育蛛兵，寄主便还有救！”方圆点头。 “小友可否将这办法说出？”一僧既迫切又为难。问人功法，是大忌，为难便为难在这里。 “有何不可？噬魂蛛于寄主识海之外结巢，只要一丝阴煞之气注入，便烟消云散！大师可按此法将真气化为阴煞之气！”方圆说着，便将转化阴煞之气的秘法，选其皮毛道出。 一点皮毛足以救下无辜寄主，师门秘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传！ “二位前辈，还有道姑姐姐，事不宜迟，咱们动身吧！”等三人练出阴煞之气后，方圆急匆匆地说道。 这三人不是金丹境的大能，便是大衍宗的千年奇才，区区秘法皮毛，自然手到擒来。 “既有秘法救人，那大将军赶快传那些修仙者来太极宫，以便救我长安城子民！”李隆基当机立断，命高力士再诏五百修士。 —————— 此时天还未亮，皇城内一角，上千号禁军尸身整齐摆放，尸体四周有刀剑出鞘、神色紧张的禁军把守。 人一过千漫山遍野；人一过万无边无沿。可当上千号尸体摆在一起时，便只剩压抑，令人体背生寒，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此情此景比之大理寺停尸房，更让方圆气愤！ “我等奉陛下之命而来，还请诸位后退几步。”方圆看到神色紧张的禁军将士，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善解人意地说明了来意。 方圆等人本就自皇宫内而来，身份不言而喻，将士们也不答话，默不作声地退开了几步。 “三位，一丝阴煞之气轻入眉心，裹住识海，蛛巢自散。烦劳把控好真气，免得救醒之后，将士们再病一场！”方圆细心说道。 三人也不作声，轻轻点头后，便开始救治禁军将士。 …… 一指轻点将士眉心，神识裹着阴煞之气缓缓而入，便见到一颗似蛛似巢之物，占据了将士识海所在之处。细看之下，似蛛似巢之物，实则就是一只肢爪全无，身上好似长满了小窟窿的蜘蛛躯体。 阴煞之气一扑而上，一声悲鸣在方圆识海响起，顷刻间那似蛛似巢之物已消散不见。 实则在碰到寄主眉心时，方圆便已心中一轻。寄主体表余温还在，余温还在便还有生机！ 似蛛似巢之物一经消散，方圆手下的禁军将士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呻{间隔符}吟，随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你是谁？我这是在何处？”禁军将士微微一愣，看着方圆茫然地问道。 蛛巢未成，禁军将士只是假死，还无法像在大理寺被方圆所救的那些亡魂一样，通晓前因后果，在他的意识中，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罢了。 “恩人，皇宫。”方圆勉强一笑，便开始搭救下一个将士。 第三十三章 翻墙而入 值得庆幸的是，上千号禁军将士，被方圆四人一一救活。这也证明噬魂蛛兵对将士们下手，还未到一个时辰。 救下了禁军将士后，方圆四人并未停歇，而是匆匆赶赴长安城各处，想要解救无辜百姓，可奇怪的是，长安城里并无任何异样。 与此同时，满城的禁军也借着搜查等各种缘由，将整个长安城的大小人家探查了个遍。 事实证明，除了皇城外那一千多号禁军将士，噬魂蛛并未对普通百姓下手。 方圆等人庆幸之余，又是心惊胆战。连巡夜的将士都不知不觉间被噬魂蛛兵得手，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又如何抵抗？这一夜无事，可下一夜又当如何？ 谁也不知！ 根治此事，只有覆灭噬魂蛛皇一条路可走！而要覆灭噬魂蛛皇，便要找到其宿主！ 想到要找噬魂蛛宿主，一僧一道不由得向方圆探问，其先前成功之法。 方圆这次没有藏私，将自己布下万魔迷幻阵，把长安城分割成若干小块，以此来堤防和找出噬魂蛛兵出处的方法和盘托出。 方圆开诚布公，一僧一道自然尽心尽力。 于是，在一僧一道的帮助下，方圆这次布下了一座威力十足，且无鬼哭狼嚎的万魔迷幻阵。 大阵将整个长安城包裹，分割，未放过每一个角落！ 布下万魔迷幻阵后，四人便从朱雀大街向着皇宫走去，去向翘首以待的天子复命。 “二位前辈，昨日在大衍楼时，可曾见到那贼子阿坤身上有无色蜘蛛逃出？”方圆边走边问。 “贫道神识之下，并未发现异样。”一道驻足皱眉。 他这一停，四人便都停了下来，而这时一僧也说道，自己并未发现异样。 “二位前辈确信吗？”方圆同样皱眉，只是忧心之下，未发现自己这话实则不算尊敬。 “小友放心，无色蜘蛛，我二人去前便知，怎会不防范。”一道毫不介意，保证道。 “难道我等去前它就跑了？”方圆不解道，他自己当时也神识遍布，同样未发现异样！ 其余三人俱不作声，此事谁又说的上。 “不应该啊。三位，据小子所知，噬魂蛛皇被宿主养于心头。宿主未达金丹前，噬魂蛛不可离体，否则宿主与蛛皇都会即刻身亡！阿坤当时活蹦乱跳，显然蛛皇还未离体，而其无半点修为，自爆肯定是借那蛛皇之力，没道理阿坤自爆后，蛛皇还能活下啊？”方圆将心中疑问统统道出。 上千号将士躺在地上的景象还在眼前，此时必须集众人之力，铲除噬魂蛛皇，否则寝食难安！ “若是如此，那便没有纰漏，那阿坤体内的蛛皇绝没有逃出！”一道肯定道，一僧点头赞同。 “难道还有一个噬魂蛛皇？”方圆难以置信。 天地大变之后，灵气日渐匮乏，近几千年来，灵气更是几近枯竭，无数上古神兽、异兽都已绝迹，噬魂蛛皇还能有两只不成？ “或许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一道苦笑道。 “如此，只能等这厮自己上钩了。”方圆满脸的无可奈何。 几人相视一眼，也俱是叹息无奈。 “不知道姑姐姐，可否推演一番蛛皇下落？”方圆不甘心守株待兔，看向头戴斗笠的姬心夜。 “本人法力微末！”斗笠之下传来冰冷无情之声。 然，冰冷无情只是方圆以为，实则那声音愤怒居多。 没好气地撇撇嘴，又恼怒地瞪了斗笠道姑一眼，方圆扭过头去，不再理会这像是吃了火药的老姑娘…… 好男不跟女斗！ 方圆心中对这个龙门道姑不满到了极点！从紫宸殿到现在，这老娘们一直一声不发，自己好心问上一句，居然还不识好歹。娘的，不就是那日在太子府，不小心碰了你胸脯吗？至于吗？老子也是好心扶你，谁有心思占你便宜？软趴趴的……一点儿也不翘…… 方圆此时之所以还有闲情胡思乱想，只因有一僧一道帮衬，万魔迷幻阵威力极强！按昨日自己打死的那十一只噬魂蛛将来看，大阵足保万无一失，无论蛛将、蛛兵，都休想跃过那一根根无色光线！既已能保百姓无恙，且又无他法寻找蛛皇，守株待兔之下，倒也不必再多做忧心。 —————— 向李隆基禀报完后，不理那五百修士嫉妒得发紫的嘴脸，方圆很是没心没肺地独自向家走去，且有意地将留在北衙军营的肖洒遗忘，很是缺德地想让肖洒多担惊受怕一阵，以惩罚这蠢猪当日自作聪明，咬舌自尽！ 可，走到家门口时，方圆脸色又变了。 眼前是怎样一番气人场景？ 两三百号弱不禁风的酸腐之徒，正冲着方大将军宅院，之乎者也地破口大骂，更有人正咬牙切齿地奋笔疾书，如此，自然还有人将写好纸团扔进方大将军宅院！ 方圆火冒三丈！一个多时辰的揪心刚过，还不等人稍作轻松，竟又遇见了一群不知死活的臭苍蝇！ 拳头捏紧了又放，放开了又捏，方圆站在墙角，盯着这群臭苍蝇犹豫了许久后，终于后退几步，见四下无人后，一跃而起，先是迂回跳入屠夫院中，又偷偷摸摸地翻墙进了家门。 方大将军能如何？自己虽不喜这些臭苍蝇，可也只是不喜，总不能真的揍了这些家伙吧？说白了，能跑到自己门前叫骂的书生，多少也是真性情，若果真一肚子坏水，岂会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夜仙子来堵自己的门？ 书生们来的不是时候，但也确实不怪他们，今早满城禁军巡查，可噬魂蛛未灭一事，并未传开，禁军将士之事也只限皇宫之内。事关天子颜面，谁也不敢将此事外传！ 翻墙而入的方圆懒得理会那满地的纸团。轻手轻脚，如做贼一般打开房门，方圆棉被一捂，埋头大睡。 这觉还是没补回来，昨日下午睡了两个时辰，晚上估摸也只睡了两个时辰，三天两夜的觉，可不是那么好补的。 倒不是方圆心真的有多大，实在是必须如此！今夜还要监察噬魂蛛踪迹，且若寻得线索，又要面对噬魂蛛宿主，阿坤没有修为，可谁能保证这个宿主没有修为？ 为保万无一失，只有养精蓄锐！ 第三十四章 一夜所获 夜，长安城，朱雀大街。 明月之下，一僧一道缓缓走来，方圆举步迎上，而这时姬心夜也戴着斗笠从一侧街道走出。 “两位前辈，按小子先前所见，噬魂蛛这几日都是后半夜作案，前半夜怕是不会有何收获。”方圆不理姬心夜，冲着一僧一道说道。 “如此妖孽，不可不防！还是谨慎些好。”一道话中有杀气。 “小子知晓，那只好劳烦几位多等等了。”方圆脸色一正，几道巫力打出，便见到六处阵盘凭空现出，上浮一尺。 阵盘被一道施了障眼法，方圆第一句话也只是见面找个聊头，他来此就为破案，岂会松懈。 看着方圆聚精会神地监察着大阵，斗笠下的姬心夜不由得撅起了小嘴，道貌岸然的登徒子，人模狗样，不学无术，邪魔外道！ 今早，万魔迷踪阵布成之时，曾响起无数鬼哭狼嚎之声，若不是一僧一道及时出手，布下一道结界，清早的长安城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而，大阵中的阴煞之气，才是姬心夜诽议的关键，不是邪魔外道，怎会这等阴邪阵法？ 好在巫门不分正邪。 方圆被人说成邪魔外道，也不算有辱师门。 闲话不提，此次万魔迷踪阵威力极大，阴煞之气形成的光线遍布长安城，方圆虽已全力避开院落人家，可一日两日还行，时间久了，普通百姓多少会有不适，且大唐国都也不能一直阴气森森，是以越早找出噬魂蛛宿主越好！ —————— 夜已过半，整个长安城鸦雀无声，朱雀大街上，方圆未有半点松懈，依旧聚精会神地监察着整个大阵。 一僧一道、姬心夜，一动不动，俱不出声，三人眼中一片清明，不急不躁。 如今是寒冬，白昼各半，方圆也已一丝不苟地监察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监察大阵，心神消耗极大，方圆此时不免有些劳累。 噬魂蛛还未现身，监察还要继续！ 方圆心神劳累，却又不想被人小瞧，只得独自担下监察之责。 其实三人也知方圆辛苦，但一僧一道想要看看方圆耐性如何，而姬心夜则一心等着方圆叫苦，是以方圆不开口，三人绝不会出手相助。监察大阵，辛苦归辛苦，可除了心神劳累，却也无甚大碍。 四人皆是聪明人，无声之下也都明白各自所想，当然方圆不知姬心夜身份，故而只是觉得这老道姑气量小。 这场无形较量，方圆自不愿认输，不过是监察长安城而已，前一夜已做过一次，没道理此时败下阵来。 …… 戌亥子丑寅，一夜便在这无形较量中缓缓而过。 大阵未发现丝毫异常，这一夜噬魂蛛并未作乱！ 等到宵禁解除，旭日东升时，方圆深吸一口气，将六个阵盘打回远处，脸色难看，眸中带火！ “三位，一无所获，今夜没有一只噬魂蛛出没！”方圆双手一摊，无奈道。 其实不必方圆多说，三人也知情况如何。 一僧一道看着远方，愁眉不展。 斗笠下的姬心夜，眼中全是化不去的忧愁。 与噬魂蛛这等毒物相比，自己的情绪不值一提，破案要紧！前半夜的较量，只是因知晓噬魂蛛后半夜作案罢了。 “此事棘手！这畜生一日不除，万魔迷踪阵便一日不能撤下，且不提大唐国威，单就长安百姓，便不可久触阴煞之气！”方圆拳掌相击，心中焦虑显露无疑。 这畜生学聪明了？还是宿主发现了大阵端倪？方圆焦急万分，无论哪种情况，无不证明，想要靠万魔迷踪阵找出宿主，已无多大可能。 “唉……可……别无他法啊！”一道也是气得握拳。 “两难之境……撤了大阵，噬魂蛛便可再来，百姓安危难保，不撤大阵，长安城阴气森森，于百姓也是不好！唉！若让贫僧碰见这贼子，定要亲手超度了他！”一直井水不波的一僧，此时也动了真怒！ “大师若超度了他，定有无量功德加身！”方圆肯定道。 “此事无关功德，只关人心。”一僧摇头。 方圆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此时此刻，他觉得一僧一道，亲切了不少。 “先进宫面圣吧，想必陛下这一夜也没睡好。”一道苦笑道。 —————— “大将军，你去给那些修仙者传话，朕的许诺还作数！破案者，敞开庙堂，大开国库，官爵俸禄，钱财异宝，任选之！”李隆基高坐龙椅，听完方圆等人禀报后，冲着高力士说道。 “几位也是一样，随意选之。方圆，这一次你若还能破案，朕给你连升三品！且你们修仙者喜欢的珍奇异宝，任你拿！”李隆基又冲着方圆四人说道。 “陛下，有无赏赐，小臣都会全力追查！诚如大师算言，此事无关其他，只关人心！只是……”方圆并无半分动色，这些人中只有他见过大理寺那几百寄主魂魄，他比众人更恨噬魂蛛！ “没什么只是！方圆，百姓安危，国都脸面，你是我大唐子民，必须全力以赴！”李隆基大手一挥，不容置疑。 “小臣谨遵圣命！”方圆肃然。 “嗯。方圆，你且记住，朕不会亏待于你！”李隆基安抚道。 —————— 从皇宫出来后，方圆还是未去北衙军营找肖洒，而是带着困意，朝家走去。 也许是怕见到姬心夜的缘故，方圆这一次并未走那条路过大衍楼的近路，而是特意绕开了。 一夜监察，不仅消耗心神，更让方圆感到一丝挫败，和深深的自责与无力！ 那深藏于被红尘侵染的赤子之心深处的善良，让方圆将捉拿噬魂蛛的失败，下意识地归结到了自己这里。 …… 宣平坊，方圆宅院外，文人才子人山人海，粗算之下竟不下千人！ 与昨日的无奈不同，今日方圆见到这些书生时，真的动了真怒！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压下，方圆此时说不定真会将这群人打翻在地！ 宵禁结束不到半个时辰，懒一点的百姓还未起床，自己这里居然已集结了上千号，要为他们老母讨回公道的苍蝇！ 心情烦躁的方圆，这一次没有偷摸而动，而是将满腹的怒火集于一脚！ 只听一声轰响传开！ 便见方圆凌空跃起！ 在众人不可思议、惊惧不已的目光中，方圆跃过院墙，进入院内！ 堆集了一地的纸团映入眼帘！ 这一刻，方圆又有了推开大门揍人的冲动！ 第三十五章 难以抉择 方圆面色阴沉，在院中站立良久，最终还是走进屋子，埋头大睡。 也幸亏方圆先前一跳，吓住了这些书生，否则此时哪怕飞来一个纸团，都会点爆方圆。 也算是这些书生运气，方圆熟睡后，这些货才从震惊中醒来。 读书人岂能被登徒子吓退？ 有那性子烈的书生，又开口大骂！有人带头，仗着人多势众，书生们心中的怯意慢慢退去，渐渐加入骂人行列。 千人叫骂，一院纸团，方圆这位新搬来的邻居，算是在四邻丢尽了脸！ …… “诸位，让一让，让一让。”张屠夫推着推车走来，勤劳如他，已送出了一车猪肉，做成了今日第一笔买卖。 推车因久送生肉的缘故，油光发亮。君子远疱厨，何况是屠夫，看到张屠夫的推车，知书达理的才子们，立刻躲得远远的，深怕碰上那一车油腻。 “诸位，里面这主，到底犯了何等滔天恶行？登徒子，登徒子，这厮到底登了谁？”张屠夫忽然停下，对着众人好奇问道。 众书生置若罔闻，无一人作答。仙子被人轻薄，怎能告知一介屠夫？ 看着众人爱答不理的模样，张屠夫很是不忿翻个白眼，推着推车恶意地往人群中蹭去。 书生们对推车避如蛇蝎，闪身躲开后，纷纷怒目而视。 张屠夫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走到家门口，毫不在意书生们眼中的怒火。 开锁推门，张屠夫突然眼珠子一转，回头喊道：“呔！老子院里墙低，尔等可翻过墙去，到那厮家中骂人，一文通宝进一人，来否？” 书生们理都不理张屠夫，读圣贤书者，岂能做这等上房揭瓦之事？ “一群抠门货，能清早跑来骂人，何不去拆了这厮房子解恨？还他娘的心疼一文通宝……”张屠夫推车进门，自言自语，可这厮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自语之声被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书生们听得只摇头，懒得理会张屠夫这等粗人！ 姬心夜来长安城的这三年，早已凭借自身才华，折服了满城才子，加之其仙落凡尘般的美貌气质，是真正被书生们当做了人间仙子，方圆那一巴掌，是否捅了龙门的马蜂窝暂且不知，却是的的确确惹怒了满城才子。 夜仙子被人轻薄的消息，这两日如飓风一般，在文人才子之间相传。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等令人咬牙切齿的桃色秘闻，往往传得最快。今日上千号书生，实则并不算多，这几日鬼魅之说，吓得很多书生不敢出门，想来过上几日，围骂书生还会更多。 如今方圆算是真的圆了崔宜所愿，在文人才子中成了众矢之的！ —————— 一天，一夜。 日落而起，日出而回。 方圆和一僧一道、姬心夜，又一次守候一夜，还是一无所获。 第一夜或是巧合，第二夜则说明，对方已有防范，守株待兔，已毫无希望！ 旭日东升，一无所获的四人，一番商量后，决定进宫面圣，请李隆基定夺。 大阵之下，噬魂蛛不出，大阵一撤，难保百姓安危，这等大事四人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去找天子。 …… 大明宫，紫宸殿。 李隆基高坐龙椅，愁眉不展，方圆等人躬身而立，默不作声。 天子有天子的苦恼，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享尽世间极贵时，也担着众人难以想象的担子。 就如此时一般，四个修仙者无法定夺的难题，却交到了李隆基面前。 万魔迷踪阵是撤是留，都关乎百姓安危，撤，怕噬魂蛛再来，留，大唐国都阴气森森，百姓不可久触阴煞之气，且没个尽头，噬魂蛛一日不出，难不成大阵便要一直留着？ 这是个两难的抉择，李隆基也拿不定主意。 这便是天子的担子，小事由臣子代劳，大事都需他来定夺，可一国之君，万里疆域，大事又怎会少了？ 事成则以，可功劳还要算到办事的臣子身上，事不成则是天子之过，毕竟主意是你天子拿的。 昏君明君，便在这一次次的抉择中定下。 平日里到处是“陛下英明”的马屁，可陛下若有一次不英明，说不定便会伤及社稷，说不定后世史书便会记上一笔。 “再查一夜，看看有无收获！”李隆基左思右想后，给出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他未说一夜后，是否撤下大阵，留下了思考、回转的余地。 “谨遵圣命！”四人回道。 —————— 宣平坊，方圆宅院。 今日围骂的书生又多了许多新面孔。 也许是昨日见到方圆不敢出声的缘故，今日的书生们格外卖力，竟摆下了两排案桌，顶着寒风，裹着寒衣，交替书写！ 面色阴郁的方圆，这一次并未避开，而是冷笑着向着人群走去。 一把将眼前的书生推开，又将面前奋笔疾书的书生提起，在书生惊惧的目光中，方圆一脚将案桌踢的粉碎。 漫天木屑飞扬！ 千多人瞩目禁声！ “你认识老子？”方圆冷冷地看着手中提起的书生。 “不，不认识……”书生已吓得六神无主，在方圆盛怒的眼神下，颤声回道。 只有这书生知道，方圆踢碎的案桌，是铁檀木制成，铁檀木坚硬无比，普通人拿钢刀都无法劈开，方圆一脚踢碎案桌，岂不是说同样能一脚踢碎自己？ “那你为何要骂老子？”方圆面色冰冷，心中一阵叫苦，他娘的，脚好痛，这货的案桌怎比铁还硬？ “我……我……”书生不知所措，害怕极了。 “滚回家去，别再让老子看见你来宣平坊！”方圆看着吓傻的书生气不打一处来。这些酸腐货就是这样，不打气人，打了无趣。 “是！”书生如蒙大赦，狼狈而逃。 “尔等听好了，这几日老子心情不佳！若再敢来围骂，此桌便是下场！滚！”方圆大手一挥，指着众书生威吓道！ 噬魂蛛潜藏不出，方圆焦急上火，再也忍不了这些，一无所知，只顾添乱的书生！ 第三十六章 黑皮小册 离方圆踢碎书生案桌已过了三日。 今早，李隆基终于决定撤掉大阵。腊月将近，长安城不能再阴气森森。 这三日，方圆依旧晚出早归，白天埋头大睡，夜里监察万魔迷踪阵，算是将日子颠倒了过。 噬魂蛛潜藏不出，令方圆等人如鲠在喉！无奈的焦虑让方圆心情越来越差。 …… 院落的纸团，方圆一直未打扫，三天的时间，纸团又厚了几层。 方圆一脚碎案桌的事迹，在书生中传开。 那位被踢碎案桌的书生，身家富足，为人仗义大方，在长安城也是小有名号，可这人居然被方圆吓得闭门不出，也是成了一桩奇闻！ 方圆一脚之后，确实无人再来门前围骂，可有心人会发现，自那以后，这条街上便多了许多来回游荡的书生，而这些书生每晃到方圆门口时，总会往这家院子里扔点什么。 书生们围骂不成，改换游击了…… —————— 肖洒依方圆所言，一直待在北衙军营。可作为兄弟，肖洒这几日没少为方圆担惊受怕。若不是方圆严正警告，噬魂蛛不除，不可出北衙军营，肖洒早就跑出来，探问方圆近况了。 一连几日，方圆一次不来北衙军营，这让肖洒心中愈发牵挂！ 今日，那无形中的阴森之感，终于消散，肖洒原以为，大事已成，方圆定会来找自己，可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未见人影。 就在肖洒担忧不已时，恰巧遇见路过的高力士，于是便上前询问。 得知方圆无恙，只是回家休息后，肖洒向张茂等人辞别，准备回家，可谁知张茂等人一听，也叫嚷着要跟来，想听听事情进展。 —————— 肖洒等人走进院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纸团！ 这时，相互张望，不知所措的众人，心中只有一个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洒眼尖，看到纸团上有墨迹，便捡起打开。 打开纸团后，肖洒先是一愣，再是皱眉，随即哈哈大笑！ 纸团上虽无“你娘的”这等俗语，可字里行间无不在数落方圆不是。 肖洒大笑，勾起了众人好奇，新兵们也竞相捡起纸团。 打开纸团后，众人脸色一片精彩，偷笑、好奇、不解皆有。 这时，又看了两个纸团的肖洒打趣道：“大伙说，方圆这厮做了何等恶事？竟惹得如此多的人来骂他？” “茂，倒是只想知道，何为登徒子？”张茂刻意板着脸，明知故问道。 张茂的明知故问，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登徒子是何意，谁人不知？ “这厮莫不是抢亲了吧？”肖洒偷笑道。 “茂以为，确有可能！”张茂还是绷着脸，憋着笑。 “哈哈！走！大伙进去，问问便知！”肖洒大笑，冲进屋中。 …… 方圆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一手一个纸团的众人，立刻变了脸色！ “不是让尔等留在军营吗？谁让你们出门乱跑！”方圆气急败坏道。 “别装了！快说，你这登徒子到底轻薄了哪家姑娘？”肖洒笑骂。 众人哈哈大笑！ 方圆恼怒一瞪！大笑戛然而止！ 可那一张张忍俊不禁的嘴脸，反而更让方圆恼火。 眸子精明一闪，方圆大义凛然道：“什么登徒子？老子只不过是气愤大衍楼窝藏贼子，去教训了他家主事罢了！尔等在想什么！” “方圆！你小子不会是调戏了那位夜仙子吧？”肖洒惊呼道。 “什么调戏！老子是教训她！”方圆恬不知耻，一本正经地瞪着肖洒。 “完了！难怪！方圆，夜仙子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美貌佳人！文章不入夜，寒窗付东流，一曲仙音起，功名滚滚来！连他娘的孩童都知道夜仙子威名，你怎就敢招惹她？这长安城的书生们，还不吃了你？”肖洒恨铁不成钢道。 夜仙子之名，肖洒早有耳闻，也只有她有这魅力，让满院堆满纸团！ 方圆惹谁不好？非要惹夜仙子？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些纸团算什么？流言蜚语，众矢之的，才可怕！ “吃我？谁敢？谁有那能耐？”方圆牛气哄哄，不可一世！ “方圆，夜仙子不会就是那位白衣仙子吧？”肖洒突发奇想。 “嗯……”方圆心虚道。 “还是方哥儿手腕高超，肖洒自愧不如！”肖洒不可思议道。在心仪女子跟前，谁不是小心翼翼？这厮竟敢…… “这夜仙子难道就是大人口中的前世妻子？”张茂想起了那日雅间外听到的对话。 “嗯……”方圆翻着白眼，极其不情愿地回道。 “大人另辟蹊径，张茂佩服。”张茂恭敬抱拳，一脸严肃。 “张茂，你……变了！”方圆看着张茂煞有其事，抱拳拱手的模样，恨不得踹上一脚。 “方圆，你到底对夜仙子做了什么？”肖洒无不好奇。 肖洒问到关键，众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无可奉告！”方圆臭着脸。 “说说嘛，大家都是兄弟。”肖洒劝诱着。 “滚蛋！谁他娘的和你是兄弟！”方圆不屑。 “哎呀，别小气嘛，说出来让大伙乐呵乐呵。”肖洒又怎会轻易放过挖苦方圆的机会。 “少和老子嘻嘻哈哈！你们一个个都听好了！这是军令！立刻动身返回，主动请求在宫中巡夜，夜里不可跃过宫墙半步，白天睡觉便好！切记！老子何时让你们撤，你们才能撤！”方圆正色道。 “当真要这样？”肖洒正色道。严肃起来的方圆，别有一番威严，连肖洒也不觉地收起了嬉笑。 “噬魂蛛依旧不见踪影！谁有心思和你说笑？都滚回去吧！老子一夜未睡，没功夫配你们玩！”方圆不耐烦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见方圆不是作假，便不敢再闹，告辞离开。 —————— 打发走了肖洒等人，方圆又埋头大睡，可谁知没过多久，便被一个小宦官吵醒！ “方大人，陛下命奴才给大人看看这个，说是出自黑皮小册，大人听得懂。”小宦官拿出一沓笔墨未干的纸张。 黑皮小册？难道是自己从阿雅房中搜出的那本，用汉字、波斯语、各式画符写成的暗语册子？ 想到这里，方圆脸色一变，拿过纸张，急忙翻看！ 果然没错！ 纸张上，每一行暗语下边，都注释着汉字！ 方圆越看越是激动！ 噬魂蛛一事，因阿雅而起，若是能从暗语册子中找到蛛丝马迹，岂不是能顺藤摸瓜，找到另一个噬魂蛛宿主？ 第三十七章 李响 东市南边，一家门脸极小的茶叶店中，方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打问茶叶价格。 等另外两个买茶的客人走后，方圆一把将店门关起。 “客官这是做何？”老板茫然不解地看着方圆。 “李响，真名傅三响，别装，更别自尽，不然我会让铁蛋跟着你去。”方圆语气平淡无奇，话中却有惊雷，惊得老板脸上，再无茫然不解，只有一片阴沉！ “你怎知铁蛋存在？”老板李响情绪激动，眼中有着化不去的紧张。 “你这探子做得，里外不是人，你在长安潜藏，窥我大唐机密，殊不知却被同伙监视！”方圆冷笑，答非所问。 “小子莫要诈人！什么探子？什么同伙？”李响欲盖弥彰，声厉色荏。 “金羽戏班阿雅，大衍楼阿坤，认识不？铁蛋藏在南城永阳坊一个女子家中，要我说出女子姓名吗？”方圆不急不缓地说着，李响则脸色大变。 “你怎样肯放了我儿子？”李响无力地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不再狡辩。 “你若老实交代，不仅是你儿子，你我也会放了。阿雅手中有一本暗语小册，上面对你评语不佳，说你狼心狗肺，忠诚欠缺！你曾私下放走一家大唐百姓，且背着他们生下一子，他们已准备出事后，拿你当替死鬼！”方圆盯着李响，眼中不屑、同情皆有。 暗语册子中记载的联络点有三处，可其他两处，已人去楼空，唯有李响这里还一无所知。 “此话当真？你真肯放过我们父子？”李响眼前一亮，激动道！ “你儿子肯定没事，可你……老子放你，只当是替那一家子被你放走的百姓还上恩情吧。”见李响意动，方圆便找了张胡凳坐下。 “什么恩情？既已被他们知晓，那家人铁定没了。”李响话语中有着深深的遗憾。 “你这人还真是……似你这般性子，如何做暗探？”方圆看着李响眼中的惋惜，有感而发道。 暗探谍子，往往都是深入虎穴，孤身而战，可以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些人早已不将人命当回事，为保身份不被泄露，会杀尽一切知情之人，似李响这般放过可能出卖自己的普通百姓，简直不可思议，方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家人只是路过，恰巧碰到我等见面而已，难道这也要杀？”李响反问道。 “滥杀无辜自然不行，这也是放了你的缘由，你这厮最起码还有为人的那点良心。”方圆认同地点点头。 “大人还是不要放过我的好，在下也只是放过那一家人而已。身为探子，往往一则消息，就关联着无数人生死。在下虽未亲手杀人，可也难咎其责，因我而死者，实在太多！”李响黯然道。 “怎么？夸你仁义，你还要仁义到底不成？”方圆无奈道，一个承认自己难咎其责，不让对方放过自己的探子还真少见。 “什么仁义不仁义的，大人还是问话吧。”李响洒然一笑。 “噬魂蛛宿主，大人我想知道其下落。想来你也明白，你私自生下子嗣，已被他们抛弃。如今我也不问其他，只要你说出噬魂蛛宿主踪迹，我保你可以带着儿子远走高飞！”方圆摸摸下巴，紧紧地盯着李响。 “噬魂蛛宿主？在下连噬魂蛛是什么都不知。不瞒大人，你金羽戏班阿雅，在下确实知道，我归她统辖，可大衍楼阿坤，在下真的不知。”李响一脸迷茫，开口解释道。 李响神色不似作假，显然真的不知，方圆唯有暗叹一声：此事难矣！ 暗语册子记载了不少东西，可联络暗语颇多，且暗语只有上句没有下句，显然还有一本与之对应的册子。两处联络点人去楼空，若是李响不知，那线索便又断了！ “嗯……那你知道的探子中，可有谁不近女色？”方圆退而求其次。噬魂蛛宿主修为不达金丹，不可破去童身，只能从此处做文章了。 “大人，我等都是单线联络，除了上家阿雅，其他人小人一概不知。这里是联络点，用来传递情报而已。其他人来这里，对上阿雅留下的暗语，便可拿走情报。小人真不知晓这人姓谁名谁，踪迹去向。当然若是当面，小人肯定能认出他们，可他们藏身之地，小人真的不知。培养探子不易，这般做，也是怕被你们一网打尽。”李响解释道。 “一个都不知？” “一个都不知。” 方圆坐在胡凳上，拉扯着下巴上不知哪天突然冒出的一根胡须，眉头紧锁！ 李响一问三不知，事情难办了，总不能真带着李响满大街寻找探子吧？长安城百万子民，要是靠这个法子找暗探，无异于大海捞针。 方圆在沉思，李响也在沉思。 李响很清楚，敌我双方，各为其主，自己若不尽心尽力提供线索，对方没必要留下他和铁蛋。为了儿子周全，只能尽可能地让对方满意。 …… 屋内一片静寂。 许久后，李响眼前一亮，道：“大人在下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方圆猛然抬头，问道：“何人？” “在下记得，有一次我与一人传递消息时，恰逢一群青楼女子来买茶，那人衣衫光鲜，富贵十足，惹得众女子引诱，对其上下摸索，可谁知他却因此勃然大怒，甚至眼露杀意！”李响目光深邃，陷入回忆。 “哦？唉……可你也不知此人下落。”方圆面色一喜，不近女色者，很可能是噬魂蛛宿主！寻常男子，就算不喜风尘女子，也不会因其几下抚摸，便要杀了人家！可方圆转而又是一叹，李响不知其踪迹，说了也是白说。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呵斥女子时，气派十足，自带一股官威。” “尔等能耐这般大？竟还混入了我大唐朝廷？”方圆吃惊不已。辽东探子，居然能混入大唐为官，可见其背后主子能耐不小！要知道辽东奏折失窃时，方圆可是见识过大唐官署的恐怖，十来天来往长安城的人群，刑部能查个一清二楚，对方能把探子送入官场，瞒过朝廷耳目，其中寓意细思极恐！ “小人也是难以置信，大唐朝廷不像表面那般简单，官员身世绝不会含糊，往往都会查了又查。”李响苦笑。 “你们辽东能耐不小啊！”方圆冷眼。 “辽东？”李响疑惑。 “怎么？还和老子演戏！不要你儿子命了？”方圆眼出寒芒！李响听到辽东时竟装作茫然不知，那模样还和先前一般，看似无半点作假，岂不是说自己被忽悠了？李响是辽东暗探，竟不知辽东？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从记事起，便在一座孤城中被人操练，在下虽做暗探多年，暗中也有猜测，可真的不知自己竟是为辽东做狗！”李响连忙解释。 “李响，大人我看不透你了。”方圆冷哼一声，不信李响所说。 “大人，实不相瞒，我偷偷看过些密令，除了一则事关吐蕃的消息，其他多是和东突厥、辽东各国有关，在下真不知主子是谁。”李响真诚地看着方圆，摇头道。 “当真？” “当真！铁蛋在大人手里，李响怎敢说谎！说实在话，小人对所谓的主子只有仇恨，事到如今，又怎会替他们隐瞒！”李响发自肺腑，说道主子时，眼中全是恨意！ 李响并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他更愿日出而耕，日落而息。 “好！我暂且信你，你跟我走一趟，捉住真凶后大人定会放了你！”方圆深深地看了李响一眼。 李响所说的那个不近女色的大唐官员，十有八九就是噬魂蛛宿主！ 方圆推测看似武断，可的确有据可循。 辽东暗探能有几人？十人，百人？总归不会成千上万便是！就算暗探有百人，也不会全是男子。即便全是男子，似这般不近女色者，能有几个？退一步讲，李响这里已问不出什么，那个官员就算不是噬魂蛛宿主，能被其主子送入大唐朝廷，想来定然知道许多内幕！ “大人来了，小人便走不了了。小人只要跟大人出了这个门，小人跟铁蛋便都完了！”李响苦笑，眼中却是解脱。 “放心，我大唐保得下你！”方圆不容置疑道。 “事情并非大人想得那般简单，暗探中有能人异士，逃不掉的！这里有十块金饼，还请大人拿走九块，托人将犬子送到岭南一带，那一块便留给犬子度日吧。”李响哀求着看着方圆、 “李响，蝼蚁尚且偷生！你何必如此？还有，你儿子我没有动一个指头，先前只是诈你，他还是永阳坊，大人我不会为难一个无辜孩童！”方圆劝道，他从李响眼中看到了死志！ “大人这般仁义，小人便放心了……”李响说前已咬碎牙中剧毒！ “老子是修仙者，能报得住你！”方圆未发现端倪，还在保证。 “唯有李响一死，才能换来我儿生机！” “暗探中应该也有修仙者，还望大人往后小心些……李响只求大人保下犬子周全……” 李响说完便倒在了地上，气息全无，眼中全是解脱之色。 第三十八章 查找 李响服毒自尽，让方圆措手不及，气得牙痒痒。 一是，惋惜一条生命地流逝，二是，李响一死查案变得难上加难。 方圆是孤儿，尝过孤苦伶仃的滋味，没了李响，铁蛋往后的日子，必定要比别家孩子难上许多，这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今早刚刚撤掉万魔迷踪阵，方圆极其担忧今夜噬魂蛛继续作乱，若能趁早找到噬魂蛛宿主，百姓们便少了一分危险。 可李响一死，想要找到那个藏在百官中的探子，便要多费些手脚。 方圆将十块金饼子包起，放入紫玉龙树珠，朝着北衙军营走去。 李响算条汉子，既然答应了保住他儿子，便不能食言，铁蛋越早送出越好，免得对方觉察，拿铁蛋出气！ 一个能驱使噬魂蛛，能将探子送入朝堂为官，能吓得李响不得不自尽的势力，还是不要小瞧的好。 —————— 选了两名新兵，去永阳坊带上铁蛋，直奔岭南道后，方圆正好就近去了一趟皇宫。 需要提一句的是，方圆将十块金饼统统给了铁蛋，严令新兵，到岭南道后，一定把铁蛋安顿妥当。 趁着去皇宫的功夫，方圆捋了捋，来长安城后经历的种种。 波斯黑猫、玄通铜镜、黑影、阿雅、噬魂蛛、阿坤、李响。 这些或平常，或不平常的人和物，无疑证明，辽东暗探绝不简单！ 有修仙者掺和已是事实，只是不知对方何门何派，但仅凭目前来看，对方不是什么正派修士。 难道真是魔门？ 可没有道理啊！ 龙门、魔门高手，三十年前决战昆仑之巅，两败俱伤！如今休养生息还来不及，何必再搅和这些凡俗之事？ 莫非是哪个邪派，耐不住寂寞，想要趁机壮大一番？ 阿雅说过，有句箴言：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 开元十七年，天子新发大衍历，大唐国力愈发昌盛。难道是因为这个？这些邪派或本就是当地宗门，对大唐为敌，只是不想自己家国被灭？ 抛却这些不提，驯养噬魂蛛的方法，普通宗门已然失传，没看到龙门道姑，和一僧一道都不知吗？辽东幕后门派，不容小觑！ 阿雅、黑影，都是仙道修士一流；阿坤、李响，本身只是平常人；那官员能入朝为官，想来也和阿坤一般，无半点修为才是，否则长安城如此多的修仙者，怕是早就露出破绽了！ 只是，能得到两只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这家的宗门气运，不凡啊！ —————— 大明宫，紫宸殿。 “朝廷百官中有辽东探子？”李隆基眯着眼，脸上挂着没有一丝烟火的轻笑，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错，那暗探亲口所说！”方圆点头。 “暗探的话可信？”李隆基不愿相信，文武百官中竟然有辽东暗探。平常衙役也就罢了，但凡九品以上官员，身世出生，哪个不是查了又查？不应该出岔子！ “他为保子嗣，服毒自尽。况且他儿子在小臣手中，岂敢说谎？”方圆回想见到李响的经过，觉得李响没有半点理由撒谎。 “看来，大唐朝堂需要清理清理了。明处的查不出也就罢了，暗处的查不出可说不过。”李隆基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方圆听得明白，天子的意思是说，大唐除了明面上的官署，暗地里还有一支力量，负责查验百官身世。可现今百官中有探子混入，天子对暗处的人不满了！ “方圆，你想怎么查？”李隆基问道。 “臣推测，这人既能混入庙堂，定也和先前大衍楼那个贼子一般，无半点修为，否则绝逃不过陛下法眼。噬魂蛛宿主者，修为不达金丹境，不可破去童身，臣只要查查百官中谁无妻妾，再从中筛选便可！故而臣想向陛下回禀后，去一趟刑部，查一查百官卷宗。”方圆有条不紊答道。 “那倒不必，宫中也有，大将军去拿一趟吧。”李隆基点点头，对方圆的尽心尽责很是满意。 “遵命！”高力士领命而去。 “方圆，你师父可曾向你提起过龙门、魔门？”李隆基错开话题。 “师父只说，龙门、魔门互为死敌，纠缠几千年不止，且三十年前，昆仑之巅，一场大战后，两派高手所剩无几。”方圆言简意赅道。 “不错，那一战龙门、魔门高手几近全无！龙门有我大唐相助，还好些；魔门则是潜藏不出，休养生息。可如今看来，怕是要死灰复燃了。”李隆基眼中有着浓浓的担忧。 “陛下，如今九州灵气复苏，上古传承纷纷再现，此事是不是魔门所为，还有待商榷，即便是魔门作乱，一个元气大伤的魔门，翻不起大浪的！”方圆正色道。 …… 李隆基和方圆聊了没几句，高力士便领着一群小宦官，抱着一沓沓卷宗走进。 “陛下，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卷宗全在这里！”高力士恭声道。 “那便开始吧！尔等将那些至今还未成婚的官员卷宗找出，朕今日要看看其中有无良驹，能否配得上朕那几个侄女！”李隆基对着众宦官，朗声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翻找，除了李隆基，方圆、高力士皆参与查阅。 …… 半柱香的功夫后，小宦官们又抱着卷宗离开。 殿中的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除了宦官外，卷宗中每个官员都有家室！ 对方准备的很充足，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想想也是，既花费代价，混入大唐官场，对方岂会忘记做足这些细微小事？ 方圆不禁头疼，一个可疑之人都没有，看来还要见一见文武百官才成！ “贼子想的真周全！”李隆基面色阴沉。 “陛下莫忧，只要将百官聚集一处，小臣有法子寻出贼子。”方圆立刻将心中所想道出。 童身者，存有一缕纯阳之气，与那些个阴阳交合过的男子大不相同。若说破身的男子阳刚之气如水一般，那童身男子就如寒冰，或如水汽，总之与流水不同，一眼能辩之！ 第三十九章 景远 腊月将近，天寒地冻，天子体恤群臣，诏令文武百官进宫，共饮驱寒酒。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凡有官职在身者，皆在邀请之列。 据说，驱寒酒乃是天子请人从终南山仙家道观所求，一炷香前才至大明宫，驱寒酒乃仙家之物，在大明宫中只能存留一个时辰，天子为求所有臣子福禄均沾，特令百官放下手头一切公务，进宫共饮仙酒。 皇令如山，天子下诏，群臣唯有应之，从之！ 于是乎，长安城四处皆有宦官奔走，一个个文武臣子地诏后，冲着大明宫匆匆而去。 朱雀大街上，大小官员，络绎不绝，相熟者间，无不拱手一礼，进而深叹一声皇恩浩荡，仁君仁心。 此次皇恩，恩泽极广，上至一品大员，下至流外二等，总之但凡有点官味的臣子，皆在天子邀请之列。 品衔高的大员还好，一碗驱寒酒而已，见多识广的他们，并未大惊小怪；可那些个五品以下的官员，则喜笑开怀；而九品以下，那些个一年难见天子一次，俗称不入流的小官们，则感动不已。 …… 此时离太阳下山，不过一个时辰，大明宫中文武成列，粗算之下竟有两千之多！ 满城文武恭站禁声，三百多号小宦官，端着酒坛、酒碗忙碌奔走，将一碗碗散着浓香的黄酒，送到了文武手中。 黄酒是真的仙酒，当然是按凡俗算法定的。此酒乃是龙门十年前进贡的仙灵佳酿，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效，而这酒还有一则不可言之的好处，补强元阳，生龙活虎！ 天子李隆基此时已过半百，说来后宫夜夜笙歌，也多少有些此酒的功劳。 “诸位爱卿，时近腊月，天寒地冻，朕今日以此仙酒，聊表谢意！魏巍大唐，国强民富，威慑四海，都离不开诸位辛劳！朕在此谢过诸位！来！请满饮此杯！” 李隆基站于百官之前，慷慨激昂，说罢，举起酒碗，遥敬一圈，一饮而下！ “谢吾皇隆恩！”谢恩之声响彻云霄！ 前排臣子只是微笑，而那些站于末尾，难得见天子一面的外流小官，许多已泪流满面！ 不管仙酒，还是凡酒，甚至哪怕是假酒，毒酒，有了天子这番话，一切足以！ 男儿精忠报国，最幸是遇明君！ 这些操劳在细微之处的卑微小官，除了升官发财、养家糊口这等人之常情之外，一生所求不过是格尽职守，无愧家国，今日能得天子一句肯定，一声关怀，一碗驱寒酒，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浩荡皇恩！ 高处不胜寒，低处知冷暖。一碗黄酒，在那些朝廷大员眼里，不值一提；可，在这些不入流的小官眼中，却是无量皇恩。 一碗黄酒，或许会遭大员心中诽议，觉得不值来此一趟；可却让无数小官感动涕零，暗自将身家性命许于天子。 官位高低，忠心高低，实在难说难解，上位者谈笑风生，下位者劳碌奔波，其中道理委实令人费解难平！ —————— “御史台？”李隆基眼有冷芒，面若寒霜！ “御史台所属！七排九列，鍮石腰带，面貌清秀，约莫七尺身高，百官中只有此人是童身！”方圆点头，将自己所察一一道出。 “陛下，方小友所言属实，百官中确实只有此人还是童身！”一僧一道开口。 “大将军，去将此人卷宗调出，朕要看看，他到底是如何混入的御史台！”李隆基眸子一瞪，有无名杀气！ “陛下，捉凶要紧，小臣……”噬魂蛛宿主九成便是此人，贼子现身，方圆满心焦虑，想要立刻动手捉凶，免得夜长梦多！ 盗亦有道，噬魂蛛残害无辜，歹毒至极，已超过方圆底线！每每想到大理寺那些无辜魂魄，和那些满面悲痛的寄主家眷，方圆便有将噬魂蛛、噬魂蛛宿主碎尸万段的冲动！ “急什么！朕比你还恨这杂碎！”李隆基沉声道。愤怒之极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气之下竟说出了杂碎这等不雅之词。 “小友莫急，那人并无觉察，跑不掉的。”一道开口安慰。 见天子和一道都这般说，方圆只好极不情愿地撇撇嘴，闷声不语。 方圆的不情不愿，李隆基看在眼里。难得方圆如此惦记贼子，如此嫉恶如仇，李隆基心中满意不说，盛怒的龙颜，更是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只要心肠不坏，泼皮痞气，委实不足一提，方圆乃是巫延之徒，些许小瑕，无伤大雅。 …… “陛下，正八品下，姓景名远，御史台所属。”高力士抱着卷宗走来，悠悠说道。 御史台司职，监察百官、肃正纲纪，是官中之官，是天子耳目！辽东探子混进了御史台，无疑是往大唐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呵呵，好，难怪我大唐如此昌盛，原来还有他辽东这些蛮夷小国的功劳。诸位说朕是不是该发诏辽东，重赏一番，以表朕之谢意？”李隆基怒极反笑。 李隆基此话一出，众人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天子盛怒，谁接话谁是傻子。 “大将军，卷宗上还有什么？”李隆基又问。 “陛下，景远出生岭南道，三代为农，有当地县令作保。”高力士咬牙说道。 “好！东北弹丸之地，居然把手伸到了南疆，还有县令作保？这大唐到底是朕的，还是辽东的？”李隆基气得站起！ 一南一北，相差几千里，北疆小国，竟能使唤南疆县令，其中寓意细思可怖！大唐海纳百川，胡商番客无数，自有一套监察之法，辽东把手伸到岭南，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李隆基怎能不怒！ “县令是谁，现在何处？”天子声若寒冰。 “杨羽，现在幽州，任……任……”高力士吞吞吐吐，不敢言出。 “说吧，朕又不会怪你。”李隆基叹了口气。 “任督军一职。”高力士艰难开口。 “督军？好！好一个督军！辽东走狗，在我边疆督军，督朕的儿郎们去辽东送死吗？”他国探子竟混成了督军，李隆基只觉脸蛋火辣。 “陛下，辽东之地，诸国林立，按说他们狗咬狗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心思将手伸到大唐？”高力士不解。 “莫非是为那句，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方圆皱眉开口，他对阿雅这句话记忆深刻。 谁知方圆此话一出，紫宸殿突然一静！ 殿内之人表情各异，李隆基眼眸大睁，一僧一道眉头微紧，高力士面色难看。 第四十章 龙阳？断袖？ 紫宸殿很静，静得可怕。 方圆将众人反应俱收眼底，心里升起一阵狂澜。 师父说过大唐一统九州，天地有感，九龙祖脉复苏重聚于长安，龙气生灵气，灵气乃修仙之源，是以消失无数年的上古传承，纷纷再现。而大唐，这个九龙祖脉之浩瀚龙气所衷者，国运强盛无比，国祚绵绵五千年！ 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 辽东探子口中的一句箴言，竟让大唐天子与金丹境修为的一僧一道变色禁声？这里到底有何名堂？为何自己从未听过？ 按阿雅所说，龙乃天子李隆基，行自不必说，大衍则是开元十七年天子推行的新历——大衍历，一甲子六十年，平天下顾名思义一统天下。 难道这天下包括四海八荒？大唐要做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天下之主？ 九州之外，蛮夷之地广阔无边，远胜大唐疆域数倍！ 大唐真强盛到了这等几乎蛇吞象的地步？ 难道不足六十年后，四海八荒的锦绣大地尽数归我大唐？ 这他娘的……何其壮哉！ …… 方圆说出那句话后，李隆基面色一直阴晴不定。 许久后，李隆基眼珠一转，略带期翼地问道：“方圆，这话是巫先生告诉你的？” “陛下，此事乃是臣听辽东探子阿雅所说。”方圆觉得莫名其妙，天子这是何意？怎像是很期待这话是师父说的？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略带失望道。 心思不明的李隆基，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僧一道眼中好奇的目光。 李隆基说起巫先生时，眼中不觉露出的期翼和敬意，自逃不过一僧一道法眼。作为皇室供奉中，修为顶尖，且无宗门的金丹修士，二人可以说是皇帝最贴心的供奉，可这个令皇帝起敬的巫先生，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事绝非寻常！ 心思至此，一僧一道不由地余光扫向方圆，从李隆基话中可知，此子与那位巫先生关系匪浅，估摸十有八九是其弟子，而此子能识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又会布阵简单、威力玄妙的万魔迷踪阵，窥斑见豹，那位巫先生绝不是一般人！莫非……皇室供奉中还有他人？ 不过一僧一道是真的得道高人，不会做出神识探查那等冒犯之事，看了方圆几眼后，便将心思收起。 “陛下，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到底是何意？”关键时刻方圆心思缜密，将李隆基、一僧一道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可几人这等表情反而令方圆更加不解，索性直白询问，以解疑惑。 “一则诛心之言罢了。好了，去将这个景远捉来，朕要问问他背后主子到底是谁！”李隆基避而不言。 “小臣，领命！”李隆基的回避让方圆心中更加好奇，只是此时天子明显不想多说，方圆也不去做那不识趣之事。 —————— 日近黄昏，长安城西中段，景远府邸大门，方圆、一僧一道缓步而来。 前面说过长安城东贵西富，南虚北实，景远宅子若论地价远不如方圆此时府邸，可御史台所属，一向高人一等，景远府邸虽地处不佳，排场却一点儿不小！ “景远居”三字门匾高挂，两尊似狮非狮的石兽镇门，近乎三寸高的门槛，与左右邻家泾渭分明，这便是景远这厮的大门面貌！ “做探子做得这般招摇，也算独一份了。”方圆不忿地踢踢那三寸高的门槛，很是吃味道。 这般高的门槛，也亏得这厮能做得出，他娘的不怕把自己绊个狗吃屎吗？ 与愤愤不平的方圆不同，一僧一道只是轻笑不语。 “二位前辈请！”方圆一手按门，巫力出体，将门锁震碎，躬身侧站，伸手虚引。 “小友先行吧，我二人为小友掠阵即可。”一僧摇摇头，轻笑道。 “哦？如此……长者赐不敢辞，小子便却之不恭了。”方圆一惊之后，抱拳一礼。 所谓先行与掠阵，便是说一切以方圆为主，便是要将功劳相送，一僧一道的气量大得出乎方圆意料。 “理当如此，我二人可不想升官发财。”一道打趣。 “哈哈，二位前辈俱是高人，小子自叹不如！”方圆大笑一声，举步前行！ …… 正中主宅，方圆推门而入时，两道凌厉目光立刻投来。 “此地乃本官府邸，方大人来此何干？”脱去官服，身着便装的景远看着推门而入的方圆，面色不悦，冷声问话。 “听闻景远大人有龙阳之好，本官特来瞧个稀罕。”方圆挑眉嬉笑，信口开河。 “大胆！本官替陛下监察百官，岂由你羞辱！”景远双眼喷火，出奇愤怒！ “哎呀，难道是本官听错了？”方圆一脸吃惊，眼中还有一丝歉意。 “哼！羞辱上官！你这官算做到头了！”景远气焰更盛！ “大人莫要气恼！在下想起来了！大人不是龙阳之好，据说大人有断袖之癖，当真否？”方圆一拍脑门，好似恍然记起…… “欺人太甚！你且等着！本官这就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景远怒发冲冠，举步向外走去！ 方圆嬉皮笑脸看着景远，看着景远火冒三丈，看着景远举步而来，看着景远长大嘴巴，然后一拳打碎白光，一团黑气裹住其全身！ …… “景大人告诉本官，你家眷去何处了？”方圆一脚踩住景远脑袋，脸上笑意更浓。 景远此时被阴煞之气包裹，浑身疼痛不已，可他比阿坤强了太多，只是冷眼看着方圆，并未满地打滚。 “好吧，既然不想说话，那便跟老子去天牢里说吧。”方圆脸上还是笑意。 “方大人，我不是阿坤！若我有恙，你必定难逃！”景远开口，声带颤音，难掩痛苦。 “哦，所以老子应该放了你？”方圆眼中终于有了杀意！能拿上千名禁军下手的辽东探子，怎能放过！ “放了我，不然你活不过今晚！”景远冷笑，疼得倒吸凉气。 “此话当真？老子胆小，你别吓我。”方圆大惊小怪道。 “千真万确，一百个阿坤也比不上我！”景远大吼！ “那好吧，老子取走一样东西便放了你。”方圆脸上的笑，很甜，很冷。 “啊！” 景远一声惨叫！ 方圆话音未落，裹着景远的黑气骤然收缩一点，窜入景远心口！ 第四十一章 虚影 黑气入体，疼得景远撕心裂肺！ 方圆看着景远不住颤抖的身体，眼中无半点怜悯！ 似景远这等他国暗探，本就应一剑斩之，更何况这厮还是噬魂蛛宿主！ 噬魂蛛作乱，青红不分，禁军也就罢了，百姓招惹了谁？ 与大理寺寄主魂魄相比，景远这点痛算什么？ …… 就在方圆冷眼而视时，突然一道豆粒白光自景远心口急射而出，冲向门外！与白光同出的还有一声尖锐鸣叫！ 白光奇速无比，眨眼间已飞出门外，飞向半空！鸣叫刺耳，震人发晕！ 方圆神识紧锁识海，挡住鸣叫之声，右手变拳成爪，遥遥抓向白光。 成爪瞬间，一团黑气自方圆手掌射出，直冲白光而去。 急速中的黑气，竟化作爪形，不断变大，几乎瞬间，便见黑气巨爪将半空中的豆粒白光捉于掌中！ 黑气巨爪捉住白光后，倒射而回，等到方圆手掌时又化作一团黑气！ 黑气自方圆手中不断挣扎乱跳，一道道微弱的，好似烤肉时的油滋声，自黑气中传出，噬魂蛛至阳至刚，最惧阴邪之气，油滋声正是阴煞之气与噬魂蛛相撞所致，而伴随油滋声的还一道暴躁至极，恨意滔天的神念。 方圆不为所动，神识送入紫玉龙树珠，自其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将掌中黑气打入瓶中。 白玉小瓶凌空悬浮，方圆双手连动，宛若虚影，瞬间掐了九道法印！ 九道法印落入玉瓶，便见玉瓶中黑气不在，而瓶身则布满一条条轨迹玄奥的黑线。这黑线似液似气，循着轨迹流动不止，似有无尽玄妙，凡人看了必定发晕。 这时方圆神识透过剔透瓶壁，见到一只无色蜘蛛虚影！ 蜘蛛虚影在瓶中不断变化，忽大忽小，不断撞击瓶壁。 方圆神识之下自知瓶中是真正的蜘蛛虚影，不是实体，可奇的是，玉瓶的虚影几乎凝成了实体，若不是神识所见，肉眼定分不出真假！ “景远！怎么回事？为何是……”方圆大怒，扭头问向景远。 眼前哪里还有景远？ 地上除了衣物，只有一地枯骨！ 方圆捉拿噬魂蛛的功夫，景远已彻底身死！ “他娘的！”方圆看着衣物与枯骨，满是气恼。噬魂蛛虚影的疑问，算是无人能答了。 这时，方圆不由得想到了阿坤。 难怪这厮要自爆，原来噬魂蛛离体后，宿主竟会瞬间化成枯骨？可，《千虫百蛊》中没有记载，噬魂蛛皇离体后，宿主会这般啊？ 将手中玉佩攥紧，方圆愤愤地转身离开。 如此也好，御史台混入了他国探子，对大唐而言，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景远这般消失，倒是省了好些手脚，免得还要遮遮掩掩。 …… 一僧一道拿着玉佩看了又看，虽已听方圆讲过噬魂蛛详情，可当噬魂蛛皇就在眼前时，二人还是难耐好奇。 修道者问道长生，窥探天地奥妙，当今修炼界，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极其难见，也怪不得一僧一道失态。 可看着看着，一僧一道便皱起了眉头。 “小友，这蛛皇怎是虚影？”一道不解道。 “小子也不知，或许辽东有何秘法吧。”方圆摇头。 “这……”一僧犹豫，欲言又止。 “小子知晓大师所虑，小子也有此担忧。”方圆苦笑。 景远体内的噬魂蛛是虚影，无疑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通过秘法将噬魂蛛炼成了虚影，二是虚影乃是噬魂蛛分身。 第一种情况还好，噬魂蛛已捉住，也就没了后患，可若是第二种情况，此事便难了！ 一只可以分身虚影的噬魂蛛，太过可怕！ 天道至公，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歹毒至极，修炼时必定十分缓慢，这等异虫都是靠天赋本钱吃饭的，能修行有成者，少之又少。 一连数日的噬魂蛛风波，搅得长安城不得安宁，若玉瓶中的虚影真是分身，那一切可就麻烦了！ —————— 紫宸殿，发现噬魂蛛乃是虚影后，方圆三人不敢耽搁，连忙进宫禀报。 李隆基虽是天子，可对这等仙道之事，也是一知半解…… “三位，此事该如何是好？”李隆基语气焦虑。 “陛下，虚影是不是分身还未曾可知，臣等也只是猜测。”方圆开口。 “那若是分身，长安城岂不是要大乱？”李隆基脸色难看！ “这……陛下，不若请那位龙门道姑推演一番？”方圆想起了姬心夜推演黑猫一事。 听了方圆这话，李隆基哪会犹豫，立刻命高力士去请龙门道姑。 高力士去的快，来的也快，不大会儿便带着头戴斗笠的姬心夜走来。 …… “道姑姐姐，事情便是这样，我等拿不定主意，故而想请姐姐推演一番。”方圆将前因后果道出。 一连几夜，四人监察万魔迷踪阵时，姬心夜没都没给方圆好脸，方圆此时一点儿也不愿搭理这个小心眼的老姑娘，可殿中之人，不是天子就是前辈高人，这等费口舌的事，只能由官职微末，修为微末的方大将军来做。 “油嘴滑舌！谁是你姐姐！”斗笠下的姬心夜咬牙切齿，差点忍不住爆出真音。 “陛下，贫道只能试试，不敢保证能推演出结果。”姬心夜骂完登徒子后，冲着李隆基说道。 “还请道长一试。”李隆基沉重点头。 “拿来！”姬心夜伸出玉手，放至方圆面前。 方圆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可好男不跟女斗，方大将军还是乖乖地把玉瓶递到了面前的玉手中。 娘的，不务正业，修仙便修仙，一个老道姑竟把手护得如少女一般，简直不知所谓！方大将军心中如是想到。 姬心夜接过玉瓶后，忍不住打量了噬魂蛛虚影几眼，才一掌将玉瓶打向半空悬浮。 七枚玉钱凭空而现，姬心夜双手于胸前上下相合，玉唇轻起，默念口诀。 口诀念罢，便见姬心夜合着的双手左右拉开，七枚泛着空灵之气的玉钱依次凌空而立。 姬心夜捏了几个法诀后，右手向下虚按。 七枚玉钱如落叶般缓缓落下，可落至离地一寸左右时，玉钱如无头苍蝇一般胡乱跳动，迟迟不肯落下。 “定！”姬心夜清喝！ 玉钱还是不落。 “定！” “定！” “陛下贫道道行低微，无法推演。”一连三声定后，姬心夜无奈将不肯落地的玉钱收起，冲着李隆基摇头道。 “这……”李隆基叹息一声，神色无助。 第四十二章 宣平坊 姬心夜推演不出结果，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实际上，几日前姬心夜已经推演过一次，以失败告终。 这一次方圆本想有噬魂蛛皇虚影在手，推演难度小了不少，龙门道姑说不定可以成功。 可方圆忽略了一件事，不论虚影是噬魂蛛皇主体还是分身，其中寓意又能有多大区别？就算虚影是主体，那能将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炼成虚影的人物，怎会不防上一手，岂是一个修为不到金丹的龙门道姑可以推演？而若虚影是分身，那更无可能推演结果，一只可分身虚影的噬魂蛛，岂是那般好推演的？ …… 紫宸殿中，沉默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是化不去的愁恼。 噬魂蛛一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鬼魅之说闹得长安城人心惶惶，五百修士，诛邪大阵，毫无所获；好不容易方圆发现真机，破除鬼魅之说，又借助万魔迷踪阵找出噬魂蛛兵出处，将阿坤除掉；谁知当天晚上又有禁军事件，而这一次噬魂蛛变得狡猾起来，布下万魔迷踪阵后，噬魂蛛竟不出动了，这让众人措手不及之时，也被逼到了两难之境；暗语册子的破译，让事情有了新的转机，可好端端的转机，在找出景远，捉到噬魂蛛虚影后，一切又成了难题！ 虚影若是分身，长安城或将大乱！ …… “陛下，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安城乃九龙祖脉汇聚之地，气运在我大唐，这些贼子翻不出什么浪花！”许久后，方圆率先打破沉默。 “陛下，方小友所言极是，大唐国运无双，贼子翻不出浪花！”一僧一道同时点头道。 “陛下，两位前辈所言甚是！”姬心夜同样开口，只是不提登徒子。 李隆基看着几人，沉思片刻，突然一扫眼中忧虑，朗声道：“也罢！大唐前些年几经动荡，不也照样拨乱反正？一只异虫再强，难道还能强得过魔门？” ——————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几人一番商议，决定由姬心夜传讯龙门孙正德二人，让其早日归来，最好能带一二帮手；其他人则不可轻易离开长安，以便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噬魂蛛皇主体。 众人自皇宫散去后，已宵禁多时。 时近月末，月亮只有小小一牙，繁星有了一争光辉的机会。 方圆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任由微弱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下，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来。 此时他，心中满是思绪。 紫宸殿时，话说得漂亮之极，可真个自处时，方圆又是忍不住的担忧。 噬魂蛛若再来，必定铺天盖地！ 到时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一只能分身虚影的噬魂蛛，不可按常理推断，方圆深信若长安城不是九龙祖脉汇聚之地，这只噬魂蛛屠个半城不再话下。 长安城百万子民，噬魂蛛若不管不顾，自己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得几个钉儿？ 看来，明日需让天子召集满城修士，自己需将转化阴煞之气的秘密教于众人，以便关键时，多救下百姓。 …… 方圆忧心忡忡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宣平坊。 今夜的宣平坊异常安静，听不到一声猫狗叫声，与方圆的心情截然不同。 走至门前，开锁进门。 下一刻，方圆的脸色一阵难看！ 满院的纸团！厚厚堆起！一脚下去几乎快要没过膝盖！ 看着这些纸团，方圆心中没由得升起一阵委屈，一阵怒火。 自己这几天为噬魂蛛一事忙前忙后，昼伏夜出，可这些书生们却如苍蝇一般，不断地恶心自己。噬魂蛛皇不知分身、主体，自己为此满心忧虑，而这些书生却还惦记着他们的老娘——姬心夜！ 方圆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图个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他娘的放开手脚，去献殷勤便是，何必来老子这里晃悠？在这里不管尔等扔了多少纸团，姬心夜都看不见，换来的只有一顿暴打！何苦来哉？ 老子是拍了姬心夜屁股，尔等看不顺眼，来找老子决斗便是，何必这般小儿行径？再不成，尔等也去拍啊！姬心夜就在那里，屁股就在姬心夜身上！谁他娘的也没拦着你！ …… 留下满地纸团还是不管，方圆凌空跳进屋中，到头大睡。昨夜监察一夜，白天又被肖洒和小宦官叫醒，方大将军很是困乏。 —————— 夜已深，方圆熟睡，这时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方圆宅子墙头。 八个人影，八个方位，将方圆宅院包围。 八人相视点头，便见一只只形小如蚁的噬魂蛛兵自八人身上爬出。 噬魂蛛兵，源源不断，密密麻麻，好似没个尽头， 这时，若是有修仙者神识扫过，便会见到如此情景：一只只无色小蜘蛛，如潮水一般，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一片接着一片，慢慢地爬满了方圆家的院墙，进而向着地面爬去。 噬魂蛛兵好似无穷无尽，渐渐地又爬满了地面，爬满地面后，也不知是何原因，墙壁和地面的噬魂蛛兵身上同时亮起一道白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米粒之光聚在一起，便照亮了整个院落。 白光之下，噬魂蛛不再隐身，变得清晰可见。 可不见还好，见过之后，反倒令人毛骨悚然！ 白光四处皆有，噬魂蛛兵爬满了每一个角落。 一只蜘蛛不可怕，可一片蜘蛛，一院墙、一院落的蜘蛛，便太过吓人！ 噬魂蛛兵亮起白光后，不再有动作，可这白光好似一个信号，只见八人张大嘴巴，一只只拳头大小，翻着白光的蜘蛛自几人口中源源不断地爬出！ 也不知这些蜘蛛到底如何藏于八人体内，每个人口中竟都爬出了不下百来个噬魂蛛将。 拳头大的噬魂蛛将，站于噬魂蛛兵铺成的白光之上，四散而立。 等所有蛛将爬出后，八人同时打出一串法印！ 法印泛着白光落下！ 所有蛛将猛然变大十倍有余！ 蛛兵身上的白光又亮了几分！ 一道冰冷之极，却又阳刚十足的诡异气息自这些蛛兵、蛛将身上发出。 熟睡中方圆被气息惊醒！ 第四十三章 战！ 冰冷至极，至阳至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三伏天里，艳阳高照，一副盛夏之景，偏偏明媚的阳光，照在人身时，是彻骨之寒，是否诡异？ 方圆此时便是如此，诡异气息一出，立刻惊醒！ 惊醒后，方圆并未妄动，而是神识四散。 墙壁、窗户好似泥潭，神识阻塞难行，随即便石沉大海，消散不见。 神识强弱与修为有关，神识消散不见，便说明对方实力极强。 想到这里，方圆脸色微变，穿衣而出。 …… 屋门打开，白光一片，遍地蜘蛛！ 白光阵阵，艰涩冰冷，暗藏杀机，可令方圆心惊不是杀机，而是满地的噬魂蛛兵，噬魂蛛将！ 这也让方圆确信了一件事，玉瓶中的虚影是噬魂蛛分身！否则对方投鼠忌器下，不敢拿噬魂蛛对方自己。 蛛兵铺成的白光上，一只只大如野兔的噬魂蛛将，更是诉说着噬魂蛛皇的不凡。 蛛兵形小如蚁，蛛将形若人拳，蛛皇可大可小。 已和噬魂蛛接触过几回的方圆，十分确信，眼前的巨大蜘蛛不是蛛皇，只是一只只异常强大的蛛将。 蛛皇虚影中有着一股古朴悠远的气息，那是噬魂蛛这等上古异虫独有的沧桑，是上古洪荒的烙印，是天生不凡的力证。 这种沧桑，这种烙印，方圆极为熟悉，巫门功法古朴无华下，是深深的不凡，是上古洪荒的史歌，师父身上便有着这种古朴悠远，这是巫门功法与身俱来的韵味，或许有一天方圆修为有成时，也会自带这种古朴悠远。 …… 方圆的目光从白光和蛛将上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兼具儿时市井斗殴经历，与巫延十年教诲的他，深知真正的敌人不是这些噬魂蛛，而是藏在噬魂蛛背后之人。 八人，黑衣，与夜一色，高站墙头，冷漠而视，目光冰冷，不屑轻蔑。 方圆面无表情地扫过八人，不发一言，默不作声，一拳打向面前噬魂蛛将！ 黑气喷出！ 鸣叫响起！ 蛛将不存！ …… 方圆大开大合，拳脚齐出，无声无息间，将过半蛛将打灭消散！ 八人衣不掩面，何必废话！ 暗探真面示人，站在墙头，不遮不掩，其中寓意何许多说？ 你死我活，只此一途！ 眼看噬魂蛛将被灭过半，方圆脸色却难看起来。 第一只噬魂蛛将被灭之处，白光中的噬魂蛛兵，突然有一只变大，鼓起，几乎瞬间便长成了一只蛛将！ 一只，两只，三只…… 片刻间先前噬魂蛛将被灭之处，又出现一只只宛如野兔大小的噬魂蛛将！ 如此一来，方圆被噬魂蛛将前后包围！ …… 方圆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不再出手，警惕而立。 方圆是同道之人，从神识被阻起，便知晓自己已被阵法包围，出屋门时，方圆更知，大阵只能硬破，四周边缘、天上地下，浓郁的滞阻之感，无疑说明此地不能御空而逃，不可土遁而去。 当然，方圆不会土遁，甚至御空飞行也不会。 巫门功法只有过了第一大境，才能真正御空飞行，方圆先前凌空而飞，靠的是强大的体魄，借力而飞，其实将“飞”称之为跳跃更为恰当。 …… 对方从一开始，便做了十全的准备，下了十全的决心，故而才有恃无恐地拿真面目示人。 而好在，方圆一眼便看了出来。 眼看方圆被噬魂蛛将包围，一动不动，墙头八人眼中的戏虐更盛。 与八人的戏虐不同，方圆一言不发，静待下文。 …… 夜又静了，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眼见方圆并未开口求饶之意，八人眼中这才没了戏虐。 方圆的硬气，令八人始料不及。 别有他算的八人，暗自眼神交流一番，便见其中一人，冷然开口。 “小子，交出景远体内的蜘蛛，饶你不死。”说话之人，面相奇特，嘴巴极大，嘴唇极薄，声音沙哑。 “蜘蛛？噬魂蛛皇分身，岂能随意给你？吾堂堂大唐臣子，岂会向尔等番夷狗贼低头？”方圆冷笑，斩钉截铁！ 对方避重就轻，竟将噬魂蛛皇分身，称之为虚影，方圆一语点破。 “呵呵，见识不俗啊，竟认得噬魂蛛。”大嘴男子咧嘴一笑，大嘴又大了几分。 “泱泱大唐，人杰地灵，才德辈出，难道还比不过尔等这些番夷狗贼？”方圆毫不客气，理所当然。 “弱者才逞口舌之能。小子，万蛛不灭阵，大阵一成，阵内蛛将生生不息，识相点对你有好处。”大嘴之人，不以为然，胜券在握，话语得意。 “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识相的该是你吧？”方圆回击道。对方既能布下大阵，自能听懂此话之意，虽然方圆自己也不知此话到底是何意。 果然，大嘴之人眼皮一挑，话语中终于有了些许火气：“交出噬魂蛛可活，不交则死，自己选吧！” “自行散去，苟且偷生，可活；自不量力，逆势而为，则死，尔等也选选吧。”方圆口舌凌厉，与大嘴男子针锋相对。 方圆如此决绝，只因别无他选。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八人俱已露面，何等决心自不必说。 从方才对话中便能知晓，对方很在意噬魂蛛虚影，想来一道虚影分身，对噬魂蛛皇本体影响不小。留着噬魂蛛虚影，对方或许还会估计一二，可若交出去，对方便无半点顾忌。方圆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不会蠢到相信他国暗探的承诺！ 更何况，方圆早已恨透噬魂蛛！ 无论如何，方圆也不会交出虚影，否则自己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寄主家眷？ “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领死吧！”大嘴男子冷笑道。 随着大嘴男子的冷笑，一动不动的噬魂蛛将，伸开肢爪，朝着方圆慢慢爬去！ “那便要看你娘生你时，使了多大劲！” 方圆大笑一声，率先迎上，意气张扬！ 第四十四章 苦战 噬魂蛛将，接二连三，缓缓爬来，方圆巫力调动，秘法运转，拳脚皆有丝丝黑气萦绕。 最简单的拳脚，一板一眼，挥拳出脚，方圆立于白光之上，拳脚不停，有条不紊，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空气的滞塞，让方圆明白，这是一场简单直接，容不得半点偷机的消耗战，自己不可浪费哪怕一缕巫力。 大阵者，仙道修士感天地法则，具现而出。 可，天地法则何等玄妙，一点皮毛足以困扰仙道修士一生！阵法运转，法则具现，总要有人主持，总要有所消耗。 一座大阵运转，需要灵气，或与灵气相似之物，例如巫力，甚至龙气。 灵气何来？灵石，或修炼者自身提供。 灵石者，顾名思义，浓郁灵气经岁月沉淀凝结成石。 上古时期，灵石是修士必备之物，用以布阵、修炼等。灵石乃修行辅助之物，浓郁灵气可供修士快速修炼，省去了自天地中吸纳灵气的麻烦。上古时期的灵石，亦如当今钱财一般，不可白得，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可现如今的修道界，灵石何岂难得？ 巫延能给方圆紫玉龙树珠这等上古至宝，却拿不出一块灵石。 正因如此，方圆才深信，能否破阵而出，比的是双方修为。 …… 一声声鸣叫响起，一只只蛛将散灭…… 一只只蛛兵骤变，新的噬魂蛛将再现…… 万蛛不灭阵，阵如其名——万蛛不灭！ 八百多号硕大蛛将，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散灭再生，好似梦魇，让人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之感，好似身处那无尽的噩梦之中。 方圆越打越是心惊，不是因眼前噩梦之景，而是他发现，自己打烂的蛛将越多，新的蛛将便出现得越快，蛛潮围攻得越急！ …… 一炷香后，方圆拳脚加快，两炷香后，方圆拳出如影…… 杀之不尽的诡异，一点点、一寸寸、一厘厘地磨耗着方圆的耐心…… 温水煮青蛙，钝刀割肉，万蛛不灭阵好生歹毒！ “呔！撤掉大阵，否则老子立刻灭了蛛皇虚影！”方圆额头见汗，自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取出玉瓶，威胁道。 “晚了！”大嘴男子冷笑。 蛛将来势不减，凶狠之极，方圆眼中厉色一闪，就要捏爆噬魂蛛虚影。 “自废修为，饶你不死！” 对方还是不敢拿蛛皇分身冒险，千钧一发之际出声妥协。 随着大嘴男子出声，飞爬的蛛将骤然停步，一动不动，大阵瞬间静止。 “明人不说暗话，自废修为绝无可能，撤去大阵，老子便将虚影给你！”方圆沉声。 “小子，既然不说暗话，那便实在些，立下大道誓言，我等便撤去大阵！”大嘴男子笑道。 “大道誓言？好，你若肯立，我自然也立！”方圆面露喜色，迫不及待道。 方圆的表情八人看在眼里，众人相视一眼后，纷纷点头。 “好，天地在上，我陆岩今日立下大道誓言，放开大阵，与阵中之人交换蛛皇虚影！”大嘴男子率先立下誓言，痛快至极！ “天地在上，我方圆也愿立下大道誓言，大阵一开，便将玉瓶交于对方！”方圆面色一轻，长出一口气。 方圆誓言一立，噬魂蛛将便纷纷后退，与此同时，四周那凝滞阻塞之感也消散不见。 “后会无期！”方圆将玉瓶扔向大嘴男子，踏地而起！ “哈哈，蠢货！” 回答方圆的是八声大笑，和一条条急速交织的蛛丝。 八人大笑未完，方圆刚刚跃起，便见天上地下，左右前后，六面蛛网，无缝连起！ 蛛网炽热，灼烧神识，方圆面色一沉，冲着空中的蛛网轰出一道水缸粗细的黑气，整个人紧随黑气而上！ 黑气与蛛网相撞，结果出乎意料，无往不利的阴煞之气，这一次竟未损坏一根蛛丝！ 黑气毫无建树，方圆脸色难看。 此时方圆已飞至蛛网之下，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黑气不见，方圆一拳直击蛛网！ 蛛网纹丝不动。 方圆拳头吃痛，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连轰三拳！ “小狗该死！”大嘴男子声音恶毒，怒火滔天。 “彼此彼此！”方圆邪笑一声，缓缓落下。 “今日必将你碎尸万段！”大嘴男子眼中有无尽杀机。 “这还是要看，你娘生你时，使了多大劲。”方圆大笑。 “去死！”大嘴男子打出一道法印。 满墙、满地的白光骤亮十倍有余，照亮了整个天空。 白光闪过后，不论蛛将、蛛兵，纷纷爬向蛛网。 方圆看着蜂拥而来的蛛潮，心中闪过一丝无力，此时不论蛛将、蛛兵，身上都有一股危险之极的气息，原本蛛将也就八百之数，自己还能拖些时间，可蛛兵何止万数，自己拖不了几时！ 此时，方圆除了苦笑，别无其他。 刚才大道誓言，自己使了诈，只说会给玉瓶，没提虚影死活，而对方也使了诈，誓言中只提放开大阵，未说会放自己离开。 方圆当时便听出大嘴男子话中玄机，可他故意装作不知，让对方以为自己上当，更是趁着对方使诈得逞的心理，同样使诈。 事实上方圆得逞了，大嘴男子当时确实因方圆中计，欣喜之时忽略了方圆话中漏洞。 可，方圆错估了对方实力，骤然急出的蛛网，令借机逃跑的他措手不及！ 而方圆扔出玉瓶时，虚影已是死物，这正是大嘴男子暴怒之因！ …… 噬魂蛛铺天盖地而来，方圆被迫应敌！ 困兽之斗！ 此时，方圆便是那只被困野兽，被蛛将、蛛兵团团包围，次次逼近！ 时间一点一滴地缓慢而过，方圆额头汗珠越来越多，一颗心不断下沉。 突然，方圆脸色骤变。 往常体内行云流水的巫力，突然变得滞塞难行！ 而巫力刚一滞塞，经脉中便传来一片阵痛！ 方圆叹息一声，眼中露出绝望。 雪上加霜！ 爆元丹留下的暗伤，在关键时刻爆发了！ …… 时间不会暂停。 噬魂蛛依然不断，巫力愈发难行，绝望一丝丝加深…… “干你娘亲！” 绝望煎熬的方圆，怒吼一声，掏出几株灵药囫囵吞下，疯狂地运转巫力！ 第四十五章 大风歌 痛，剧痛。 巫力疯狂运转的后果，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剧痛下的方圆，嘴角用力上扬，努力让笑容挂在脸上，同时，拳脚黑气不减反增，攻势反而快了三成！ 暗伤爆发，噬魂蛛前赴后继，横竖都是不敌，何必让八人看自己笑话？好歹是巫门传人，不敌噬魂蛛已经够丢人现眼，事到如今，最后一点脸面还是要得。 黑气增多，攻势变快，乃是方圆不得不为之！只有不断挥拳出脚，才能不被剧痛左右。 方圆骨子里始终有一股狠劲，一股坚韧不拔的狠劲，这是凉州城那个鱼龙混杂的江湖，教会他的东西。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就算不敌，也不可轻易妥协，否则便是变本加厉。 …… 一拳一脚，一脚一拳，方圆大开大合，不再保留巫力，一时间打得噬魂蛛近不得三尺之内！ 既然逃不掉，便不必精打细算，放开手脚，战个痛快，才是正理！ 多杀些噬魂蛛，总是好的，至少解恨，至少少丢些师门脸面…… 无论如何，想要方大将军的命，总是要出些代价的！ …… 方圆放开手脚，毫无保留的大战，令墙头八人脸色微变。噬魂蛛围攻已久，谁也不曾想到，此子居然还留有如此实力！ 而更让八人肉疼是，不断散灭的噬魂蛛！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不灭，方圆打烂的每一只蛛将，都是一只真正的蛛将。当然，蛛将是由大阵催生蛛兵而成，可蛛兵长成蛛将谈何容易，普通蛛兵哪有可能？死在方圆拳下每一只蛛将、蛛兵都是众人悉心培养的宝物，如今方圆打烂的蛛将已有三千之众，八人怎能不心疼？ “诸位，加把劲吧，免得夜长梦多！”大嘴男子沙哑之声响起。 其他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大唐国都森严之极，夜间巡逻将士不断，又有无数修士潜藏各处，保不齐便会节外生枝，越早结束此子越好。 点头之后，八人相视一眼，同时一拳砸向心口，随即各自喷出一口精血，直射院中蛛网！ 蛛网吸食精血，闪起道道白光；白光亮起片刻，洒向阵中群蛛；群蛛白光入体，威势再涨，狂躁不堪！ 爆元丹暗伤爆发，方圆本就绝望，才会不管不顾，疯狂杀戮，如今噬魂蛛再次变强，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变强又如何？先耗光老子巫力再说！没了巫力，老子肉身也不弱！总而言之，老子不杀到精疲力尽，绝不罢休！ 心思至此，方圆下手更狠，白光入体的群蛛，反而散灭的快了三分！ …… 巫力急速减少，方圆一心要战，囫囵吞下的灵药，根本来不及补足骤减的巫力。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噬魂蛛依然不减，而方圆体内巫力已然见底。 巫力见底，危机重重，可方圆反而一脸轻松，满不在乎！ 他娘的，能做的都做了，如此何必扭扭捏捏，徒增笑柄？ 此时此刻，万蛛包围，无路可退的方圆，颇有些孤胆英豪的意思。 …… “大风起兮云飞扬。” 突然，方圆放声高歌，俯身一拳打向地面。 一声巨响传开，地面狂震，尘土四溅。 虽有蛛网相阻，地面未被打出深坑，可摇晃的门扉、木窗，无不诉说着方圆这一拳的威力。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一拳之后，跺地一脚，门扉、木窗晃动更盛，好似要脱墙而出。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方圆双拳相撞，一道无形劲气凭空四散，劲气力大无比，竟将满地的噬魂蛛吹起，倒飞向蛛网！ 眼看求生无望，方圆索性豪情高歌，将儿时最喜的《大风歌》大声咏出！ 《大风歌》，汉高祖刘邦之作，行文不长，只有三句，可其中豪情何止万丈！方圆自小便喜欢《大风歌》，喜欢这位千古难见的帝王。纵观古今，帝者无数，可唯有这位，自草莽崛起，几经波澜，最终闯下一番不世帝业！ 四百年汉家天下，何其辉煌！方大将军虽不敢自比帝王，可将死之前，咏一首《大风歌》，荡一曲男儿豪情，总是要的。 方圆越战越勇，看得墙头八人心惊胆战，这般下去，谁先不敌还真说不好。 这时，八人心头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此子真气怎会如此充沛？ 好在，八人顾虑多余，一首《大风歌》唱罢，方圆再也没有打出一缕黑气。 原来是强弩之末！八人长出一口气，如是想到。 “小子，好好享受万蛛噬体的滋味吧！你的血肉，你的魂魄，会被噬魂蛛一口口地撕咬！敢伤蛛皇分身，罪该万死！”大嘴男子看着再次被噬魂蛛围住的方圆，轻蔑、恶毒！ 方圆淡然一笑，拳出如龙，不将生死放心间。 “小子，你他娘的大晚上鬼叫个屁！” 一道满是抱怨的粗吼传来。 “呔，宵禁时分，尔等站于墙头做何？” 粗吼之后是爆喝。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犯禁毛贼居然敢偷袭你爷爷？” 爆喝之后是怒骂。 “住嘴！禁声！否则死！”大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到底还是惊动了他人。 “住你娘个屁！犯禁毛贼还敢嚣张，看爷爷不剁了你！” “张屠夫，你他娘的赶紧跑！这些货不是你能对付的！”方圆声音中透着一股焦虑！ 张屠夫这货，虽不是什么好鸟，可也坏不到哪去，除了满嘴的污言秽语，没什么大毛病，方圆不忍这厮被殃及鱼池。 “放你娘的屁！老子杀过的猪，比你吃过的肉还多！跑？老子为何要跑！区区几个毛贼你对付不了，老子还对付不了？” 方圆听着张屠夫嚣张不屑的叫骂，气得直咬牙！ 噬魂蛛是蛛不是猪！你他娘不过是个杀猪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不成？老子堂堂巫门传人都被逼入绝境，你以为对方都是猪啊？ “张屠夫！你他娘的赶紧去皇城，就说辽东暗探来袭，噬魂蛛再现，请陛下增援！”方圆不敢耽搁，连忙喊道。自己生死无妨，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跑了噬魂蛛宿主！ 眼前八人能驱使噬魂蛛，自然和阿坤、景远一般，是噬魂蛛宿主。 “要个屁的增援，老子哪进得了皇城？” 院落右边墙头，张屠夫露出络腮胡大脸，骂骂咧咧。 第四十六章 不可思议 八人任由张屠夫翻墙而过，并未阻拦，这等自投罗网的好事，何必拦着？一网打尽岂不更好？省的多费手脚。 方圆看着张屠夫那满是络腮胡的大脸，气不打一处来，危机时刻，不听人劝，自作主张，这种行径最是气人。 “张屠夫，你这厮怎就听不进人话哩！”方圆气急败坏道。 “你他娘的才不是人！老子好心救你，你小子还敢叽叽歪歪？”张屠夫边骂边翻身上墙，腰间别着那把黝黑杀猪刀。 “唉……”方圆无力叹息，不知该骂张屠夫蠢，还是该夸他仗义。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蜘蛛网怎结成了这般？”张屠夫吃惊地看着院中合围的六面蛛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叫你个蠢货跑啊！”方圆没好气地吼道。 “小子你他娘的撩拨了成精的母蜘蛛不成？怎这般多的蜘蛛？”张屠夫看着密密麻麻围攻方圆的噬魂蛛，眼中一片凝重。 大唐盛行神鬼之说，有无数仙魔鬼怪传说，张屠夫自然耳濡目染。泛着白光的蛛兵，野兔大小的蛛将，不是妖怪是何？ “你才撩拨母蜘蛛，这些货就是前几日长安城流传的鬼魅！”方圆和张屠夫好似天生八字不合，见面就吵。 “哦？”张屠夫面色一沉，眼里有杀机。 “哦个屁！知道还不快逃！”方圆骂着，一拳打向一只逼近自己的噬魂蛛将。 一拳将最近的噬魂蛛将打烂，方圆立刻掏出一颗爆元丹，准备塞入口中。 爆元丹乃激发潜能之物，不可多服，否则伤己不说，效果还会降低。原本方圆打算耗尽巫力与体力后，再服爆元丹，以期尽可能利用爆元丹效果，以便多拖些时间，多杀些噬魂蛛，甚至说不定还能趁着对方松懈，偷得一线生机。 爆元丹不仅会留下暗伤，服用后还有一大缺陷，那便是七七四十九日内再服，效果减半，是以方圆才没有一开始就用爆元丹拼命。 自家人知自家事，方圆服用过一次爆元丹，知道即便服下爆元丹也挣不脱蛛网，故而打算留作最后一搏！ 可，张屠夫这厮多管闲事，自投罗网，打乱了方圆计划。 如此，自己已然逃不掉，不如尽一份力，拖住对方，给张屠夫制造一点机会。 …… 一声锯条拉铁之声传出！ 方圆握着爆元丹的手，停在嘴巴一寸之地，一双眸子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看着裂开两半的蛛网！ 蛛网之后，张屠夫右手横刀，由外收回！ 张屠夫这厮听闻院中蜘蛛是祸乱长安的鬼魅后，不退反进，举刀开打！ “好硬的蛛网！”张屠夫絮叨一句，杀猪刀竖着劈下！ 又是一声锯条拉铁之声！ 蛛网横竖各裂，形成一道“十”字大口！ 电光火花间，方圆这个炼精化气三阶，相当于当今筑基三阶的仙道修士，毫无办法的蛛网，被张屠夫这个杀猪匠，拿着杀猪刀，劈裂开来！ “你……”方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屠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束手无策的蛛网，就这般被这个杀猪货劈开了？ “你个屁，蜘蛛都快爬上身了！”张屠夫冷哼一声，懒得理会大惊小怪的方圆，杀猪刀劈向四周噬魂蛛。 方圆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一脚踢飞噬魂蛛将，将手中的爆元丹收回紫玉龙树珠。 也不知是何缘故，随着张屠夫劈开蛛网，举刀走近，贴近张屠夫一层的噬魂蛛竟变得急躁不安，似欲逃离。 一切发生太快，等墙头八人回过神时，张屠夫已走进蛛网，而他周围的噬魂蛛纷纷退开一旁，无一只敢上前！ “小子，你也太废物了些，不过几只小蜘蛛，竟吓得半夜鬼叫！”张屠夫话里带刺，人却已至方圆身旁。 几只小蜘蛛？把方大将军逼入绝境的万千噬魂蛛，到了张屠夫口中竟成了几只小蜘蛛？ 方圆气得直翻白眼，可又哑口无言……自己毫无办法的蛛网被张屠夫一刀劈开，如此来算，噬魂蛛不就是几只小蜘蛛嘛…… 张屠夫的到来，让方圆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先前悍不畏死，疯狂至极的噬魂蛛，此时纷纷退至蛛网边缘。 噬魂蛛退至一旁，暂无威胁，方圆这才有功夫打量张屠夫。 黑发随意束起，络腮大胡，硬朗带煞的面孔，横肉遍布的身子，此人是张屠夫无疑。 可！眼前的张屠夫不像屠夫，倒更像一个屠城灭国，杀人盈野的军中暴徒！ 此时的张屠夫，煞气逼人，杀气四射，浑身透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气息！冰冷气息内中有无穷杀意，令人体背生寒，不敢与其正视！ “张屠夫，你这辈子杀过多少猪？”方圆很是吃味地问道。 上天何岂不公，为什么一个杀猪为生的莽货，会有这等杀人盈野的将士才能练就的煞气？而且为什么他还有一把快要通灵的杀猪刀？ 杀猪刀而已！杀猪而已！为何会有如此威力？ 方圆分明感知到，张屠夫手中的杀猪刀，有着无尽的杀戮之气！ 天见可怜。杀戮之气，杀戮之道入门之法。难道张屠夫这厮，杀猪杀成了修炼奇才？ 何岂荒谬也！ “你他娘的这辈子吃过多少粒米？”张屠夫怪眼一瞪，没好气地反问！ “屠夫，这刀卖否？”方圆看着杀猪刀垂涎欲滴，一颗心思全在其上。 “滚！”张屠夫回得干净利落！口中热气直扑方圆脸颊！ “你他娘的，粗鄙！”方圆连忙躲过热气，幽怨地骂道。 “再敢打此刀主意，老子剁了你！”张屠夫挥刀虚劈，骂骂咧咧。 “起！” 正在这时，墙头八人各自喷出三口精血，射向蛛网。 张屠夫斩开蛛网时，惊得八人手心冒汗，就要撤离。可看到张屠夫竟敢走进蛛网，八人便停下了步子。 蛛网内与蛛网外，可不一样。张屠夫不进蛛网，八人还真拿他没办法，可进了蛛网，一切就不同了。 而最可气的是，阵中二人，竟视他们为无物，闲聊起来！ 人活脸，树活皮，八人也是要脸之人，于是便下定决心，不惜耗费精血，也要结果了二人！ 蛛网荡起阵阵白光，裂口迅疾补起…… 白光再次洒下，畏缩不前的噬魂蛛，齐声悲鸣，疯狂扑向正中二人！ 第四十七章 明珠暗投 噬魂蛛疯狂扑来，方圆、张屠夫联手御敌。 没了巫力，方圆还有力气，虽不能像先前一般，将噬魂蛛打烂，可也能打退、打残。张屠夫更不用说，杀猪刀一起一落，便有噬魂蛛散灭。 可噬魂蛛万千，方圆体法同修，勉强还能应付，张屠夫虽煞气无双，说到底还是凡人一个，不消片刻便手忙脚乱起来。 “小子，你到底惹了谁？这玩意怎打不死？”亲眼见到噬魂蛛将再生后，张屠夫不再平静，面色难看地冲着方圆喊道。 “几只小蜘蛛而已。”方圆轻描淡写，用张屠夫先前之话堵上张屠夫现下之嘴。 “你！”张屠夫气结，将方圆这里得来的怒火，发泄于漫天扑来的噬魂蛛。 “谁让你乱献殷勤！”平白无故连累张屠夫，方圆当然心中有愧，可也正因如此，方圆才更气张屠夫自作主张，不听人话。 “他娘的恩将仇报！”张屠夫手起刀落，口中抱怨。 …… 噬魂蛛杀之不尽，四面而来，杀猪刀虽利，可架不住噬魂蛛的疯狂，张屠夫体力逐渐不支。 “小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走！出了蛛网再说！”张屠夫突然胡乱劈砍一通，开口大叫。 “怎么出？你能飞不成？”方圆没好气道。叫你跑，你不跑，现在想跑，晚了！ 此时的噬魂蛛比之先前，威力强了一倍有余，散灭再生更在瞬间，可谓杀之不尽，源源不绝，现在别说走出蛛网，走近蛛网都无可能！ “呵呵，进了蛛网还想逃？真是痴人说梦！”大嘴男子冷笑讥讽，眼中有无尽杀意，张屠夫的搅局，害得八人损耗了三口精血，大嘴男子对张屠夫已然恨之入骨。 “闭嘴！老子不和大嘴怪说话！”张屠夫怒视大嘴男子一眼，骂道。 揭人不揭短，粗犷大汉，竟话如小儿。 大嘴男子勃然大怒，大嘴巴一直是其禁忌，可以说是，谁说谁死。 “今日必将你这莽货，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来来来，大嘴怪有种下来单挑！别光耍你那张大嘴巴！”张屠夫话中满是不屑。 大嘴男子冷冷地盯着张屠夫，气得捏紧了拳头。 “怎么？大嘴怪害怕了？”张屠夫怪声怪语。 “噬魂蛛专食生灵魂魄，但你是个特例，一会儿等你死后，魂魄会被留下，用以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嘴男子沙哑之音冷过腊月寒风。 “吹个屁！说到底，大嘴怪你还是害怕爷爷！”张屠夫语调骤升三分，粗鄙讥讽，以便遮掩眼中怯意。 魂魄一事于凡人百姓而言，一向充满神秘，张屠夫不畏刀光剑影，却因大嘴男子一句魂魄，有了怯意。 “呵呵……”回答张屠夫的只有大嘴男子一阵冷笑。 张屠夫不再应声，只是杀敌！ “别怕，屠夫，到时候老子会先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方圆心思细腻，自看出了张屠夫异样，于是百忙中抽出手来，拍拍其肩膀以示安慰。 “你他娘的才怕！”张屠夫像是被看破心事的小姑娘一般，欲盖弥彰地叫骂道。 说来有趣，张屠夫被方圆这般一激，竟眼中惧色尽去，反倒不怕了。 或者这厮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方圆小瞧吧…… “好！不怕就好。”方圆点点头，心中暗自佩服，寻常人见到这些匪夷所思的场景，早就吓得双腿发软，惶惶而逃，张屠夫这厮胆量当真不小！ “管他是人是妖，在老子眼里都是猪！”张屠夫怒喝一声，浑身煞气更盛！ 嗡！ 就在这时，杀猪刀闪过一道幽光，凌风自鸣！ “他娘的！”张屠夫惊呼一声，吓得差点扔掉手中宝刀！ 天见可怜，张屠夫只是一个家境富足的杀猪匠，哪曾见过凡俗之外的事。怪异蛛网，成精巨蛛，也就罢了，张屠夫这厮胆气向来不小，还能勉强接受，可他娘的自家的杀猪刀凌风自鸣，却是真的吓到了张屠夫！ 有那么一刹那，张屠夫在想，杀猪刀难道也是妖怪不成？ “少见多怪！”方圆无可奈何地看着忘记挥刀的张屠夫，成精的蜘蛛不怕，却怕自家的杀猪刀，真不知说什么好。 “把刀给我！”方圆看着幽光闪烁的杀猪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干嘛？”一听方圆要刀，张屠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放心不抢你的刀！老子借这刀，带你杀出去！”方圆没好气道，也是服了张屠夫，这个时候还防着自己惦记他的杀猪刀。 “拿好，记得还！”张屠夫不是迂腐之人，相反这厮粗犷之下，不全是鲁莽，与噬魂蛛一番厮杀下来，张屠夫早已明白，方圆绝不是凡人，定是修仙者不假！ 方圆伸手接刀，被张屠夫的话气得直翻白眼。好端端的大汉，怎就这般在乎一把杀猪刀哩？ “通灵宝刀，明珠暗投。来！杀猪刀！随老子去杀猪！”方圆爱不释手地抚了一把刀背，随即杀猪刀横斩，放声大喝！ 嗡！ 杀猪刀再次自鸣！幽光闪动！ 杀猪刀在方圆手中，与在张屠夫手中完全不同！ 杀猪刀上藏有无尽煞气，张屠夫使不出，可方圆能使出。 刷！ 破空声！ 方圆第一刀出，噬魂蛛成片倒下！ 破空声只是其次，杀猪刀上挥出的刀形幽光才是关键！ 刀形幽光过处，一切无声两断，噬魂蛛后是蛛网，蛛网后是院墙，院墙后刀形幽光好似通灵，竟化作流光重回刀身。 眼见杀猪刀威力如此，方圆哪会停手。 于是，杀猪刀化成一团刀影。 待刀影停时，刀形幽光四射，噬魂蛛死伤殆尽，蛛网碎裂不见。 而这时第一道幽光斩至的院墙才轰然倒塌。 刀形幽光之快，可见一斑！ …… 大嘴男子应着院墙倒地，久久不起，另外七人呆站墙头，一动不动。 张屠夫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圆手中的杀猪刀，呆若木鸡。 突然，八人刺耳鸣叫响起，八道白光自八人心口飞出，朝着同一方向急射而去！ 方圆痛苦皱眉，张屠夫晕倒在地。 第四十八章 皇城之前 八声鸣叫，震人魂魄，方圆此时巫力全无，同样中招。 这时，杀猪刀上一道幽光缓缓四散。 幽光过处，方圆眉间痛苦尽去，张屠夫哼哼一声，悠然转醒。 “屠夫，不要乱跑！” 方圆双脚踏地，凌空弹起，朝着八道白光追去！ “小子……记得还刀！”张屠夫本想说一句小心些，到了嘴边却成了记得还刀。 “好！”方圆声音传来，人已飞走。 正在这时，墙头七人竟碎成几块掉落，且落地之前，皆已化成枯骨！ “他娘的！”张屠夫哪见过如此情景，吓得低骂一声，爬到而起。 先前方圆斩出道道刀形幽光时，自会照顾八个噬魂蛛宿主，事实上，八道白光射出之前，这八人已然身死！ “让你他娘的吓老子！”张屠夫这厮很是没品地跑去踢了一脚大嘴男子枯骨，这才骂骂咧咧地翻墙而去。 —————— 八道白光凌空激射，方圆手握杀猪刀踏墙如飞，于深夜的长安城，上演一番追逃大戏！ 白光飞射而出时，奇速无比，可当方圆提刀追上时，白光反而慢了下来。 满心杀意的方圆并未发现端倪，只在全力追赶。 白光就算减速，方圆也需全力，才能不被甩掉。 方圆此时无心再想其他，唯有杀光噬魂蛛一条！若是所料无错，八道白光便是八个噬魂蛛分身。 噬魂蛛的狠辣，方圆亲眼所见。长安城无辜百姓，皇城上千号禁军，阿坤，景远，加之今夜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若有可能方圆绝不会放过噬魂蛛！ 这等歹毒之外，唯有斩尽杀绝，方能解恨！ …… 白光由东至西，由西至南，由南至北。 方圆越追脸色越难看，白光哪是在逃，分明是溜着自己兜圈子，可气的是自己除了追，还别无他法。 …… 一炷香后，方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白光停了，停在了皇城之前。 而随着白光停下，皇城前的地面上竟裂开一个大洞。 大洞悠长，看不到头，洞口宽大，足以容下自己行走，而那四方四正的洞门，更像是特意为自己而开。 皇城前的禁军将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好似看不到自己，看不到白光，看不到大洞。这时恰巧有一队巡逻将士走来，可这些将士踩着洞口而过，如履平地，竟没有掉入大洞之中。 此情此景方圆看在眼里，联系白光先前乱溜自己，方圆怎会不明白，对方是特意等着自己…… 看着深邃的洞口，方圆略微停顿后，大步迈入！ 事已至此，已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战！ 龙潭虎穴也罢，刀山火海也好，走一遭便是！ 今夜围攻的私仇暂且不提，自己总要给那些无辜百姓一个交代，大理寺无辜魂魄还在眼前，悲痛寄主家眷还在眼前，方大将军既然遇上了，便要接下来。 没什么忧国忧民的情怀，没劳什子的忠君报国，方圆只是想杀尽噬魂蛛，解尽心头恨，而已！ 八道白光悬浮一处，方圆一步迈进洞口时，反手凌空一刀！ 刀形幽光一闪而过！ 八道悲鸣响起！ 一道暴怒神念传来！ 方圆一击回马枪，出其不意地将八只噬魂蛛皇虚影尽数斩灭！ 与此同时，方圆身后的大洞消散不见。 大洞不见，退路已无，此时此刻，摆在方圆眼前的，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地洞。 方圆不管其他，沉着脸，沿着地洞，缓步前行。 八只噬魂蛛皇虚影，联系景远说他比阿坤地位高，加之，今夜对方确来报复，可以断定，阿坤体内潜藏的也是噬魂蛛皇虚影，而八只虚影分身，绕个大圈带自己来此，那十有八九真正的噬魂蛛皇便在此处！ 可！ 噬魂蛛皇怎会藏在大唐皇城之前？ 朗朗乾坤，巍巍大唐，辽东贼子之物，上古异虫噬魂蛛，竟明目张胆藏在大唐皇城之前，此事谁人敢信？ 九龙祖脉汇聚之地，天地气运所衷之邦，国祚延绵五千年的大唐，竟让人在皇城之前，藏下了上古异虫，怎么可能？ 何其大胆，何其能耐！ 辽东到底有何大能？对方到底有何气运？噬魂蛛皇藏于皇城之前，大唐供奉都是蠢猪吗？ 辽东有大能，按国运来算，大唐定然也有，且定然是之十倍、百倍之多！ 这才是方圆百思不解之因，对方是怎样瞒过大唐明里暗里的那些大能？ …… 方圆苦思前行，紧握杀猪刀，能藏于皇城之前的噬魂蛛皇，绝不好应对，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方圆忽略了自己，大唐有多少大能暂且不提，噬魂蛛皇不管藏于皇城前几时，不也被方圆发现了吗？ 大唐五千年国运，绝不是术士妄言！ 须知，方圆师尊，李隆基口中的巫先生，大巫巫延也曾说过，大唐国祚五千年不灭，已是定局！ —————— 地洞不长，方圆还在思量时，一处空旷、巨大的地穴便出现眼前。 眼前是怎样一番场景？ 数之不尽的蛛将、蛛兵，密密麻麻爬满了地面，墙壁，穹顶。 这些噬魂蛛大小不一，大者如马匹，小者如蚊蚁，唯一相同之处，便是那令人心悸的寒意！ 方圆神识扫过，心中骤然一紧，这里的噬魂蛛最次者也比八人围攻时的蛛将强了三倍有余！ 可方圆顾不上这些，此时他正死死地盯着一只晶莹剔透，好似水晶一般，散着阵阵柔光，如一座房屋大小的漂亮蜘蛛。 噬魂蛛皇！ 眼前这只巨大的漂亮蜘蛛，与自己从景远体内所得的虚影分身，气息相同，体貌一致，是真正的噬魂蛛皇主体！ 或许，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蛛皇主体的威严远胜虚影分身百倍、千倍！ …… 方圆眼中闪过浓郁杀机！ 噬魂蛛皇身后，一百零八个身穿禁军军服的男子，被蛛丝凌空吊起。一百零八道痛苦之极，只有神识可见的人形虚影，聚成一团，无声嘶吼。这团人形虚影之外，隐约可见一个淡薄至极的巨大蜘蛛虚影！ 而这巨大蜘蛛虚影，细看之下竟与下方的噬魂蛛皇一般无二！ 第四十九章 有我无敌 阿坤自爆当晚，上千号禁军遭遇噬魂蛛，一百零八个禁军将士不知所踪。当时，由于担心噬魂蛛再来，方圆等人一心都在万魔迷踪阵上，没顾上寻查失踪禁军，没想到今夜竟在此处遇见！ 蛛丝缠裹的一百零八位禁军将士，个个体魄强健，那团成一团的一百零八道人形虚影，即使现在阳刚之气也远胜常人。 方圆神识之下，清楚地感知，一百零八道人形虚影，怨气刚一离体，便被转化成阳刚之气。 须知，人形虚影便是禁军将士魂魄，而此时将士魂魄团成一团，一百零八根极细蛛丝，内连魂魄团影，外延巨大蜘蛛虚影各处，每时每刻蜘蛛虚影都在吸取禁军将士魂魄之力。这等恶毒之法下，洞穴中竟无半点怨气，可见噬魂蛛皇绝不是易与之辈！ 眼前的巨大蛛皇虚影，亦死亦活，虽散发着浓郁生气，却还未成真的生命。 方圆冷冷地看着蛛皇虚影，前因后果已显心间。 想来是因阿坤自爆，害得蛛皇损失一条分身，才有当夜的报复行径，上千号禁军只是泄愤，失踪的一百零八个禁军将士，才是噬魂蛛皇目的所在，用以炼制虚影分身。 如此也好解释，为何此后几天长安城内再无半只噬魂蛛。一只能自行炼制分身的噬魂蛛皇，发现万魔迷踪阵轻而易举。而潜藏在大唐皇城之前，修行有成的上古异虫噬魂蛛皇，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很显然，噬魂蛛皇并未真的打算报复，否则单凭此时洞中群蛛，别说上千号禁军，十万禁军亦不在话下！ 以此推断，定然是傍晚时自己灭了景远，捉住了另一只蛛皇分身，才招来八名宿主深夜围攻。 也不知这八人是奉蛛皇之命而来，还是自行做主，须知二者区别极大，前者乃是蛛御人，后者乃是人御蛛。 蛛御人还好，可若是人御蛛，那便说明，一切之后，还有一个令人头痛的大能。 …… 只是事到如今，一切已无足轻重！ 唯有斩了噬魂蛛，或埋骨于此，仅此而已！ 方圆正在思量，这时，地面突然如水波震荡，一步未迈的方圆，眨眼间人已被送至洞穴中央，身陷噬魂蛛重围！ “死！” 一道清晰地冰冷神念自房屋般大小的蛛皇主体传来，其身上一排西瓜大小的复眼，同时闪过一道无情寒芒！ 随着寒芒闪过，成山成海的噬魂蛛闻令而动！ 又是群蛛！方圆见怪不怪，眼中闪过一片决然，挥起杀猪刀！ 杀之不尽！覆灭再生！一切还是一般，一切毫无新意…… 方圆习以为常，群蛛中刀如幻影！ 一道道刀形幽光飞出，一只只噬魂蛛一分两段！ 只是，洞穴中的噬魂蛛却不似院落时一般，成片而倒。 方圆眉头紧皱，此时的噬魂蛛远非先前噬魂蛛可比！ 这里的是噬魂蛛，最弱者也强于院落中蛛将三倍有余，而强者…… 方圆神识之下，足有一百二十一只，气息不在自己之下的噬魂蛛将，更不必提目前只是冷眼旁观的蛛皇本体！ …… 还好有杀猪刀在手，这等沾染杀戮之道的通灵宝刀，最是克制生灵，方大将军还有一战之力！ —————— 时间缓慢而过，刀形幽光阵阵，群蛛散灭再生，方圆大汗淋漓，口喘粗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噬魂蛛源源不断，方圆体力却几近枯竭。 杀猪刀通灵，幽光威力极强，可噬魂蛛实在太多，方圆一刻未停，全力施为，能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已是不易！ …… 狭路相逢勇者胜，方圆力竭，此消彼长，愈发相形见绌，好几次被噬魂蛛扑到身前。 胜利在望，蛛皇主体，那只如房屋般大小的晶莹蜘蛛，却依然一排复眼冷冷地看着一切，一动不动。 无情蛛皇，疯狂群蛛！ 方圆抹一把脸颊汗珠，深深地看了一眼蛛皇主体，一丝笑意浮上嘴角！ 战！ 别无他选！ 洞穴中的噬魂蛛实在太多太强，自己巫力全无，体力枯竭，此时已不得不服下爆元丹！方圆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面对敌人从不会轻言放弃！ 战！ 有我无敌！ 群蛛包围，蛛皇主体就在眼前，斩之解恨，斩之尽兴，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战！ 一锤定音！ 方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掏出一把爆元丹送入口中！ 五颗爆元丹，方圆一口吞下了五颗爆元丹，只为倾尽所有，只求一战之力！ 群蛛不是目标，方圆眼中只有噬魂蛛皇！ 灭了蛛皇，噬魂蛛便烟消云散，灭了蛛皇，长安百姓便安矣，灭了蛛皇，才对得起五颗爆元丹，才不负师父传下的一身修为！ …… 可，先前一颗爆元丹便留下如此暗伤，此时方圆一口气服下五颗爆元丹，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只怕此战过后，方圆此生再也无望第二大境，亦或者修为尽失也未曾可知。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方圆真的别无他选。 方圆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爆元丹短时间内服用第二次效果减半，那便五颗一起吃了，想来效果不会太差！ 至于五颗爆元丹留下的暗伤，随他去吧，此时真的顾不上这些。哪怕修为尽失，哪怕修炼无望，只要能灭噬魂蛛皇，也算值了！ …… 爆元丹入体，空空如野的丹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洪流自经脉涌向丹田，这股洪流迅猛暴烈，方圆经脉不堪重负，裂开了无数道细小口子。 一股剧痛传遍全身，方圆牙关紧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随着剧痛，方圆修为层层暴增！ 先是恢复筑基三阶，进而先天一阶，先天二阶，先天三阶，金丹一阶，只是片刻功夫，方圆修为暴涨至金丹一阶。 一股彭勃巫力充斥周身经脉，方圆眼中厉色一闪，一击横扫，斩得噬魂蛛成片而倒！ 直到这时，蛛皇主体一排复眼中的神情终于发生变换，冰冷中多了一丝凝重！ 第五十章 希望 噬魂蛛成片而倒，成片再生。 方圆四面受敌，故而杀猪刀要兼顾四方。 金丹一阶修为，方圆手中的杀猪刀已快到极致。 刀影未现，刀已斩出。 一时间方圆四周布满杀猪刀，粗看之下竟不下十把！ …… 杀猪刀当然只有一把，十余把杀猪刀乃是错觉，只因方圆出刀太快，刀影现时，杀猪刀早已收回再出！ 方圆刀快，人更快，趁着噬魂蛛重生空档，人已逼近蛛皇主体。 五颗爆元丹的威力超乎想象，方圆暴涨的不止是修为，还有信心。 金丹一阶修为，通灵杀猪刀，巫门功法，此时此刻，方圆自信可与蛛皇一战，且战而斩之！ …… 随着方圆步步逼近，蛛皇一排复眼凝重更盛，其肢爪身躯上突现阵阵炫丽流光。 这时，洞穴中除了噬魂蛛悲鸣回荡，别无他声！ 方圆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双眸中无尽杀意酝酿成云，只待电闪雷鸣！ 等到方圆离蛛皇主体还有十丈时，地面突然又如先前一般，水波而动。 水波一起，方圆嘴角微扬，整个人凌空而起，双手高举杀猪刀，向着蛛皇主体劈下！ 一道巨大刀形幽光自杀猪刀劈出，直扑房屋大的蛛皇而去。 幽光煞气逼人，一副将蛛皇一刀两断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幽光不足眨眼便至，而这时噬魂蛛皇那如房屋般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于是幽光无声间将地面斩出一道不过木筷宽，足有三丈长的深邃沟壑。 一刀未果，方圆凌空飞来，于半道中一刀劈向空空如野的地面。 唯有细看才会发现，第二道刀形幽光瞬间而至前，一道淡薄白光闪向一旁。 原来，第一道刀形幽光将至时，蛛皇身躯骤缩成蚂蚁大小，横移一丈，躲开而去。 第三道幽光，白光再闪。 同时，一道暴怒神念传向方圆。 冰冷无情的噬魂蛛皇，终因方圆接二连三的冒犯，暴躁起来。 方圆不惊反喜，杀猪刀不停！ 三刀斩出，方圆已知噬魂蛛皇修为比之金丹三阶只高不低，且分身之术按常理来讲，乃是金丹之上的第四境——元神境大能才有资格接触的神通，而身外化身往往连元神境大能都极难掌控。若不是噬魂蛛皇气息还在金丹范畴，方圆甚至怀疑蛛皇已是元神之境。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三刀斩过，方圆自知自己此时依然不是噬魂蛛皇对手，更重要的是，爆元丹只有一刻钟效果，蛛皇若是一直避而不战，自己绝无半点机会！ 所以，蛛皇暴怒最好不过，只有这狗东西应战，自己才机会将其斩杀！ 方圆的打算注定落空，蛛皇只是暴怒，却并未应战，第四刀还是无功而返。 …… 时间便是这样，你想它快些时，它便慢些，你想它慢些时，它便快些。 此时方圆已出了不下百刀，可蛛皇一直躲闪，避而不战。 方圆心中满是焦急，五颗爆元丹，已是破釜沉舟，若灭不了噬魂蛛皇，自己身殒于此不提，更是对不起师父栽培，不配巫门传人身份！ 巫延坐化，巫门道统由方圆一肩担之，若是能活，方圆自不愿意死！虽有五颗爆元丹留下的暗伤，可还能物色一二弟子传承师门功法不是。 …… 与方圆心中焦虑不同，噬魂蛛皇一排复眼再服平静，甚至平静中还有一丝嘲讽。 凡修行有成者，不管是人是妖，多半不是易于之辈，噬魂蛛皇金丹修为不是白给，自然深知方圆修为暴涨绝不会持续太久。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噬魂蛛皇虽不是君子，可金丹境的它只会比君子聪明，不会比君子傻，既已识破方圆秘密，便绝不愿以身犯险。 是以，噬魂蛛皇不断躲避的同时，还召集群蛛围攻。 有了群蛛搅局，方圆更加焦急，时间已过半数，自己还未碰到蛛皇一根毫毛，相反由于一心想杀蛛皇的缘故，好几次差点被噬魂蛛将得手！ 蛛皇修为本就极强，方圆本就不敌，此时若是再被蛛将所伤，机会只会更加渺茫，是以他绝不敢冒险！ …… 时间点滴而过，蛛皇频频躲闪，方圆频频挥刀，群蛛频频倒下，频频再生。 一半的时间又过去大半，爆元丹的效果已逐渐减弱，屡不得手的方圆，心急如焚！ 这般下去绝无机会！一切只是徒劳！ 方圆不甘之下，跃至半空，胡乱向下斩出几刀，劈得群蛛死伤一片。 蛛皇还是无伤。 方圆看着地面上，杀猪刀劈出的一道道深邃沟壑，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到底是吞服爆元丹得来的巫力，威力是有，可还是难以挥洒自如，否则或许被斩的不仅仅是地面。 沟壑交错纵横，大致是个圆形，方圆看着地面，眉头突然一紧，眼中一道灵光闪过。 圆形正中一点，上方的穹顶，正是一百零八个将士魂魄团成的圆团，圆团之外是巨大蛛皇虚影，巨大虚影之外则是蛛丝缠吊的一百零八个禁军将士。 巨大虚影是蛛皇分身，亦死亦活，显然还在炼制之中；蛛皇主体躲闪之时只在圆形之内，可洞穴巨大，蛛皇主体为何不去他处？难道是虚影分身还在炼制中，蛛皇主体不能离开圆形之外？那岂不是说，蛛皇极为重视还未炼成的虚影分身？ 心思至此，方圆冲着虚影分身一刀斩出。 果然！ 本是化成蚂蚁大小，避而不战的蛛皇，竟再复房屋大小，主动迎向刀形幽光！ “等的就是你！” 方圆一声大喝，又起一刀，斩向蛛皇主体！ 第一刀只是试探，看蛛皇主体是否真的在乎分身虚影，第二刀才是方圆所图。 方圆这一刀太快，太突然，打得蛛皇措手不及，来不及躲避，身上裂开一道一寸深的狭长大口。 这时，蛛皇吃痛，复眼闪过冰冷杀机，不再避战，攻向方圆！ …… 看着攻来的蛛皇，方圆突然心中一悸，涌出一阵强烈的危机之感。 不可硬接！只少此时还不是硬接的时候！自己虽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有最后的一战之力，不将这份战力使出，不倾尽全力，绝不可轻易放弃！ 围魏救赵！ 方圆一刀斩向分身虚影，他在赌蛛皇主体舍不得分身被毁！ 果然，蛛皇半途转向，挡向幽光。 同时，一股恼怒的神念传出，“卑鄙”二字清晰之极。 方圆冷峻的脸庞露出一丝不屑，生死之间哪有什么卑鄙之说？况且谁他娘的和你个畜生讲道义？须知！你可是实打实的畜生！ …… 方圆刀刀斩向虚影分身，蛛皇主体次次主动抵挡。 如此而过，待方圆还剩最后一击时，蛛皇主体已有不少伤痕！ 没有一丝声音，方圆欺身至蛛皇身前，杀猪刀先是虚晃向虚影分身，随即骤然一转，斩向蛛皇主体！ 第五十一章 金光 最后一击，成则噬魂蛛皇灭，败则一切皆休，方圆心中一清二楚，可没有丝毫成功把握。 噬魂蛛皇本就不是凡物，而今还有金丹三阶修为，成与不成，方圆想都不敢想，唯有全力施为，尽人事安天命而已！ 一刀过后，巫力全无，再无丝毫还手之力，这一刻方圆心若止水，只顾全力一击，毫无其他杂念。 …… 杀猪刀经金丹一阶巫力灌注，幽光大盛，杀戮之气喷然而出，一时间令人体肤生痛，不敢直视。 洞穴骤冷三分，群蛛鸣叫一时全无，穹顶之下唯有杀猪刀夺目耀眼，循着一道简单却又玄奥的轨迹前行。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好似划破时空。 洞穴中一切仿佛静止，蛛皇、群蛛来不及一动，杀猪刀已在不足刹那间，斩至蛛皇蛛身！ 杀猪刀划过蛛身，静默无声。 方圆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蛛皇，想知一刀战果。 蛛皇只是腹部一鼓一缩，再无异样。 …… 方圆苦笑，一鼓一缩还有生机，最后一刀还是未果…… 也罢，五颗爆元丹都无济于事，还能如何？方圆心中一叹。能做的都已做，事已至此，洒然赴死便是！也免得师父一人在阴间寂寞，娘的，若有可能定要和师父投一娘胎，这辈子做师徒，下辈子做兄弟，到时师父脸色肯定好看…… 方圆苦中作乐，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尖锐鸣叫猛然响起，便见蛛皇晶莹剔透的巨口怒张。巨口中三排利齿寒光闪闪，一颗琉璃小球自其中急射而出！ 方圆眼尖，一眼便瞧见小球内若隐若现的蜘蛛幻影。 妖丹！精怪本命之物！ 精怪灵智大开，窥天地大道，集日月精华，脱去凡躯，得成道缘时所结！ 草木虫兽，鬼怪邪魅，一应精怪修炼根本皆在妖丹！ 结妖丹者为妖，得修道之始，初脱凡俗之畴，有无限希望；无妖丹者为凡物，后天五行之中，随四季变迁而生灭。 …… 噬魂蛛皇妖丹便在眼前，方圆心中大喜，就欲挥刀。可此时手臂毫无力道，杀猪刀沉重如铅，方圆不动还好，一动，杀猪刀竟脱离手臂，向下掉落。 杀猪刀掉落好似一个信号，方圆顿时四肢乏力，眼皮沉重如泰山压顶，整个人不堪负重，无力向下坠去。 方圆本在噬魂蛛皇斜上一尺之地，无力下坠时正好擦着蛛皇巨口而过，而这时蛛皇妖丹恰巧飞出，射至方圆面前。 老子咬死你！ 千钧一发，方圆困乏几近昏迷，看见妖丹飞至面前，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句骂语，便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向着蛛皇妖丹一口咬下。 说是咬下，实则在妖丹入口时，方圆便已昏迷。 可，即便昏迷，方圆还是牙关紧咬，将蛛皇妖丹吞入腹中。 …… 一声闷响，方圆落地。 落地后的方圆，肚皮不断乱跳，弹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小球。 小球鼓起处，白光闪亮。白光透过衣物照亮四周，好似方圆腹部藏着一群萤火虫一般。 这时，上空蛛皇如房屋大小的躯体，突然一分两半，左右掉落。 可即便这样，半空中也无一滴血水流出，直到两半躯体轰然落地后，才有无色血水渐渐溢出。 如此才见方圆最后一刀一斑！ 最后一刀，不仅斩了噬魂蛛皇肉身，更是快到了滴血不流的地步！ …… 蛛皇一刀两半，群蛛静如死寂，一动不动，不再围攻方圆。 而没了群蛛围攻的方圆并不轻松，即使在昏迷中，方圆表情依然痛苦。肚皮每跳一下，这份痛苦便要浓上一丝，可见蛛皇妖丹并不是那般好吞。 眼看肚皮越跳越快，方圆脸色痛苦越来越盛，这时紫玉龙树珠突然轻轻一动，没有一丝别样气息，亦无丝毫法力波动，一柄长剑凭空而现。 长剑一现，一抹淡薄金光自剑身而出，缓缓撒入方圆丹田。 方圆眉头悄然一松，便见金光、白光于腹部纠缠闪烁，肚皮越跳越轻。 不消片刻，一声无声悲鸣响起，方圆肚皮不再跳动，金光、白光消散不见。与此同时，洞穴群蛛蛛身越来越浅，先化幻影，进而幻影消散，不复存留。 一干二净，洞穴中一干二净，成千上万的巨大噬魂蛛竟无一丝一毫痕迹留下…… 群蛛一散，又是一通闷响，细数之下正好是一百零八之数。穹顶之下，蛛丝断裂，禁军将士躯体纷纷落地。 一切发生极快，蛛丝一断同时，蛛皇巨大分身虚影消失不见，正中那团灵魂圆球，无声碎裂，一百零八道人形虚影，四散而出，面色狰狞！ 饱受折磨的将士魂魄，此时怨气冲天，已是择人而噬的恶鬼。 而洞穴中只要一个活物——方圆，是以将士魂魄，自穹顶一滞，便直冲方圆而来！ 方圆昏迷不醒，五颗爆元丹不死已是好事，此时醒来绝无可能！ 自蛛皇手下逃生的方圆，此时又迎来将士魂魄威胁！ 将士魂魄极快，转瞬已至方圆身旁。 这时，一道仙音响起，一点点金光浮现，将士魂魄停下，一动不动。 仙音袅袅不绝，似有无穷玄妙，金光眨眼遍布洞穴，圣洁恢弘…… 金光中将军魂魄怨气全无，冲着方圆跪拜不止，于是金光又亮了一丝。 片刻后，将士魂魄悄然消散，点点金光没入方圆眉心，一时间方圆竟变得神圣起来。 每一点金光，都有无尽威严，可这威压平易近人，令人心生钦慕，不觉欢笑。 金光一个接着一个没入，方圆神圣之感愈来愈强。 当最后一点金光没入眉心时，袅袅仙音消匿，一切再复平常，唯有一道金色光轮一闪而过，没入方圆眉心不见。 第五十二章 修仙者需修仙者照顾 金色光轮一闪而没，方圆气息平稳匀称，即使昏迷嘴角亦似有笑意。 与之前气息淡无不同，此时方圆生机勃勃，面色红润，一点儿也不像吞服五颗爆元丹，爆尽潜能，精疲力尽后该有的模样。 之前夜闯皇宫时，一颗爆元丹便令方圆暗伤残留，修为跌落一阶，而今五颗爆元丹绝不是暗伤相加那般简单，更何况两次吞服时间极近，方圆此时此刻理应脸色惨白，气机淡无才对，绝不应如此。 方圆体内暗伤如何暂且不知，能知便是洞穴开始晃动，穹顶上裂开几条浅痕，有尘土跌落。 晃动由慢变快只在瞬间，尘土刚一落地，穹顶浅痕已四裂开来，同时又有无数裂痕再成，且有细小土块掉落。 细小土块落地，洞穴晃动再盛，已近地动山摇！ 穹顶震，地面也震，而方圆气息悠长，即便震成这般，也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洞穴在地下何处不知，可单凭其可瞒过大唐供奉，想来也不会太浅！而不论深浅，穹顶那些个摇摇欲坠的巨大石块，绝不是吞服五颗爆元丹的方圆能够承受。照此情形，方圆若是不醒，便再也醒不了了！ 或已不能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方圆今夜遭遇，没完没了，似乎更恰当些…… 没完没了！地动山摇后，是天崩地裂，洞穴中乱石跌落，穹顶塌陷，地面龟裂，形如末日。 又是千钧一发！ 一抹白色倩影于乱石中俯冲而下，一手提起方圆，一手收起杀猪刀与长剑，于乱石落地前急冲而去！ 洞里地动山摇，皇城门前则是塌陷，地面多出了一个巨大深坑！ 深坑中尘土飞扬，白衣仙子，头戴斗笠，一手方圆，一手刀剑，脚踏飞剑，飘飘而来，不沾一丝灰尘。 仙子落至皇城一侧，美眸自方圆与深坑间回视，随即不起不重地哼了一声，将方圆交于闻声而来的禁军将士，道了句此人乃是朝廷命官。 姬心夜为何及时赶到？一切还要从方圆追逐八道白光说起。 今晚姬心夜打坐修炼时，恰巧遇见方圆踏墙而过。 仙子本就对那一巴掌耿耿于怀，见到大胆登徒子，自然少不得一番咬牙切齿。然，打坐修炼静心第一，咬牙切齿心怎会静下？于是，无法继续修炼的夜仙子，心中又将登徒子多恨了几分。 泼皮无赖，深夜乱跑，定然不做好事！姬心夜心中赌气暗骂，可骂完后，却自己也踏剑追上。 一巴掌快要打破凡心的姬心夜，见到巴掌主人，冷静不复，心中只顾着咬牙切齿，竟忘了一闪而过的阳刚之气。 阳刚之气，多不为奸邪所具，是以聪明如千年奇才，也第一时间未往不好处想。 然，仙子毕竟是仙子，就算因一巴掌有了小女之态，可说到底她还是那个千年奇才。小女之态多数时候不会影响仙子聪慧，联系一闪而过的阳刚之气，深夜踏飞的方圆，姬心夜立刻想到了噬魂蛛。 可噬魂蛛现，泼皮无赖为何不报，难道是权财熏心，想独吞功劳？此念一出，姬心夜便立刻摇头。尽管泼皮无赖委实可恶、可恨，可姬心夜心中还是有种直觉，方圆不会在如此大事面前贪功冒失。 不知出于好奇，还是其他，姬心夜踏剑而出，追向方圆。 姬心夜踏剑而出时，方圆恰好落地，等姬心夜飞至近前时，方圆正好在踏入洞口前，挥刀反斩，将八道白光斩灭。而这一切都被蛛皇遮掩，姬心夜只看到方圆落地，凭空消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方圆消失在皇城之前，姬心夜不好惊扰，只得神识不停扫视。 神识之下，一切正常，唯有方圆不知去向。 姬心夜一颗心紧了起来，方圆没有进宫，如此深夜，按方圆的身份，禁军是不可能放其轻易进宫的；而方圆没有进宫，自己亲眼看到他自此地消失，那岂不是说，这里有玄机？ 姬心夜带着疑问，四下探查，同时分出一条神识，紧盯着方圆消失之地。 …… 洞穴气息隐秘，乃蛛皇所为，是以蛛皇一死，遮掩全无，姬心夜立刻发现洞穴玄机。 神识刚进洞穴，便见方圆岌岌可危，姬心夜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跑去救人。如此便有了先前所说，姬心夜于千钧一发之际，带着方圆逃出洞穴。 说完了姬心夜，再说那八道白光。 八道白光带着方圆四处兜圈，不是多此一举，而是在为蛛皇赢取时间。 炼制分身虚影，不可中断，否则修为大跌不说，还伤及道基。对付方圆这个随意揉捏的蝼蚁，蛛皇自然不愿以身犯险、以瓷碰瓦，更不愿中断分身炼制，这才有了兜圈之事。方圆手中有利器杀猪刀，兜圈只为多催生一些蛛兵、蛛将，好对付方圆而已。 自始至终，蛛皇都未将方圆放在眼里。没办法，金丹三阶与筑基三阶相差实在太大，蛛皇有傲慢之姿。何况，蛛皇实力早就介于金丹三阶与元神一阶之间，只差临门一脚！ 每炼制一个分身，消耗极大，容不得半点马虎，此乃蛛皇破绽。 蛛皇分身与众不同，其关键不在强大，而是独立繁衍，这也是方圆为何可斩分身虚影，却即使吞噬五颗爆元丹也敌不过蛛皇主体原因所在。 —————— 姬心夜将方圆交给禁军后，一僧一道便恰巧赶到。 “夜姑娘，发生了何事？方小友怎会这般？”一道出声发问，满脸惊奇！ “小女子也不知，只知方圆大人，于皇城前消失不见，再见时已昏迷不醒。”姬心夜微微摇头，随即将今夜之事，简单道出。 …… 一道与姬心夜说话时，一僧已探查完方圆伤势。 “劳烦几位小哥，将这位大人送至北衙军营静养可好？”一僧开口。 “这……大师，我等无法从命。”禁军将士面面相觑，禁军军规森严，擅离职守，可是不行。 “呵呵，无妨。”一僧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皇城大门。 片刻后，皇帝李隆基带着高力士匆忙出现。 “诸位，到底发生了何事，谁人敢在我大唐皇城跟前放肆？”李隆基看着眼前的巨大深坑，眼中有寒芒！ “陛下，此事或只有方小友一人知晓。”一道答道。 “方圆！嗯？大师，这小子怎么了？”李隆基这才看见昏迷不醒的方圆。 …… 一番询问后，李隆基以修仙者需修仙者照顾为由，命此间唯一女子姬心夜，照顾方圆，以期方圆快些醒来，好知前因后果。 李隆基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姬心夜不好拒绝，只能点头认下…… 第五十三章 不解 大明宫，姬心夜面无表情地站于一处偏殿门前，任凭寒风袭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出神。 天空青蓝，万里无云，可太阳当空也抵不过腊月寒风，阳光带来的暖意还未到大地，便已被寒风吹走。如此天气，不堪严寒的人们自没心情像姬心夜一般，看着天空发呆。 发呆中的仙子，眸子里还有一丝淡淡的恼火与幽怨。 仙子身后偏殿中，有个泼皮正在昏睡，泼皮偶尔会爆出几句呓语，而这呓语正是仙子恼火之因。四下无人，听着方圆口中的“仙子”、“姬美人”等词，姬心夜总是会想起那晚的那一巴掌。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前，屁股被破皮无赖拍了一把，姬心夜心中的羞愤哪会轻易化去。要知道，这几日除了头戴斗笠查案，姬心夜从未以夜仙子身份见过旁人，就是因心中羞愤还在。 千年奇才，冰清玉洁，屁股被方圆这泼皮拍了一巴掌，要不是姬心夜知书达理，方圆又以赌约做挡，一场大战总是少不了的。 令姬心夜幽怨的是，昨晚天子竟要自己来照顾方圆这泼皮。修仙者需修仙者照顾，自己又是在场唯一女子，这话看似有理，可作为天子，怎会不知方圆与自己之事，现在细想，天子多半是故意如此……一国之君不为自己主持公道也就罢了，怎还能向着一个大胆泼皮…… …… 姬心夜寒风观景时，偏殿内方圆悠然转醒。 先是抬手揉揉睡眼，接着一个懒腰伸开，方圆躺成一个大字，缓缓睁开眼皮。 高高房梁，朱漆金顶，不是自己家；凤鸾雕柱，玉碗金器，看着怎像是在皇宫？ 想到这里方圆抬头四看。还真睡到了皇宫，只是为何会睡到了皇宫？ 这时，方圆正好看到小桌上放着的一刀一剑。 刀是杀猪刀，剑是天子佩剑。 看到杀猪刀，方圆才恍然想起昨夜种种，八大宿主，地下洞穴，噬魂蛛皇，五颗爆元丹，最后一击，蛛皇妖丹…… 只是……为何天子佩剑也在桌上？ 难道有人动了紫玉龙树珠？若是没有记错，天子佩剑自己明明放在紫玉龙树珠中，从未取出。 心思至此，方圆脸上闪过一丝杀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紫玉龙树珠这等上古至宝，绝不是一般人能打开，也绝不是一般人能无视。若是对方真的从紫玉龙树珠中取出天子佩剑，那杀人越货绝便不会远了。 心思至此，方圆神识立入紫玉龙树珠。 果然！天子佩剑已不在！ 方圆脸色难看，一掌伸出，将天子佩剑凌空抓来，拿近细瞧。 剑还是那把剑，纹路长短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眼见的天子佩剑只是一把悉数常见的凡铁，已无那股常伴天子身侧的威严气韵。 为何如此？ 何人做怪？ 拿出天子佩剑，抹去其中气韵，是何意？ 既能拿出佩剑，为何不直接拿走紫玉龙树珠？ 方圆看着天子佩剑，脸色愈发难看，阴沉一片。 看完剑，方圆又凌空抓来杀猪刀。 杀猪刀黝黑，有冰冷气息，方圆巫力一输，一股杀戮之气立刻四散而出。 这时房门打开，门前出神的姬心夜被杀戮之气惊动，推门而入。 “道姑姐姐？”方圆笑脸相迎，已掩心中惊讶与杀机。龙门道姑守在门口，想来发现紫玉龙树珠的必定是龙门中人了。 “醒了就随我去见陛下。”姬心夜假音自斗笠下传出，守了一夜的夜仙子赖得再和泼皮待在一处。 “姐姐，不知昨夜是谁救了在下。”方圆手握杀猪刀，随意放于一侧，笑问道。 “谁是你姐姐！我救的你！”姬心夜没好气道。 “嘿嘿，是在下口误，不知道姑妹妹和谁一起救的在下？”方圆嬉笑，眼底有寒芒。 “谁是你妹妹！我一人！”姬心夜更气了，这个可恶的泼皮无赖，油嘴滑舌，谁的便宜都占！ “哦？那在下要多谢大恩了，只是不知这把剑道姑姐姐从何得来。”管个老道姑叫妹妹，方圆自己都觉得别扭，索性再次改口，同时他要问最后一问，以便决定是否动手。 “当时剑和刀都在你身边，你说从何得来？”姬心夜不耐烦道。 “剑在我身边？此话当真？那姐姐可否告知，是谁为在下用功疗伤？”听着道姑不耐烦的言语，方圆心中突升一阵疑惑，自己好像忽略了某一关键之处。 “谁为你疗伤？你本就无伤，如何疗伤？”姬心夜越看方圆心中越恼。泼皮竟问些废话，自己的剑，自己的身，自己不清楚情况，还反问起了别人，真是蠢到了家。 “无伤？”方圆惊呼一声，神识内视！ 经脉宽广，浑然一体，再无细小裂痕，丹田同样，且巫力充沛！ 为何如此？ 此事绝无可能！ 一颗爆元丹便弄的经脉受损，五颗爆元丹，应该暗伤累累，经脉裂断，丹田破碎才是，怎会统统完好无损？ 完全没有道理！ 丹田、经脉不仅完好无损，巫力竟然恢复到了炼精化气四阶，须知第一颗爆元丹服用后，巫力可是从四阶跌到了三阶，五颗爆元丹服下，巫力不减也就罢了，怎么反而加了一阶？ 简直是天方夜谭！ 说出去谁人会信？ …… 内视之后，方圆心思急转，暗自分析前因后果。 龙门道姑救的自己，按近几日接触来看，此人性情高傲，不是说谎之辈；且就算道姑说谎，也解释不通，她所图是何。 爆元丹的伤势不是那般好治，对方若真有意夺宝，绝不会救下自己。 且有一关键之处，自己神识还在紫玉龙树珠中！方才一时疏忽，忘了其中关键，紫玉龙树珠已被自己神识认主，不抹去认主神识，旁人绝无法打开！而今神识还在，那天子佩剑只能是自己拿出！ 可，自己昏迷时绝没有拿出过天子佩剑…… 难道，是昏迷后拿出？ …… 方圆看看天子佩剑，看看姬心夜，再看看紫玉龙树珠，眼中尽是疑惑。 一觉醒来，怎全是怪事？ 第五十四章 朕皆应你 紫宸殿，李隆基斜靠龙床，随意哼着小曲，一副悠然自得，此时的他哪有半点天子应有仪态。 今日李隆基特意喝退左右，只为偷得半日悠闲。 而就在李隆基不知神往何处时，高力士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其思绪。 原来，方圆与姬心夜求见，高力士带二人而来。 “进来吧。”李隆基收起思绪，一跃而起，边整衣袖边回道。 “是！” 高力士回过一声吼，带着方圆、姬心夜推门而入。 “方圆身子如何？”看到方圆走来，李隆基上前几步，抓住其手臂，关切道。 “禀陛下，小臣无恙。”方圆连忙回道，同时眼里有感动闪过。 从小到大，方圆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抓着手臂，被人这般亲切关问，故而难免会有些难为情，当然方圆心中更多还是感动。有道是人心肉长，被人关心，心里总会暖和一些，何况这人还是一国之君！ “好！无恙就好！”李隆基眼中满是宽慰，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拍拍方圆肩膀。 “陛下，幸不辱命，小臣昨夜于皇城门前，全灭噬魂蛛！”方圆心中更加感动，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天子关怀，只想将全灭噬魂蛛一事说出，以报圣恩。 “好！好！方圆，快给朕说说你是如何灭的那杂碎？”李隆基大喜，眼中却无多少意外。聪明如他自然猜到，方圆多半是为了噬魂蛛才会深夜闯到皇城门前，而方圆今日安然无恙，噬魂蛛下场便可想而知。 “陛下，昨夜小臣正在熟睡，谁知八个噬魂蛛宿主……” 方圆将前因后果一一道出。当说到皇城之前突现大洞时，李隆基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当听到一百零八个将士时，李隆基眼中杀机更浓，当方圆说到拼死一击，吞下噬魂蛛皇妖丹时，李隆基黑眸深处有感动闪过。 关键时刻，不顾一切吞下妖丹，乃是大义壮举！在场三人无不动容！ 李隆基乃天子，故而喜怒不显，而高力士和姬心夜则不同。高力士此时目光炯炯，双拳紧握；姬心夜则美眸中满是惊讶。仙子实在难料，破皮无赖，大胆狂徒，竟还有如此一面！为民除害，除魔卫道，不该是正道中人责之所在吗？为何一个泼皮会做出如此大义之举？ “对了，陛下，先前小臣一直忘还陛下佩剑，还请陛下勿怪。”方圆说着将天子佩剑拿出，双手奉于李隆基面前。 “一把剑而已，朕岂会怪你。”李隆基随手接过佩剑，无所谓道。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李隆基励精图治二十多年，当今大唐，兵多不知几何，将广尤胜繁星，是以兵将李隆基纷纷不缺，唯缺能人异士！ 九龙祖脉聚首，天地灵气复苏，上古传承再出，仙魔鬼怪频现，李隆基缺的是制衡仙魔鬼怪的臣子，而方圆恰是李隆基所求之才，李隆基又岂会在乎一把佩剑！ “小臣，多谢陛下！只是小臣不敢隐瞒，佩剑由于大战噬魂蛛的缘故气韵大减，还请陛下赎罪。”方圆略微犹豫后，半真半假地将佩剑失去气韵一事说出。 佩剑完好无损，至少按凡俗之说如此，可气韵一事还是说出的好，免得被有心人做文章。崔宜、李林甫、寿王、驼背老儿、白须老道、千面幻君，细算之下，自己初来乍到月余时日得罪的人可真不少，这还没算前几日拿剑砍自己张九龄老儿…… 佩剑怎么没了气韵还是谜团，说，不如不说，虽然自己未拿出佩剑去斗噬魂蛛皇，可佩剑的确是自己昏迷后，莫名自紫玉龙树珠中出现，这样说来也不算说谎不是。 想到此处，方圆又忍不住皱眉。 天子佩剑到底如何出的紫玉龙树珠？又是如何没的气韵？这一切和暗伤全无，是否有关？ 昨晚与第一次服用爆元丹之时，唯一区别便是，那次没有天子佩剑，而这次有天子佩剑。 难道是佩剑气韵能治爆元丹暗伤？ 不对，天子佩剑自己拿到手里已有多时，若佩剑气韵能治暗伤，何必等到此时？ 其中应还有关窍！ 可昨夜还有何异常？ …… 妖丹！ 噬魂蛛皇妖丹！ 要说异常只剩妖丹一条！ 可，妖丹和天子佩剑便能治好暗伤？此事说不过去，其中应该还有一条自己不知的关键。 方圆本还要细想，这时李隆基开口。 “何罪之有？噬魂蛛乱我长安，害朕百姓，你单枪匹马独闯虎穴，将其斩之，莫说是一把佩剑，就是千万把又有何妨？方圆，你记住！只要你心系大唐，真心百姓社稷，朕都为你撑腰！” 李隆基黑眸一立，吐字有声，话里话外俱是不容置疑！到底不是太平天子，这等睥睨天下的豪情世间几人能有？ “陛下爱民如子，小臣佩服！”方圆颇受震撼，由衷说道。 —————— 君臣关怀不再细谈，却说噬魂蛛被灭，李隆基心情大好，竟留下方圆不让回家，说是要宴请大臣为其贺功。 傍晚时分，紫宸殿中，君臣围坐一堂，夜宴主角方圆坐于天子左下小桌，黑眸带笑！ 锦缎丝绸，瑞兽纹饰，方圆此时身上穿的是宫中秀女半个时辰前赶制出的新衣。 人靠衣裳马靠鞍，方圆本就高大俊朗，男子气十足，如今换上最上等的锦缎黑衣，更是多了几分贵气，若不是这厮坐行还有些许放荡，那此时的他，便是个实打实的豪门公子！ 夜宴宾客不多，不足十人，可每一个都是大唐最顶尖的权贵，其中尤以李林甫、张九龄这两位大唐宰相为最。 “诸位，前几日长安城妖兽作乱，闹得百姓人心惶惶，也害得朕几次失信于长安子民，朕为此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可就在昨夜，几日前破获辽东奏折一案的致果校尉方圆，又立大功，将作乱妖兽噬魂蛛斩于皇城之前，故而今夜此宴只为贺其之功。来！方圆！朕代长安城百姓敬你一杯！”宾客入座，佳肴端上，李隆基举杯而起，朗声而道，说罢竟举杯敬于方圆，进而一饮而尽。 方圆和在坐大臣连忙站起，回敬饮之，而后便是在坐大臣挨个举杯敬酒方圆，就连张九龄也是臭着脸说了句就事论事，瑕不掩瑜。 天子举杯敬于方圆，这些大臣自然不敢不敬，是以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可这份情理之中，在方圆眼里却又不同，不论他人真心与否，能得到天子与当朝大臣敬酒，便是无上荣耀！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当今天下，凡有心仕途者，所求无外乎天子认可。天子认可，前途便一片光明，可天子敬酒，几人敢想？方圆此时此刻怎不高兴？ “方大人一心为民，哥奴佩服，来，哥奴替满城百姓敬你！”李林甫在张九龄之后站起，双手举杯，走到方圆桌前，脸上全是欣慰感激。 “李相折煞下官，为民除害我大唐人人责无旁贷，一切理应如此，应该下官敬李相才是。”方圆早就站起，微笑满面，热情相迎，待李林甫说完后，便侃侃而谈，脸上热情一点儿也不比李林甫少。 月余时日，方圆已然成长不少，此时谁又能看出二人彼此心生芥蒂，互由不满？ “好一个责无旁贷！方圆你且说这次想要何封赏？三品之下，国库奇珍，朕皆应你！”李隆基神色激动，再次站起。 天子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偷偷变色！ 紫宸殿设宴，本就是罕见殊荣，三品之下皆应之，更是前所未有，天子到底是多重视此子？ 第五十五章 心怀大义 三品之下皆应之？ 方圆心肝骤跳，深吸一口粗气，俊脸突现一片红潮。 他万万没想到，天子会如此大方。前几日阿坤自爆，自己邀功讨赏时，天子可是小气的很，怎么没过几天，天子就变性子了？ 三品之下即正四品，大唐许多封疆大吏官职也不过如此。 可以和封疆大吏比肩，不激动那是骗人。 儿时凉州城苟且讨生的历历心酸不觉浮现心头，一种扬眉吐气的心绪在胸口起伏，方圆有种放声长啸的冲动，亦有泪珠想要夺眶而出。 曾几何时，谁人敢想，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小乞儿，能坐于天下最尊之人之前，谈笑风生？ 方圆是仙道修士，按理说不该如此看重一个区区四品官职才对。可先不提巫门讲究率性而为，不失本真；单说升官发财是每个男儿自幼便有的展望，方圆儿时又历尽艰辛；是以这份人人期盼的荣耀，对方圆来讲，分量更重，有如此情绪也是理所应当。 或者可以这般理解，方圆的冲动、感慨，不是因官职高低本身，而是对往日心酸的缅怀，或者告别。 一个苦难孤儿，能坐到大唐天子面前，能让天子敬酒，能让天子大赏，何其不易？这里面滋味言语难明，或只有方圆能懂那尝尽辛酸的无奈，那无奈后的豁达，那豁达后的不甘。 方圆从不是清心寡欲的修士，除了巫门传人身份，巫门功法在身，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红尘俗人，虽早已从凉州城的辛酸中走出，可他却从未忘记那些辛酸。 酷暑好过， 寒冬难熬，小时候，每一个寒冬都是苦难，彻骨的寒，发慌的饿，不是辛酸是何？ 方圆心中始终有一问，他要问老天爷，凭什么他方圆生来就是孤儿？他要问世间人，凭什么他要尝尽辛酸？ 而李隆基金口玉言的赏赐，便是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方圆宽慰儿时辛酸的答案。 孤儿又如何？而今我方圆站在这里，昔日那些欺我幼小之人，可敢正眼瞧我一瞧？ 这话初看似有豪情，细品又显心胸器小。可人就是这般，喜怒哀乐才是人。红尘滚滚，往事如烟，方圆对过往辛酸并不是耿耿于怀，一番经历成就一个人，方圆只是想宽慰儿时心酸而已，告诉曾经的自己，天地宽广，辛酸会过，人往前走，水往低流。 人，各个不同，一念生，万念生，喜也有，怒也有。方圆此时有万千思绪，实在无法细说，何况一个人的心绪，又岂是言语能说清？须知，世间最难不是仙路，而是人途！红尘打滚，人皆不易，人之心思，自是复杂难讲。 其实，方圆此时种种心绪，无外乎一声感叹而已，而所谓的心中一问，也只不过是对过往种种的感慨而已。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鱼龙混杂的凉州城讨生，其中艰辛常人又怎会懂？是以方圆此时，不论是哭是笑，皆是人之常情。 言归正传，方圆脸蛋红通，目光幽邃，心思变化自瞒不过在场众人。这些人心中已经预见，方圆当机立断，讨要官职，李隆基当场应允的场景。 众人虽都是当朝顶尖大员，可多数人一想到方圆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小儿一步登天，心中还是难免会生起一丝妒忌。 如此年轻便是四品大员，此子将来还得了？ “陛下，此子品行堪忧，做不得四品朝官！”张九龄刚刚坐下，便又迫不及待地站起，急切地冲着李隆基说道。 李隆基看着张九龄，眉头皱起，闭口不言，面有不悦。 “张九龄，你莫要信口雌黄！此子一心为国，岂能由你肆意污蔑！”李林甫拍案而起，指着张九龄怒骂，面上全是不忿！ “老夫为何要污蔑他？小子，前几日你在大衍楼轻薄佳人，对是不对？”张九龄怒视李林甫一眼，扭头不看，冲着方圆问道。 方圆看看张九龄，不做言语，心中却不由想起了那神来一掌和俏怒佳人。想到佳人，便又想到了初见，想到了第一次来大衍楼，想到了他人当众取笑自己官职低微…… “什么轻薄佳人？张九龄你莫要无中生有！”李林甫还是不忿，怒问。 “哼！李哥奴你以为人人皆似这般无德？老夫岂会冤枉一个后生晚辈！那日老夫亲眼见到此子轻薄夜仙子，岂会有假？”张九龄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李林甫。 “此话当真？”李林甫大吃一惊，一副难以置信。 “老夫不敢在陛下面前说谎！”张九龄冷笑道。 “这……”李林甫支吾不语，好似自知理亏一般。 而其他大员，或摇头，或低叹，俱是一副失望模样。 紫宸殿中好戏满满。 方圆一眼扫过众人，眼中忽有一丝不屑。 “陛下，三品之下，小臣做梦都想，只是，这一次小臣不求官职，只求陛下将小臣应有功劳换成金银，分发于被噬魂蛛所害的寄主家眷手中。” 方圆双手拱礼，斩钉截铁地说出上述之语。 大殿突然一静！ 惊讶自每一双眸子闪过！ 方圆所求出乎意料太多，没有一人想到答案会是如此！ …… 李隆基看着方圆，突然咧嘴一笑。 这一笑与以往不同，发乎于心，真实自然，只有欣慰与喜悦，无半点威严掺杂。 “想好了？”李隆基轻笑。 “想好了。此一事只关良心，无关功劳。”方圆点头，难得严肃。 “不后悔？”李隆基再笑。 “功劳多得是，小臣自会再取。”方圆点头。 “下次，朕可不会这般大方了。” “那多做几件便是！”方圆洒然一笑，淡然中自有豪气！ “陛下，瑕不掩瑜，此子心怀大义，应当大赏！可低一些品衔，以作嘉奖！”张九龄躬身一拜，竟为方圆发声！ “好坏都让你说了，到底赏是不赏？”李隆基无奈道。 “臣……”张九龄一张老脸通红。 第五十六章 正名 “婶子，三十两黄金，朝廷发的，你拿好了，二十年内你家免除一切税役，此文书是为凭证，你也拿好了。”一名衙役将一个包裹与一纸文书递于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 衙役身后还有三位同伴，而妇人身旁则站着面容憔悴的一家老小。 “贫妇谢过官爷。”妇人接过包裹的手微微颤抖，眸子里噙着泪光。 三十两黄金，对普通百姓是一笔巨财，对这位刚刚失去男人的妇人更是如此。对妇人来说雪中送炭这几个字，不足以形容三十两黄金的份量，大恩大德才勉强够！如此重金，一家老小此生吃喝不愁，孩子们不再差于他人，这几日妇人最担心家里从此收入微薄，苦了孩子。如今忧心得解，妇人悲喜交加，泪水默默而流。 “婶子不必谢我，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要谢当谢当今天子！”衙役轻轻摇头，提到天子时，眼中全是敬意。 “是。贫妇这就谢恩。”妇人抹一把泪珠，向着皇城方向屈膝跪下，不住磕头。 妇人一跪，一家老小也纷纷跪下，磕头不止，其中两位白发老人更是感激涕零，高呼万岁不止。 …… 院落中的气氛，悲痛，感人，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衙役们默默地看着，不忍打扰，每一家都是如此，可每次看见，还是让人心酸，妖兽实在可恨，千刀万剐不足惜！ 其中一名衙役目光闪动，似有话说。今日一早，他有幸听到上官私语，说的是陛下发放金银，是因一人所求，而这人正是破获此案之人，破案后此人不求赏赐，竟愿以功劳相抵，请天子赈济受难家眷，才有三十两黄金一事。衙役在想，拜谢天子之余，还应拜谢那位大人，可是尊卑有别，这话也只能藏在心间。 “几位节哀顺变，我等告辞了。”领头衙役叹息一声，转身告辞。三十两数目不少，早些发完，早些了事，省的操心。 …… 类似这般的事，此时正在长安城各处上演，每一个噬魂蛛寄主家眷，都得到三十两黄金，与一纸文书，每一家都感激涕零，高呼天恩！ 不错，此时已是第二日。 昨夜紫宸殿中，张九龄为方圆发声后，李隆基当场提出，赈济百姓对天子来说理所应当，要方圆再提一个要求，而方圆所提则是，万两黄金分发百姓，再免除十年税役。 李隆基见方圆如此坚持，只好笑着应下，不再提赐官一事，同时十年变二十年，为寄主家眷多减了十年税役。 不得不提一句，昨晚张九龄与方圆碰杯不少，酒过三巡后，更是将“瑕不掩瑜”四个字翻来覆去说了个没完。 —————— 长安城四处高呼万岁，今日的书生圈子也有巨石落水。 长安城某处茶楼。 “兄台可曾听说今日一早……”一蓝衣书生眉色忧愁道。 “张相撰文发帖？”高个白衣书生笑道。 “正是。唉……也不知张相如何想的，怎能为一登徒子正名？岂不是自毁名声？”蓝衣书生摇头叹息，颇是无奈道。 “兄台多虑了，张相何许人也，若无根据，岂会袒护一个放浪小儿？须知，张相为人最是刚正不阿，乃我辈共识！”高个书生听出对方话中不满，正色道。 “可此人前几日才因轻薄夜仙子，惹得人人喊打，品性如何，大伙有目共睹，张相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他撰文？况且在下听说打人一事还是张相带的头，为何这短短几日，张相就改口转性了？莫非张相老了……”蓝衣书生不忿道。 “哼！尔不知撰文详实，还是不要妄加猜测的好！张相行事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高个书生面色一板，目露不悦！ “兄台莫恼，在下岂敢妄议张相，只是担心张相被奸人所骗。”蓝衣书生急忙解释。 “长安城鬼魅就是此子所破！天子封赏时，其居功不邀，以功劳换天子赈济死者家眷，张相为其正名有何不可？”高个书生脸上全是佩服。 “哦？竟有此事？兄台看过张相撰文？” “亲眼所见！且张相只说瑕不掩瑜，大义当敬，功过另算。” “就事论事，褒贬公道，张相真乃我辈楷模！”蓝衣书生叹道。 “那是自然，张相为人如何，天下有目共睹。”高个书生声音不觉高了几分。看来张九龄在其心中份量不轻。 “不过，这人能破鬼怪一案，想来也不是常人啊！”蓝衣书生神秘兮兮地说道。 “兄台错矣，鬼怪只是谣传，正主是无色蜘蛛，且以被那人全灭，此乃张相亲口所言。”高个书生摇头。 “竟是蜘蛛作乱？” “据张相所言，此人为除无色蜘蛛，只身入虎穴，乃是十足的热血男儿！”高个书生目光有一丝向往。 “可不是嘛，若不热血，又怎会当众拍仙子……”蓝衣书生阴阳怪气道。 “瑕不掩瑜，无论兄台作何感想，在下对此人只有敬意，别无其他，告辞！”高个书生应该是个火爆脾气，竟转身而走！ “兄台留步！兄台留步！在下只是戏语……唉……”蓝衣书生连忙挽留，却无济于事。 …… 张九龄撰文发帖，表方圆之功，一时间在整个长安城掀起惊涛骇浪！ 登徒子之名正在盛传，无数书生还在对轻薄仙子一事咬牙切齿，当朝宰相，学子共尊的大德之士张九龄，竟会撰文扬登徒子之义，书生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而当方圆除妖兽，救百姓，舍四品大官不要，只为百姓求福等事迹四下传开时，文人才子更是满腹纠结。 一个一心为民除害的真英雄，和一个轻薄仙子的登徒子，实在南辕北辙，配不到一起。书生们一时不知该夸方圆高义，还是该骂方圆无赖。而书生中最苦恼者，莫过于那些往方圆家中投扔纸团的家伙，这些家伙能做出投扔纸团一事，心思自然单纯一些，说是嫉恶如仇也不为过。可昨日的登徒子，摇身一变成了危机关头力挽狂澜的真英雄，且还有功不邀，有官不做，大义为民，这让书生们心中自责不已。自己咄咄逼人围堵别人宅院时，别人在苦心查找线索，自己偷偷摸摸往别人宅院扔纸辱骂时，别人在为满城百姓奔波，捉拿害人妖兽。一个能灭杀妖兽的人，又怎会拿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无法？别人只是懒得计较罢了。细想前几日清晨，别人一夜未睡，回家休息时，自己却叫骂不断，真是叫人羞愧难当，无脸见人！ 可如此英雄，为何会那般泼皮？为何要当众轻薄仙子？ 书生们最纠结处，便在这里。一想到方圆当众轻薄夜仙子，这些人心中就如吃了苍蝇一般。 难怪张相说，瑕不掩瑜，大义当敬，功过另算。想来张相对此人也是无奈至极，无法原谅其轻薄仙子一事。 …… 满城书生议论纷纷时，方大将军正在家中吃肉喝酒。 前夜打塌的院墙已被方大将军使唤新兵修好。 此时，一群人坐在院中，顶着寒风，交杯换盏，谈笑不止。 几日煎熬，如今噬魂蛛全灭，自己又不知为何，毫发无损，且修为大增。 方大将军不仅解了心头之恨，更是暗伤尽复，怎么也要痛饮一番！如此，方不失男儿潇洒，区区寒风算个屁！ 第五十七章 无人不知 “大人深入虎穴，斩尽妖兽，张茂佩服！来，大人，张茂再敬你三杯！”舌头打转的张茂，摇摇晃晃地站起，举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来！喝！”方圆同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打了个酒嗝，举起酒壶一口饮下。 “好！”院中众人东倒西歪地一阵叫好！ “来来来！诸位兄弟，共饮此杯！”方圆一壶喝罢，又端起一杯，遥敬一圈后，一口喝干。 “共饮此杯！”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嚷，众人举杯痛饮。 噗通！ 哎哟！ 院中酒坛码了一地，众人早已喝得云里雾里，方圆一杯遥敬，顿时有十来个新兵醉倒在地。 人生得意须尽欢，方大将军一向是性情中人，今日一番豪饮可是没有动用丝毫巫力，一切全凭真本事说话！ 一杯接着一杯，一坛喝光，一坛换上，方大将军杯酒不停，喝得满院新兵倒地。 虽不动用巫力，可巫门功法，体法兼修。媲美炼体修士先天一阶的体魄，喝倒一群还不到修道门槛的新兵自不在话下。当然，方大将军是来者不拒，凡敬酒者，绝对干了，绝不磨叽，到了此时，他一人差不多喝了六七人的量，说起来也不算太欺负人…… 生死之交一杯酒，军中男儿，酒干了，情谊也就有了。对这些都是孤儿的新兵来说，如此豪迈地交杯换盏还是第一次，一场大醉下来，对方圆好感剧增！ 新兵们十几年如一日，一切心思都在修炼上，虽有无数伙伴一起，可训练从未有过松懈，武功修为是顶尖了，兄弟间的吃喝玩乐，却几乎没有。新兵们跟了方圆后，才有机会体会常人的兄弟情义。 …… “小子！还我刀来！” 宅院大门被一脚踹开，横眉竖目的张屠夫，气势汹汹地走进门来。 “屠夫多谢前夜搭救之恩！这一坛，敬你！”方圆扔一坛酒给张屠夫，又端起一坛酒，仰头就喝！ 张屠夫看那样子好像说点什么，可酒坛已至眼前，他只好伸手去接，接过酒坛后，张屠夫看着仰头豪饮的方圆翻翻白眼，无奈地打开酒坛，仰头喝下！ …… 豪饮中的方圆并不知晓，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正疯传着自己斩杀噬魂蛛，舍官为民的事迹。 一切源头还要从张九龄撰文发帖说起。 话说张九龄昨夜为方圆大义打动，醉酒回家后，立即为方圆撰文，且写完后特意嘱咐管家抄写十份，第二天一早发于几处书院。管家自不敢违背老爷嘱咐，一切都照做了。 可这一纸撰文，却在文人才子中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满城才子所谈皆是方圆。 人，各有不同，各有见解，有人对方圆大义钦佩不已，有人则对方圆轻薄仙子耿耿于怀，有人夸方圆，自然有人骂方圆。只是有张九龄背书，方圆的名声终归是好了一大截，至少骂方圆的人，只敢骂他轻浮，不敢骂他无德。 大唐有科举，乃文人登天梯，寒门学子尤是如此。 大唐以前，门第之别宛如泰山一般压着每一个寒门子弟，官员多自士族选拔，寒门学子几乎出头无望。科举之后，虽门第之别未改多少，可寒门学子有了晋升之阶，寒门读书人自然多了不少。 士族高人一等，没几个人愿与平头百姓交往，寒门学子则不同，虽有着读书人的那点小骄傲，但也不至于忘了本，最少未做官前，多数不会忘了。 长安城中豪门子弟无数，寒门学子也不少，方圆的事迹传遍书生圈后，也渐渐地在平头百姓中传开，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寒门子弟的功劳。 文人矫情，谈吐要矜持，百姓则不同。方圆事迹用了一个上午才传遍书生圈子，这还不提其中有张九龄这位当朝宰相的威名助力；可到了百姓这里，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长安城中便无人不知方大人之名，无人不晓方大人高义！ 至于方圆轻薄姬心夜一事，被百姓们自行忽略了。书生们纠结方圆品行，百姓却只念方圆的好，如此大仁大义的真英雄，拍个女子屁股，那是这女子的福气！ 此时的百姓，知天地君亲师，心思相对单纯，或许生活里都是鸡鸣狗盗，蝇头苟利，可在大义面前，多数人有那份质朴。 方大人为除长安鬼魅，日夜奔波，勇闯虎穴，斩尽群蛛，又辞功不要，为死者家眷换取维系一家老小生计钱财，是真正的大好人！ 方大人是个大好人，是每个长安百姓的心声！ 大街小巷中无数拇指为方圆竖起，无数赞叹为方圆发出，每一个百姓都在夸方大人仁义，每一个百姓都在为方圆叫好！ 一城百万人，当世之最！百万人念其仁义，是何等壮观之景？又是何等的殊荣？ 想来，若是被人念叨，真的会打喷嚏的话，方大将军此时一定喷嚏不断！且，怕是要打上个三天三夜，亦或者更多！ 若说满城百姓赞叹不够，那要是此时一点淡淡金光凭空而成，缓缓飘向某人，进而将某人吓得不轻，是否足以说清百万人念其功德的场景浩大？ 若是还不够，那此金光乃是天地生成，乃功德之光，是否足以说清？ 说来也是有趣，某人怕是从古至今，第一个被功德之光，吓得不轻的修仙者吧？ 言归正传，金光只有一点，看似可有可无，可金光与金光不同，百万人之念，方成一点淡淡金光，一点功德金光，胜过万万两黄金！功德金光，修仙者梦寐以求之物，一点金光难得程度可比最顶尖的天材地宝！ 功德在身，天地佑之！ 功德越多，气运越盛，顺风顺水，化险为夷，功德金光乃是修行路上最有用之物！ 巫门功法，不可飞升，巫延曾言，方圆要长生不老，只有功德成圣一条路可走。而方圆为此还在心中诟病巫延，功德成圣说了不如不说，三皇五帝，功德成圣，可天下又有几人比得了这些先贤一根毫毛？除非真正的大德大贤之人，否则谁敢奢望功德成圣？ 令方大将军知难而退，可见功德金光何其难得！ …… 百万人念方大将军仁义，其中自不乏热血之人。 方大人仁义，百姓们又怎会不仁义？又怎会任由方大人舍去官职？又怎会坦然受之？ 是以，在很多仗义、知恩的热血百姓带动下，一场令方圆感动无数的行动，正在酝酿发酵！ 第五十八章 躬身一拜 当天傍晚，皇宫中，李隆基与高力士有如下对话： “陛下当真如此看重方圆？千名新兵，可是北衙十几年心血……” “大将军啊。有小瑕，有大义，高人之徒，孑然一身，贪权富贵，办事得力，此子乃是最佳之选！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他更合适统领这些新兵。” “可是……” “没什么可是。此子仙缘福广，师尊是绝世大能，前途必定无量，又贪喜权贵，凡心未了，最难得他还重情重义！朕相信，只要朕真心待他，此子必定为我大唐所用！” “陛下所言极是，这小子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那老奴就恭喜寻得良将了！” “良将是板上钉钉，就看这小子能不能成长为良帅了。”、 “陛下对这小子真是偏爱有佳，老奴都不忍嫉妒了。” “呵呵……力士你啊……” ——————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街鼓刚刚一响，长安城中便有无数百姓走出家门。 冬日的天亮得晚些，此时天空只露鱼肚一点，正是月兔隐去，金乌初升之际。而这些同时走出家门的百姓，却衣装得体，精神抖擞，显然不是刚刚睡醒。甚至这些人中不少还穿着新衣，好似要去赴什么重要大宴一般。 若是从长安城上空俯瞰，便会发现从各自家门走出的百姓好似一个个小点，正在向着长安中轴大街——朱雀大街不断聚集。一个个小点渐渐汇成了线，一条条线渐渐布满了朱雀大街，最终汇于皇城之前。 噬魂蛛皇留下的大洞，当晚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城之前一切还是原样，没有丝毫变化。除了当晚亲眼所见的禁军将士等人，没有人知道，皇城门前曾出现过一个大洞。 前面说过，朱雀大街，南接城南正中的明德门，北到皇城正南的朱雀门，足有五十丈宽。 此时此刻，五十丈宽的大街，站满了百姓，一排排，一列列，整齐之极，不下万人！ 整齐站立的百姓，沉默无声，只有左右竖着两道辐条，右侧：义薄云天真义士，左侧：万民请命还功劳。 人们就这般站着，等着，任凭禁军规劝，任凭寒风呼啸，一动不动，一声不发。国都有国都的规矩，堵在皇城门口，难说是否会惹得龙颜大怒。百姓们不敢吵闹，怕天子恼怒，怕请命不成，怕牵连那位方大人。 …… 禁军规劝不成，只好层层上报，万民请命的消息，正在一步步上达天听，而这时正主方圆还在熟睡。 一炷香后，高力士将万民请命的消息报于刚刚梳洗完毕的李隆基。 万人汇于皇城之前，无声请命？ 义薄云天真义士，万民请命还功劳？ 李隆基眉头一皱一展，暗自想到：这是在说方圆啊！好小子，前有张九龄正名，后有百姓请命，若论收买人心，这小子比朕还强啊！ 李隆基这话说笑居多，不过是感叹方圆一番作为，得了如此多的人心而已。李隆基深知，方圆辞功不要，是真的为百姓着想，绝不是冲着收买人心去的。 “大将军，你快去将方圆这小子唤来，让他看看万人请命的场面！”李隆基眼珠子一转，安然坐定，喝了一口热水后，嘱咐道。 “是！”高力士会意一笑，亲自跑去传召方圆。 天子让方圆看万人请命的场面，无外乎是要加深其忠君爱国的念头。高力士会意一笑，笑得便是李隆基的用心良苦，和这润物无声的手段。任谁看到有万人为自己请命，都会铭记于心，而铭记于心，正是李隆基所愿，似方圆这般性情中人，万民请命最能动其心扉。 …… 宣平坊，方圆宅院，高力士使劲敲门。 方圆不情不愿爬起，骂骂咧咧地出来开门。 修仙者有好处，也有坏处，强于凡人的感知，让方圆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极为敏感，正如此时，肖洒于敲门声中埋头大睡，而方圆却早就被第一道敲门声吵醒。 “哟，大将军来了。”方圆开门瞬间，一张臭脸飞速变化，热情洋溢，好似欣喜若狂一般。 “小子，快收拾妥当，随我去见陛下！”高力士面容微怒，他可是清楚地听见方圆开门之前还在骂人。 自知惹了天子贴身大太监的方圆，哪敢怠慢，片刻便收拾妥当，随着高力士而去。 “大将军，不知天子找小人何事？”方圆看着高力士不悦的嘴脸，低三下四地赔着笑，下次开门，绝不骂出声，省得还要赔笑！ “喜事！”高力士看着方圆刻意讨好的笑脸，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 “怎会？天子要给小人赐官不成？”方圆希翼道。 “比这还要大的喜事！”高力士神秘一笑。 “比赐官还大的喜事？莫非……天子要招小子做婿不成？”方圆苦思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做春秋大梦！天子失心疯才会选你做女婿！”高力士没好气道，只不过嘴角却有了一丝笑意。恭恭敬敬、之乎者也的朝官见多了，偶尔见见胡说八道的混账小子也是有趣。 “哎呀，大将军竟敢说天子失心疯，将军若是不告诉小子实情，小子可就要去告御状了。”方圆大惊小怪道。 “少胡说八道，大将军我可不是吓大的！实话告诉你也无妨，今日一早……”高力士恶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才将万民请愿一事细细说出。 万民请命，百姓愿归还三十两黄金，换自己再得官职？方圆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惊涛，带着笑意的脸，久久不语。 方圆做梦也想不到，会有百姓替自己请愿！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何等大事。自己只是不忍那些寄主家眷受苦罢了，如何当得起万民为自己请愿？ 这一刻，方圆心情复杂至极，欣慰中带着沉重，沉重中有着自得，自得中是自省，自省中有重压，重压里是感动，感动中又有无数感叹。 这一刻，方圆心中有无数话语，不吐不快，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唉…… 眼眶有些湿了，好像进了风沙，今天的风真大…… —————— 皇城前，李隆基打头，方圆随后，各自按尊卑而立。 “诸位乡亲父老，朕乃当今天子！朕身侧这位，便是你们为之请愿的方大人！朕要告诉大家，大家多虑了。除妖为民，一身豪胆，大义高举，心系百姓！朕岂会亏了这等忠义臣子？不过，大家既然特意来此请愿，那朕便在此向大家保证，朕绝不会亏了你们的方大人，赏赐不日便有！” 李隆基和颜悦色地冲着百姓说到，其中气充足，声音洪亮，一点儿也不像已过半百之人！ 李隆基说完，扭头看了一眼方圆。 方圆会意，上前一步说道：“诸位父老乡亲，赏赐黄金一事乃是陛下隆恩！在下官职陛下早已亲口许诺，还请大家放心！能得大伙如此厚爱，在下感激至极，请大家受我一拜！” 方圆说完，对着上万百姓躬身一拜，久久不起。 没有人看到，两行清泪自方圆眼中不住流下，流过脸颊，滴到了地上。 凉州城孤儿，得万人关爱，泪流不止，理所当然！ 第五十九章 龙雀卫 有了天子与方圆的劝说，百姓们终于散去。 方圆看着那些陌生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份恩情很重。万人请命皇城前，需要的不仅是良心，还有勇气！所谓君威难测，谁也不知，请命一事是否会惹得天子一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不是说着玩的。 一想到有这么多人一早起来，站到这里，为自己请命，方圆心里就会生起一股暖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方圆没有去想这份莫名升起的责任具体是何，他只知道，若有贼子敢犯这些百姓，他必诛之！ …… 万民请命一事风一般传开，家眷不要三十两黄金，为方大人请命，一时传为佳话。方大人之名，也彻底响彻了长安城。 —————— 由于万民请愿的缘故，早朝往后推了一段时间，安抚百姓离开后，李隆基便带着方圆来到朝堂。 “诸位，前几日，妖兽作乱长安，五百修士束手无策，朕为此忧心忡忡，辗转难眠！幸有致果校尉方圆，孤入虎穴，斩尽妖蛛，为朕排忧解难！且难得方圆心存大义，愿舍功劳为百姓换取度日钱财。是以朕心甚慰！而今日又有万民请命，朕虽是天子，也不可不顺应民意。故朕特令方圆，执掌一营，开府立帐，协同禁军及各处府衙，司卫长安城！” 圣旨一宣，群臣变色！ 执掌一营是小，开府立帐为大，协同一词更是可圈可点，里面文章大了去了！而所谓一营，竟以“卫”命名，这才是群臣变色关键！羽林卫、金吾卫、千牛卫等等皆是卫，一卫为一军，长官拜大将军。龙雀卫以卫称之，其中寓意昭然若揭，今日的左右羽林卫，最早不也是太宗设在玄武门外的左右屯营吗？ 朝列中的崔宜，双拳紧握，牙关紧咬，脸色阴沉一片难看至极，眼中的妒火更是几欲喷出。身份高贵如他，也不过在金吾卫中厮混，一个市井贱民凭什么独掌一营？ 龙雀卫？去你娘的龙雀卫！老子不服！ 崔宜心中狂吼！妒火之下，面目扭曲！ …… 朝堂中不愤的人，不止崔宜一个，对于近乎一步登天的方圆，许多朝臣都心存妒忌。自己辛辛苦苦厮混数十年，比不过别人初来乍到，这份落差实在太大，不妒，不合人之常情。 朝堂中妒忌的人很多，忐忑不安的只有一个。 金正阳，这位当日在大衍楼先套近乎，后翻脸的官场人精。 当听到龙雀卫三个字时，金正阳眼前一晃，双腿不由一软。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仕途暗淡，黯然离场的场景。 方圆是个什么人，那天晚上金正阳已经领教了。一个流外一等的小官，打了身系鍮石腰带的上官一拳后，竟敢再扇自己这个五品大员一耳光，如此行为和疯子有何异？ 一想到自己得罪了一个行事乖张又将身居高位的狂徒，金正阳一张脸便成了哭相。这张脸似有无数委屈，又有无数苦楚，总之绝不是一个愁字了得！ …… 龙雀卫之名是由李隆基与方圆商议而定。 劝走百姓之后，李隆基将自己以方圆为首，设立一军，统辖震慑京师周边仙魔鬼怪的想法说于方圆，并随口说出了几个提名，供方圆选择，如：神雀、神鹰、神鸾等。 李隆基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方圆独掌的一军，替他监察大唐仙魔鬼怪动向，且震慑之！ 方圆一听李隆基所说都不出飞禽这个圈子，于是干脆说到，既是为陛下监察天下，不若就叫龙雀可好？ 李隆基一听，眼前一亮，念叨几遍，便拍板定下。 于是，以方圆为首，日后令小妖闻之丧胆，大能闻之变色的龙雀卫就此诞生！ —————— 有了龙雀卫一事，其他事便不再重要，早朝中除了礼部、光禄寺、太常寺、鸿胪寺，细报年宴相关事宜，其他官署皆无奏折呈上。 闲说一句，时值腊月，年关已近，年宴自然过年之宴。 言归正传，早朝过后，方圆便虎虎生威地向着家门走去。 得天子封赏，独掌一营，号龙雀卫，统辖震慑天下仙魔鬼怪！此乃天大的喜事！任谁得了此封赏都会欢天喜地！ 方圆可不是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帷幄之人，得了封赏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肖洒！ 他要将龙雀卫一事说于一起长大的兄弟，好让兄弟跟着高兴！好让兄弟扬眉吐气！好让……兄弟不再觉得低人一等…… 宅院的门板轰然而飞，方圆心情激动之下，一时没收住力道，一脚踹飞了自家大门。 “肖洒！肖洒！你狗入的快出来！老子有天大的好事告诉你！”进了院门后，方圆好似变了个人，他脸上再无半点沉稳，只有孩童献宝般的欣喜与激动，那匆匆跑起的脚步，和恨不得告诉天下人的大喊，无不诉说着方圆要与兄弟分析喜悦的迫不及待。 方大将军激动得原形毕露，出口就是脏话，是以，屋里回来的必定也不是好话。 “方圆你狗入的失心疯了不成？”肖洒气恼的叫骂传来。 咣！ 屋子门被方圆使劲撞开，不等肖洒惊愕骂人，方圆便一把抱住了肖洒，且还转了个圈！ “你他娘的真疯了？”方圆的热情让肖洒难以消受，有些难为情。 “龙雀卫！大唐龙雀卫！今日起老子便是龙雀卫掌舵！负责震慑天下仙魔鬼怪！”方圆一把扔开肖洒，豪气冲天道！ “什么龙雀卫？说清楚了！”肖洒惊喜交加，连忙问道。 “陛下令我执掌一营，名之龙雀卫！”方圆连忙解释！ “好……”肖洒一声好后，看着方圆，泪如雨下。 你我相依为命，一同长大，你前途无量，我自比你更高兴…… —————— 不提兄弟二人感慨激动，却说一个时辰后，方圆决定亲自下厨，炖一锅人参萝卜汤，为肖洒这蠢货补补身子。 萝卜是最常见的冬萝卜，人参则是罕见的千年人参。要是让一些散修知道，方圆用两千年火候的人参炖汤喝，怕是会气得吐血。 没什么君子远庖厨，方大将军从来不讲究这些。当然也方大将军没资格讲究，凉州城时幼小，学艺修行时更不可能讲究。 人参萝卜还在小火慢炖，这时一道无形剑气自城南传来！ 剑气凌冽，亦如其主人般，傲然不羁，锋芒毕露！ 剑气张扬，亦如其主人般，不理世事，不屑凡尘！ 剑气威猛，剑气灵动，凡长安城修士皆被剑气紧锁！ 一道真挚、冷漠的神念自剑气中传来！ 龙门剑一，城南三十里，恭候大驾！ 正神会美人的方大将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意，吓得差点打翻了一锅美味。 “他娘的！这烧包！不怕被人打死吗？”方大将军气得直骂。 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个一人挑一群的烧包在想什么！ 若有可能方大将军最不愿与仙道修士动手！师父可是说过，现今天下诸派齐现，到处都藏龙卧虎，尤以长安城为最，没事谁会拿小命去玩？ …… 天底下，像方大将军这般的修炼者毕竟是少数，当然像剑一一般的修炼者也不会多。 可，但凡仙道中人，不管妖魔鬼怪，心气都不会低。 作为世间最拔尖的一群人，谁还没几分臭脾气？ 是以，面对剑一明目张胆的挑衅，几千道神念骤然而起！ 方大将军心下一个突突，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安城中，有这般多的同道中人！ 这般多的仙道修士…… 龙雀卫，任重道远也！ 第一章 初遇仙儿 元宵节又名上元节，乃是大唐举国欢庆的大节。 每逢元宵，放夜三日，普天同庆，赏灯夜游，说得就是大唐元宵盛况。 众所周知，大唐宵禁极严，犯宵禁者，笞二十，乃是明令！而元宵节放夜三日，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所谓“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又有 “龙衔火树千灯焰，鸡踏莲花万岁春。”大唐元宵灯会兴盛亦有诗可寻。 传闻，开元初年某一元宵节，有位心灵手巧的匠人毛顺心，做了一个高有一百五十尺的巨大楼形彩灯，供天子李隆基观赏。彩灯用金银宝石点缀，诸多灯笼高挂，其上龙凤俱有，飞禽走兽俱全，更有趣是，灯火一起，龙飞凤舞，群兽转动，千姿百态，宛如活物。据说天子观灯时赞不绝口，匠人毛顺心因此得赏！ 元宵节三天，可谓灯火通明，欢笑不断，不管是黎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会走上街头同乐，就是天子也不例外。 当今的天子，文治武功样样俱佳，琴棋书画同样不差，这其中尤以琴弦音律为最。仔细说来，这位开创无双盛世的帝王，确实是个多才之君！ 言归正传，今日正是元宵佳节，长安城内人声鼎沸，人人都来夜游观灯。 如此热闹，方大将军自不会错过，这不锦缎加身的方大将军，领着同样锦缎加身的肖洒、张茂等人，浩浩荡荡地满街游荡。 方大将军一行人欢声笑语，时走时停，悠闲自在无数，殊不知旁边阁楼上的天子却被气得不轻。 统一的黑锻长袍，相仿的年纪，孔武有力的体魄，军人自带的煞气，让方圆一行人，如鹤立鸡群，或者鸡立鹤群一般。然，这都不是关键，最气人的是，方圆一行足有上千人！ 上千人一起游街，你方圆是烧包不成？百姓们是看你，还是看灯？没看到但凡你小子所到之处，人人退避吗？你他娘的到底是官兵，还是匪类？ 这一刻，李隆基有些后悔让方圆执掌一营了。这臭小子委实劣迹斑斑，应多多磨砺才对，少年得志，终归会心高气傲，可这小子哪是心高气傲，分明是胡作非为啊！ 少年得志或许不假，可方圆还真没所谓的心高气傲，凉州城的生活早就让他知晓世间艰辛。千人游街不是得意忘形，而是市井江湖留下的劣迹恶趣。带一众兄弟招摇过市一直是方大将军儿时梦想，可如今有上千号兄弟听令，方大将军不能厚此薄彼，只能统统带上不是？ …… 李隆基怎会任由方圆这厮胡闹，眼珠子一瞪，便找来高力士低语，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怕是要准备收拾方圆了。 然，李隆基话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原来，阁楼下边，方圆一行黑衣，遇上了几个身着道袍的游人。 道袍游人正是孙正德等龙门修士，李隆基看得清楚，在离方圆老远时，姬心夜便连忙拿出斗笠，戴在头上；而优哉游哉的方圆，对此毫无所知。 带着一丝看戏的心态，李隆基退后一步，做贼似地观望起来。 方圆拍姬心夜屁股的时候，孙正德等人正好外出，事后回来时，也未找过方圆麻烦，可作为相处多年的一方，李隆基很清楚龙门修士的脾性。 护短！这个用在别人身上是贬义，用在自己人身上是褒义的脾性，龙门修士几乎人人都有。 李隆基理解龙门修士，作为站在修炼界顶端的宗门弟子，那份归属与荣耀是与生俱来的，正如大唐不容他国挑衅一样，作为正道魁首的龙门，也绝不容其他修士挑衅。 龙门护短，但李隆基就是想看看，他龙门众人到底会怎么对待自己亲封的朝廷命官。 当然，按他对孙正德的了解，方圆不会真遇到什么大麻烦。 …… 不提高处俯瞰的李隆基等人，却说悠哉游荡的方大将军，终于看到了一行龙门修士。 映入眼帘的是孙正德二人，往后是斗笠道姑、紫衣少女、身若利剑的年轻男子，再往后则是一众道袍在身，举止规矩的青年男女。 …… “两位道长安好？”方圆上前一步，冲着迎面走来的孙正德二人拱手一礼。 “方小友安好？”孙正德笑着回礼，没有丁点的高人架子。 “道长安好，小子便安好。”方圆笑道，抛却道姑不提，孙正德二人的确让人亲近。 “哈哈，几日不见，小友官做大了不说，官话也是说得极好了。”孙正德大乐，打趣道。 “孙道长这话叫人好不伤心，小子分明是真心实意，哪有半点官话。”孙正德的打趣，方圆自然接得住，这货闻声后，满脸失望，好似小媳妇般幽幽怨怨道。 “呵呵，你啊……”孙正德大笑摇头，作为龙门在长安城的掌舵人，孙正德很少遇到敢和自己说笑的后生晚辈，对于方圆，他是越看越顺眼。 “唉，两位道长可是害苦了小子，回来后竟也不请小子喝顿酒。”方圆唉声叹气。 “哦？此话怎讲？我二人怎会去害小友？”孙正德和另一道人一脸诧异。 “孙道长和朱道长不辞而别，令我等独面噬魂蛛，可不是害苦了人。”方圆愈发幽怨。 “方小友，真是巧舌如簧……”另一道人苦笑，这人姓朱名石傲，方圆也是前些日子才得知。 “哎呀，朱道长你怎骂人哩。”方圆一张脸写满了委屈。 朱石傲哭笑不得，孙正德开口回击：“小友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怎不说长安城万民请命，龙雀卫开府立帐之事？” “哈哈！”方圆哈哈一笑，却是没有了下文。 “哇！你就是那位万民请命的方大人？”紫衣少女惊呼一声，小嘴大张，灵动的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方圆，已俊俏得不得了的娇容上写满了好奇。 “这位小妹妹是？”少女好奇模样太过可爱，方圆心中没由得升起一阵喜欢，用自认为最亲切的笑容回以少女。 “我乃大唐龙欣公主，你可以叫我仙儿。”少女迫不及待地说道，两颗洁白的小虎牙，让她更加可爱了。微笑中的少女，让人忍不住想捏捏她的小脸蛋，好和她亲近亲近。 “好名字！和小妹妹你很配！”方圆由衷地说道。 从注意到少女起，方圆心中就生出一个模糊的词来，可惜一直未想出是何。直到仙儿二字一出，方圆才知道自己想得正是仙女一词，当然仙女乃是小仙女。 仙儿这个名字，实在和少女太配了，如此灵动可爱的小丫头，不是仙儿是什么？也许人间就只此一个吧…… 只是，龙欣公主？仙儿莫非是李隆基之女不成？ …… “呵呵，谢谢哥哥。”少女仙儿笑得很甜，两处酒窝里好似藏着无穷的欢乐。 方圆看着仙儿甜美的笑容，只觉整个灯会都有意思了起来。 第二章 再遇章莲花 元宵盛会，走马观灯，人来人往，千余人堵在一处，有失风度，方圆与孙正德等人略微寒暄后，便分道扬镳。 阁楼上窥视的天子，见孙正德没有为难方圆，也去游街赏灯了。孙正德对方圆的态度，李隆基很满意。这位大唐天子虽对修道大能尊敬有加，可心中却从未觉得他们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管你妖魔鬼怪、人灵神仙，在我大唐一日，便要守我大唐律法，尊我大唐君王！ 孙正德为何不为姬心夜出头，其因有三，一是龙门三门九宗，虽团结对外，可不同宗门间情分自然比之同宗同门少了许多；二是孙正德与姬心夜乃是师徒辈分，作为长辈前辈，孙正德自不能拉下脸去管小辈间的小打小闹；三是姬心夜始终对此事闭口不谈，且其刚才匆忙带上斗笠，也是表明了态度，孙正德自不会多此一举。 和孙正德等人分开后，方圆眉宇间多了一份疑惑，期间不止一次回头探望。 道姑身旁，那位整个人如出鞘利剑的年轻男子，方圆总觉得似曾相识，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对方是谁。方圆的疑惑便在这里，他来长安城不过两三月的时间，见过的修仙者中好似没有这样一个人，可若是没有，这份似曾相识又从何而来？ 方圆的疑惑不多时便被一袭红衣打断。风情万种的莲花姑娘，手提一盏牡丹花雕的大红彩灯，婀娜多姿地走来。 方圆恶趣心生，眼中戏谑一闪，一巴掌拍向肖洒后脑。 “方圆！你找死不成？”莫名被打的肖洒，满脸都是恼怒，话未说完，拳已高举。 “你心上人来了！”方圆分寸拿捏极好，连忙一指指向章莲花。 肖洒将信将疑地顺着方圆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莲花姑娘。 一见章莲花，肖洒整个人都拘束了起来，高举的拳头放下不说，一双手更是左放不是，右放也不是，自不必提眉宇间的紧张与忐忑有几何。 “莲花姑娘，莲花姑娘！”方圆一指后立刻招手大喊。从心胡闹的他，巴不得看到肖洒糗样，哪会管肖洒德行是何，紧张与否。 提着彩灯的章莲花闻声望来，待看清方圆后，妩媚的桃花眼立刻厌烦占满。 “叫姑奶奶何事？”厌烦归厌烦，莲花姑娘还是迈着碎步走来，只是话语着实泼辣了些。 “好事！那日东市一别，我这兄弟便被姑娘美貌倾倒，可谓是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就想和姑娘入洞房。”方圆这厮，口中能跑马，什么浑话都说得出。 “方圆！你找死不成！”章莲花桃花眼一瞪，有杀气酝酿，一张脸更是瞬间冷了下来。 “在下句句实言，不信姑娘可问我兄弟！”方圆气势一弱，不敢火上浇油，讪讪笑道。 “方圆！你欺我红菱无力呼？”章莲花眉头一皱，越发生气。 “方圆……我……只是……你……莫要……胡说八道。”就这时，满脸通红的肖洒，扭扭捏捏地盯着章莲花，吞吞吐吐地开口。 肖洒的声音与蚊子无异，若不是方圆和章莲花都是修道中人，定然听不清他所说是何。 章莲花被肖洒那扭捏的模样吓得不轻，她惊恐地看了肖洒一眼，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可思议冷哼几声，转身就走！ “莲花姑娘，我这兄弟到底行是不行？”方圆可不懂啥叫手下留情，垫着脚大喊。 “滚！” …… 章莲花走后，方圆又开始游荡。 半个时辰后，方圆一行人游至东城一脚。 这里已无彩灯，四周漆黑一片，本说笑着打算南下的方圆，突然脸色一变，转身走进一条小道。 小道深处，有几人打斗，无声间人影变化，其中有一人身穿红衣，不是章莲花是谁？ “呔！何人敢在元宵盛会打斗？”方圆怪叫一声，打破了平静。 “多管闲事！滚！”熟悉的声音传来。 “何妨妖孽，竟敢对朝廷命官不敬！”方圆冷笑一声，捡起一粒石子打出。 “方圆！你是存心要和寿王府作对了？”石子被弹回方圆脚下，那道声音也冰冷了下来。 “哟！敢情是寿王府在作乱啊。天子下旨，普天同庆，尔等在此杀人放火，莫非要造反不成？呔，尔等眼里还有没有大唐天子！”方圆荤素不忌，一张口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上！ “方圆！入朝为官，所求无非是荣华富贵。你要知道，长安城有个说法，叫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寿王。”千面幻君自战团脱离，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又如何！本官奉皇命司卫长安，岂能对你等深夜作乱的贼子手软！寿王脸面再大，还能大过天子不成？”方圆油盐不进，满不在乎道。 “你！” “你什么你！再不住手，我龙雀卫就要除暴安民了！”方圆向前重踏一步，威胁道。 “方圆！你莫要给脸不要脸！”看到方圆竟敢威胁自己，千面幻君勃然大怒！ “给脸不要脸的是你！放夜三日，不是让尔等寻仇报私的！兄弟们动手！”方圆怒骂一声，离地而起，向着千面幻君飞去。 战团中的章莲花明显已乱了阵脚，几处衣袖已破破烂烂，方圆不想再费口舌，免得章莲花多吃亏。 来而不往非礼也，前次千面幻君等人围攻自己时，章莲花仗义出手，那这次方大将军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 所谓恩怨分明，方大将军向来是恩仇皆报！何况这次不仅是报恩，还可以顺带报仇！ “停！方圆，山高水长，咱们慢慢玩！”千面幻君看着迎面而来的方圆，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关头，还是败下阵来。 千面幻君不是怕方圆，而是怕走漏了风声。方圆身后千多号士兵，武功皆是不低，几乎到了修道门槛的地步，若是大开杀戒，走掉一个都不好收场。君子不立危墙，千面幻君自不会为了章莲花将自己置于险地，是以才在最后关头妥协。 “好啊！不玩到太阳下山不算完！”方圆一边越过千面幻君飞至章莲花身旁，一边无所谓地笑道。 “莲花姑娘安好？”方圆和章莲花的交情难说好坏，一句关心成了笑语。 “不劳挂心！”模样狼狈的章莲花，眼里喜怒难明，口中却是一副生人勿进。 “呵呵，在下不都是为了我那兄弟。”方圆嬉笑，一句报恩怎么也说不出口。 “滚！”章莲花人已飞走，不知表情是何，只留之声滚字回荡。 “兄弟，我们也走。”正主飞走，方圆懒得多待。 “方圆，别拿鸡毛当令箭，什么狗屁龙雀卫，咱们走着瞧！”千面幻君冷笑。 面对千面幻君再次挑衅，方圆理都未理。 龙雀卫是何，尔等早晚会知晓！只是届时莫要害怕才好…… 第三章 打塌南墙 龙雀卫一事，雷声大雨点小，初时如惊涛骇浪，震动朝野，随后便销声匿迹，再无后续。 天子当日赐下龙雀卫之名，着实惊到了满朝文武，可赐名之后，除了调拨一千号北衙新军，便再无动作。 时间无声而过，朝臣对龙雀卫一事，也从初时的吃惊，到无谓，再到无视…… 事到如今，众人只觉，一切乃是情理之中！ 成立一军谈何容易，若仅因破获难案，万民请命，便要赏方圆小儿一军之主，未免有些太过儿戏。 想来，所谓龙雀卫不过是万民请命后，天子一时兴起，随性而为而已，不然，怎会只调拨千余人去所谓的龙雀卫。 千余人的“卫”，真是世间头一遭，一卫比不过一府军，也是奇观，更不必提这一“卫”的长官，还是个流外一等的大官…… …… 怪不得朝臣嘲笑。 降妖除魔，震慑神鬼，乃是李隆基密传私受，并未公告天下。天底下除了方圆、肖洒等寥寥几人，再无人知晓龙雀卫是何，图何，为何。是以，真怪不得这些朝臣。 千名新兵，十名头领，方圆、肖洒，便是龙雀卫所有。显而易见，龙雀卫中仙道修士只有方圆一人，此时谈什么震慑仙魔鬼怪，无异于痴人说梦，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无数大牙…… 方圆看得很明白，实力不足，立足未稳，号子喊得再亮，也不过是徒增笑柄，自取其辱罢了。 好在，新兵各个是北衙精挑细选的人才，都是天资尚可的修行苗子。方圆自信，三年时间，他能让新兵人人达到筑基修为！十年时间，各个先天，也不是不可能！至于先天之后的金丹境，便要看个人法缘，看方大将军是否愿意了。 道不可轻传！新兵品性如何，有待考证！须知，先天，可作乱一方，金丹，弄不好就是祸害天下了，故而是否传新兵们金丹法门，真的要看方大将军心情。 按现今修炼界，大乘绝迹，化神罕有，元神尊者，金丹便是大能来看，千名先天修士，已算一股不错势力。若再辅以巫门诸多上古阵法，由方大将军牵头坐镇，十年后的龙雀卫，群战元神尊者亦不是不可。 而且，三十年前，龙门、魔门高手决战昆仑之巅，两败俱伤，导致现今修炼界，高手寥寥。若是龙雀卫扩大十倍，或许真的可以震慑大唐一众仙魔鬼怪！ 另提一句，十年先天，看似时日遥长，实则已是当世之最！ 道不可轻传，又岂可轻修？ 十年先天，在其他宗门，非天子弟子不可达，就这，还要宗门倾力栽培，否则想都别想！ 君不见，千年奇才姬心夜，先天也，龙门剑一，一指破天，先天也。龙门长安掌舵孙正德，亦不过金丹，先天之难，窥管见豹。 至于流外一等的大官，方圆此时全然不在心上，还是那句话，功劳有的是，就看有没有本事拿。在龙雀卫立足未稳前，什么官职都无所谓，相反，官职低些，才好闷声发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方圆深谙此理。龙雀卫统辖震慑大唐仙魔鬼怪，绝非易事，若再随意声张，便是自找麻烦。没看到天子都不公告天下吗？ 这里面的道道绝不是那般简单，或许…… 相比明刀明抢，方大将军更喜欢打闷棍，放暗箭。热血游侠的把戏偶尔过过瘾还行，天天玩就是烧包了。方大将军可不是那些个不谙世事，不知江湖险恶的愣头青，办事情归办事情，逞英雄归逞英雄，不可混为一团。 龙雀卫初期越无人问津越好，如此，才好一鸣惊人！ 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一点成就就臭显摆的人，成不了大事！ 一想到自己将做一些幕后阴人的勾当，方圆心中就莫名地一阵兴奋。 且待几年，方大将军定会让龙雀卫扬名天下！届时，龙雀卫将会让每个仙魔鬼怪，心存畏惧！让每个为非作歹的混账，寝食难安！ 当然，龙雀卫扬名之前，方大将军先扬扬名也不是不可…… 然，红尘滚滚，万千人，万千事。方大将军想要闷声发财，偷偷壮大，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龙雀卫的头筹，已在眼前。 事情还要今天中午说起。 正午时分，长安城百姓正在家中吃饭时，城南突然传来一阵巨响，随即地面便是一阵晃动。百姓们扔下碗筷，跑出家门时，只见城南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土散去时，便见城南城墙，出现一道豁口。 豁口之外，剑气纵横，刀光可见，两处人影于半空交错变换，每每飞至一起时，便有火星迸发，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圆跃至自家屋檐，眺首而望，入眼的是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此人手持一柄利剑，可其身更像一柄出鞘利剑，不正是几日前，元宵节那晚，站在道姑身旁那名青年修士？ 原来如此，龙门剑宗剑一，原来是你这个烧包！ 方圆看着坍塌的城墙，眼中满是笑意。叫你个烧包嚣张，这下好了吧？南城墙，长安城的南城墙，看你个烧包如何收场！ 方圆这边心思刚起，便见两道身影自城北升起，向着城南飞去，与之同来的，还有两声大喝：剑一，住手！ 孙正德，朱石傲，这两位坐镇长安的龙门金丹修士，火急火燎地出场！ “两位师叔，此乃切磋，还请勿要打扰！”剑一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胡闹！快快住手！此乃大唐国都，岂能由你放肆！”孙正德的声音异常严肃，显然被剑一气得不轻。 “分出胜负后，自会住手。”剑一的声音还是那般冰冷。 “剑一，我以龙门龙牌命你即刻住手！”孙正德吼道，眉宇间焦急尽显。 “打过后，再来领罪！”剑一冰冷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 “师弟，动手！”孙正德怒眼一瞪，一道青光出手。 看着青光飞来，剑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无奈收剑。 …… “你二人随我去向天子负荆请罪！”孙正德沉着脸。 “这位前辈，晚辈只是路过，被逼无奈才出手还击。”另一人持刀而立，不急不慢地说道。 “见过陛下，自会还你清白。”孙正德不容置疑道。 “好吧。”这人眼中闪过一丝愤然，却是不敢得罪孙正德。 …… 孙正德打头，朱石傲压后，一行四人顾不得惊世骇俗，向着皇宫飞去。 方圆站在屋顶，眼中精光闪烁，随即也向着皇宫而去。 方圆是步行而去，到了紫宸殿外时，正听得屋里天子大发雷霆，孙正德不断替剑一求情。 “小子，哪有热闹，你就凑啊！”高力士看着方圆一脸好奇的模样，笑骂道。 “大将军在说什么，小子怎么听不懂。烦请大将军通报一声，就说方圆见南城墙坍塌，紧急来报。”方圆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见长。 “好小子，敢跟将军我打马虎眼，你等着！”高力士沉声骂道，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报！”一声高喊传来。 “慌慌张张！何事！”高力士脸色一沉，不悦道。 “军器监大乱！死伤狼藉！” 第四章 跳梁小丑 军器监大乱，死伤狼藉！ 此话一出，高力士勃然变色，连细节都不打问，便快步走进紫宸殿。 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一墙之隔，来报士兵声响如雷，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军器监大乱，死伤狼藉！”高力士开门见山，语气极快，脸色难看。 “大将军先将传讯士兵招来吧。”李隆基不慌不忙道，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天子毕竟是天子，当真是处乱不惊，面对如此急情，头脑冷静，不失半点分寸，一语点出关键：军器监情况如何，还是要问传讯士兵才是。 “是！”高力士闻声道是，转身去招士兵。 一出一进不过片刻。 士兵已跪至天子面前，方圆也不告自来。 …… 李隆基扫了方圆一眼未作理会，对着士兵道：“军器监如何大乱，详情如何？” 士兵不敢抬头，快语：“禀陛下，一刀匠作乱，见人就杀，军器监无人能敌，死伤狼藉，且其已闯出军器监，直奔皇城而来！” 李隆基怒极反笑，冷声问道：“怎么？他还要弑君？” 天子含怒反问，吓得士兵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吞吞吐吐道：“禀陛下，此人自称阿古王，狂言要杀尽唐人，找……陛下……寻仇。” 士兵在欺君与圣怒之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不敢欺君，实话实说。 李隆基脸上终现怒容，道：“阿古王？什么阿古王？他也配和朕结仇？笑话！” 紫宸殿中，无人接话，谁也不愿触这霉头。 怒气，是气有人敢挑战天子威严，可，气过了，也就过了，当今天子见过太多大事，一个小小的刀匠作乱，还不至于失去冷静。 “孙道长，活捉此贼子，南城墙一事，便揭过了。”李隆基喜怒自如，和颜悦色地冲着孙正德说道。 作乱便要镇压，越快越好，李隆基不愿耽搁，收起了怒火。活着贼子，斩之暴晒，方可显朝廷能耐，大唐实力；方可杀鸡儆猴，震慑屑小！ 李隆基话说完后，一脸冷漠的剑一还是一脸冷漠，可孙正德等人却是大喜。 孙正德迫不及待地道了声“遵命！”那模样好似唯恐天子反悔。 “方圆也去。”李隆基点名。 “小臣，遵旨！” —————— 大明宫上空，孙正德带着传讯士兵打头，一行人向着军器监方向迅疾飞去。 赶路中的方圆嘴角下撇，闷闷不乐，有一口郁气憋在心头。 孙正德、朱石傲御空而飞，烧包剑一踏剑，另一人御刀，这些人一个个好不潇洒，唯独自己这个上古巫门传人，却像江湖游侠一般，时不时还要踏上一脚屋檐借力！ 自己这个宗门什么都好，唯独御空飞行一事，让人揪心。巫门功法，过第一大境方可飞行，简直可怕！ 第一大境岂是那般好过，那可是比现今的元神境，还要难的天堑！元神，可称尊者，修士中万中无一，称之为登天也不为过！过了第一大境才能飞行，想想就让人绝望！天堑何其难跨，难道方大将军一辈子都不能御空飞行不成？ 方圆越飞越恼，平日里没个对比还好些，可真个和一群修仙者一起时，这份落差怎么也挥之不去。这一刻，方圆真的好想闭关修炼，跨过第一大境后，再出关。 …… 房屋街道眨眼而过，在方大将军一路不忿中，终于找到了作乱贼子！ 百丈外，一个手持滴血长刀，浑身沾满血迹，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出现眼前！而其周围是四散而逃的人群，其背后是倒地不起的百姓。 众人都是耳目聪慧者，将这人从上到下，看了个清清楚楚。 左侧十三道伤口，右侧十五道伤口，五处深可见骨，三处伤及内脏。只是，伤口新鲜，时辰不久，可无论哪个伤口都未见血水流出。 此人，不是凡人，有修为在身！ 周身壮硕，孔武有力，臂膀尤为奇特，竟比其大腿还粗，即便有寒衣包裹，可那撑得紧绷的衣袖，怎么也藏不住其威猛臂膀！ 握着长刀的双手，老茧遍布，即使手背也有多处结茧，而除了老茧，这双手便全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伤疤！ 长刀滴血，寒光四射，令人心中生寒。此刀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乃是大唐鼎鼎有名的陌刀！ 陌刀斩马，一直是大唐步兵制衡番夷游骑的利器，大唐北镇东西突厥，此刀功不可没！ 方圆一行人还未飞至近前，这人便已觉察。他不再理会四逃的人群，停下步子，冷冷地看着众人狞笑！ 如此张狂！ 方圆看着抬头挑衅的刀匠，心中杀意沸腾！造反也就罢了，这个狗东西居然敢拿百姓开刀，罪该万死！ “杀了吧，这等贼子，留他何用？”怒火下的方圆，扭头看向孙正德，没有注意到自己语气不敬。 “不可！陛下亲口要求，还望方小友行个方便，等将他交于陛下，要杀要剐，全听小友的。”孙正德摇头。他还要用此人，来收拾剑一留下的烂摊子，怎能随意杀了。 龙门俯瞰天下修士，靠得就是三门九宗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作为龙门在长安城的领头人，孙正德不得不为这位剑宗的天才弟子擦屁股。 孙正德言尽于此，方圆也不好再说，金丹大能能对自己说出行个方便几个字，已是给足了面子，再说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师叔！” 这时，斜刺里飞来十来个道袍青年。 “去救治百姓，此处交给我等。”孙正德冲着十来个龙门弟子说道。 “是。”龙门弟子恭敬回话，冲向四周倒地的百姓。 作乱刀匠，看着迎面飞来的龙门弟子，残暴一笑，挥刀出击！ “无道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孙正德脸色一肃，气息暴涨，金丹修为彻底爆发，整个人宛如三伏骄阳般耀眼夺目！只见他抬手打出一道青光，刀匠便被束缚在半空，动弹不得。 “跳梁小丑！” 孙正德冷哼一声，青光凝实！ 刀匠顿时满脸痛苦，眨眼便昏迷不醒！ “剑一，捉了他去向天子请罪！”孙正德此时异常威严，那还有半点和蔼前辈的模样。 剑一闻声点头，一言不发地飞向昏迷刀匠。 剑一飞至刀匠身旁时，孙正德撤去了青光。 可，就在这时！青光撤后，一道淡薄人影自刀匠身上飞出，向着远处慌张而逃。 第五章 刀匠栗铁 神鬼人仙，修仙者中有人修，妖修，自有鬼修。鬼修自是以鬼怪邪魅为主，天底下一切无实体者，皆可算作鬼修一筹。 方圆看得清楚，淡薄人影与刀匠相貌明显不同，且又有微薄法力，是鬼修无疑。 “哪里逃！”鬼修慌张而逃，孙正德怒喝一声，抬手又是一道青光。 淡薄人影被青光包裹，动弹不得，其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消散，如冰块融化一般，越变越小。 “坏我好事！我与你永生不休！” 眼见逃脱无望，淡薄人影索性放弃抵抗，只是怨毒地看着孙正德厉吼！ 人影的目光凶狠得可怕！内中有无限疯狂！ 方圆不禁暗想：大唐到底对人家做了何等伤天害理的事，才让这人如此疯狂？ 方圆的问题，无人能答。一个已通修炼的鬼魂，谁知道活了多少年，谁知道其出生来历？ 方圆胡思乱想之际，淡薄人影已消散世间。 人影消失的那一刻，一丝红黑交杂的光线凭空而生。 红黑光线与众不同，竟在孙正德的青光中毫无阻碍，轻易穿过后，向着众人直射而来。 看到光线，方圆眉头一皱，就要闪身躲开。 红黑光线上散发着浓烈的阴邪之气，方圆第一反应，是人影留下的诅咒。 可如此浓烈的阴邪之气，自己为何没有感到半点危机？ 方圆疑惑之下，忍住了将要迈起的脚步，暗自急转巫力。既然没有感到危机，便看看再说，免得慌慌张张失了分寸，丢了面子，被人小瞧。 方圆巫力刚起，孙正德那里便是一声冷哼。 只见一块青铜八卦盘凭空而现，孙正德双手握盘，两道青光自其手掌流出，急速流过八卦盘每个边角。青光流转一圈后，八条边角骤然亮起，一束青光自八卦盘射出，直冲黑红光线而去，这一次的青光与众不同，散发一股西金之气，让在场众人有一种肌肤生痛的错觉。 青光与光线相撞，黑红光线在青光中化为虚无。 方圆死死地盯着青光，眼中阴晴不定。这等令肌肤遍体生痛的感觉，是身体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想到一脸和善的孙正德，竟能给自己如此恐怖的感觉，方圆一颗心怎么也不能平静。 恐怖修为也就罢了，金丹大能理所应当，更不提孙正德还是龙门中人；可那股刺痛肌肤的西金之气，分明是青铜八卦盘所出。北水、东木、南火、西金、中土，西方主金，金者利器杀戮也，青铜八卦盘能带西金之气，定不是凡物！ 金丹大能配上一面上好的法宝，简直可怖！一入金丹三千岁！孙正德凭这面八卦盘，岂不是可以逍遥世间三千年？ 方圆看着孙正德手中的青铜八卦盘，眼里的渴望怎么也藏不住。这厮眼馋后，心中升起一阵幽怨。师父也太坑人了，留啥不好，非要留什么紫玉龙树珠，除了装东西，啥也干不了…… 看到青铜八卦盘，方圆不由得想到了杀猪刀，以及来长安城后的一系列经历。若是有把神兵利器，或许肖洒这蠢货就不必咬舌自尽，或者八大噬魂蛛宿主就困不住自己，更别提皇城前的洞穴里，那一番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想到张屠夫说死也不卖杀猪刀，方圆心中又忍不住一阵抱怨！张屠夫这个莽货，简直暴殄天物，拿杀猪刀去杀猪，何止是大材小用，简直是天打雷劈，他娘的，一个杀猪匠，居然用通灵宝刀杀猪，但愿老天一道天雷，劈死这个莽货，这样才不至于辱没了通灵宝刀。 可不是嘛，杀猪刀只有到了方大将军手里，才算弃暗投明，才能大放异彩。 越是和修仙者接触，方圆那颗心便越不平，不能御空飞行也就罢了，连个趁手兵器都没有，实在是寒酸，实在是气人，实在是有辱师门颜面！想我堂堂巫门传人，居然比不过一些小门小派的修士，这怎么能行？得赶紧抽空回一趟师门，拿几件趁手的兵器才是，想来师父他老人家也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自己可不是不听师命，而是不想辱没师门而已。 话说，巫延曾警告方圆，不过第一大境界，不可从宗门祖地拿出一块废铁，这才苦了咱们的方大将军。 …… 言归正传，鬼修灰飞烟灭，孙正德留下一众弟子救治百姓，又带着剑一等人飞回大明宫。 方圆羡慕地看了看掏出各种丹药救治百姓的龙门弟子，心中又是一阵羡慕。 龙雀卫何时才能拿出手见人？三年时间，实在太长了，这期间不知要错过多少功劳…… 娘的，去皇宫露个头后，就回去操练这帮小子，一定要让这些家伙赶快成才才是，手下无人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 龙雀卫太弱了，全卫上下只有自己一个仙道修士，震慑仙魔鬼怪？会不会太过可笑了些？怕是只有被仙魔鬼怪震慑的份！ —————— 大明宫，紫宸殿，满是血迹的刀匠已被孙正德用秘法唤醒，此时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哀声哭嚎。 李隆基高坐龙椅，眼帘低垂，一声不发，一张脸吊得老长，面上说不出的恼火与无奈。 孙正德、方圆等左右各站，目不斜视，皆不言语。 过了好久，久到刀匠额头磕得满是血水，将那处地面染红时，李隆基才沉声道：“栗铁，从军器监到你被捉拿，共有近二百人人死于你手，上千号人重伤，你让朕如何饶你？中邪？亏你想得出，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犯下滔天罪行后，一句中邪了事，那朕还怎么治理大唐？” “陛下，小人冤枉啊！小人为我大唐铸刀已二十一年，若有异心，岂会等到此时？”刀匠一张脸全是苦楚，再没有丁点之前的凶煞。 “陛下，此人确是被鬼修附体，说是中邪也不为过。”孙正德看着刀匠栗铁磕头如蒜的模样眼露不忍，开口解释道。 “哦？孙道长可以作保此人定是中邪？”李隆基不动声色地问道。 “道长求你为小人作保！”刀匠一听，立刻哀求地看向孙正德。 孙正德看了眼刀匠的满是血水的额头，咬牙道：“陛下，贫道亲手灭了附身的鬼修，想来不会有假！” “好啊，既有孙道长作保，那朕是不得不信了？”李隆基笑问道。其实李隆基对栗铁是有印象的，说来栗铁当年还是他请到的军器监，这人一向老实，偏偏铸刀有术，据说技艺已到了大师之境，如此良才，若真的无辜，是被妖邪所控，那再好不过。 惜才之心大起的李隆基，没有看到方圆一直盯着刀匠，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高力士抱着一份卷宗走来，道：“陛下，已查明阿古王来历。” 第六章 仙武大比 阿古王，太宗贞观年间，番夷小城之主，夹生大唐、突厥之间，因不敬太宗，屡犯边疆百姓，被卫国公李药师所生擒，斩首示众。 “既已是我大唐刀下亡魂，侥幸做了鬼，不说安分守己，苟且偷生，竟还敢来长安城作乱，也是活得有趣。”高力士念完卷宗后，李隆基讥笑着冷哼几声，道。 方圆也在笑：确是有趣，九龙祖脉聚首长安，天地运气衷于大唐，一介鬼修来长安城作乱，何止是不自量力，简直是活得不耐烦。 “可不是嘛，天佑大唐，送死也不是这样玩的。”高力士忍俊不禁道。话说，这位后世流芳的宦官第一人也是个有趣之人。 高力士的话惹得众人不禁莞尔。所谓话糙理不糙，当今天下，修仙者在大唐国都作乱，真的是在找死！ “好了，既然阿古王确有此人，那便说明栗铁确实无罪。不过此事毕竟超出常理，还是不要声张的好。栗铁暂时留在北衙军营吧，等过了风声，再去铸刀不迟。”李隆基低嗑一声，朗声道。 “不过，栗铁，你虽被人控制心志，可事情终是你犯下，这债还是要还的。十年俸禄抚恤亡者，你可心服？”李隆基停顿一下，看着栗铁问道。 “小人，谢过陛下！陛下圣恩，小人肝脑涂地不足以报！”孔武有力的栗铁，一张粗犷面容欣喜到了极点，头又磕得地面砰砰响。 “陛下，小臣一直没有趁手兵器，不知可否请这位栗铁老兄前去龙雀卫暂住，抽空为小臣练一把兵器可好？”方圆眼珠一转，连忙可怜巴巴地看着李隆基说道。 “你小子倒会钻空子，别这般看着朕，朕依你便是。”李隆基笑骂道。 “吾皇圣明威武！”方圆大喜，高呼道。 “方圆啊。”李隆基突然沉声。 “怎么？陛下？”方圆有些莫名其妙。 “要说这天下拍朕马屁的人多了去，可就数你小子拍的与众不同。”李隆基打趣道。 要说君威难测还真不假，坐拥天下的李隆基，在这突发的乱子面前，当真是收放自如，竟还有闲情拿方圆取乐。想想也对，韦皇后、太平公主，哪个是省油的灯？相比之下，阿古王的作乱，实在不值一提。 方圆赔笑，心中却是一阵震惊。从捉到栗铁回宫，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高力士便找来关于阿古王的卷宗，太宗贞观年间的小小阿古王，生平历历在目，大唐官署未免太强了些。看来那句“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绝不是个空话，虽还不知甲子从何时算起，可大唐的强盛，实在令人咋舌。 “大将军，替朕去军器监看看，都安抚妥当了，这些人都是我大唐栋梁，不可亏了英烈家眷！哼！亏得这阿古王魂飞魄散，否则……”李隆基笑过又是一怒，说起军器监遇害者时，满眼惋惜，说起阿古王时，咬牙切齿。 “遵命！”高力士正色点头，迈步而去。 “好了，阿古王已亡，此事再难追究，便算了结。来说说另一件事吧。”李隆基看着孙正德等人，话锋一转。 孙正德、朱石傲两人眼神变换，满是疑惑。 “前阵子，这小子一剑凌空，一指破天，闹得长安城人人皆论修仙者，朕当时就提出要办一场仙武大比，以壮我大唐国威，只是后来出了噬魂蛛一案，才将此事暂且搁下。如今正好这小子打塌南城墙，倒是又提醒了朕。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修仙者怎么也算武道一流。朕决定三月后，办一场仙武大比，列武榜、仙榜，排百人名号，以此招贤纳士，以壮我大唐国威，以震那些个不尊礼教的邪门歪道。武榜者可入朝为官，仙榜者可进仙苑，听调不听宣。届时还请龙门诸位助力，当个比武判官，这个叫剑一的小子，也好大战天下英豪，诸位意下如何？”李隆基面有笑容，条例清晰，一口气将仙武大比和盘托出。 听到可战天下英豪，剑一那张冷冰冰的脸蛋，终于漏出一丝丝的欣喜。可在场众人除了剑一，都是眉头皱起。孙正德、朱石傲如此，方大将军也是如此。 仙武大比，方大将军心中是一百个不愿意。龙雀卫刚刚成立，说好的要震慑天下仙魔鬼怪，可这仙武大比一开，不知有多少同道中人会来长安，届时若多几个修为强大，且一心富贵的修士，方大将军可就不值钱了，龙雀卫能不能成事便也不好说了。 “怎么？诸位不愿意？朕的主意不好？方圆你小子眨巴着眼，在想什么小九九？”李隆基双眼微眯，一一扫过众人。李隆基明明一脸微笑，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笑意，相反，身居高位的气场之下，那直射人心的冰冷目光，让人升不起半点反抗，即便孙正德也不敢正视。 “小臣那有什么小九九，小臣只是惊喜而已。群修汇聚长安，仙武大比，这等千年难有的盛会，想想就让人激动。”方大将军越来越滑了，一脸的兴高采烈。 “哦？那孙道长和朱道长也是在惊喜了？”李隆基看着方圆，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自得，随后微笑着看向孙正德二人，气势出奇地逼人。 李隆基这是要逼着孙正德表态了。 “正……是。”孙正德和朱石傲不觉察地对视一眼，强颜欢笑道。 “好！那便好！朕还以为朕的主意不好，惹得两位道长生气了。”李隆基如释重负地笑道，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欣喜，迫人的气势消散不见。 “陛下圣明，主意怎会不好。”孙正德讪笑道。既然认都认了，便认的彻底一些，痛快一些。天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广纳天下贤才。这里或许还有制衡龙门的意思，不过，孙正德不是太过在意。龙门三门九宗，是修炼界永不可跨过的一座大山。其他修士，师承一般，人心不齐，终是成不了气候。 话虽如此，孙正德作为龙门指派的长安领头人，终究还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陛下，仙武大比，小臣能否参加？”方圆希翼道。既然没法阻止，不若参与其中，夺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也好。 “怎么你小子又想升官发财了。”李隆基笑问。 “陛下……小臣不过是想切磋一般道术而已。”方圆满脸委屈道。 “你就不用切磋了，届时龙雀卫负责维持大比秩序，只要不出乱子，朕自有你的好处。”李隆基笑得更开心了些。 “好……小臣遵命便是。”方圆一听不能参加，嘴角瞬间就撇了下来，眼中全是幽幽怨怨。 “你小子……”看着方圆刻意委屈的嘴脸，李隆基心中大乐。作为天子，敢和自己逗乐子的人太少了。 “陛下，仙武大比还是后话，在此之前，小臣还要送陛下一个礼物。”方圆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哦？你要送朕礼物？”李隆基大感有趣道。 “正是，但这礼物还需借陛下佩剑一用。”方圆肯定道。 “借朕佩剑？方圆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小子还会舞剑不成？”李隆基疑惑道。 “天机不可泄露，陛下先借剑便是。”方圆笑着，偏偏不说意图。 第七章 君臣闹剧 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圆，显然对所谓礼物十分期待；方圆笑而不语，就是不说礼物是何。 看到方圆打定主意不说，李隆基只能气得咧咧嘴，一把摘下佩剑，扔了过去。 方圆漏出得胜笑容，伸手接剑，放到眼前仔细打量。 剑是好剑，不是先前那把。从剑柄而起，至剑鞘末端，两侧各有一条龙纹雕饰。剑鞘通体擦得光亮，龙纹金光闪闪，使得整把剑威严不凡。 方圆一手握龙纹剑鞘，一手握龙纹剑柄，噌地一声，拔出剑身，仔细再瞧。 果然是好剑！ 剑身两侧锋利无比，剑尖细长尖锐，尽显利器本色。 凡兵器者自带煞气，令人畏之，不敢正视！此剑乃天子佩剑，自然胜过一般凡兵，理当令人不敢正视才是，可大殿中人皆不是凡夫俗子。除了修仙者外，天子李隆基是阅尽国事天下事的掌权者，而刀匠栗铁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可天底下哪有刀匠怕剑的道理？ 方圆看着手中的佩剑，若有所思。 除了一把好剑该有的东西外，手中这把剑，还有着一股威严气韵。这种威严气韵，与众不同，方圆只从上一把天子佩剑上见过。 方圆定睛细瞧，暗自将神识扫便剑身。 一模一样的气韵，不同的是那把在噬魂蛛地洞中损坏的佩剑，比之此剑，气韵远胜太多。 只是，同样的天子佩剑，都是凡铁，气韵却相差甚远，这里到底是何原因？ 方圆疑惑之际，神识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方圆心中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把凡铁竟能让神识生痛。 想到这里，方圆不退反进，又送出一股神识扫视剑身。 果然，神识又是一痛！ 方圆盯着剑身，眼中狐疑渐浓。 这时李隆基已等得不耐烦，开口道：“方圆，你小子没见过剑不成？” 天子不悦，方圆不得不收起满腹狐疑，抬头笑道：“陛下莫恼，小臣只是瞻仰陛下佩剑威严，一时出神而已。” “算你小子会说话。”李隆基乐了。 “不过方圆，剑也给你了，礼物在何处？”李隆基早就被方圆勾起了兴致。 “礼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方圆笑着看向栗铁。 栗铁又惊又俱，满眼不解地看着方圆。 “方圆，此话怎讲？”李隆基声音一沉，看不出喜怒。 “栗铁大好头颅便是小臣礼物！”方圆大声说着，一剑刺向栗铁。 佩剑去势极快，方圆离栗铁大约一丈，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 栗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长剑袭来，粗犷的面孔全是惊恐！ 惊惧之下的栗铁，嘴巴大张，似要大喊，可喉咙里除了咯咯声，再无其他，显然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佩剑眨眼已至！ 千钧一发时，去势骤停！ 于是便见，方圆一手持剑，剑尖抵在栗铁脖颈！ 一切发生太快，谁也想不到方圆会对栗铁出剑，要知道这里是紫宸殿，天子居所！紫宸殿中更有天子高坐！ “方圆，你造反不成？”李隆基怒喝一声，拍案而起。 方圆于紫宸殿中大胆妄为，李隆基怎会不怒？ “陛下，仙武大比，千年难见，自需血祭之！臣看刀匠栗铁孔武有力，来做祭品，最是合适不过！”方圆这厮竟要血祭刀匠栗铁！ “放肆！紫宸殿中，大唐忠良，岂容你肆意妄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大唐律法，有没有朕这个天子！”李隆基怒不可遏，指着方圆大骂！ 只是有心人会发现，李隆基虽在指着方圆大骂，可眼里只有怒气，而他看向栗铁的余光，则充满戒备。方圆是有心人，看懂了李隆基。看懂了李隆基，方圆心中不免升起一阵感动！他怎么也没想到，相识不过三月，这个身为一国之君的人，能对自己如此信任！此时此刻，方圆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心绪！ “啊！”直到此时，一脸惊惧的栗铁才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惊吼！惊吼里充满恐惧，歇斯底里，让人听了不免心生寒意。 “刀匠住嘴！陛下，上古之时人族便有血祭，只不过大多是献祭畜生罢了，可人乃万物之灵，哪是些许畜生可比。小臣有师门秘法，仙武大比若能血祭刀匠栗铁，定能为我大唐招来无数仙道英才，区区一个刀匠而已，还请陛下三思。”方圆语气平淡好似在说猫狗一般，那副模样丁点不将刀匠栗铁当人看。 李隆基默不作声地看着方圆，眼底有精光闪过。 “大人，小人……小人……不想死！”栗铁一双眼珠被乞求占满，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圆。 “刀匠，仙武大比，用你血祭天地，乃是光宗耀祖的事，你这是什么态度？”方圆冷笑看着刀匠双眼，手中长剑贴着其脖颈来回转动。 方大将军这话说的……就连孙正德也气得摇头，拿人血祭还成了让其光宗耀祖？怎么？你方圆还要刀匠对你感恩戴恩不成？ “陛下，这血祭一向是越快越好，眼前孔武有力者，唯有刀匠一人，舍其一人，成仙武大比千秋之名，实在太过划算，小臣请陛下三思。”方圆满口胡诌。 李隆基本就沉声不语，见方圆如此说后，犹犹豫豫地开口：“若果真如此，也不是不可。栗铁，仙武大比为朝廷招揽英才，想必你应该愿意借命于国吧？” “陛下！小人……”栗铁绝望哀嚎！ “陛下，英明，不过一个臭刀匠而已，能为我大唐献身，就是光宗耀祖。”方圆喜上眉梢，暗自握紧了剑柄。 孙正德看着紫宸殿中如此荒唐的一幕，只觉整个世界都颠覆了，向来精明的天子，开创了这辉煌大世的天子，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能陪着方圆胡闹？为了一场仙武大比，便要血祭一名刀匠？这哪是明君，这时昏君啊！ “陛下，不过一场大比而已，血祭活人有违天和，况且贫道未听过血祭一说。”眼见事情往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孙正德连忙出声制止，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刀匠栗铁因方圆一句戏言丢了性命。 “孙道长，各有各法，黑猫一案时，三尸神索魄道长不也没有听过吗？”方圆旧事重提，说得孙正德哑口无言。 眼见君臣闹剧愈演愈烈，方圆忽悠着李隆基草菅人命将要成功时，紫宸殿殿门被人重重推开。裹着锦布寒衣，额头遍布汗珠的高力士，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陛下，军器监三万陌刀不知所踪！” 第八章 何罪之有 高力士慌慌张张喊出“三万陌刀被盗。”紫宸殿中骤然一静。 方圆等人只是惊疑，唯独李隆基脸色大变！ 未将三万陌刀放在心上的众人，直到看到天子惊容，才跟着变色！ 不提孙正德等人作何感想，却说方圆见天子惊容后，一颗心便沉了下来。 天子如此难看的脸色，方圆见过两次。一次是奏折被盗，辽东暗探全灭，天子连夜召唤众人；一次是太极宫天子圣怒，招五百修士，除魔卫民！ 方圆甚至觉得，哪怕第一次辽东暗探全灭，天子的脸色都没这般难看。于此，方圆心生疑问：难道三万陌刀，比辽东暗探还要重要？ 可，不过是些兵器而已，至于吗？ 方圆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天子为何如此失态，唯有静待听音。 …… 龙椅上的李隆基，闭起双眼，抿紧嘴唇，紧紧地咬着牙关，一声不发。 许久，李隆基才深吸一口长气，胸膛慢慢鼓起。 这口气停留得极长，久久不吐。 紫宸殿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沉闷，众人紧紧地盯着李隆基鼓起的胸膛，不敢再吸气吐气。那模样好似只有李隆基吐了这口气，他们才能呼吸一般。 “何时丢失？有何线索？”李隆基终于吐出长气，沉声问道。 “俱都不知……军器监死伤狼藉，查无可查……”高力士难看摇头，说话间目光不由得看向刀匠栗铁。 “查无可查？”李隆基眼珠子突然一瞪，吓人至极！ 紫宸殿中针落可闻，高力士连忙低下脑袋，不再作声。 李隆基自不会为难心腹高力士，目光一偏，看向栗铁。 李隆基一看，其余人也看。 栗铁感到道道目光，顿时满脸惶恐，一张脸要哭未哭，说不出的难看和无助。 “陛下，小人冤枉！小人至今还不知如何来的皇宫，更别提屠杀同僚！小人只是在打铁，打铁啊！”栗铁终于受不住众多目光，失态哭嚎，泪涕俱下。 栗铁的模样太可怜，一看就是惊吓过度，众人眼中不由漏出一丝不忍。 谁知这时，方圆突然大喝道：“栗铁！还要装吗？” 一声爆喝，吓得栗铁打了哆嗦，旁边的孙正德更是嘴唇微张，似要求情。 “陛下，管他冤枉与否，这厮被鬼修控制，也怪不得别人，仙武大比就在眼前，先血祭了再说，才是正理！”方圆抵在栗铁脖颈的剑逼得更紧！ 李隆基眯起双眼，在方圆与栗铁身上来回扫视几次后，点头道：“也好。” “陛下！小人冤枉！”一句“也好”吓得，栗铁惊恐之极，磕头不断，哀吼声响彻整个大明宫。 孙正德听到“也好”后，差点眼前一黑。这位坐镇长安多年的龙门领头人，实在想不通，英明威武的大唐天子何时变成了如此儿戏之人！ 孙正德这边心思还未想完，方圆那边已经悍然出手！ 一剑，两剑，三剑。 方圆每一剑都极快极狠！ 哭嚎，绝望，变脸！ 第三剑时，哭哭啼啼的栗铁，骤然变脸！ “李隆基你如此混账，凭什么甲子平天下？”栗铁脸上狠辣遍布，边骂边扑向李隆基。 栗铁前后变化，判若两人，大殿除了方圆与李隆基，其余人都是一脸震惊。 震惊下孙正德忘了出手，好在方圆早有戒备，欺身扑上，三下五除二将栗铁制服。 “陛下，小臣已废去其修为，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方圆将浑身禁锢的栗铁扔到了地上。 “栗铁，朕待你不薄，大唐，万国来朝，给朕一个理由，为何要通敌？为何要叛国？”李隆基眼中全是杀机。 “通敌？叛国？老子自始至终就没效忠过你，效忠过大唐！”栗铁不屑道。 李隆基脸色一黑，整个人怒到了极点。 “好了栗铁，说吧，演这么一场戏，究竟是图何？陌刀去向，你定然知晓，一个鬼修能用性命助你演戏，你的份量可想而知，就莫要谦虚了。”方圆冷笑。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你觉得老子会告诉你们吗？”栗铁讥笑扫过大殿众人。 “说，留全尸，不说，抽魂拔魄！”方圆舞个剑花，言简意赅。 “凭你们也想对老子抽魂拔魄？不自量力！小子，坏我好事，毁我肉身，你且等着！”栗铁大笑，发出一番威胁后，无力倒地。 气息全无，魂魄消散！ 方圆气急败坏地看着倒在地上栗铁，恨不得上去踩上几脚。方大将军一番苦心较量，谁知这狗东西对自己都这般狠，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魂魄消散了。 “小臣无能，还是陛下赎罪。”方圆难看着脸，看向李隆基。 “方圆你这是什么话，你捉出奸细，乃是功臣，何罪之有？”李隆基是聪明人，见栗铁无力倒地，方圆自称有罪，便知栗铁已死。经此一事，李隆基对方圆更加满意了。堂堂龙门修士都未有半点发现，两厢对比，高下立见！ 不怪李隆基看方圆顺眼。探子奸细，乍一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深究便会知晓其中沟壑，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得便是先机、情报，知己需了解己方方方面面，知彼亦是同理；总之不管知己还是知彼，都少不了情报，而情报不论己方彼方，往往都是暗地里获得的才最管用。 一个深藏大唐军器监二十年的刀匠，谁也不知他盗走了多少军情。往小了说，栗铁铸刀、炼刀，自知刀之长短优劣；若敌方有意针对大唐将士手里的兵器短处训练，那一旦战事大开，将士损伤便难以想象。细微之处，积少成多，敌方人人针对大唐将士兵器短处下手，由一而众，放眼全军，细思极恐！ “方圆，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发现的端倪！”李隆基好奇道。 第九章 栗铁破绽 世上或许只有方圆能治得了栗铁，栗铁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大唐朝堂居然出了方圆这么混人。 一言不合，拿人血祭，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栗铁心里憋屈到了极点。若是漏出破绽，被人揭穿，也就罢了，多少也算技不如人，最少口不服，心服。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方圆这混账竟用个莫须有的理由，要拿他血祭，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堂堂大唐天子，传闻中甲子可平天下的李隆基，竟也跟着方圆胡闹！ 李隆基一句“也好”，更是气得栗铁差点吐血，好端端的一场大戏，竟莫名其妙化作流水！ 这就好比科举时，学子们笔墨俱齐，准备一展满腹经纶，谁知一个武夫突然闯进考场，怂恿考官用拳脚决定科考排名，而考官居然同意了武夫提议般让人无所适从。此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笑话，顶多也就大跌眼镜；可对考场学子而言，便是无法言说的憋屈，十年寒窗，艰辛无数，好不容易通过层层选拔入京科考，谁知到了考场居然要比试拳脚，这里面的滋味简直罄竹难书。 栗铁便是这种感觉，一场精心准备的大戏还未演完，便被方圆这厮好不讲理的破局了…… …… 其实，栗铁输的不冤。 方圆看似出剑极快极狠，可每一剑皆有所图。 七伤魔元术！ 巫门宗门秘籍中，有一项重要分支——杂学秘法，里面记载许许多多上古时期，稀奇古怪的秘法。 七伤魔元术，名之为术，实则只是一项刺激人体穴位，唤起生机的小术，或许连术都不称不上，只是类似针灸一般的疗伤偏方而已。此术施为时太过凶残疼痛，且治愈外伤的同时又新添外伤，只能勉强算作一项应急小术，是以流传不广，自上古时期便已消失，当今天下绝对无人知晓，而也正好方便了方圆施为。 七剑！栗铁若是真的无辜，七剑过后，生机再生，不过多些疼痛而已！ 七剑！栗铁若是心怀鬼胎，如此狠辣七剑，必定再也装不下去！ 须知，七伤魔元术只有方圆一人知晓，紫宸殿中所有人可都以为方圆要拿栗铁血祭。栗铁不知详情，若真是在演戏，怎么都演不下去了。方圆出手可是相当狠辣，栗铁总不至于束手就擒，任由方圆拿他施为吧！ 方圆相信栗铁哪怕心志再坚，也不会豪不反抗地任他施为，相反鱼死网破才是正理！ 而事实证明，栗铁果然有问题！ …… 至于方圆为何怀疑栗铁，其因有三： 首先，方圆初见栗铁时，栗铁左侧有十三道伤口，右侧有十五道伤口，其中五处深可见骨，三处伤及内脏。当时方圆便注意到，栗铁身上无论哪个伤口都未见血水流出，他也因此判断栗铁不是凡人。可随后鬼修脱体而出，证明先前判断错误。事后，栗铁是由剑一带到的紫宸殿，自始至终孙正德都未碰过栗铁分毫，不可能为其疗伤。可方圆发现，栗铁的伤口始终滴血不留。 其次，栗铁好歹是个刀匠，岂会那般胆小，就算真的胆小，但常人听说自己被鬼修控制，第一反应必定是害怕万分，而栗铁却是一味地求李隆基饶过他，这不符合常理。 再者，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介鬼修，作乱军器监也就罢了，闯皇城便说不过去了，但凡修士谁人不知长安城九龙祖脉汇聚，仙魔鬼怪云集？闯长安城未免太傻了些，实在说不过去。 …… 这些疑点只是疑点，方圆自己也拿不定注意，故而才有了所谓仙武大比血祭，才有了七伤魔元术，才有了这看似荒诞至极的闹剧。 方圆所做一切不过是试探栗铁罢了。 …… 让方圆欣慰的是，李隆基对他的信任。两人并未有什么眼神传递，方圆本是想先斩后奏，可李隆基的表情，让他决定将戏也演足了，这才有了后续的君臣闹剧。 一国之君，能配合方大将军这般胡闹，这份信任实在让人感激。 说到感激，方圆便想到了陌刀，三万陌刀丢失，令天子如此变色，那便要替天子追回才是。 —————— 众人侧耳聆听，方大将军娓娓道来。 等方大将军将前因后果说出后，紫宸殿中，李隆基欣慰点头，高力士目露赞赏，孙正德、朱石傲则满脸愧色，白袍冷面的剑一还是一脸冷漠。 看得出来，剑一的心思丝毫不在这里，或许对他来说，除了剑道，其余都是多余吧。 “陛下，事情便是这般，为防栗铁发现蹊跷，小臣不敢知会陛下，还请陛下恕罪。”方圆躬身一拜。 “何罪之有！朕谢你都来不及！军器监混入贼子，可不是件小事！”李隆基叹道。 “陛下，军器监混入贼子，三万陌刀丢失，小臣恳请陛下恩准小臣前去查案。”方圆肃然道。 “好！朕也正有此意！不过，兹事重大，你与孙道长一同前往吧。”李隆基说罢，看向了孙正德。 孙正德因未看破栗铁一事，满脸愧色，此时李隆基目光扫来，自是立刻答应。 “如此甚好！陛下，若有可能，小臣还想请孙道长叫来那位道姑姐姐同往。此事或许还要靠道姑姐姐才行。”方圆心知对方有备而动，若能得道姑推演，才能事半功倍。 道姑姐姐……李隆基嘴角不觉察地漏出一丝笑意，向孙正德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孙正德犹犹豫豫地看了方圆一眼，冲着李隆基缓缓点头。国事为大，他此时也顾不上顾及姬心夜感受了。 见一切安排妥当，李隆基肃然道：“诸位，此事乃国之大事，务必细心查办，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 其实，先前方圆本想提出领龙雀卫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龙雀卫太弱了，弱到没有一个拿得出的人才，这不就连推演也要求着龙门道姑。话说，龙雀卫若要震慑仙魔鬼怪，推演一道人才必不可少！可推演一道向来神秘，方大将军上哪去找此中人才？ 第十章 劳什子的老道姑! 大唐三省六部之外，有九寺五监、御史台。五监中有军器监，军器监掌缮治甲弩，按时交纳武库。 军器监，设监一人，正四品上；设丞一人，正七品上；二者负责督办统筹，总览军器监大局。监、丞之后还有诸多官员，这里不再一一赘述，只说一句，军器监官署性质特殊，真正的手艺人往往比一般官员还要吃香。 栗铁便是一个例子，此人炼刀技艺称得上炉火纯青，军器监大小官员一向对其尊敬有加，一句栗师傅总是挂在嘴边。 …… 栗铁这厮不知用了何等秘术，悄无声息间魂魄消散，算是断了此案最大的线索。尽管众人嘴上不说，可也都心知肚明，此案难矣！这也是方圆为何提出要龙门道姑出手的原因。耗费鬼修演戏，栗铁无声自毁，这背后谁知道牵扯着多少关系，影藏着多少辛迷。抛却以上不提，对手不是凡人总是跑不了的，可能卧底军器监，敢在长安城出手，这背后势力岂会简单，能借龙门道姑之手，推出蛛丝马迹，方有破案希望。 —————— 皇城门前，方圆、孙正德、朱石傲、剑一四人站在一处，姬心夜头戴斗笠缓步走来。 看到斗笠道姑，方圆眼前一亮，立刻笑脸迎上，热情道：“道姑姐姐来了。” 虽说是按皇命办事，可方大将军毕竟是个知礼数的人，既然多半要靠道姑推演，就理应给足人家面子才是，至于噬魂蛛一案道姑对自己的爱答不理，方大将军堂堂男儿岂会斤斤计较…… 斗笠下的姬心夜，理都未理大胆登徒子，缓步从登徒子面前走过，走到孙正德面前道了句：孙师叔。 如此这般，场面便尴尬了，方大将军这张脸皮有些挂不住了。 臭娘们！ 方大将军笑脸一僵，由喜转怒，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瘪吃的有口无言，除了不断地虚握手掌，方大将军还真不知该做什么。 这个劳什子的老道姑！ 方大将军心中那个气啊。这老道姑委实不通礼数，自己好端端地笑脸相迎，竟个了个冷屁股！实在太过气人了。你当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老道姑，一个丑到不敢用脸见人的老道姑！你凭什么这般神气？ 要不是要你推演因果，谁搭理你！不过是……那次推演黑猫时，好心搀扶，不小心碰了你胸脯而已，至于耿耿于怀吗？软趴趴的一团，当谁愿意碰似的！大不了，方大将军给你摸回去便是了，小心眼，活该嫁不出去！ 方圆这厮如此嘀咕，也不知当他知道这斗笠之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娇容后，心中作何感想？ …… 气头上的方圆也不想想道姑要是真的老，又岂会叫孙正德师叔？ 方大将军这边满腹嘀咕，姬心夜却是问过孙、朱二人后，冲着剑一点点头。 白袍冷面的剑一，从见到姬心夜起，眼中就有一股藏之不住的火焰。若是方大将军此时有幸看到，定会暗骂一声剑一脑袋进水，居然对个老道姑火辣辣的，当然方大将军向来说不出什么好话，剑一的眼神的确火辣辣的，可那是战意，纯粹的战意，绝无其他！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方大将军知道了斗笠后的娇容，再看看剑一这只有战意的目光，定然又要说，烧包脑子进水，仙女当前，竟无动于衷，不过怕是那时方大将军心中又免不了一丝庆幸。 姬心夜没来之前，方大将军可是没少打量这位一指向天、打塌城墙的龙门俊才，哦不，应该是烧包才对。 龙门剑一，白袍冷面，身若出鞘利剑，面若俊俏小白脸，配上那冰冷至极的性格，和漠视一切的眸子，连方圆也不得不承认，剑一这厮实在太俊了些。 俊也就罢了，方大将军向来看不上油头粉面的弱公子，可偏偏这厮修为还比方大将军高，有实力的小白脸可就不是小白脸了，试想若剑一是小白脸，那修为比他还差的方大将军算什么？若此这般也就罢了，天下能人异士无数，方大将军从来没有做什么天下第一的心思，还不至于太放在心上，可最气人的是，这个烧包他还抢风头一流！这厮先是凌剑踏空，一指向天；后是剑气御空，挑战整个长安城修士；再加之今日这小子又打塌南墙，可算是把风头出了尽。 抢风头这件事，岂能轻易容忍？不怪方大将军嘀嘀咕咕！ 方大将军不喜欢剑一，和剑一走在一起，总有种被抢去风头感觉。 有道是，男子汉大丈夫，要的就是八抬大轿，妻妾成群，老是被人夺取风头，实在太过无趣。 说是不喜欢，其实方大将军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剑一不仅有副好皮囊，还有着剑修该有的气魄，身若出鞘利剑，整个人充满了男子气概，且是霸道中不失温文尔雅的男子气概！ 剑一这厮简直是一切女子的梦中情人，想来是个男人都会嫉妒…… 方大将军心中担忧，不知将来有多少女子要对剑一这厮流口水…… 各有各命，虽然很不爽剑一长得比自己俊，可方大将军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厮算得上一方俊才。 …… 姬心夜和方圆的接触，孙正德看在眼里，看到方圆吃瘪，孙正德嘴角的笑是怎么也藏不住，他心中开始期待方圆知道姬心夜身份的那一天，那一天定然十分有趣！ 汇合了姬心夜，当务之急是去军器监，众人不敢耽搁，抬步就走，可走了几步后，孙正德才发现，方圆还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小友，小友！走了！”孙正德一声没叫醒方圆，又叫了一声。 “好勒！”方圆被叫醒后，瞬间将脸上的不悦收到了心上，大声回应孙正德。 —————— 军器监大门口，方圆五人站立驻足，正在和一队十六卫将交涉。 孙正德最长，龙门人多，交涉的事方圆可不会去管，他此时正打量着四下忙忙碌碌的大唐将士。 好些个将士刀枪出鞘，将整个军器监围得水泄不通，给人一阵森严之感觉。 这等阵仗方圆还是第一次见到，军器监可不小，却偏偏被十六卫将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方圆注意到，军器监已被打理干净，这里除了四溢的怨气，根本不像死伤狼藉的样子。地上显然被打理过，填了好多新土，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迹，更不提其他了。 方圆又一次被大唐官署的办事力度震惊，这一切还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已经处置成了这样。 看着看着方圆突然眼前一亮，自命不凡的崔家嫡子崔宜大人出现了。 第十一章 推演 方圆看到崔宜，崔宜自然也看到了方圆。 黑猫一案，崔宜没少恶心方圆，案子告破，方圆也结结实实地落了崔宜面子，梁子早已结下，仇大仇小看得是二人胸襟，可这两人貌似都不是宽宏大量的主，见面自没有好话。 “方圆方大人，别来无恙啊。”崔宜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德行。 “崔家嫡系公子，别来无恙。”方圆只提崔家嫡系，不提崔宜之名，摆明了是看不起崔宜本人。 “方大人怎不带侍从随行？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堂堂龙雀卫统领出门公办，就是人手再不够，也要凑一两个花架子撑撑场面才对，不然岂不让人说三道四。”崔宜阴阳怪气，可模样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揭人揭短，多般都是恼羞成怒。 “本官是来办案，带他们何干？龙雀卫金贵，可干不了这些打杂的活计。”方圆唇齿还击，说话间眸子有意地扫过一众金吾卫将士。 “也是，龙雀卫家大业大，人手实在是太金贵了。不过此处已被我金吾卫接管，若没有文书通牒，方大人还是请回吧。”崔宜强压着火气，阴阳怪气道，尤其重读了“家大业大”四个字。 又揭短！方大将军面皮一冷。 “崔宜！为何陌刀刚刚被盗，你就出现在这里？” “本官职责所在，自然是来镇压乱局！”崔宜被问的莫名其妙，没好气道。 “当真若此？”方圆冷笑，不信任写在脸上。 “屁话！不当真如此，还能如何？”崔宜眼中疑惑一闪而过。 “崔宜你，偌大的长安城，有几人能无声无息的运走三万陌刀？”方圆虚心请教。 “三万陌刀运走太难，确实没几人能办到！”崔宜皱眉道。 “是不是你崔家想自立门户，准备盗取兵器造反？”方圆话锋一转，不怀好意道。 “方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崔家世代忠良，由不得你污蔑！”崔宜怒了，口角之争败下阵来。 “谁污蔑你了？本官奉旨办案，自然不能放过每个可疑之人，话说，你这般气急跳脚，有点欲盖弥彰啊。看来本官还真应该好好查查你崔家才行！”方圆学着崔宜，模样很是神气。 “放屁！臭不可闻！方圆你若再干信口雌黄，我崔家必和你势不两立！”崔宜急了，自己神气的人，向来见不得别人神气。 “为国锄奸，乃我辈本分，你崔家再强，也不能有不臣之心！”方圆义正言辞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崔宜，脸上一片神圣，宛如殉道夫子。 崔宜想在口角上胜过方圆，近乎于痴人说梦。 “方圆！你找死！”崔宜拔剑怒视！豪门子弟，家族观念极强，方圆一直给崔家扣帽子，崔宜彻底急眼了。 “怎么？杀人灭口？”方圆一句话说得崔宜动弹不得。 “算了，崔家好歹是我大唐望族，想来也不会蠢到自毁城墙。”方圆一副善解人意。 “那是自然！我崔家……”崔宜臭着脸点头，说到崔家时眼中藏不住的自得。 “崔家不可能，可不代表你崔宜不可能，本官看你就干得出勾结外人的事来！”方圆话锋一转，指着崔宜冷笑！ 崔宜脸色铁青，目光闪烁，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显然在天人交战。方圆前一句，崔家不会蠢到自毁城墙，后一句便是崔宜干得出来，是拐着弯骂人。 眼看二人闹不得不可开交，孙正德好笑道：“小友，查案要紧。” —————— 查案要紧，那便查案，在孙正德的问询下，崔宜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堂厅。 堂厅很大，除了一应家具，最显眼的便是左右两排的兵器架子。檀木做的架子，擦的光亮，架子上排列有序的大孔小孔，有板有眼。方圆曾被巫延逼着学过百家兵器，故而一眼便看出，兵器架上的大孔小孔，对应着不同的兵器。 架子上没有兵器，崔宜解释，是为了防止奸细再次作乱，才暂时收走，只是方圆有些怀疑，崔家这厮会不会假公济私，私吞这些兵器…… 当然，崔宜带众人来此，不是来看兵器架的。堂厅正中，站着数十个官服加身、身板精练、神情恍惚宛如惊弓之鸟的男子。 “孙道长，这些便是今日在场的军器监官员，道长有什么话便问他们吧。”崔宜神色恭敬，对孙正德十分客气。 “好，心……嗯，你来问吧。”孙正德礼貌地冲着崔宜点点头，看向姬心夜。 “是。”姬心夜答道。 “诸位大人，不知军器监中平日里谁和栗铁来往颇多？” 姬心夜的问话，无人应答，站着的众人还未从先前的恐惧中走出。 “栗师傅……栗铁和冷师傅经常联手炼刀，来往密切！”许久，一人低语。 “不知冷师傅现在何处？”姬心夜再问。 那人眉头一皱，羞愧道：“此前太乱，忘了……忘了寻找冷师傅下落。” 姬心夜冲着那人点点头，扭头看向崔宜：“崔大人，还请带我等去看看栗铁居所，死者安放之地，以及武库。此期间还要有劳大人命人去找那位冷师傅。” 崔宜认得孙正德，自然对姬心夜的话言听计从。 —————— 三处地方，姬心夜越看眉头越皱，栗铁居所毫无因果可寻，显然被人动过手脚；众多死者虽有线索，可矛头皆指向栗铁，有似于无；武库中也被人搅乱过玄机，因果线索宛如乱麻！ 众人都是有心人，姬心夜虽戴着斗笠，可反复探查的动作，也说明了情况；再者武库中明显还有丝丝真气残迹，同为修炼者，自不会不懂其中关窍。 孙正德、朱石傲脸色很不好，军器监出了这等事，他们脸上也无光。龙门协助大唐皇室抵御邪魔外道乃是职责所在，十年一次的供奉，诺多的天材地宝，又岂能白拿？三十年前龙门高手死伤殆尽，诸多他派修士从此虎视眈眈，正可谓是多事之秋，如今先有黑猫一案，后有噬魂蛛，若再找不到三万陌刀，龙门威信怕是…… “二位师叔，请为弟子护法！”姬心夜冰雪聪明，又怎不知孙正德二人所想。 护法？孙朱二人，面色一喜，连忙点头。 …… 姬心夜双手虚合，停于胸前，掌中有无色真气凝聚。 孙朱二人一前一后站立，将姬心夜护在中间；剑一抱剑凝神，目光警惕；方大将军也摆开架势，自觉护法。 道姑虽可恶了些，可方大将军识大体，关键时刻分得清轻重缓急。 第十二章 搅局 姬心夜久久不动，掌中真气越来越强。其余四人警惕四周，随时准备出手。 方圆心情略微沉重，之前老道姑推演，可从没这般久过。 许久，姬心夜突然清喝一声“去”字，掌中真气如水波般四散。 武库四处荡起无色波浪，有清风吹起。 清风一吹，武库给人的感觉便不一样了，若说先前武库似一潭浑浊死水，那此时此刻武库逐渐开始清澈流动。 别人布下真气，搅浑气机，混淆因果，姬心夜想要推演天机，先要做的便是恢复混淆，再显因果。 毁灭向来比创造容易的多，姬心夜将真气打出，已是满头大汗。 好在真气一出，效果显著，斗笠下的姬心夜，暗自送了口气。 …… 等到清风不吹，四下俱静时，姬心夜纤手轻轻一挥，七枚泛着空灵之气的玉钱凭空而现。 双手合握玉钱于胸前，再左右拉开，七个玉钱依次凌空。 武库没有天窗，可玉钱却无光自亮，泛着柔和若月光的光晕。光晕似有无限玄奥，让人不忍瞩目，深陷其中。 捏完法诀，姬心夜右手向下虚按，玉钱开始下落。 七枚玉钱好似落叶，又像循着奇妙的轨迹，缓缓而下。 就在玉钱落至一半时，武库中突然莫名吹起一道风来，便见七个玉钱被吹偏了轨迹。 斗笠下的姬心夜银牙紧咬，一声不发地打出三道真气。 第一道真气，打散了邪风。 第二道真气，拉回了玉钱。 第三道真气，在玉钱四周设下了屏障。 此情此景众人神识看得清楚，可没有一人敢出声打搅；四人只得将真气打出，设下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 玉钱恢复原位，继续缓缓下落。 可就在玉钱落地之前，一道尖锐厉吼突然传来。 厉吼中藏有神识攻击，虽被结界阻挡在外，可其上的功法还是影响到了姬心夜。 斗笠之下，美人紧咬的嘴唇流出丝丝血迹；玉钱丝毫未受打扰，终于落地成卦。 卦象所得只有一字：西。 西者西方也，姬心夜无声叹息，因果本已被搅，勉强恢复也只能这般，况且还有可恶贼子搅局。 无奈地摇摇头，美人纤手向上虚引，七个玉钱凌空飞回手掌。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玉钱飞回美人手掌时，半空中又是一道厉吼，只是这次厉吼，尖锐中带着无限痛苦。 事情还要往回了说。七枚玉钱刚一落地，白袍冷面的剑一，便激射而起。 武库可以加固的房顶被剑一一指剑气打出个水缸粗细的窟窿。剑一瞬身闪过下落砖瓦，自窟窿而出。一柄长近三尺，中间宽厚，两侧锋利，周身泛着寒光的长剑，出现在剑一手中。长剑何名暂且不知，可若是慢放了看，便会发现，长剑竟藏在剑一身中，是一寸寸地自剑一手中长出。 剑自然不可能自人身上长出，只是肉眼所见而已。 以身养剑，乃剑修中一个法门，追求的是人剑合一的玄妙之境！ 闲话不提，长剑几乎瞬间出现，刚一到剑一手中，便斩出了一到剑气寒芒。 剑气寒芒劈在空荡荡的半空，越飞越远，就在寒芒似是要无功而返时，寒芒过处突然传出一道厉吼。 厉吼一出，便见空荡荡的空中，出现一个被劈开的淡淡人影。 人影已成两块，左右半边的嘴唇还在嘶吼，眼中也全是怨毒。可下一刻怨毒便消散不见，一连九道剑芒同至，淡淡人影被劈成碎块，浮冰般融化。 一切瞬间发生，瞬间完成，直到此时，姬心夜才收回玉钱！ 龙门剑一，名不虚传！ 虽暂不知品性如何，可出手的确凌厉！ …… 武库中，孙正德、朱石傲二人看着半空中的剑一微微点头，眼中说不出的欣赏。龙门正值多事之秋，若是年轻一辈多出几个剑一这般的弟子，作为龙门长辈的他们也能轻松不少。 姬心夜倒是未因剑一的举动而惊讶。识人断真，冰雪聪明的她，早将剑一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 方大将军便不同了。看着窟窿外的剑一，方大将军心中五味杂陈，羡慕、嫉妒、佩服、幽怨样样俱全。羡慕剑一踏剑凌空，嫉妒剑一冷酷寒霜，佩服剑一修为高强，幽怨剑一抢了风头。 …… 武库中的动静太大，两声厉吼响彻天际，轰塌之声犹如响鼓，自引得无数人翘首以望，数不尽的金吾卫团团围来。 崔宜一直守在武库之外，亲眼看到剑一剑劈鬼修经过的他，心中向往之余，浑身全是冷汗。一想到自己在军器监忙活了近半个时辰，崔宜便是一阵心悸，那淡淡人影，不正是先前传闻栗铁身上的鬼怪吗？ …… 不用孙正德等人出面，崔宜很识趣地喝退了围过来的将士。修仙者隐于世俗，能少露面便少露面的好，这个道理崔宜懂的。 崔宜刚刚喝退将士，又有一人匆忙跑来。 原来，与栗铁交往密切的冷师傅已找到。 可让崔宜脸色难看的是，冷师傅已死。 龙门道姑指名道姓要找的人，不管死活都要上报，崔宜虽自视甚高，可那是对平民百姓，在龙门修士面前，可是低眉顺眼的很。 姬心夜正将推演结果说于众人，此时听闻崔宜所说，不由得眼前一亮。 推演一道，多一个线索，便多一份可能，且不说盘查拷问，单就推演来说，死了的可比活着的好。 “崔宜，我等可是跟着你来的这里，为何敌方贼子会知我等行踪？”方圆看着崔宜额头的汗水，心里明镜一般，大冬天的出汗，不是吓的是什么？既然都被吓得出汗，那方大将军怎么也要再添把柴才行。 “方圆，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崔宜恼了，刚刚看到剑一斩碎鬼修的他，可没心思再和方圆斗嘴。 还真是有些没完没了……方大将军讪笑着摸摸鼻头，不说话了。 “崔大人，还请大人带我等去看看那位冷师傅。”姬心夜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道。 “道长，请。”崔宜伸手虚引，受宠若惊道。 第十三章 无聊 在金吾卫士兵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一处暗室。 暗室离武库不远，不过片刻便到。 站在暗室通向地下的出口，方圆忽然有一股招揽一众工匠的冲动。 暗室出口布置的太巧妙了，巧妙到让人拍手称奇。 兵器架，置于空地的兵器架，暗室出口竟然在兵器架之下！ 兵器架都是大同小异，说白了就是一个狭长木架子而已，虽底座宽厚一些，以便于支撑，可也宽不到哪去。 暗室出口藏于兵器架之下，本身不是太过稀奇。 可奇就奇在，暗室出口呈圆形！ 为何呈圆形？原来暗室出口，竟是将兵器架中间一分为二，一分为二的兵器架各转半圈后，是整个暗室出口。 暗室机关，向来有趣，尤其这等奇思妙想的机关出口。 …… 闲话不提，众人走进暗室后，孙正德便打出了一道青光。 青光离手变色，将整个暗室照得透亮，一切一览无余。 暗室正中放着两个圆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有一名中年男子盘坐。 中年男子便是冷师傅，只是此时已无生机。 冷师傅地地道道的打坐姿势，哪是刀匠，分明是修炼之人！ 地上有一地碎末，碎末新鲜，显然才出现不久，不问便知，这是对方销毁线索后留下的。 “此人和方才的鬼修长的一般无二。”就在众人打量冷师傅时，剑一冷冷开口。 剑一一句话说得众人心思下沉谷底。若是这般，暗室之行是要白跑一趟了…… 尽管人人都不抱希望，可姬心夜还掐着法诀，四下转了又转。 姬心夜不愿放弃的心态是好，可最后也只能摇头叹息。 对方想得周到，未留下丝毫因果，无法推演。 …… 暗室之行告一段落，夕阳已至西山，须回宫禀报了。 孙正德、朱石傲正在和崔宜礼貌道别，方大将军这边一脚踢飞脚下石子，恼道：“这军器监到底还是不是大唐的军器监？” 此话一出，在场人人脸色难看！ 大唐重要官署，混入敌方两名修行之人，实在是让人脸上无光。 主辱臣死，国辱民亡，大唐国威有损，谁也高兴不起来。 就连冷面剑一也不觉察地皱了下眉头。 龙门向来以守护九州为己任，龙门弟子耳濡目染便是除暴安良，守护九州，剑一再冷，也或多或少也受到一些影响。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耳濡目染，身为九州子民，即便超脱凡俗，谁又愿看到九州失利？ —————— 大明宫，紫宸殿。 “如此说来，线索只有一个？”李隆基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是的，陛下。”姬心夜轻声点头。 “可……唉……西方太过笼统，不好寻找啊。”李隆基深叹一口气，无力地抹了把脸。 “贼子有备而来，未留下丝毫马脚，能得此推演，靠得还是陌刀做引。陛下，陌刀为凡刀，推演不出去向，只能说明有修仙者参和，追踪一事怕是难矣。”姬心夜解释道。 “再难也要追，且不提什么国威颜面，三万陌刀非同小可，决不能落入贼子手中！”李隆基咬一下牙，语气坚定。 “方圆，你回去等候消息，龙雀卫随时准备出城追踪。” 李隆基不容置疑道。 “遵旨！”方圆有心说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此案绝不简单，和先前两个案子不同，三万陌刀不是小数，对方人数肯定不少。这一次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国军队，或是好些个修士，方圆不愿龙雀卫有所折损，可指责所在又无法拒绝。 “陛下，剑一先前打塌城墙，不若让他随方大人一同查案，也好将功补过。”孙正德眼珠一转，提议道。 “哦？如此甚好！剑一，你可愿意？”李隆基眼中一亮，笑呵呵地问向剑一。 “不愿。”剑一回答得干净利落。 李隆基脸色一僵，不出声了。 孙正德脸色更加难看，吓得连忙解释：“陛下，我这师侄，不通凡尘，一心痴于剑道，以剑为姓，以剑唯一！都怪贫道擅自做主，考虑不周，还请陛下赎罪。” “哦？专精一道，也是难得。”李隆基勉强笑笑，算是给孙正德和剑一一个台阶。 “多谢陛下宽宏大量。”孙正德赶忙稽首。 “无妨。”李隆基淡然道。 孙正德冲着李隆基笑了笑，随后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剑一。 孙正德那个气啊！好端端的一个苗子，为何是个剑痴？建功立业，壮大宗门，有何不好？非要一心于剑吗？ —————— 不久后，众人便从紫宸殿走出。 一路无话，到了皇城门口，众人正要告辞，方圆却突然开口：“在下做东，诸位有没有兴趣去大衍楼听上一曲仙音？不瞒诸位，不日便要出城，小子却是舍不得大衍楼里的美人儿，今晚怎么也要见上一见不可！”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一片古怪！ 剑一冷冷地瞧了方圆一眼，孙朱二人则是憋不住地想笑。 “哼！”斗笠下一声冷哼，吓得孙朱二人连忙眼观鼻，鼻观口。 方圆用力地白了斗笠一眼，挑衅地看向剑一。 小心眼的老道姑，方大将军懒得计较，可白袍冷面的剑一，方大将军不能放过！ “剑一兄弟，莫非也对夜仙子动心？”此时此刻的方大将军浑身带刺，一张脸比剑一还冷。 听这话，方大将军明显是打翻了醋坛子…… 方圆眼中的挑衅赤{间隔符}裸裸的毫不掩饰，剑一脸色不变，不屑地说了句：无聊！ 无聊？是老子无聊？还是美人无聊？ 方大将军满心纠结，心中所想差点脱口而出！ “剑一兄弟，姬心夜，夜仙子，可是在下指名道姓要娶的女子，你若动心，咱少不得要较量一番！”此时此刻方大将军聪明劲全无，眼中战意十足！ 剑一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理都不理方圆。 “你！”方大将军怒了！捏紧了拳头！ “方小友，剑一一心醉于剑道，不会对其他事动心。”眼看冲突将起，孙正德连忙说道。 “呀！这个……”方大将军一听此话，整个人松了口大气，开始不停地傻笑。 方大将军傻笑个不停，斗笠之下，却是说不完的咬牙切齿，道不尽的娇羞恼怒…… 第十四章 大衍楼听曲 噬魂蛛一案结束后，方大将军扬名长安，博得满城百姓称赞，更是得天子恩典，独掌龙雀卫，一时间风头无二。 可龙雀卫再无后续，百姓也有小日子要过，不可能天天谈论方大人，是以一切渐渐归于平淡。 朝堂、里坊平淡了，可书生圈却热闹了。 方大将军除了除夕在家，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大衍楼喝茶饮酒，且一喝便是玉兔高挂。 大衍楼的茶种方大将军喝了个遍，大衍楼的酒水方大将军耳熟于心，大衍楼的伙计方大将军个个认得，大衍楼的美人方大将军难得一见。 平心而论，文人墨客多是豪情洒脱之辈，可云云书生便不好说了。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书生多了也难分良莠。书生里有张九龄这等品性俱佳的人物，也有金正阳那等满腹心机的小人。读圣贤书者，要有颗圣贤心，如此方可品先贤遗德。可红尘滚滚，或饥肠辘辘，或利益所惑，读书人读书，求得是金榜题名、功名利禄，品性如何，还是要看父母教诲，自身感悟。 长安城中有万民替方大将军请命，可大衍楼里除了李太白几次拼酒，方大将军几乎无人搭理。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就在张九龄发帖正名，长安城万民请命时，方大将军得罪崔家嫡子，招惹宰相李林甫的事迹也随之传开。 崔家是豪门望族，李林甫风头正盛，但凡聪明人谁也不会和方圆扯上关系，免得阻碍仕途。书生们心中对方大将军除魔卫民的那点钦佩，在自身仕途面前不堪一击。 不搭理其实还算不错，多少也是敬而远之；不少人可是卯足了劲，要给方大将军难看，以便讨好李林甫，讨好崔家，讨要夜仙子。 李林甫乃宰相，一言可鸡犬升天，崔家乃望族，势力遍布天下，夜仙子可点评文章，一语助人成名。 读书这事，往往傻人和天才能读得真谛。傻人单纯，一根筋，死记硬背，虽不能悟透书中真理，可也方便了循规蹈矩；天才聪明，悟性高，能辨是非，读透了书中道理，自然也会善学善用。 书读的多了，心思算计自不会少。品性好，无能者齐家，有能者造福一方；品性差，无能者小人，有能者大奸！ 来大衍楼喝茶者，不论品性好坏，皆在入仕为官的路上。天下说到底还是芸芸众生的天下，书生多半是凡人，胸怀若谷的文人墨客毕竟是少数。 聪明的书生想走捷径，于是想方设法地为难方大将军，什么诗词歌赋，野史正史，什么琴棋书画，名家典故，那是变着法的来。 起初，方大将军还能强笑着应酬，后来，方大将军便恼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心人伎俩，书中少有，算是一讳；书读得再多，不在红尘打几个滚，终是纸上谈兵；真理藏于微末之处，说到人心，市井讨生长大的方圆，不是一心家中坐的书生能比。 比诗词歌赋？好，先干了这坛酒。还比？那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再干三坛！不干便是不给面子，不干方大将军就要翻脸，就要骂你是个娘们，不配与君子同席。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书生们遇到无法无天的巫门传人方大将军时，连理都别想说出口！ 当这些人支支吾吾，恼羞成怒，直骂方大将军胸无点墨，不敢应战时，方大将军黑眸一瞪，暗转摄神秘法，立刻吓得书生们哭叫逃窜。 大衍楼向来座无虚席，被方大将军摄神恐吓的书生，自然是丢尽了面子，不敢再来，其余在座书生，看在眼里，也不会再自找没趣。 日子一天天便过了，半月时日，大衍楼里再也无人敢惹方大将军。而有了这些天的较量，大衍楼堂厅，最里的四方白玉台左侧小桌，成了方大将军一人专座！ 除了那大胆李太白，和偶尔微服前来的张九龄，再无一人敢去那桌小坐。曾有个贵公子自视甚高，抢了方大将军座位，被方大将军一个眼神，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出大衍楼，便再也没人自找没趣了。 —————— 皇城门口，无人愿跟方圆去听仙曲，只好各自散了。 方大将军相思心切，一路疾行，直奔大衍楼而去。 皇帝可是要方大将军随时待命，自不可耽搁时间，多去大衍楼一刻，便多了一分得见美人的可能。 除了每月十八的恒定一曲，方大将军这些时日，也就见过美人三次。 相思归相思，心切归心切，方大将军心中其实也不抱大多希望。去大衍楼喝茶吃酒，已是方大将军每日必修功课，已然成了习惯。习惯最是可怕，方大将军如今是，一日不去大衍楼，便浑身不自在，心里空荡荡。 美人只在不远之外，虽不能见，可一想到与美人同在大衍楼，方大将军心中便是满足，便是甜蜜。 推开了大门，晃过了青色玉石铺成的小道，招惹一通目光后，方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四方白玉台左侧的专座。 专座上有人，是个老头，老头在喝酒，面无表情地瞪了方大将军一眼。 还有谁敢瞪方大将军？ “张老相，你这眼珠子越来越大了。”方大将军自顾自地拿起老头手边酒壶，倒了杯酒。 “放下老夫的酒！”老头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张老相，你是堂堂宰相，船都撑的，还撑不下一杯酒？”方大将军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老夫没钱！”张九龄没好气道。能被称作张老相，老头自是张九龄。 “呀？张老相你就算不贪，俸禄也够花吧？”方大将军皱起了眉头。 “够不够花，也不给混账小子花！”张九龄理直气壮地骂道，眼里一片真诚。 张老头气人！ “张老相，你这俸禄莫不是全喝了花酒吧？”方大将军气了回去。 “混账！”张九龄眼珠子瞪得滚圆，似要动手。 还真别说，张九龄这瞪，方大将军还就闭上了嘴。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时，方大将军心中总是有一种学生见到夫子的畏惧。 见方圆闭嘴，张九龄瞪了一会儿，也就不瞪了。虽看不上方圆的泼皮劲，可张九龄也没多讨厌方圆。 说起来当今的长安城，除了天子，也就李林甫和方圆敢在话语上撩拨张九龄。 话虽不敢说了，可方圆手可没停，一壶酒，不会儿的功夫，便喝掉了大半。 好在，方大将军还算知道，给张九龄倒酒，也算懂些礼数，不至于太过失礼。 “张老相为何愁苦？”方圆见张九龄神色略带忧郁，忍不住问道。 张九龄翻着白眼看了方圆许久，道：“说了你也不懂！” 张老头气人！ 方大将军一张脸好不尴尬，眼里全是不服。 这时，堂厅突然一静，白衣飘飘的夜仙子，缓缓自屏风一侧走出。 方大将军到嘴边的话，不知丢到了何处，扭着脖子，盯着美人。 一曲仙音奏起，美人醉人心田。 方大将军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仙音落幕，美人转身回走。 “美！”方大将军喃喃细语，心中一片满足。 …… 女儿家的心思，果真难以琢磨。 也不知姬心夜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竟走出来，弹了一首十面埋伏。 方大将军可不管这些，美人爱弹什么弹什么，只要坐在方大将军面前弹就好。 第十五章 陛下三思 方圆得见美人，心满意足，几口喝光张九龄的一壶酒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走到门口时，方圆冲着伙计长青嘀咕了几句，于是不多时，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摆到了张九龄面前。 酒是好东西，驱寒，怡情，解愁。 权贵富商喝好酒，平头百姓喝劣酒。 好酒、劣酒都醉人，醉人的酒就是美酒。 美酒配美人，美人配英雄，美人风情万种地敬酒，英雄自难消受。 牛塘今晚很高兴。三年了，强取豪夺得来的小妾，今晚终于柔情似水了。嘿嘿，女人啊，终是扭不过时间，三年来自己每次要碰她，都是以死相逼，可到头来不还是乖了？ 酒嘛，管她敬多少，喝了便是，总归不能在女人面前落了面子。难得郎情妾意，正好借酒助兴，以便温存缠绵。 敬完了酒，又碰酒，碰完酒，又交杯酒，牛塘越喝越开心，越喝越醉。 终于，牛塘舌头打转，醉眼眯瞪。小妾扶着醉酒的牛塘，躺到了床上。牛塘乐了，大乐，连忙费力地抬起头，朝着小妾红唇亲去。 这一亲终是没亲着，小妾藏于袖中的手伸出，捏着手帕轻轻地擦了下牛塘的脸蛋，牛塘便睡着了。 小妾冷着眼，妩媚地叫了几声牛郎，见牛塘不答后，红唇轻启，发出了几声鸟叫声。 鸟叫声有来有往，从牛塘府邸三处传出，不多时便见包括小妾在内，三道打扮不同的身影，摸进了牛塘家的书房。 书房有暗室，机关藏于花瓶内，小妾轻车熟路探手一扭，一处暗门吱吱出现。 暗室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可三人视而不见，只是打开墙上的一处处暗格查看。暗格有的空无一物，有的放有珍宝，最显眼的便是一颗滚圆的夜明珠。 三人只打开暗格查看，并无对珍宝动手，看过一圈都，三人齐齐摇头。 “牛塘近期没有收受贿赂，向上禀报吧。”小妾开口道。 一张纸条系于信鸽一腿，自牛塘府立飞出，飞进一家客栈；不多时客栈中又飞出一只信鸽，信鸽跨过茫茫大山，落入一家处在三条大路交口的酒肆；酒肆中的老头，将数十份纸条汇总，不多时，又有一只信鸽，带着一张纸条，飞向长安。 —————— 第二日清早，方圆、肖洒兵分两路，一人上朝参会，一人直奔北衙军营。 军器监大乱，三万陌刀丢失，如狂风般吹过每个达官显贵耳侧，吹得朝臣耳目眩晕！吹得大唐朝野震荡！ 军器监者，国之要署，五监其一！陌刀者，制夷之利器，步兵所仗！前者大乱，有损国威，后者丢失，于国无利！ 此事一经传出，闻者皆惊！众人无不勃然变色，满腔怒火！ 国威有损，焉能不怒？ 大唐自太宗手中威震四海，自当今天子手中复兴，国威更盛；现今的唐人，哪个不是以天朝上国子民自居？ 骄傲的唐人，绝不会忍受丁点的国辱！此事虽未传入民间，可达官显贵也是唐人，且还是最骄傲的那批唐人！这帮人见惯了万国来朝，四夷仰慕，上国天朝的优越之感早已深刻骨髓！如今乍一听有贼子混入军器监作乱，盗取陌刀三万柄，心中那份作为唐人的骄傲和归属彻底爆发！ …… 宵禁街鼓一响，气得一夜辗转难眠的朝臣们，纷纷踏出家门，朝着大明宫而去！ 朝臣有无数，心声却一致：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 国事之前，平日里勾心斗角的达官显贵们出奇的万众一心！皇城门前到处是咬牙之态，气愤之语！ 一向针锋相对的李林甫和张九龄，此时也是异口同声：彻查到底，追回陌刀，派军诛之！ 方圆来到皇城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个不轻！密密麻麻都是朝臣，比往日多了三倍有余，且皆是五品以上的朝服。方圆满心疑惑，怎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的文武大员？ 大唐有律：凡京司文武职事九品已上，每朔、望朝参；五品已上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太常博士，每日朝参。 方圆是流外一等的小官，按律是无资格参加早朝的，以往入朝也是李隆基钦点。 修仙者耳目聪慧，方圆一惊之下，侧耳详听。 原来如此！今日朝会者，许多人是不请自来。这些人实则已赋闲在家，只是有勋爵在身，听闻昨日大事，心中怒火难耐，才重新穿起朝服，来见天子。 只是方圆还是不解！噬魂蛛一案也不见如此，三万陌刀有这般重要？ —————— 宣政殿，李隆基高坐龙椅，沉着脸一言不发；下方群臣义愤填膺，文官痛诉胸怀，武官愤愤请命。一片沸腾中，大国的傲气、锐气、霸气体现的淋漓尽致！ 上千文武要员的同仇敌忾，太过震撼人心，让整个大殿热血沸腾！众人出奇团结的一致对外，可以唤醒每一个唐人心中的家国大义！ 方圆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心中只有震撼！看着满朝文武，再想想儿时在凉州城城头亲眼目睹，两千老弱残兵策马出城，配合着蜂拥而出的凉州壮丁，屠尽蛮夷三千残余的场景，方圆一颗心热血沸腾！既然三万陌刀如此重要，那方大将军替我大唐追回便是！ …… 帝王沉声，朝臣们说着说着便也沉声了。君臣规矩深入人心，一时激动情有可原，一直激动便是逾越了。 大殿中静了许久，久到叫嚣最厉害的大臣面色惶恐时，李隆基终于开口：“军器监之乱，贼子已俯首，三万陌刀，去向西方，已查出。诸位为国忧心，朕心甚慰！我大唐确不是软柿子，谁想捏把，少不得要拿小命做尝！为今之计，乃是派兵追踪，朕初选龙雀卫，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天子言毕，众人皆看向方大将军，有人忌惮，有人恍然，有人不屑。 目光中不屑轻视居多，方圆一张脸变得难看。 “陛下，龙雀卫是何？臣怎么没有听过？”一赋闲武将不解道。 “朕新立的一营。”李隆基答道。 “新军……陛下，如此大事，怎能交于新军之手！老臣虽老，愿带兵追回陌刀！”武将一听新军，立刻摇头。 “爱卿年事已高，朕怎么忍心。”李隆基笑着摇头。 “陛下……”武将不甘。 “将军有所不知，龙雀卫主将，可是为我大唐连破两起诡案，前一阵子闹得人心惶惶的鬼魅一事，便是他孤身斩妖，破的案。”李隆基话里话外都是赞赏。 “陛下！破案不同行军，臣以为，新军缺少磨炼，成不了事！请陛下三思！”武将性子耿直，说完拜倒在地。 方圆盯着跪倒在地的武将，面无表情，尽管知道武将对事不对人，可龙雀卫被小瞧，作为主将，他又怎会不恼！ “是啊，陛下，如此大案，不能交于新军胡闹！”宣政殿中一片附和。 扫了眼齐声附和的满城文武，方圆暗自捏紧了拳头！ 当众落面，被人小瞧，这滋味太不好受！ 第十六章 新军不可成事 群臣附和，方圆脸上无光，可就事论事，龙雀卫的确是新军，也怪不得别人小瞧。 理是这么个理，但情不是这么个情。 龙雀卫是方大将军的龙雀卫，自己可以说，别人说不得！ 新军又如何？新军便不是军了？新军一定不如老军？龙雀卫虽不过千人，可各个是一等一的好手，修为在凡俗已是顶尖，以一当十不再话下，震慑仙魔鬼怪的确是个笑话，可挡个万人还不在话下！ 陌刀尔等追的，龙雀卫便追不的？ …… “陛下，五监其一，非同儿戏！方圆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是孤木难支！此举关乎大唐国威，我泱泱大唐应以无双军威碾压贼子！追回陌刀！问罪其国！”张九龄站得笔直，声若洪钟，面带威煞！ 张九龄言毕，又是满堂附和。不同于赋闲武将，张九龄的一番话，句句在理，令李隆基沉思。 李隆基选龙雀卫，有他自己的考量。军器监之乱，有仙魔鬼怪的影子，独掌大唐十二余年的他，比这些大臣更了解，仙魔鬼怪的威力。凡俗军队再多，也是枉然，玄机变幻，道法乾坤，岂是单凭人多能解？或许可凭人数耗死对方，可将士要枉送多少？何况人家为什么要和你耗？ 但张九龄之言，也不无道理。巍巍大唐，万里山河，靠得是无数男儿抛头颅洒热血！ 万国来朝，凭得是刀枪利剑！不是什么礼仪学问！ 学问再好，三尺白刃下，不是保节送命，便是摇尾乞怜！大唐北御突厥，南镇南疆，西压吐蕃、大食，东有属国，靠得是百万铁骑，不屈男儿，战马长枪！ 军器监大乱，比之来犯边疆还要严重！气吞山河的大唐，被贼子自国都盗走三万御敌利器，可谓是奇耻大辱！若不动雷霆之怒，派雄狮压境，大唐颜面何在？蛮夷如何老实？ …… “陛下，我朝伊始，重塑九州，开疆扩土，群夷尊太宗为天可汗，靠得是金戈铁马，百万雄狮！今我大唐尤胜以往，当应万军齐出，携不可阻挡之天威，剿灭贼子，以镇天下！”张九龄见李隆基沉思不语，又迫切地说道。 “陛下，张九龄说的在理！我大唐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磕头朝贡多多益善，作乱大唐唯有灭族！大唐中兴，确是也该敲打敲打左右四邻了。依臣之见，十六卫出兵一半，外带各地府兵、边疆军镇，来个狮子搏兔！好让这些蛮夷们知道，大唐还是那个大唐，触之必怒，怒之必杀！”李林甫双眼微眯，语气冰冷，杀机昭然！ “请陛下动雷霆之怒！剿灭贼子！”群臣跪地，呼声震天！ 好一个雷霆之怒！方圆听得热血沸腾！ 张九龄一番话，点透了方圆。与家国相比，龙雀卫荣辱名声，不值一提！既然贼子敢来长安作乱，便大刀杀鸡，群狮虐兔，让其闻风丧胆，夜不能寐！ 此时此刻，方圆再无他想，唯有出力杀敌！ “十六卫出八卫，未免有点太看得起贼子。四卫吧，鹰扬卫、金吾卫、骁卫、千牛卫，各出其左，四路齐进，将长安以西，给朕扫个遍！”李隆基看着跪地群臣，不急不慢地说道。 “再令各地府兵，严守各处管卡，查验货物，凡番邦胡商，三月不予通行！”李隆基轻轻一笑，一言断了无数胡商番客的财路。 “陇右、河西、安西、北庭、朔方几处军镇，大军开拔，给朕去扣关掠地，三月不休！”李隆基眼中厉色一闪，面笑声寒！没办法，大唐地大物博，子民无数，就是要欺负尔等！ “吾皇威武！”宣政殿声若巨浪。 “陛下，小臣恳请率军出征。”方圆恳切地看着李隆基，眼里一片坚定！ “放心，朕不会忘了你的。龙雀卫一同出征，谁能追回陌刀，功劳便是谁的。”李隆基呵呵一笑，很满意方圆的态度。 李隆基看得清楚，市井之徒，忠君爱国，或只能做到后者，似方圆这等修仙的市井之徒，更是难办，唯有一次次动人心魄的国事，才能渐渐影响其心绪。满朝文武同仇敌忾的阵仗，太过震撼人心，方圆就算石头做的心，也能唤起那份唐人的归属。 而所谓天下民心，终是一份归属和认可，当这份归属、认可生根发芽，便有了无穷的力量！ 为国一战，始于心！山河家国，靠得就是天下子民的归属与认可！ “小臣谢陛下！”方圆难掩激动。 “陛下！臣以为龙雀卫太过弱小，不足以担当此任！”群臣中李林甫一脸严肃。 方圆笑脸微沉，眯眼看向李林甫。 “爱卿，龙雀卫只是其中之一，去与不去无伤大雅，难得方圆如此恳求，便给他一次为国立功的机会吧。”李隆基看着一脸严肃的李林甫，笑呵呵地说道。 “陛下！去与不去的确无伤大雅，可若是龙雀卫被贼子剿灭，便难看了。”李林甫摇头道。 听此一言，方圆脸色瞬间难看！ “是啊，陛下，龙雀卫不过千人，去了也只是添乱而已！”崔宜高声附和，幸灾乐祸快要藏不住。 “陛下，龙雀卫新军，不可成事！龙雀卫主将德行尚待考证，且其也不像会行军打仗的样子，术业有专攻，功夫再高，也是无用！”李林甫态度异常坚定。 “不知下官德行如何需要考证？”方圆语气冷然，眼中全是怒火！他李林甫可以看不起方大将军，但不能看不起龙雀卫！更不能评说方大将军德行！ “大衍楼轻薄夜仙子，谁人不知！”李林甫不屑一笑，看都不看方圆！ “你！”方圆没想到李林甫在这等着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击。 “哈哈，哥奴啊，你这就强词夺理了。美人谁不爱，你敢说你年轻时，就比得过方圆？”李隆基谈笑间将方圆的不利局面化解。 李林甫一张老脸尴尬至极，他自己年轻时，确实名声不大好。 国事聊成了家常，帝王之术果真难测。 “父皇，儿臣以为，方圆虽会些法术，可不足以掌管龙雀卫！长安城修仙者众多，比方圆强者，比比皆是，何不选一修为高强者任之！”宣政殿前，一身穿蟒袍的俊朗男子开口说道。 第十七章 欺人太甚 选一修为高强者任之？方圆看着蟒袍男子，眼中闪过寒芒！不让出征也就罢了，居然还惦记起龙雀卫了！ 至于此人身份，方圆心中也猜了大概。 “瑁儿，拜官作将不能只看修为，修为再高，若不心系大唐也是枉然。”李隆基面带不悦。 “陛下，臣以为寿王所言可行！长安城修士成百上千，何不选一德行俱佳者，统领龙雀卫？”一文臣出声。 “陛下，臣附议！”朝堂一阵附和。 …… 果然是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寿王！方圆看着一一附和的朝臣，心中一阵冷笑！寿王一句话，竟有过半朝臣附议！看这些人大义凛然的模样，好似方大将军比那盗取陌刀的贼子都好不到哪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些日子，方圆对大唐朝廷的弯弯曲曲也打探了个七七八八。之所以有“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寿王！”一说，关键还是在李林甫一人！寿王母妃武惠妃是天子独宠的妃子，李林甫得势，走得是武惠妃的路子；李林甫拜相，自少不得要帮衬寿王。 …… 今时今日，李林甫权柄远胜以往，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许多朝臣出言附和，乃是冲着李林甫而去。表忠心，献殷勤，这些历朝历代不断上演的戏码，又一次上演。 李林甫不同张九龄，朝臣们心中清楚的很。不说其他，前不久李林甫可是接替张九龄，担任了中书令。中书省中书令，那可是顶了尖的显赫位子，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凡有心者谁不知巴结李林甫？ 张九龄为官刚正不阿，不管敬与不敬，只要无大错，朝臣便能心安；李林甫不同，不敬，便是有错，中书令穿起小鞋，满城文武真没几个人不怕。 …… 方圆看着那些同仇敌忾后，又复世俗的嘴脸，轻轻一笑。这便是滚滚红尘！大义、私利、豪情、媚俗，纠缠不清！这些人可敬乎？或可敬！为臣者，忠君之事，三万陌刀丢失，众人清早齐聚皇城，谁敢说他们不可敬？这些人可恨乎？亦可恨！既已忠君爱国，何不等上几天，再勾心斗角，让方大将军多沉浸在家国大义几刻，便这般难吗？ 看不起龙雀卫，还要将方大将军取而代之，尔等真是那方圆当个屁啊！ 江湖！哪都是江湖！树欲静而风不止！哪个江湖都是身不由己！ “寿王殿下，你可还记得黑猫？可还记得李公公？”方圆冷笑满面，悠悠发问。勾心斗角这种事，太过无聊，不若撕破脸皮来得痛快！ 朝堂一静！针落可闻！ 寿王脸上得意不再，眼神略有恍惚！李林甫面不改色，目不斜视，无动于衷！满城文武禁声，眼中全是惊愕！龙椅上李隆基气恼地撇撇嘴，不时看看方圆，不时看看寿王！ 大殿中静了许久，没有人想到方圆会翻后账。所谓心领神会，皇家的许多事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偷取奏折，是大罪，若深究，砍头也是理所应当；可帝王家事，天子若不深究，谁会多说？ 方圆一句话，可是将寿王架到了火上，也将李隆基架到了火上。如此不智之举，如此大胆之举，当真惊呆了满城文武！许多人心生警惕，已将方圆划入那不可招惹的混人当中。 方圆不傻，从来都不傻，只是一身痞气，无法无天罢了。见李隆基嘴脸，方圆自知不能再往下说了，于是话锋一转。 “黑猫一案，是在下为李公公报的仇！无色蜘蛛一案，五百修士束手无策，是在下日夜奔波破的案！敢问寿王，敢问诸位，小子凭本事，凭功劳，被陛下赏赐统领龙雀卫，有何不妥？谁敢代之！”方圆隆声发问，环顾四周，怒容之下，说不出的不可一世！ 满城文武不敢言语，只有李林甫呵呵一乐，风淡云轻道：“陛下，这小子算不算居功自傲？” “那也要有功可傲！”方圆没好气道。 聪明人之间，许多事很简单。李林甫在递梯子，方圆立马接了下来。 “陛下就看着这小子居功自傲吗？”李林甫笑问。 “人家有万民请命，有居功自傲的本钱。”李隆基翻着白眼说道。 李相好手段，一句笑问，将满堂尴尬化解。 “陛下，冤枉小臣！小臣哪有居功自傲，只是想出城追踪贼子罢了，谁让这些人看不起人！”方圆高呼冤枉。 “谁不让你出征了，朕有说吗？大唐是他们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李隆基没好气道。 这话重了，偏袒之意溢于言表，方圆心中一片感激，大臣们却不敢再言。 “陛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担心新军坏了大唐威名，哪敢替陛下做主。”李林甫话锋一转，还是拿着新军一事不放。 “坏了威名，提头来见！”接二连三的轻视，方圆怒到了极点！ “呵呵，你那小命可抵不上大唐威名。”李林甫轻笑一声，不屑昭然。 “李林甫你莫要欺人太甚！”方圆面色不善地盯着李林甫，眼中杀机不掩。 “本相就事论事，欺你个小辈作甚？”李林甫笑得更加不屑。 没完没了！方圆看着李林甫，怒火中烧，一句夜黑风高就要出口。管你娘的宰相不宰相！惹急了方大将军，夜深人静，一闷棍打死你！ “好了！宣政殿不是集市！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龙雀卫出征追踪，其余皆按先前朕说的办！该出兵的出兵，该协同的协同！扣关掠地，三月不休！退朝！”李隆基答案而起，怒道。 …… 退朝之后，方圆吃过午饭，又被高力士叫去宫中。 紫宸殿中君臣一番密语， 方圆又匆匆奔向北衙。 北衙军营，龙雀卫一阵忙活，待到玉兔高挂时，悄无声息地自大明宫北门鱼贯而出！ 第十八章 面子和里子 汉以后五胡乱华，直至杨坚立隋，九州大地方得以一统，然隋只经两世，便由唐取而代之。 汉时有张骞远赴西域开辟商路，而五胡乱华至隋，东西商路人烟渺渺，直到唐灭西突厥后，设安西四镇，重修玉门关，东西商路再复盛况。 商路自长安起，中转凉州（武威），过沙洲（敦煌），通西域，至西方诸国，后世谓之“丝绸之路”。 此处不得不提一句，参天可汗道。 何为参天可汗道？西域各属国为通商大唐修建的道路，算是东西商路的支路。天可汗者唐太宗，参天可汗道，重在一个“参”字，一字可见唐之强盛！ 商路东头，自长安城起有三条路可走。北路最短，但沿途缺水、补给不易；南路最长，补给容易；中路介于二者之间。 北路自长安，过泾州、会州，至凉州。龙雀卫夜色出城后，便是直奔北路而去。 三万陌刀丢失，大唐必定全力追捕，贼子只要不傻，便会选最短的路走，方圆想都不想，便选了北路。 一夜奔袭，马不停，人不休，龙雀卫一行已远离长安，踏上了黄土群山。 陇右道，黄土朝天，凉州城闻名天下。 一路向西，方圆心绪渐起，若是一路走下去，便能到凉州城，便能见到自己长大的地方。 可惜，军令在身，只能再等有缘。方圆一勒缰绳，大手一挥，回头喊道：“停军修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疾行皱止，翻身下马，起灶做饭，牧马饮水，龙雀卫不发一声，不用方圆安排，有条不紊地原地修整。 肖洒策马走来，看着目瞪口呆的方圆，笑骂道：“土包子看傻了？” “可惜了老子的满腹安排。”方圆不情不愿地瞪了肖洒一眼。李林甫当众说方大将军不会带兵，刺激到了方大将军，新军正做的时，可是方大将军想了几遍的安排。 “北衙精锐，哪需要你个土包子安排！”肖洒很是不屑。 方圆脸色一沉，不怀好意地盯着肖洒，直到把肖洒看得发毛时，才开口道：“肖洒，再说一句土包子，老子就打着你吃土包子。” “哟！来来来，肖爷爷让你两条胳膊，两条腿！”肖洒用力的一抹嘴巴，咋咋呼呼地嚷道。 本以为是一番唇枪舌剑，拳打脚踢，谁知方圆极其不屑地冷哼一声，策马加鞭而去，留下肖洒摸不着头脑。 策马登上一处土坡，看着光秃秃的茫茫大山，方圆神色漏出一丝凝重。 茫茫大山，无边无际，千人、万人与这黄土大地相比，与蝼蚁何异？在茫茫大山中找三万陌刀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愿天佑大唐。 昨日午后天子再次召见，一番密语听得方圆心里沉甸甸的。 案发当晚，长安城以西各地，大唐密探齐齐出动，一夜探查，一无所获！ 天子说这话时，神色异常难看，方圆不是傻子，他明白能让这位大唐天子神色难看，贼子手段定然不凡！辽东弹丸之地，密探尚且能从大唐皇宫偷取奏折，藏噬魂蛛于皇城门前；国力无双的大唐，密探又岂会逊色辽东？天子神色难看，不是对大唐密探的失望，相反正是因为天子深知密探威力，才会在一无所获后，如此失态。 紫宸殿中只有天子和自己，就连高力士也不在殿中，如此私密之下，天子不用顾忌太多，所说所表，算是发乎于心。可这份发乎于心，实在令人难接。一应管卡皆无疑点，大小官员尽皆清白，一国之力办不到的事，天子却要自己来办，也不知算不算殊荣？ 马上的方圆漏出一丝苦笑。殊荣尚且不知，苦差倒是千真万确。龙雀卫偷摸出城，带的是一国脸面。应天子要求，龙雀卫要在茫茫大地上，寻到陌刀踪迹，报于长安，再由四卫禁军碾压贼子。千里追踪的事龙雀卫来干，抛头露脸的是南衙四卫来做，可不就是苦差！ 面子、里子，龙雀卫是里子，南衙四卫是面子，这是天子原话。龙雀卫不仅要做最累的活，还要担最大的险，若是贼子中有修仙者，龙雀卫要赶在大军围剿前剔除，要是修仙者较多，也要不惜一切，追踪下去，无论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反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唐以无敌之师，全歼贼子，追回陌刀后，攻其背后国家，此乃面子活；龙雀卫追到踪迹，保证大唐全胜之局，此乃里子活。方圆想得清楚，这一国与一人一个道理，无论里子怎样，面子都要光鲜！ 看看寒风呼啸的黄土大地，方圆发出一声长叹。谁都不易，天子貌似更不好当，里子、面子都要安排，紫宸殿中无奈，天下又有几人知晓？ 面子之后是里子，龙雀卫是里子，三万陌刀更是里子。天子郑重其事地告诫，无论如何，三万陌刀不容有失，否则边关之乱不远矣。 三万陌刀有如此威力，还真是出乎意料，方圆一肚子疑问，却又不敢直问天子。陌刀丢失满朝震惊，方大将军若是不知陌刀有多重要，岂不是很丢人…… 言归正传，苦差归苦差，方大将军心甘情愿！大唐颜面重要，既然被天子选做了里子，那方大将军便要替大唐撑起这里子，好让大唐有面子！ …… 方圆遥望大山，等着饭菜出锅，可饭菜还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人。 一声哄吵将出神的方圆惊醒，龙雀卫那边，一个身穿军服，头盔掉落，黑发披肩的矮个新军正被众人团团包围。 方圆定睛望去，只见那矮个新军，眉目清秀到了极点，此时正手握一柄短剑，委屈地看着四周的龙雀卫，模样似哭未哭。 方圆眼中先是不解，后是沉思，最后一张嘴巴张得老大。 她……她怎么来了？ 第十九章 小丫头 看着龙雀卫箭弩拔张的架势，方圆哪敢耽搁，一个箭步自马背跨出，落至群围当中。 好气地看看一副北衙禁军打扮的少女，方圆挥挥手，示意龙雀卫稍安勿躁。 有方圆出面，龙雀卫自然听令，只是看向女子的目光依旧不善。 龙雀卫是点齐人马出的城，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便少了一个龙雀卫的兄弟。龙雀卫前身是北衙新军，而所谓新军，实则是大唐秘密培养十几年的精锐，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谁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遇害。 “怎么回事？龙欣公主。”方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既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我……捉拿贼子，匹夫有责，本公主要替大唐出征。”少女小嘴一努，轻灵的眸子左右一晃，一本正经地说道。 看着仙灵十足的小女，方圆嘴角无奈上扬，大感头疼地拍了拍脑门。 “为国出征，何须你个小丫头出手……”方圆摇头苦笑。 “你才是小丫头！人家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小丫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向方圆强调着自己的年龄。 “还说不是小丫头，只有小丫头才说自己不是小丫头，真个的女人，可是巴不得别人叫她小丫头。”看着小丫头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洁白的小虎牙，方圆是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哼！我说不是小丫头就不是小丫头！”小丫头气地皱起鼻头，盯着方圆哼道。 “好好好，你说不是便不是，反正哥哥也是替你爹办事，算起来你也是哥哥半个主子。”看着小丫头气呼呼的模样，方圆明知小丫头不是真的生气，可也不禁连忙认错。 听到方圆的话，少女神色一闪，似有话说，只是大眼里突有狡黠闪过，口中的话终未说出，只是冲着方圆甜甜一笑。 笑不露齿，看不到小虎牙，漂亮的大眼眯成两道月牙，白嫩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酒窝里有无穷的快乐，方圆一看便不禁笑意上脸。 看到方圆笑，少女笑得更甜了，甜到了方圆心里。 方大将军不禁暗想，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小妹妹该多好。 “小公主，南衙禁军还在城中，他们才是捉贼正主，你若想为国出征，应该跟着他们才是，哥哥这个龙雀卫只是做个苦力，可是一点也不好玩的。”方圆循序渐诱，这么可爱的小丫头，万不能跟着龙雀卫奔波吃苦，更不必提前方或有危险。 “出长安城已有一夜，本公主不识路，况且贼子敢闹长安，难保不会为难大唐公主。”小丫头不等方圆说出目的，已给出了回绝的理由。 “百人护送，想来定能保公主无恙。”好聪明的小丫头，若不是此行凶险，方圆真想带上她。 “百名士兵如何挡得了修仙者？大哥哥不是想害仙儿吧？”少女表情难过，眼里藏有狡黠。 还真是……若是遇上了个修仙者，百名龙雀卫还真难保小丫头安危！只是……龙雀卫修仙者只有自己一人，总不成自己带着小丫头原路返回吧？天子可是金口玉言，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陌刀踪迹，回也回不得……陌刀一案处处有着修仙者的影子，若是再耽搁个一天半日，怕是追踪要难上加难。 看着添了麻烦，还眼露得意的小丫头，方圆气得咧咧嘴，不知说什么好。 “嘻嘻。大哥哥就带着仙儿去捉贼吧，仙儿有仙……不会给大哥哥添麻烦的。”少女嬉笑一声，反过来诱导方圆。 好个小丫头！方圆气得翻个白眼，学着仙儿噘起了嘴巴…… “呵呵，大哥哥的样子好像个小丫头！”小丫头看着大乐，好似捉到什么把柄一般。 方圆脸色一黑，嘴噘得更高了…… 这哪是小仙女，明明是个小魔女……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带着小丫头，栗铁能有鬼修演戏，贼子绝非等闲，怎么也不能让小丫头涉险！ “你才是小丫头！哥哥我亲自送你回去，看你还如何狡辩。”方圆说着说着，忍不住刮了刮仙儿挺拔的鼻梁。 “大哥哥怎能为了仙儿延误军情，这如何对得起陛下，如何对得起大唐百姓？”仙儿揉了揉被方圆刮疼的鼻梁，大义凛然地反问。 “还不是你个小丫头添乱，不乖还不自知，装什么小大人。”方圆好笑道。 “大哥哥只要带着仙儿，仙儿会很听话的。”小丫头扑闪着大眼睛，满怀期待。 “也罢，带着你便带着你。”方圆转念一想，应了小丫头。快马加鞭半日能到泾州，同时再飞鸽长安，向天子讨要大唐密探据点，届时将小丫头交于密探，安全应该可以保证。 “好呀！”小丫头激动得跳起，小脸蛋都是开心。 好个纯真无邪的小丫头，真是拿她没办法…… “现在说说，你是怎么混入的龙雀卫吧。” 方圆好气地看着小丫头。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了方圆许久，自袖中摸出了一个丹丸、一张符纸。 “安神丹迷晕，幻容符易容，那人现在北衙军营熟睡，一天一夜后醒来。”小丫头指着丹丸和符纸说道。 方圆又是咧咧嘴，小丫头这手法和敲闷棍也差不了多少了…… “安神丹对人无害，熟睡后精神百倍。”小丫头看到方圆咧嘴，连忙解释清白。 方圆哑然失笑，小丫头心思还挺多，知道察言观色。 “好生待着，莫要乱跑。”方圆冲着小丫头叮嘱一句，挥手散去了围在四周的龙雀卫，迈步走开。 方圆要去飞鸽传书，向天子汇报情况，索要密探据点，及联络暗语，自不能当着小丫头的面。 …… 写好信，放出飞鸽，方圆才暗自送了口气。如此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大哥哥没义气，不到半刻就把仙儿卖了。”信鸽刚刚飞走，小丫头便嘟囔着嘴，来到了方圆身边。 方圆再哑然失笑，好个聪明可爱的小丫头，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她。 “前路危险，哥哥不能带着你。”方圆疼爱地摸摸小丫头的脑袋，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好吧……”小丫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方圆，扑闪几下大眼睛，略带不愿地点了点头。 “下次，下次哥哥一定带着你。”不知为何，看到小丫头不开心，方圆下意识地许下诺言。 “好啊！一言为定！”小丫头开心一笑，伸出了右掌，大眼睛满是期待。 方圆又笑了，轻轻地和小丫头击掌。 方圆没有发现，自从见到小丫头后，他不知笑了多少回。 —————— 半日能到泾州，只是为了照顾小丫头，龙雀卫放慢了行程。 快马加鞭，看似威风潇洒，可苦不苦只有屁股蛋子知晓，马背上的颠簸向来不好受，快马加鞭的人，不是逞一时之快，便是屁股上磨出了老茧。 小丫头一看就是蜜罐里长大，方圆可不忍心让她遭罪，是以半日的行程，怕是要走上一日。 送完了小丫头，大家再快马加鞭，把半日的时间赶出来，差不多是龙雀卫每个人的心声。 小丫头太过可爱，一路上策马来回，欢声笑语，感染了每个人。半日里龙雀卫每个人都是面带微笑，看着小丫头开心自在。 为了小丫头多奔波半日，每个人都心甘情愿。 是的，时间已过了半日，日头当空，寒风渐没，茫茫大山里到处是小丫头的欢笑。 …… 绕过一座大山后，一处村庄出现眼前，方圆看看当空的日头，决定整军午休。 只是他正要回头招呼，一扭头便看到，小丫头面色难看，漂亮的大眼睛一片通红。 方圆心中一突，心头蒙上阴霾，小丫头正呆呆地看着村庄，难道…… 心思至此，方圆神识发出，随即一张脸难看至极！ 第二十章 疑云 村庄死气沉沉，空气泛着血腥。血腥隐晦不显，若不是神识窥视，怕是走到近前也难以觉察。 除了血腥之外，空气中还有一股阴邪之气。阴邪之气与众不同，可扰人心志的，凡人来此只会觉得心烦意燥，从而对村庄产生抵触。 对村庄抵触，便不会向村庄走，村庄中的异况便无人知晓。 果不其然，肖洒策马上前，神色厌恶地说道：“方圆，老子不喜欢这村子，赶快走吧。” 轻轻地扇了肖洒一个耳光，将一缕巫力渡入肖洒识海，方圆阴沉地说道：“线索就在眼前，往哪里走！” 如此情景，不必再问，村庄惨遭毒手无疑！而村庄在北路沿途，空气中又有妖邪之气，十有八九和陌刀盗贼有关。 肖洒眼神再复清明，自知晓了自己方才异样，皱眉道：“老子刚才中招了？” 方圆无声地点点头，独身向着村子走去。 肖洒脚步只是一顿，便跟上了方圆。经黑猫一案和噬魂蛛一案，肖洒对仙魔鬼怪也是见怪不怪了。 临近村庄时，方圆双手连掐几个法诀，一道巫力打向四方。 巫力克邪，空气中的阴邪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血腥味浓了不少。 方圆不觉捏紧双拳，眼中杀机凛冽！村庄院落不下五十，人数少说也在二百，枉杀大唐子民，不论作恶者是谁，都该千刀万剐！ 龙雀卫将士武功顶尖，虽还在凡俗范畴，可相比常人，六识强了太多；见方圆和龙欣公主模样，将士们自觉察到了村庄异样。 …… 张茂下马上前，追到方圆身边，悲怒道：“大人，此处不久前有过一场屠杀。” 方圆大感意外地瞧了张茂一眼，村庄惨象他也是神识得知，张茂如此笃定，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招呼兄弟们下马，帮村民们入土为安。”方圆深呼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张茂肩膀。 张茂得令，一声招呼。 龙雀卫齐齐下马，无声地走向村庄。 空气中多了一份沉闷，那是龙雀卫压于心中的怒火。 铁血劲旅有军威，百战将士有煞气，军威者，将士煞气凝结之物，克邪、摄神，更甚者能加持将士战力。 龙雀卫怒火下的军威，还不足以加持战力，可空气中血腥味正在渐渐变淡。 方圆随着将士走了几步，才想起还在马上的小丫头。只是他定睛回望，看到的却是一个小泪人。 方圆破去阴邪之气时，小丫头便哭了。 晶莹的泪珠颗颗滴落，马背上小丫头泣不成声，明显大了几号的的军服，衣领处已打湿一片，方圆看着心疼，对作恶村庄的贼子又多了几分恨意！ “小丫头，莫要哭了……”方圆快步走来，想要安慰几句，可又不知说什么好。血债血偿什么的，不能对小丫头说，方大将军一肚子的歪理邪说，可真不知如何去哄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 “大哥哥，村民们与世无争，他们为什么要伤害这些村民？”小丫头看着方圆，眼中是深深的不解。 “小丫头，这个世界很多事是没有道理的，你不伤害别人，别人未必不会伤害你。等哥哥抓住这些畜生，一定替你问问为什么。”方圆擦干了小丫头脸颊上的泪珠，叹道。 “他们真的不是人，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滥杀无辜……”小丫头哭得伤心，泪珠不停落下。 “不哭了，随哥哥去看看，哪里需要搭把手。”方圆抬起膝盖，示意小丫头下马。 一听要去帮忙，小丫头连忙摸了把眼泪，踩着方圆膝盖下马。 “走吧。”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凄惨的场面，小丫头不觉地抓紧了方圆衣袖。 “要不咱在这等着？龙雀卫上千号人，不缺咱俩。”方圆看出了小丫头的紧张，不忍带她前去。 小丫头坚定地摇摇头，拉着方圆向前走去。 …… 方圆还是不忍小丫头看到村中景象，半道上拉着小丫头去村边砍树，说是做些墓牌。 小丫头闻言也不拒绝，乖乖地跟着方圆去砍村边的几颗白杨。 方圆暗自松了口，却不知村中景象小丫头早已看到。方圆忘了一点，小丫头是龙欣公主不假，可元宵节时她可是跟着龙门众人游玩。 …… 几颗白杨倒地，方圆和小丫头一丝不苟地做着墓牌。 “太上老君保佑。”小丫做着木头，口中念念有词，眼中一片虔诚。 方圆看着小丫头微微一笑，也学着她默念起来。 太上老君，道祖之一，方圆虽师承巫门，也对先贤大德满怀敬意。 正在这时，张茂快步跑来，道：“大人，地窖中发现幸存者。” “带我去见见。”方圆放下木头，站起身来。 —————— 一处民宅中，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大汉，虚弱地坐在床上，神色恍惚地看着方圆等人。 “兄台贵姓？”方圆轻声道。 “大铁……”汉子呆呆地答道。 “铁兄可知村庄变故？”方圆盯着大铁问道。 大铁神色一紧，浑身打了个哆嗦，惊恐地吼道：“死了！都死了！” “是谁杀的他们？”方圆加重了声音。 “唐军！是唐军！唐军屠了唐人！”大铁疯疯癫癫。 唐军？方圆眯眼沉思。 “唐军屠了唐人，唐人好心招待唐军，唐军屠了唐人。”大铁颠三倒四道。 “唐军为何要屠唐人？”方圆扶住大铁双肩，紧盯着大铁的眼睛。 “娃子们掀开了唐军的马车布，唐军屠了唐人。娃子们掀开了唐军的马车布，唐军屠了唐人。”大铁哭吼。 “马车布下有何物？”方圆追问。 “马车布下有何物？马车布下有何物？”大铁不断重复着方圆的问话。 “张茂，给他弄些吃的。”方圆嘱咐一句，拉着不断回望的小丫头走出了房门。 张茂等人早已推算出，屠村是在昨日下午，这汉子藏于地窖，想来滴水未进。 掀开马车布，便屠村，显然马车上的东西见不得光。可为何是唐军？ 到底是贼子穿了唐军的军服，还是唐军勾结了贼子？ 第二十一章 份量 “陌刀，长刀也，步兵所持，斩马克骑！刀重十五斤，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下用铁钻。陌刀虽多为步兵所持，可马步水路皆可，到了军中力士手中，斩转挥舞，敌皆齑粉！” 群山一角，三间小屋前，一豁牙老头，爱抚着一柄七尺长的缺角陌刀，铿锵有力地讲解着。 豁牙老头，年过古稀，可粗麻劣布下的身板依旧挺拔有力，那布满皱纹的脸庞写满了刚毅，说起陌刀时，老头浑身说不出的神气，眼里道不尽的向往。 “陌刀兵一向是步兵精锐。两军交战骑兵冲阵，几轮箭雨过后，便是陌刀兵第一个迎上骑兵。陌刀斩马，斩得是骑兵冲刺而来的快马，两厢撞击，首先考验的是陌刀，其次才是将士臂力。”老头站起挥了一把手中陌刀。 “骑兵冲阵强于步兵，所仗便是胯下战马冲刺而来的巨力，普通刀枪或能刺穿战马，可一击之后，尽皆损毁！陌刀斩马杀敌无往不利，靠得是其远胜普通刀枪的坚固！”老头拍了拍刀柄。 “一柄合格陌刀，工序复杂至极，刀身、刀柄每一处都不能含糊，这便是其被称之为军中利器的原因！一军之中，陌刀兵不过两三千众，皆是军中精锐！”老头话语里带着神气。 …… 老头是老兵，退了三十年的老兵，陌刀是破刀，刀柄上有多处豁口，刀刃残缺不到半块。 据老头所说，陌刀是他退伍后捡的，可他眼中的感激，又怎瞒得住方圆。 陌刀国之重器，不可私落民间，不可陪葬入墓！ 残缺的陌刀也是陌刀，老头手持陌刀，有违大唐法典，故而才刻意说明陌刀是自己捡的。 殊不知欲盖弥彰，方圆一眼便看出蹊跷。 老头说起捡到陌刀时，眼中是藏不住的感激，想来此刀半多是老头离军前，军中之人偷送于他。 方圆不是多事之人，老头爱刀发乎于心，他自不会去夺人所爱，只是竖着耳朵，继续听老头讲军中往事。 …… 此时，已近日落西山，龙雀卫埋葬好村民后，便起身上马，再奔泾州而去。方圆之所以和老头搭话，一是为了打探贼子下落，二是想让龙雀卫修整半个时辰。 龙雀卫讨水补给，谁知老头识人辨真，竟看出龙雀卫伸手不凡，不仅拿出全部家当招呼龙雀卫，还情不自禁地讲起了军中往事。老头说到兴起，自家中拿出了残缺陌刀，开始讲解。 此举正中方圆下怀，他可是一直不知陌刀究竟，老头讲解，求之不得。 有了老丈的讲解，方圆终于知晓陌刀之重要！ 蛮夷多是骑兵，大唐克敌，陌刀居功不少！一处军不过两三千柄，陌刀稀缺可见一斑！ 难怪群臣同仇敌忾，三万陌刀的份量实则太重，绝不能落入番邦异族之手！ …… 方圆心中泛起波澜，儿时凉州城头，自己曾亲眼目睹，唐人之团结，蛮夷之难缠。 唐人凶狠，蛮夷也不是吃素，千里偷袭凉州的蛮夷骑兵虽被全灭，可凉州城中也是伤亡不少，当时只有三千老弱残兵守城，伤亡最多者反而是自发杀敌的城中壮丁。 方圆自小市井讨生，深知人心之复杂！大唐强盛，蛮夷俯首不敢轻犯，可大唐若是势弱，这些缺少教化的蛮夷贼子，必会变本加厉地侵扰大唐疆土，劫掠大唐子民！ 教训就在眼前，正午的村庄只有一个侥幸逃生的活口，蛮夷贼子是什么德行，不必再说！大唐强盛如此，贼子还敢混进长安城盗取三万陌刀，还敢灭口大唐一村子民，更不必提大唐势弱。 无论如何，三万陌刀必须追回，否则不知有多少边疆男儿要损于蛮夷之手！身为唐人，又身在其位，方大将军理应为大唐尽一份微薄之力。 —————— 龙雀卫快马加鞭，追着夕阳远去，老头握着陌刀久久凝望。 辞别了老头，龙雀卫再次上路，一个时辰后，便可直达泾州。届时将小丫头交于大唐密探，安顿妥当后，龙雀卫将连夜奔袭！ 老头处的半个时辰，是龙雀卫最后一次修整，此后将是不眠不休地追踪！ 从正午起，小丫头一直情绪低落，白皙的脸蛋上没有过一丝笑容。原本要追随龙雀卫而去的她，此时乖乖听话，答应了去泾州落脚的安排。 方圆也不多说，此时此刻，他亦心情沉重，实在无心再说其他。 …… 茫茫大山，被战马甩于身后，黄土飞扬，诉说着无尽荒凉，除了一轮夕阳，天地间只有龙雀卫驰骋。 有了正午的村庄，有了老头的诉说，龙雀卫众人心中多了一份将贼子除之后快的怒火！ 天地间出了马蹄，再无声响，冬日的黄土大地，一片寂静！ 且奔袭向前，得贼子踪迹，夺回我大唐三万陌刀！ …… 奔袭中的战马突然停下，方圆看着地上深陷其中的车痕，摸着下巴零星几根绒毛般的胡须，露出了一丝冷到极点的笑容。 “小丫头，敢不敢跟大哥哥会一会蛮夷贼子？”方圆深吸一口气，扭头大声问向战马上小丫头。 “有何不敢！仙儿也是有些修为的！”小丫头眼中一片坚定。 “好！跟在哥哥身边，咱们直击贼子去也！”方圆大笑一声，快马飞奔！ 车痕向北而去，泾州却在西方，机不可失，方圆不敢耽搁丝毫，唯有带上小丫头一起追击！ 第二十二章 追击 突现的车痕，令龙雀卫每个人精神百倍，一股滔天战意自茫茫大山中升起！ 随着方圆一声令下，尘土四扬，策马狂奔的龙雀卫，宛如一条长龙般在黄土大地飞驰。 书中常用“奔袭千里”一词，赞誉军队行军之迅疾。 奔袭千里听之壮阔威武，可其中滋味，不是军中之人，不足以知。 马匹颠簸，千里奔袭，往往是人困马乏，屁股蛋子生疼，下马走路都是困难。 官道还好，荒野山路，将士们吃土不说，各个都是土头土面，泥人一般。 当兵从来不是享福，否则何来兵役一说。 …… 龙雀卫一路狂奔，早已尘土遍身，众人中除了方圆、龙欣公主，哪个都是土头土面。 好在将士杀敌，刀光剑影，龙雀卫和肖洒都是实打实的大唐禁军，谁也不会在意尘不尘、土不土。 —————— 北风呼啸，打得脸蛋生疼，道路崎岖，颠得屁股难受，龙雀卫上下外加小丫头共一千零一十三人，神色坚毅地顺着车痕飞驰。 夕阳渐渐藏于山后，月亮伴着繁星出现，茫茫大地由昼转夜。除了马蹄声，天地间时不时会传来几声狼啸，冬日的黄土大地，草木几乎不长，飞禽几乎不见，夜里反而比白日多了些生机。 月光下，方圆突然勒紧缰绳，止步不前。 见方圆停下，龙雀卫齐齐勒马，无声停下。 小丫头比大家慢了几拍，勒紧缰绳时，恰好到了方圆身边。 “大哥哥怎么停了？”小丫头不解道。 “夜路难行，哥哥怕黑。”方圆竟然还有闲心打趣…… 小丫头自然不信，撅起了嘴巴。 这时一只飞鸽出现在众人上空，飞鸽飞旋半圈后，向着方圆飞来。 自鸽腿取下一卷纸条，方圆不动声色地将书信看完。 “小丫头，给我龙门传讯符。”就在小丫头满是好奇时，看完书信的方圆伸出手掌，不容置疑地说道。 “什么传讯符，我出门急，忘了带。”小丫头做贼心虚，看都不敢看方圆。 “陛下在书信中说，孙正德、朱石傲二位道长已出城前去泾州等你，你若不拿出传讯符，二位道长如何来接你。”方圆神色严肃，没有丁点容情。 “仙儿不要他们来接，仙儿要和大哥哥去捉贼，为我大唐追回三万陌刀！陌刀斩马，军中利器，不可落入蛮夷贼子之手！仙儿身为大唐公主，理应以身作则，亲自捉贼，不可临阵退缩！”小丫头倔强地看着方圆，说出了一连串的道理。 “呵呵……你个小丫头。听话，前路危机重重，不可任性。”看着小丫头振振有词的模样，方圆忍不住乐了。 “仙儿没有任性，仙儿有筑基一阶修为，可以帮得上忙。”小丫头说话时，不觉地看了龙雀卫几眼。龙雀卫各个还是凡俗，小丫头自能看透，只是善良如她，不愿说出，怕伤了龙雀卫自尊。 “贼子岂是那般好捉？你以为只有修为就成？”方圆看懂了小丫头的眼神，可依然板起了脸。 “仙儿不仅有修为，仙儿还聪明！”小丫头不甘示弱，说话时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傻丫头，你哪知人心险恶，快快听话，拿出传讯符。”方圆哑然失笑，可还是寸步不让。 “你！哼！小瞧人！”小丫头哼了一声，气呼呼地盯着方圆。 “听话，给我传讯符。”方圆还是不让步。 “不给！我要追回三万陌刀！”小丫头摇头，嘴噘得更高了。 “三万陌刀丢自长安城，贼子能从军器监无声无息盗走三万陌刀，岂会是普通人？鬼修不惜性命演戏，贼子潜藏军器监二十年不漏痕迹，三万陌刀堆起来堪比大山却一路未留下丁点痕迹，你可知其中寓意？”方圆正色，神情异常严厉。 “嗯……正因为难，仙儿更应该出力。”小丫头想了想，还是坚持。 “村庄被灭，为何独有大铁一个活口？你可曾想过？”方圆见小丫头还是坚持，不由低声问道。 “嗯……”小丫头显然不曾想到方圆会有此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大铁不是藏于地窖中吗？ “你既有筑基一阶修为，自应知晓村外布有阴邪之气，如此手段，对方显然也是修士，一口破窖可能挡住神识？”方圆决定将一切疑点说于小丫头听。 小丫头一双大眼睛满是惊讶，整个人陷入沉思。 “大铁或有侥幸，可你可曾想过这地上的车痕？”方圆又指了指地面。 “龙雀卫追了一天一夜，未见半道车痕，为何半路上却有了车痕？这里边当真这般简单？车痕出现之地，南边是一片大山，无路可行；西边是泾州，人多口杂；若你是贼子，你会特意从西边饶远路而来吗？”方圆接连而问。 小丫头小脸不再倔强，双眼出神地看着方圆，眸子里有着崇拜。 方圆声音虽低，可也足以让龙雀卫听见。和小丫头一样，听完方圆所说后，每个人脸上都是惊讶，眼里有了一丝崇拜。 龙雀卫中，除了最早的张茂那队人，其余九队新兵虽对方圆尊敬有加，可并未死心塌地。 军中强者为尊，其余人对方圆的尊敬便来自于此。当然方大将军现在也有威望的人了，连破两起大案，长安城万民请命，其余人相比当初的张茂等人，对方大将军还是尊敬地很。 可尊敬是尊敬，崇拜是崇拜。张茂等人经过黑猫一案，对方大将军崇拜至极，当初为了得方大将军原谅，还上演了一场负荆请罪的戏码。可，其余新兵不同，时至今日，方圆说出以上疑点后，众人才知自己这位顶头上司，除了修为，确实有些能耐。 “那咱们还要追吗？”小丫头一听车痕疑点，下意识地问道。 “你不能再追，我们还要追。”方圆轻笑，指了指身后的龙雀卫。 被方大将军一指，龙雀卫不觉得挺直了本就挺直的腰板。 “可……”小丫头眼中多了一丝担忧。 “哥哥其实也不想追，可陛下亲自点名龙雀卫，哥哥不得不追啊。”方圆苦笑，丝毫不在意满脑子忠君爱国的龙雀卫作何感想。 方大将军确实不想带着自己的兄弟冒险，更不想去冒这个为南衙四卫做嫁衣的险，可身为唐人，有些事还是不能含糊！三万陌刀关乎国威，岂能落入蛮夷贼子之手？ 尽管前一日宣政殿中群臣鄙夷，李林甫几番轻视，可天子依旧高看方大将军一眼，高看龙雀卫一眼。如此，方大将军理应对得起天子厚爱，担起臣子之责！ 方大将军心中还有一个私念，那便是捉住贼子，让那些看不起龙雀卫的达官显贵闭上嘴！ “既然如此，仙儿要和大哥哥一同进退！” 方圆说了半天，小丫头又将话题带回原点…… 第二十三章 同行 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缘字，有些人让你第一眼便觉得亲近，有些人几经努力也入不了你的眼，这是没有道理的道理，顺眼与否，只看感觉。 方圆看到小丫头的第一眼便觉得亲近，这份亲近让他没道理想保护小丫头，想对小丫头好些。 从发现小丫头混入龙雀卫起，方圆一颗心便牵着，他想让小丫头早点离开，免得遭遇危险。 方圆第一时间飞鸽长安，向天子索要泾州密探据点，为的就是保小丫头无忧。 村庄被屠，贼子留下扰人心志的阴邪之气，方圆心中立刻升起警惕，想将小丫头送走的心更加迫切。 原本一切顺利，泾州遥遥在望，小丫头安全得保，可突然出现的车痕，让方圆不得不改变行程。 方圆清楚自己职责所在，追踪始终应放到第一位，从龙雀卫夜出长安起，便挑起了整个大唐的颜面，一切应以国事为重。 车痕出现的莫名其妙，可方圆别无他选，不得不追。不管前方是龙潭虎穴，方圆都要硬着头皮，带着龙雀卫追上。三万陌刀不容有失，大唐国威不可践踏，龙雀卫身负使命，要对得起天子厚爱，担得起先锋之责！ 方圆不得不追，可他不想带着小丫头追，这个小仙女一般的丫头，怎能去见那刀光剑影，岂不暴殄天物。 村庄、大铁、车痕，疑点重重；阴邪之气，突现的车痕，绝非常人所为，这一伙贼子，或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修仙者！ “小丫头，你若再胡闹，哥哥可要生气了。”方圆语气出奇得重，脸上刻意露着不耐烦。 见方圆不耐烦，小丫头不敢多言，闷闷不乐地嘟起嘴，一双大眼抬起眼皮看看方圆，垂下眼皮看看前方，不断反复。 月光散下，方圆看着小丫头那委屈的小脸，差点就要演不下去。 “传讯符给我。”方圆又加重了语气。 “不给！”小丫头看着地面。 “贼子绝非等闲，哥哥是为你好。”方圆终是不忍，叹息道。 “仙儿有玉符三枚，每一枚可抵元神尊者一击！哥哥不要赶我可好。”小丫头摸出三枚玉符，乞求道。 三枚玉符一出，方圆脸色立变，那令人心悸的道法气息，无疑证明小丫头所言非虚，只是方圆一时间弄不清小丫头到底是何身份，龙门再大方也没道理给大唐公主如此威力的三枚玉符。 “小丫头，玉符珍贵，不可任性！快将传讯符给我。”方圆是真心喜欢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不忍她因此浪费防身玉符。 “不给，仙儿要和哥哥同行！”小丫头大眼通红。 方圆第一眼觉得小丫头亲近，小丫头又何尝不是如此。小丫头本就对万民请命的方大人充满好奇，初见时又发现方大人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中那份亲近说来还要胜过方圆对她。 方圆不忍小丫头涉险，小丫头何尝不担心方圆安危。混入龙雀卫只是出于对方圆的好奇，可一天相处，方圆对自己呵护有加，小丫头心里那份亲近成倍增加，方圆不说车痕可疑还好，一说，小丫头更不愿离开了。在她想来，三枚玉符，自己用上一枚，方圆用上一枚，这样怎么也无大碍了。 方圆真的有些不耐烦了，关心则乱，小丫头不听话，让他心里焦急。 “你若不给传讯符，龙雀卫便改道泾州，先将你送到二位道长手里再说，若是因此放跑贼子，也只能怪你不听话。”方圆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 小丫头红着眼不说话，看了方圆良久后，递出一块白玉小圆盘。 方圆接过传讯符，立刻将一道巫力打入其中。 “大哥哥，若是让孙师叔和朱师叔陪着仙儿，仙儿可否和大哥哥同行？”在方圆要将神念渡入玉盘时，小丫头突然问道。 “嗯？你能使唤得动他们？”方圆眼前一亮，大感意外道。 “二位师叔对仙儿很好，仙儿有求，想来两位师叔会答应的。”小丫头连忙点头。 “这……”方圆故作沉思，心中却乐开了花。若是有孙正德和朱石傲同行，龙雀卫此行安矣。 “小丫头，哥哥也不和你来虚的。龙雀卫虽是禁军，可毕竟还是凡俗。三万陌刀被盗，处处都有修仙者的影子。哥哥调皮贪玩，修为马马虎虎，若是有他们二位护行，哥哥求之不得！”方圆思量一番，实话实说道。他实在不忍欺骗眼前这个小丫头。 “好啊！那仙儿来传讯吧！”小丫头一听有戏，立刻喜笑颜开。 “小丫头，你可想好了，哥哥可是要用你借力打力，说起来也不算光彩。”荤素不忌的方大将军难得有难为情的时候。 “为国出力，应因如此！”小丫头人模人样地装起老成。 “好！那哥哥就替身后这些兄弟谢过仙儿了。”方圆呵呵一乐。 “哥哥不用客气，仙儿也不愿大家受伤。”小丫头立刻摇头。 方圆轻笑一下，何止是受伤，不说其他，贼子中若多出几个栗铁一般的小卒，龙雀卫也吃不消。 “哥哥，这枚玉符给你。”小丫头递给方圆一枚防身玉符。 方圆哪会拿小丫头防身玉符！让小丫头骗来孙朱二人，那是为了手下弟兄着想，拿小丫头玉符，方大将军可是万万做不出来。方大将军好歹堂堂男儿，怎么也不能做骗小丫头的事，况且就算自己不要脸，巫门先辈还要脸。 …… 传讯符化成流光飞出，眨眼没于夜色。 方圆神色一轻，只觉浑身卸去重担。 一路行来，方圆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一直担忧。 龙雀卫接了最难的差事，难到龙雀卫无力完成的差事。天子可是让龙雀卫追踪盯梢之余，除掉贼子中的修仙者，可龙雀卫中修仙者只有方大将军一人，若真个除贼，龙雀卫这些兄弟又该当如何？又能剩下几个？ 第二十四章 兵将不合 传讯符飞走后，方圆下令龙雀卫安营扎寨，整修一晚。 军令一下，龙雀卫近乎哗然，车痕就在眼前，贼子定在远方，原地修整一晚，是何道理？ 龙雀卫前身是北衙秘密培养多年的精锐，修为凡俗顶尖，一心忠君爱国近乎偏执。 想当初金羽戏班捉拿阿雅时，张茂被毒针所伤，方圆放下阿雅不追救治张茂，却被张茂指责不应放走贼子。当初的张茂为了捉拿阿雅，连小命都不要，龙雀卫众人有多忠心，可见一斑。 和当初的张茂等人一样，其余龙雀卫见方圆见贼子踪迹而不追，一颗报国之心开始作祟。这些人没有经历那一夜种种，自不会像张茂等人一般，对方圆言听计从。 军中最忌以下犯上，军令如山，兵随将走，作为属下，质疑主将命令实属不该。张茂等最早的百名将士，脸色很难看，同伴的窃窃私语，让他们心生恼火。他们唯恐方圆一怒之下将这些家伙赶走。 他娘的！私底下给这帮家伙说了多少次，还是改不掉那点得意。大人如何说，尔等如何做便是，哪来那么多叽叽歪歪！ 方圆也没想到令行禁止的龙雀卫突然哗然，一时间气得脸色铁青。老子为了尔等小命想尽办法，尔等却丁点不识好意，真是让人寒心！ 气氛越来越僵，方圆冷起的脸，众人并未放在心上。诚然，你方圆是修仙者，头脑确是不简单，可北衙精锐难道怕你？遇贼子而不追，是为不忠，不忠之人有何资格对北衙精锐指手画脚？ 千名龙雀卫是十个百人小队，此时经过一阵喧哗后，九名小队头领找到张茂，竟要拉着张茂一起向方圆说明厉害，连夜追踪。 张茂理都未理，之说了一句不识好歹。一句惹得九人怒目，大骂张茂贪生怕死。 张茂自不受着，骂了句莫要自视甚高。 九人见张茂不同心，不愿再说，齐齐走向方圆。 “大人，国贼现形，怎能不追？大人要是怕黑，且在此处压阵，让我等去追可好？”九人其一，脸色黝黑，语气还算客气。 “你看不出车痕可疑？”方圆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人，恕在下直言，车痕可疑与否有何干系？我等既奉命追踪，便应一追到底！”黝黑大汉抱拳，脸上一片大义凛然。 “前方贼子设伏该当如何？”方圆依旧面无表情。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等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马革裹尸！”黝黑大汉无谓道，看得出这厮真的未将生死放在心上。 “全军覆没也可？”方圆脸上挂起一丝冷笑。 九人脸色突然难看，将士损伤情理之中，全军覆没就未免有些太看不起人了。 “大人，贼子再强，我等也不是吃素。”黝黑大汉语气中带着一丝超然。 北衙精锐，十几年如一日，武功已到顶尖，虽知修仙者之强，可心中并未觉得自己无一战之力。方圆一句全军覆没，伤到了九人自尊，一时间气氛僵硬至极。 “诛邪阵威力如何？”方圆不知收敛，继续发问。 诛邪阵，龙雀卫立军时，方圆传下的合围阵法。龙雀卫这些日子，日日演练诛邪阵，合战之力提升不少。 “大人阵法高超，我等自叹不如。”九人相视一眼，姿态低了不少。近两月的不断演练，这些人虽不通道法，可有武功底子在，诛邪阵威力如何他们心中一清二楚。 “尔等的诛邪阵，现在也就能对付小丫头一人，且还是勉强。”方圆丁点不留情面，冷笑道。 一听自己千人精锐只能勉强对付一个小丫头，九人脸色一阵羞恼！不服写在眼里！ “道法，道法，讲究的是道字、法字，蛮力只是微末伎俩，尔等心中不服，也毫无用处！我所谓对付小丫头勉强，是在她不动用法宝的情况下，事实上小丫头若动用身上法宝，尔等再加大人我，也只能灰飞烟灭。”方圆直言不讳，骄兵必败，贼子处处不凡，龙雀卫若还自以为是，怕是会真的全军覆没。 “忠君之事，就是要不可为而为之！”黝黑大汉强撑着面子。 “军令如山，大人我说什么，尔等照做就是！若是实在不服，就滚回长安！”方圆懒得再说，这些死脑筋又自视不凡的货，说再多都是浪费口水。 九人没想到方圆会如此不留情面，一时间面红耳赤，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双方就这样僵了良久，最后还是小丫头看不下去，开口解围：“大哥哥，仙儿想去前边那座山头看月亮。” “好，哥哥陪你去。尔等想好了再做去留，老子不要不听话的兵！” 方圆转身而去，留下九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 当晚，长安城。 “来，诸位，满饮此杯！本王谨以杯中酒，祝各位凯旋！”蟒袍加身，俊朗不凡的寿王，举杯遥敬一圈。 “谢寿王！”分坐左右的一众贵气青年热情回礼。 “此次出征事关大唐国威，还请诸位务必竭尽全力，父皇不准，否则本王定要和诸位一同前去。”寿王神色遗憾。 “殿下身为皇子，怎能以身犯险，况且由我等代劳也是一样！”崔宜朗声笑道。 这话说得漂亮，话里有话，既表了忠心，又让有心人挑不出毛病。看来崔公子近日长进不少。 “到底还是遗憾，身为皇子更应以身士卒。”寿王笑得很满意，显然崔宜的话很受用。 “殿下千金之躯，岂能涉险！”一人高声。 “不涉险哪来的功劳？没有功劳，皇子也不顶事啊。”寿王自嘲道。 此话，也是话里有话，在座众人心里门清。 “说来也是有趣，南衙四卫出征，哪个贼子灭不得？可偏偏又多了个龙雀卫，也不知这千人小卫能成何事。”又一人接话，故作沉思道。 “杨兄放心，南衙四卫面前，千人小卫成不了任何事！”崔宜大笑，斩钉截铁道。 崔宜之言引得在座众人同声附和。 见众人如此，坐于主位的寿王，笑容越来越盛。 第二十五章 烤肉 南衙十六卫，官宦子弟不少，或世袭罔替，或家族关系，林林总总把持了十六卫半数以上官职。 就这还是大唐皇室多年努力的结果，大唐立国之初北衙未立，禁军只有南衙，那时的十六卫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 隋唐皇族上溯百年皆是北魏臣子。北魏后分西魏、东魏，西魏以长安定都，主占关陇周边之地。西魏有八国柱，十二大将军，这些人拜将入相，统领军队之时，亦是家族门阀支柱。 关陇地区门阀团结，势力错综复杂，西魏之后有北周，北周皇族便是西魏八国柱之一的宇文泰之后，北周由隋取代，杨坚之父亦是西魏十二大将军之一，而大唐皇室，亦是西魏八国主之一的李虎之后。 关陇门阀左右了几个朝代，可惜最终败于千古女帝之手。李隆基乃武则天嫡孙，到了当今天子手中，关陇门阀已是散沙。可天下不止有关陇之地，大唐立国已过百年，疆域空前辽阔，开国时的草莽新贵，百年时间足以开枝散叶，更不提那些个屹立几百年的地方豪族。 十六卫不再为关陇门阀所专，可十六卫依旧还是豪门士族出人头地的地方。 愚民可欺，士族难欺，此时学问道理还在少数人手里，士族子弟自幼舞文弄墨，较之同龄学问渊博，花花肠子亦是多多。 察言观色，结党营私，身在官场若不会这些，何来进身之阶？ 自古无数英雄流芳千载，可相对芸芸众生，英雄只是凤毛麟角。红尘中谁又脱得去铜臭、名望？英雄之所以谓之英雄，还不是不同于常人，才被常人咏颂？ 大唐朝臣前两天还同仇敌忾，为三万陌刀进宫请命，可现在许多人却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寿王府宴会便是一处，寿王得宠，太子势弱，这些豪门俊杰自知晓该往哪边靠。 宴会上的豪门子弟，皆不是身居要职，可他们身份摆在那里，其顶头长官也多少要给些面子。这些人虽左右不了十六卫大将军，可他们的声音却可通过别人传到上面。 寿王请不来十六卫大将军，也不敢去请十六卫大将军，皇子私交朝廷重臣，哪个朝代也不准许。不过，寿王可以通过这些自幼相识的豪门子弟，传达一些态度。 方圆敢在皇宫再提李公公盗取奏折一事，寿王怎会容他？此行龙雀卫休想立得寸功！此后方圆也休想仕途顺畅！ 宁得罪太子，不得罪寿王，李林甫功不可没。那日早朝，寿王、李林甫双双发难，大唐权贵谁还敢搭理方圆。 群臣心如明镜，寿王发难便罢了，说到底还是一个皇子，皇家无情，水无常势，做不上那把龙椅，一切皆是虚妄；可李林甫不同，手段极高，肚量不大的李相，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他。 不想让龙雀卫立功者，不止寿王府众人，出征四卫将领也有一聚，众人虽未点明寓意，可一句四卫比功，已将龙雀卫排除在外。 长安城众人还不知龙雀卫早已出城一天一夜，千多人的新军，主将官衔都不入流，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或许正因龙雀卫人少，因方圆官衔太低，所以当天子将龙雀卫和南衙四卫放在一起时，四卫将领才那般排外。人嘛，嫌贫爱富是常态，与南衙四卫相比，龙雀卫确是贫寒了太多，也难怪别人瞧不上。 明日一早便要出征，出征四卫中许多人可谓摩拳擦掌，意气风发！大唐立国百年，禁军难有大战，彼时想立军功并非易事，边疆倒是常有战事，可塞外之地，荒凉无比，又有几个贵公子愿去受那份罪？ 可惜这些摩拳擦掌的家伙不知，他们中有一半只是去撑个场面。天子早已安排行军线路，只有左金吾卫、左鹰扬卫是走北路，且左金吾卫还要临时改道，才能与左鹰扬卫一起，追上方圆。 众人不想让龙雀卫立下寸功，却不知他们能否立下寸功，全看龙雀卫。龙雀卫若是寸功未立，他们也休想有任何功劳。 —————— 夜很快过去，太阳露出东山，玄武门，李隆基缓缓登阶而上，高力士跟在身后，腰挎宝刀，随行者还李林甫、张九龄等大唐重臣。 玄武门外，四卫禁军整装待发，不可一世的军威，似将寒气都赶到了他处。 “将士们，三日前军器监大乱，三万陌刀丢失，想来大家也已知晓。我大唐屹立百年，也算是纷扰不断，可从未有一次，从未有蛮夷贼子敢在长安城撒野！国威有损，朕恨不能亲自上阵，斩杀贼子！今日，尔等为我大唐出征，朕感激不尽！来，朕特以此杯，祝四卫旗开得胜，扬我大唐国威！”李隆基声若洪钟，举杯遥敬。 天子豪情，四卫将士动容，齐声高呼：“斩灭贼子，扬我国威，吾皇万岁！” 此声震天动地，众志成城，整齐嘹亮的吼声惊醒了长安城中百万子民，百万子民因此动容！ “好！朕等着尔等凯旋！”李隆基大手一挥，大军开拔！ …… 李隆基目送大军远去，才下了玄武门。检阅万军确是威风，可那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蛋无疑证明，威风也不会那般好得的。 —————— 四卫开拔时，龙雀卫也翻身上马，开始沿着车痕前行。 今日的龙雀卫，气氛很是微妙，一千一十人中，九百零九人都板着脸。 昨夜九人站了良久，灰溜溜地回到了军中。 方圆的不客气，让他们始料不及，也束手无策，九人这才发现，方圆真个不把他们当回事。 被人无视的滋味绝不好受，尤其当这人还自以为是时。 想象与实际落差太大，九人气极、羞极、恼极，又无可奈何至极。 没有方圆军令，借他们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私下回到长安，不敢擅离龙雀卫。直到此时，九人才知，方圆不是他们可以用北衙精锐的身份来威胁的，因为人家自始至终就没把你所谓的精锐放在眼里。 …… 方圆大多时候，不是器小之人。 龙雀卫确是需要敲打，可人活脸树活皮，敲打完了，总要缓一缓，再敲打…… 今日一早，龙雀卫刚刚睁眼，便闻到一阵肉香。 营地外，一对对柴火架起，一只只土狼被拔干皮毛，清掉内脏，架上了火架。 方大将军正在来回忙活，见有将士醒来，也不招呼，烤好肉后，便只身离开。 肉烤好了，千人的份量，吃与不吃成了难题，昨夜还要赶人走，今早谁吃你烤的肉。 众人只是看着，俱不动手，直到张茂等人吃得满嘴流油时，昨晚的黝黑大汉，上前两步，抓起狼腿就啃。 黝黑大汉一吃，将士们纷纷动手，不过片刻烤肉便被一扫而空。 第二十六章 村庄、君臣、兵将 正午，前一日被屠村庄外，一队车马齐备的百人商队缓缓走来。 商队约有车马五十，车上密封木箱堆积，见到村庄后，领头大汉带着商队走向村庄。 北路荒凉，最是缺水，行商商队但凡遇见村庄，都会想方设法买些水做补给。水在这里有时比金还贵，商队天天都有，村民们若是天天卖水，自己会先被渴死，所以买水需看运气。村民们多数时候是不愿拿出水的，当然若真个口干舌燥，缺水严重，村民也不会吝啬，黄土大地民风淳朴，自古皆是如此。 村中很静，静得可怕，商队高喊数声也无人应声。 领头汉子神色不甘，高声吩咐道：“兄弟们去敲敲老乡的门，咱唐人自家商队，想来能讨些水来。” 商队中人两两同行，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 空无一人，村中空无一人，商队众人汇聚一起，神色严肃。 “歇息一个时辰，莫放过一个角落。”领头大汉命令道。 众人点头，分散而去，开始搜莫村庄每个边边角角。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商队众人形散神不散，一直在警惕四周。再仔细瞧便会发现，商队人人太阳穴鼓起，双手虎口长满老茧。 …… 一个时辰后，村庄方圆十里皆被商队众人探查了个遍。 再聚首时，领头之人写下一行小字，从马车上摸出一只信鸽，系上放飞。 信鸽向西北而去，商队原路折返奔向长安。 商队车马飞奔，去势极快， 一点儿也不像来时的慢慢吞吞。再往地上瞧去，木箱堆积的马车，竟只有淡淡车痕。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同是正午，大明宫，紫宸殿。 “陛下，若按方圆所说，陌刀被盗背后处处有修仙者手笔，想要追回陌刀怕是不易。”高力士忧心忡忡地给李隆基倒上一杯热茶。 李隆基闻言，眉头皱起，端起茶杯细细吸水入口，久不言语。 “先看看那处村庄是否还有活人，不行便让供奉院出动吧。”李隆基闭起眼帘，有气无力道。 “可……”高力士只是一个可字便没了下文。 能进大唐供奉院的供奉，又岂会简单，虽说养着他们，便是为了为大唐所用，可供奉院严格来算是大唐私物，有龙门在何必用供奉院。 “也罢，倒是朕心急了。飞鸽孙正德二人，让其接到龙欣公主后改道，护龙雀卫前行。有这两人在，贼子再强，想来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李隆基看着高力士欲言又止的模样，眯眼思量后开口。 “陛下，老奴以为陌刀背后或是……”高力士神色凝重。 “朕也有所猜测，想来和大将军所想一致。九龙祖脉汇聚长安，大唐国运无双，可天地灵气复苏，修仙者越来越多，也不知是大唐之幸，还是大唐之不幸？朕的手里还好，若是按此下去，再过个百年，凡俗军队，如何震慑数目庞多的修仙者？”李隆基冲着高力士点点头，目光深邃地说道。 “陛下万寿无疆，百年后的大唐还是陛下的大唐！”高力士突然激动道。已年过半百的主仆情深义重。从一个小宦官到禁军大将军，高力士对李隆基的忠心无人能比。 “力士啊，长生不老谈何容易。”李隆基哑然失笑，眼里藏着动容。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可权柄之后，又有几分真心？若说天下李隆基最信任之人，非眼前这位千古名宦莫属。 “既有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为何不能有天下一统，真龙长生？”此时的高力士不像八面玲珑的天子近臣，反倒像个不愿面对现实的孩童。 “你呀！亏你说得出口！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这句不知是哪个心怀叵测的术士放出的蛊言，你也能拿来说事。”李隆基轻笑。 “自陛下登基以来，大唐日益兴盛，甲子平天下，难道真是难事？”高力士反问。 “天下何其之大？平之谈何容易？”李隆基苦笑。 “陛下真的不想？”高力士笑得高深莫测。 “屁话！哪个帝王不想立下千古大业？一统天下，万古留名，是个人都想！可想与做相去甚远，突厥、大食、吐蕃要灭谈何容易？更不提诸国之后的其余各国！东西商路来往时间以年计数，大唐就算真的平定天下，那也不知要用多少年。”李隆基笑骂一声，无比向往地说道。 “甲子，平定天下只需甲子！”高力士轻笑道。 李隆基又气又好笑地看了高力士一眼，道：“甲子？若真是甲子，现在也是难上加难！他娘的，一句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不知给朕加了多少难题！据暗探来报，那些个番夷小国，许多可是对此话信以为真，对大唐戒备的很！” “确是是诛心之言，若是逮到此人，定不能轻饶！”高力士也是一叹，咬牙切齿。 —————— 同是正午，龙雀卫又一次安营扎寨，方大将军明令，午休一个时辰，再行军前行。 早晨烤肉的恩情，被这消极懈怠的军令抵消一空，那九百零九人，不高兴至极，看向方圆的眼神，充满冷漠。 开灶做饭，牧马修整，张茂等人那是一个言听计从。 方圆倒睡在马背上，看着满天白云发呆，小丫头有样学样，亦是如此。 肖洒策马走来，忧声道：“方圆，大家情绪不稳，你到底是何想法，说出来可好？” “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贼子手段高超，可能有修仙者同行，行军慢自是为龙雀卫安危，他们听不进去，我有何办法？”方圆看着白云悠悠道。 “可是，你也要安抚好大伙情绪啊！”肖洒着急道。方圆好不容易混到如此地步，作为兄弟他必须时刻提醒方圆。 “两百多头土狼，还不够诚意？他们是老子的手下，又不老子的爹！”方圆突然起身骂道。任何地方，都要有规矩，若是这帮人不知军令为何物，方大将军可不会惯着他们！ 肖洒无可奈何苦笑一声，不再言语。方大将军认准了一件事，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肖大都督还是去将士大好关系，替某人擦擦屁股，免得太过兵将不合。 第二十七章 质问 正午修整之后，龙雀卫再次出发。 茫茫大山中车痕清晰可见，不知通向何方。龙雀卫鸦雀无声，看向车痕的目光带着迫切，即便已被方圆改造良多的张茂等人，也是如此。 十几年的日夜教化，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掉，好在张茂等人更相信方圆，故而迫切之后更多是坦然。 跟着大人总不会有错，这是张茂等人一致的心声。 黑猫一案是契机，方圆的义气感染了众人；噬魂蛛一案是力证，证明方圆心有大义，手段、心思远胜他人，五百修士束手无策，方圆却力斩噬魂蛛皇，解长安之忧。 张茂等人早已被方圆折服，死心塌地。 …… 不同于龙雀卫将士，方圆看着车痕，忧心忡忡。 已过了一夜半天，孙正德、朱石傲二人还不见身影，到底是小丫头分量不够，还是孙正德二人太过懒散？ 金丹大能来得比鸽子还慢，一身修为喂了狗不成？ 一路行来，方圆心中不知不觉多了一丝焦虑，对迟迟不来的孙正德二人，自不会有什么好话。 “小丫头，你在传讯符上如何说的，那两位怎迟迟不来？”方圆策马靠向小丫头，低声问道。 “就说仙儿要随龙雀卫同行，让二位师叔追着地上车痕向北。”小丫头老老实实地说道。 方圆点点头，冲着小丫头微微一笑，没了下文。 传讯没有问题，虽说茫茫大山要找车痕不易，可区区车痕又怎么难得住两位金丹大能，这两人来的慢，或许是小丫头和龙雀卫的份量不够吧……方圆如是想到。 “大哥哥放心，仙儿保证二位师叔收到传讯符后，定会来寻找仙儿！”小丫头不傻，看出了方圆眼里的忧色。 看着小丫头笃定的模样，方圆只觉好笑，两个金丹大能岂是那般好使唤，可这念头刚起，方圆便想起了小丫头的三枚护身玉符。可挡元神一击，这宝贝玉符对孙正德二人来说一样是争破头的救命之物，难道小丫头除了公主身份之外还有其他？ “仙儿，这两人如此消极怠慢，回去后你定要好好告他们一状！”方圆这厮开始给孙正德二人使坏了。 小丫头不知所措地看着方圆，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挑唆她做坏事…… —————— 迟迟不见孙正德二人，方圆前行的步子更慢了。 方圆慢，龙雀卫当然要慢，几乎郊游的行军速度，让队伍的气氛更加微妙。 一个时辰后，微妙的气氛彻底被打破。 一路清晰可见的车痕突然消失了！ 三岔路口，车痕消失不见，龙雀卫将士脸色一片阴沉，看向方圆的目光，冰冷中有着无尽的怒火。 “车痕不见，这下大人满意了？”黝黑大汉终是压不住火气，高声讥讽道。 方圆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黝黑大汉，一个字也没回。 “三万陌刀本在眼前，大人不说话，是无言以对，还是耻于先前懒散？”黝黑大汉不依不饶，说话间胸口起伏，情绪激动万分。 方圆眼珠一瞪，面无表情看向大汉，黝黑大汉同样眼珠一瞪，不甘示弱地迎上。 二人四目相对，互不退让，气氛一阵沉闷，周围众人不觉地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时间点滴过去，方圆与黝黑大汉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方圆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德行，而黝黑大汉满脸怒容下的双手攥得越来越紧。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不比武功，不比修为，只比谁更自信，心更加强大。 人与人对视，除了含情脉脉，也只有愤怒，才能如此长久。 时间不会停，黝黑大汉的额头渐渐有了汗珠，藏于袖中的双手紧到不能再紧。 突然，方圆笑了，轻笑，嘴角上扬，带着不屑。 这好似一个契机，黝黑大汉冷哼一声，扭开了头。 看着扭过头的大汉，方圆挑了挑眼眉，收起了笑容。 除了方圆和大汉自己，谁也不知大汉后背已湿透。方圆知道，有了这次较量，黝黑大汉以后不敢再随意开口。 方圆不再看黝黑大汉，不怒自威地扫过龙雀卫每个人。 眼神的直接交流，最能触及心灵，被方圆看过的将士，脸色的怒容渐渐少了。 “车痕先前突然出现，如今突然消失，诸位觉得是何缘故？”方圆扫视一圈后，朗声开口。 方圆是自问自答，不等将士们回话，便又说道：“三万陌刀，斤两几何？诸位有没有想过？” 又是自问自答，方圆接着说道：“一辆马车能装几柄陌刀？三万陌刀需要多少马车？诸位有没有想过？” 一连三问，问的龙雀卫若有所思。 “满打满算，一辆马车最多两百柄，可即使按三百柄来算，三万陌刀也要一百车！一百车应该留在地上多少车痕，尔等可知？” 方圆停顿许久，再道，说道最后时声音突然拔高。 这一问，将士们脸上怒容再无，眼中是羞色与震惊！ “地上车痕莫说过百，可有二十？追踪，追踪，追什么踪？陌刀刀重十五斤，一辆马车能装多少斤？又能走多快？贼子不过是比我等早走一天而已！尔等可曾想过即便是悠哉慢行，难道轻装简阵的龙雀卫还追不上负重累累的贼子车马？更何况我等第一夜是一路狂奔！” 龙雀卫将士的情绪，孙正德、朱石傲二人迟迟不来，心中焦急的方圆，终抑不住怒火，大声质问！ 此一问，龙雀卫羞愧低头，黝黑大汉黝黑的大脸红黑一片。 “车痕突然出现，有突然消失，尔等觉得是贼子的车会飞？还是贼子的马会飞？”方圆气急而笑。 龙雀卫鸦雀无声，头藏得更低。 “尔等信不信，这两条路不出十里，便会再显车痕？”方圆笃定道。 “张茂，肖洒你们各带五十人，顺着两条路前行十里，见车痕后回报！”方圆沉声吩咐。 张茂、肖洒领命而去，方圆策马走开。 小丫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圆，眼里有震撼、好奇，以及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九百零九名龙雀卫待在原地，一直不敢抬起脑袋…… 第二十八章 追击途中 半柱香后，张茂一队人马率先回来，张茂回来不久，肖洒那队人马便也回来了。 张茂所探之路有车痕再现，故而没有走完十里，快便快在这里。 一听十里之内果然有车痕再现，龙雀卫众人歉意地看了方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方大将军始终一言不发，背对众人。 有些事要懂得适可而止，将士们已然知错，羞愧难当，此时若再为难发问，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小气。 无声胜有声，御下之术，讲究个方式方法，一个巴掌一个枣，此等境况暂不能给枣，但也无需再添一巴掌，巴掌扇得多了，会适得其反。 此时气氛微妙，而一切微妙源自方圆，小丫头看看羞愧难当的龙雀卫，再看看背对众人、一言不发的方圆，眼里扑闪着精光，小嘴不觉扬起。 一番质问，问得龙雀卫哑口无言，不怒自威，羞得龙雀卫低下头颅，此时此刻的方大将军，浑身有一股令人不敢正视的威严，似霸气、似睿智、有万丈豪气！ 不怪小丫头眼里扑闪精光，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二八女子，此时怕早已芳心大动了。 许久，久到时机恰好，龙雀卫惴惴不安时，方大将军开口：“缓速向北，有疑问者，自行离队。” 说罢，方大将军，马鞭一扬，头也不回。 听罢，龙雀卫，鸦雀无声，整齐前行。 方圆扬鞭而去的背影，似有无限魅力，小丫头怔怔地看了许久，才策马追去。 …… 冬日，昼短夜长，龙雀卫行军不足两个时辰，已是玉兔高挂。 “停！原地修整！”方圆看着脚下又一次消失不见的车痕，驻马抬手。 安营扎寨，有条不紊，此时的龙雀卫再无怨言。 方圆没有管这些，翻身下马后，一个人走上了一座山头。 山头上方圆迎风眺望，眉宇间多了一份凝重。 越是往北走，方圆越是心神不宁，孙正德、朱石傲到现在还未赶来，地上的车痕又一次消失，茫茫大山，一望无边，不知为何，方圆觉得龙雀卫不像千里追踪的军队，反倒像一只不断走向牢笼深处的大白兔。 牢笼深处不知藏着猛虎还是萝卜，可方圆隐隐觉得，就算是萝卜，那也是只成精的萝卜，可能会崩掉大牙。 相由心生，景亦由心生，心情好时再冷的风也是清风拂面，心情差时再清爽的风也是寒风刺骨，惹人烦躁。 方圆被山顶的风吹得心烦意燥，眉头紧锁。 孙正德二人不该迟到，即便是磨洋工也早该到了，金丹大能，龙门修士，委实不该难在茫茫大山里。 车痕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这是一个信号，说明对方等得不耐烦了，在催龙雀卫快点行军。 一军之主，真个不是那般好当的，千人安危系于一道军令，追与不追，真是宁人揪心。 这一刻方圆有些理解将士们先前的脾气，孑然一身真的不会顾及太多，若此时只有自己一人，说不定自己也早就快马扬鞭追了上去。可身在其位，有些事你就得考虑，痛击贼子是痛快，可将士性命谁负责？ 此刻方圆隐约间懂了一个道理，一叶可障目，一叶可知秋，一个人所做所想，关键是看他身居何位，身在何处，通俗一点，便是屁股决定脑袋。 龙雀卫将士只想着杀敌报国，方大将军却要考虑将士安危，这便是屁股的差别。就像渔夫只看湖里的鱼，不会去管田里的草一般，身在其位，谋其职，有些事你不得不做，而有些事你大可不做。 这一夜方圆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些人，一些事，一些道理，一些他从前从未想过的道理。 …… 南边有信鸽飞来，方圆看信之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难怪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天子此人和方大将军很多想法不谋而合嘛。方圆臭屁地自得几句。 信中天子说道，会传讯孙正德二人改道北上，护龙雀卫前行，因天子怀疑贼子背后或是…… 这时又有信鸽飞来，在天空久久盘旋不下。方圆神识一扫，巫力化作一只巨掌，将犹豫不下的信鸽捉来。 天空突现巨掌，龙雀卫尽皆瞩目，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内力化形，武道巅峰，传说中的武功至高之境。虽对方圆修仙者身份早有耳闻，可闻名不如见面，力量这东西只有亲眼见过，才知其中差距，才知其中震撼！ 这份信只有六个字：大铁不见踪影。 方圆眼中并未有多少意外。大铁不见，在意料之中，一口地窖又怎能挡得住修仙者神识？ 方圆当时便对大铁身份有过怀疑，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好装作不知。若大铁真的是村民，那么求证也是无用，可若大铁是贼子留下的暗桩，那除掉一个暗桩，反而使贼子心生警惕，于追踪不利。 三万陌刀才是关键，如此大铁才逃过一劫。 两份信，一好一坏，大铁不见是坏，天子传讯孙正德二人是好。 方圆相信有天子传讯，孙朱二人不敢再怠慢龙雀卫，最迟明日傍晚，孙朱二人必会到来。 有了孙朱二人，贼子就算再不凡，双方也是半斤八两，龙雀卫安矣。 方圆心中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情大好的他，终于走下山头，回到了龙雀卫营中。 …… 翌日，太阳越过东山老大一截时，龙雀卫才开始收拾行囊。 今日，龙雀卫走得格外慢，慢到悠哉的战马偶尔能得空，可以偷啃一口枯草。 车痕还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好在此时龙雀卫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午休之后，车痕再次消失，可左右都是大山，道路只有一条，消失与否实在无伤大雅。 龙雀卫顺山路前行，一段崎岖后，眼前出现一马平川。车痕还是没有，平川上一株株白杨随意树立，光秃秃的枝干和这荒凉群山很是搭配。龙雀卫战马不停，缓缓而前。 走着走着，方圆眉头皱起，此前车痕消失，从未超过十里，可这一次不仅过了十里，且前路的平川上还是望不见车痕。 方圆扫一眼四周，突然脸色大变，急忙勒紧缰绳，沉声命令道：“后军变前军，全军速速后撤！” 第二十九章 缓退 行军打仗，设伏时多会选险地、高地，据险而守，居高临下，占得是地势之利。 可修仙者设伏，地势不再重要，最起码对付龙雀卫时不需要借着地势。双方力量悬殊，是谓仙凡之别，试想猛虎扑杀野兔时，它更愿意是一马平川，还是灌木丛生之地？ 同样的道理，贼子为了省去麻烦，这一马平川便是最好的战场。 见车痕不现，方圆暗自展开神识。 神识之下一道道隐晦的阵法气息传来，令方圆勃然变色！ 龙雀卫应变极快，方圆一声令下，众人几乎同时转向，不过片刻便跑出一里之远。 正在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叫骂，便见上百道人影凭空而现，或跑或飞，向着龙雀卫追来！ 一切太过突然，方圆来不及回望一眼，只得神色难看地喊道：“结诛邪阵，应敌！” 说话间，龙雀卫纷纷跳下战马，以百人为组结成十个方阵，十个方阵来回变换，片刻融成一个整体。 方圆回望肖洒，使了个眼色；肖洒心领神会，拉着小丫头走入阵中；小丫头本要抗拒，被方圆凌厉的眼神阻止。 “且战且退，出口处死战！”方圆当机立断，选了于龙雀卫而言最佳的战场。 出口处方圆刚刚走过，左右很窄，俱是山峰，前后不长，恰够龙雀卫轮番应敌。 山峰是土山，高百丈，即便贼子打塌，龙雀卫也可乘机撤出，换个地方再战。 …… 龙雀卫严阵以待，缓步后退。百名贼子转瞬追上，可追上后也不动手，只是紧逼。 此情形方圆求之不得，他紧盯着贼子，一声不吭地不断倒退。 越退，方圆眉头越紧，心跳越快，除了肖洒咬舌那次，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慌张过！ 茫茫大山，无边无际，此时的龙雀卫像极了大海上的一叶扁舟，且大海已起狂风巨浪！ 龙雀卫一千一十人，诛邪阵中有肖洒、小丫头，这些人是他的手下、兄弟、朋友，他不知要如何才能带着众人逃出生天？ 上百号修仙者！贼子居然有上百号修仙者！方圆不是没想过贼子修仙者数量，可上百号未免有些太多了。 这一刻，方圆心中一股无力之感油然而生，从小大大他从未如此绝望过。 上百号修仙者，自己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 虽极不愿承认，可方圆还是不得不承认，龙雀卫危矣，能活下多少，只能看孙正德二人何时到场。 诛邪阵粗练不到两月，勉强能应对一两个筑基一阶的修士；自己不过先天一阶，拼死能挡下八九人而已；可上百号修仙者，龙雀卫能当几时？一炷香？两炷香？还是半柱香？ 一个时辰？方圆想都不敢想！身为巫门传人，他太清楚仙凡之别，云泥之差不足以言！ …… 上百号贼子俱都逼上，和龙雀卫保持十丈之遥。龙雀卫缓退，贼子缓进，十丈之距始终不变。 方圆左右扫过贼子，一颗心沉下深渊。贼子着装统一，有浅灰、深灰二色，浅灰者约七十人众，修为在筑基之境，深灰者约三十人众，先天之境。 巫门功法，厚积薄发，越往后威力越强，先天之境的巫，和修仙者相比半斤八两，唯一值得一说的不过是体法双修。 体法双修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加一，可在先天之境也强不到哪里去！八九个先天修士，方圆不管不顾，还能周旋一二，三十个先天修士，方圆连打都不想打！ 不提先天修士，便是七十人左右的筑基修士，也不是单枪匹马的方圆可以对付！ 且一众贼子之后，还有三道身影遥随，暂看不清面容。 龙雀卫离出口还有一里之地，方圆此时已无心顾及三道身影，单就眼前这百来号贼子发难，龙雀卫能不能退到出口，还尤未可知！ …… 贼子始终紧逼，始终不动手，方圆心中庆幸，又万般恼火！ 方圆庆幸贼子托大，龙雀卫得以喘息；恼火贼子可恶，看不起人！ 有那么一刻，方圆想一声令下和贼子拼了！ 方圆长于凉州市井，学了一身市井痞气，自然也学到了匹夫之怒！人活脸，树活皮，士可杀，不可辱！方大将军堂堂巫门传人，岂能受贼子戏弄！ 可转念一想，方圆只得将怒火压下。 龙雀卫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属下，作为大哥，嗯，作为一军之主，方圆不能意气用事，更何况肖洒与小丫头还藏在阵中！ 怒火与责任，脾气与担当，在这一刻正面较量，而方圆终究压下怒火，扔掉脾气，选择了担当，扛起了责任。 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惺惺作态，方大将军从小是孤儿，无依无靠，乞讨为生，吃尽了苦头，尝尽了辛酸，一无所有的他，格外在乎脸面，无法，他剩下的也只有脸面。 脸面在方圆眼里格外重要，甚至大过生死，儿时多少次鼻青脸肿，不过是为了一口气罢了！ 维护尊严时，方圆是一条疯狗，一条彻彻底底的疯狗！失去理智！张牙舞爪！ 一里之地，缓缓而退，越退方圆怒火越盛，心中越恼！可方圆还是含怒不发！ 羁绊这东西是一种情愫，也是一份责任，不再孑然一身的方圆，开始束手束脚。 一里之地，即使缓退也要不了多久，龙雀卫终于退至出口。 出口处，方圆打头，张茂带着他那队人马随后，其余人则站在出口通道中间，左右山峰，暂时安全。 贼子在十丈之外，整齐站立，训练有素不输正规军队。 突然，中间的贼子左右散开，三道黑袍不紧不慢地走来。 这等阵仗由不得人们不去注意，而方圆一看之下冷冷地眯起双眼！ 第三十章 谄媚 黑袍者三人，最左边是大铁，村庄逃生的大铁；中间一人孔武有力，臂膀尤为粗壮，堪比大腿；右边之人黑袍掩面，除了眼睛处留有二指宽的缝隙，其余地方遮得严严实实。 “小狗果然有些本事，竟能识破我魔门潜踪匿息阵。”中间那孔武有力之人咧开大嘴，面带冷笑，高高在上地评头论足道。 “魔门？”方圆疑问一句，眼里却无多少意外，昨晚信中天子已有猜测，首指魔门。 “不错！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之一月四爷。”孔武大汉自得地说道。 风花雪月……方圆看着大汉自得的模样，心中大感恶寒。师父说过魔门有五大分支，东西南北中，可师父没说过，西魔门居然还有风花雪月四大将军。 亏得这位月四爷说得出口，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竟然敢用风花雪月做名！ 月四爷，月四爷，他娘的风花雪月排行第四，可不就是月四爷！可天底下有这般大的月亮吗？玉兔、玉桂、玉盘、玉钩、玉镜，哪一个说月之词不是文雅之词？ 广寒宫里有嫦娥，嫦娥仙子抱玉兔，你月四爷是要做那仙子，还是要做那玉兔？ 若你月四爷成了月亮，那今后说月时，岂不要用玉猪、锅盖、水缸来说？天色已晚，玉猪上天，月光如猪豪洒下？ “久仰大名。”方圆腹中诽谤，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抱拳，不知为何，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似曾相识。 “久仰就好，免得到死还不知大爷是谁！”月四爷讥笑道。 “四爷，小子也是奉命行事，若知正主是你，怎么也不敢追的！”方圆急忙说道。 “怎么？想求饶？”月四爷眯起了眼。 “四爷，江湖相见，所挣无非是个面子。既是四爷当面，小子自当认栽，不知四爷可否高抬贵手，放过我等？”方圆赔笑，近乎献媚。 “你是求我饶你狗命？”月四爷饶有兴趣地问道。 “是是是，小子是求四爷饶了我等狗命。”方圆点头哈腰，没有丝毫骨气可言。 “哈哈，想得美！”月四爷先是大笑，进而脸色瞬间转冷，眼中杀机四射！ 方圆脸色微微一僵，又舔着脸笑道：“四爷，我等来此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从未想过要与魔门为敌。东西南北中，魔门势力遍布天下，借小子一百个狗胆，小子也不敢触怒魔门，还请四爷高抬贵手。” “小子，你为了荣华富贵，四爷我是信的，可他们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唐军，怎么也不会和你一个德行吧？”月四爷指着龙雀卫，自信地分析道。 “四爷有所不知，他们是被大唐逼良为娼的孤儿，自幼被捉起来苦训，十几年不见天日，他们心中对大唐只有滔天仇恨，绝无半点忠心！”方圆长叹一声，悲天悯人地道。 此话一出，龙雀卫目露愤然，张茂等人面色悲苦。龙雀卫愤然，是愤然方圆将自己说成不忠不义之人，此刻的方圆贪生怕死、低三下四，将士们从心底里瞧不起。张茂等人悲苦，是悲苦方圆良苦用心，一个能为长安百姓独闯噬魂蛛地穴的人，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张茂等人知道，方圆如此，是为大伙安危。 “哦？若是如此，一人磕十个响头，也不是没有商量。”月四爷脸上戏弄之色毫不掩饰。 “四爷，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方圆摇头道。 “小狗，你倒是能说会道，不知师承何派？”月四爷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圆。 “家师山野散修，自创龙虎门。”方圆难以启齿道，模样煞有其事。 “当真？”月四爷追问。 “当真，小子怎敢欺瞒四爷。”方圆连忙点头。 月四爷冷哼一声，盯着方圆左右打量；方圆唯唯诺诺，冲着月四爷不停讪笑。 突然，月四爷抬起他那粗壮的手臂，指着方圆阴笑道：“方圆，流外一等，先破辽东奏折失窃一案，后除噬魂蛛，长安城万民请命，李隆基因此设龙雀卫，由你掌管。” 月四爷突然道破真相，令气氛一僵，方圆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一清二楚。 听闻月四爷所说，方圆脸色不变，眸子急转。 一切只是片刻，近乎转瞬之间方圆便又媚笑道：“些许功绩不过是为了高官俸禄罢了。四爷有所不知，小子打小家里穷，穷怕了，所以一心想做大官，这才去长安城搏前程，不瞒四爷，小子对修仙毫无兴趣，只想荣华富贵，妻妾成群。” 月四爷一声不吭地看着方圆，许久后，叹道： “临危不惧，信口开河，小子你真的很不错！可惜啊可惜！你越不错，便越留不得你！” 话锋不能往此处引！ 方圆面色慌张地高呼道：“四爷哪里话，大不了小子改换门庭，投了四爷还不成吗？” “哦？你当真要改换门庭，投我魔门？”月四爷语气中有了一丝期待。 方圆脸色一阵挣扎，左瞅右看后，咬牙道：“不知小子投了魔门，四爷可否帮小子弄个肥差？” 月四爷似笑非笑，道：“小子，你还真够贪心的，死到临头还想着好处！” 最丑的话都说了，方圆哈哈一笑，豪不知羞道：“四爷若是能保小子吆五喝六，小子定对四爷死心塌地！” 月四爷哈哈大笑，道：“小子，说实在话，四爷有点喜欢你了！不过……” 方圆大喜，一声“不过”又变得忐忑。 “四爷，小子……”方圆迫切道。 月四爷冷眼一立，冷笑道：“小子，四爷是真的想放了你，可我大哥不同意！没法子，你只有去死了！” “不知四爷大哥为何不同意？”方圆神色紧张。 月四爷不说话，向着左右各看一眼。 左边是大铁，右边是掩面黑袍，方圆一时糊涂了，他娘的，到底谁是你大哥？ 这时黑袍退去，掩面之人露出真容，方圆一眼扫去，大惊失色！ 第三十一章 开战 早在见到这位月四爷第一眼起，方圆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左思右想也不记不起此人是谁！ 而当掩面黑袍露出真容时，一切真相大白！ 黑袍之下，是一张方圆熟悉至极的脸庞，他曾仔细瞧过小半天。 粗犷的面容，宛如毒蛇的目光，这人正是那日大闹军器监的刀匠栗铁！ 就是刀匠栗铁！只是此时，栗铁已不再木讷！ 方圆大惊失色，攥紧了拳头。栗铁是月四爷的大哥，实在出人意料，难怪总觉得月四爷眼熟，这厮说来比栗铁英俊不少，唯有那双粗壮赛过大腿的臂膀，两兄弟一般无二。 见到栗铁，方圆心如死灰！ 原本月四爷托大，围而不攻，方圆心里高兴到了极点。 此时已是下午，昨日天子已传讯孙正德二人，方圆料定有天子诏令，孙正德二人必不敢耽搁，最迟今日傍晚，定会寻来！这才是他低三下四、虚与委蛇的根本！否则，后退时，差点忍不住火气，要和贼子拼死一战的方圆，又怎会前后转变如此之快？ 方圆献媚，不过是拖延时间，想保住龙雀卫小命而已！ 可这一切戏码，在栗铁现身后，显得可笑！ 月四爷叫栗铁大哥，无非两种情况，结义大哥，亲兄弟。可看其臂膀，方圆更愿相信后者。 栗铁是月四爷大哥，方圆在紫宸殿连刺栗铁三剑，逼得其用秘法自行了结，这份仇可是结大发了。 事到如今，方圆才懂，栗铁那句“毁我肉身，你且等着。”是何意。紫宸殿中栗铁魂飞魄散，眼前却又出现一个栗铁，此情此景，不问便知，栗铁修得是分身一道。 身外化身，是化神境才有的神通。大乘绝迹，化神罕见，元神尊者，金丹大能，栗铁分身在孙正德青光下束手无策，自不会是化神境的无双修士，那唯有修炼分身一道一条路可走！ 大道三千，道不可计数，分身一道不是主流，可也在道法之内。所谓分身之道，走得是魂修的路子，严格来算是鬼修之流。黑猫一案中的黑影，在太子府中，分身数百，修得便是分身之道。 黑影修得是控影术，舍弃肉身，算是彻彻底底的魂修。而据栗铁所言，紫宸殿中被毁去的是他肉身，那便说明，栗铁所修之法，不是完全舍弃肉身，应该还有分身合一的机会。 飞升成仙，有一次重塑真身的机会，可飞升谈何容易，方圆毁去栗铁肉身，栗铁怎会罢休？只能不死不休！ 言归正传，方圆看到栗铁，便收起了奴相，挺直了腰板，糊弄不了，再装孙子就是傻子！ “栗铁，你怎还活着？”方圆冷声质问！ “小狗，我大哥分身千万，天下人死尽了，我大哥也不会死！”月四爷抢先答道。 “呵呵，若真能分身千万，早就成了仙，自然死不了。”方圆讥笑。 这一句噎得对方够呛，月四爷面色一板，恼羞成怒地盯着方圆周身。 “小狗，你想死不成？”月四爷阴笑，目露杀机。 “栗铁既是你大哥，老子还能活吗？”方圆呛了回去。 “好！好！老子成全你！”月四爷气急，就要动手。 “且慢！”见月四爷大怒，方圆连忙叫道。 “怎么？怕了？”月四爷不屑道。 “我只是想知道，有大铁这个暗桩，尔等为何不直接动手，非要拖上几日？”方圆一指大铁，不解道。 车痕断断续续，实在没有必要，月四爷一行人太强，要灭龙雀卫抬手之间，方圆想不通，贼子这般大费周折，所图是何。 月四爷挂起一丝邪笑，与同样邪笑的黑袍栗铁对视一眼。 “小狗，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告诉你也无妨。老子就是要给你希望，再掐灭希望！灭我大哥肉身，岂能让你死得痛快？老子要折磨你，要你痛不欲生！”月四爷这样粗犷的大汉，说出如此恶毒之语，实在令人意外。 方圆笑了，笑得满不在乎，笑得轻描淡写。 月四爷、栗铁、大铁看着方圆无所谓的模样，怒了，怒不可遏，恼怒至极！ “有劳月四爷费心了。”方圆脸色一正，煞有其事地抱拳。 “小狗莫要得意！你敢说初见车痕时不喜？这两日车痕断断续续，不过是吓唬你罢了。”月四爷骂道。 “哎呀，月老四你还别说，小爷还真被你吓到了。”方圆阴阳怪气。 “小狗，你当自己很聪明吗？你以为拖延时间四爷看不出吗？和四爷玩，你还嫩了点！安全撤到出口，高兴否？拖延一炷香，窃喜否？此刻，吃惊否？”月四爷越笑越阴冷，与粗犷面容十分不搭。 “既知老子在拖延时间，还托大，你不是蠢猪是什么！”方圆倨傲一笑，破口大骂！ 这一骂，骂得空气一冷，月四爷眼中杀机四射；这一骂，骂得龙雀卫再次羞愧，将士们方知，自己再一次错怪方圆。 “好啊，小狗，那便如你所愿，开战！”月四爷阴笑。 开战声未落，方圆巫力已起，可就这时，月四爷身体竟开始变化！ 粗壮的臂膀不断变细，粗犷的面容不断阴柔，肉眼可见下，顷刻间月四爷由一个粗犷大汉，变成一个白皙、瘦弱、阴冷至极的男子。 “小狗，老子的月体如何？开战归开战，你不能动手，你若动手，老子也动手！”变了个模样的月四爷，语气阴冷到了极点。 方圆沉着脸看了月四爷良久，面色难看道：“好！一言为定！” “小狗，毁我大哥肉身，老子便让你亲眼看着手下一个个送死！”阴冷的月四爷，心思恶毒。 “好，还请四爷不要食言！”方圆痛快点头，退回阵中。 第三十二章 绝境 横刀落地，将士喋血，贼子阴笑而去。 诛邪阵中的方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只有小丫头知道，方圆的指甲已深陷肉中。 第一百二十个将士倒地，永眠茫茫大山。 贼子那边嬉笑刺耳，龙雀卫悲愤至极，宛如无力困兽！ 方圆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贼子，看着月四爷、栗铁、大铁。 若是眼神能杀人，此时龙雀卫已大获全胜，方圆的眼神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纯粹的冷，看不到怒火，看不到仇恨，令人触之心颤，遍体生寒，好似陷入无尽冰渊之中！ 左拳末端有血滴落地，这是第五滴。 不久，右拳末端亦有血滴落地，这是第六滴。 指甲深陷肉中，虽痛，可也不过是小小伤口。几个指甲大小的伤口，想要滴血落地，不流上一段时间，是做不到的。 方圆从未这般愤怒过，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中都是猫捉老鼠的戏码！贼子是猫，龙雀卫是鼠，力量悬殊！贼子杀龙雀卫宛如杀鸡，戏龙雀卫犹如耍猴！ 方圆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贼子欺人太甚！看着一个个憋屈倒地的将士，方圆恨不得喝贼子之血、食贼子之肉！ 士可杀，不可辱，魔门贼子做得太过！罪该万死！ 方圆从未这般无力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龙雀卫送死，无可奈何！变身月体后的月四爷，金丹修为！方圆不敢动，不敢出手帮忙！自己动，月老狗也动，那时对龙雀卫来说，才是灭顶之灾！ 方圆眼睁睁地看着将士倒下，几近抓狂，这一刻若是将月四爷放到他身边，他会毫不犹豫地咬碎！撕烂！ 方圆承认，月四爷的计谋得逞了，这一个时辰对他来说，太过难熬，痛不欲生！ 小丫头已泣不成声，早在第一个龙雀卫倒地时，她便拿出护身玉符，想要保龙雀卫无恙。可是方圆抬手阻止了，龙雀卫加起来也抵不过一枚玉符，用在这里实在有些浪费，最重要的是方圆害怕，他害怕玉符一出，月四爷出手。月四爷是要折磨龙雀卫、折磨方圆，所以才亮出月体，逼得方圆袖手旁观。可玉符一出，月四爷看不到好戏，岂会不动手？ 方圆不知玉符威力具体如何，可他不敢赌，玉符能挡元神尊者一击，自是宝物，可能挡元神一击，能挡金丹几击？即便玉符能挡金丹百击千击，总有挡不住的时候，那是暴怒的月四爷，顷刻间会让龙雀卫全军覆没！更不提，身为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的月四爷，是否也有类似威力的宝物，若是有，小丫头玉符片刻失效，龙雀卫也会片刻消失！ 方圆唯有等，眼睁睁地等，等孙正德二人早些追来！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稻草！ 用将士性命换时间，没有办法的办法，别无他选，不愿为之，不得不为之！ 事到如今，龙雀卫早已明白方圆苦心，同伴一个个憋屈倒地，他们才知，方圆先前的懒散行军是多么正确，他们才知方圆之前的献媚，无形中救了许多同伴。 这一刻，龙雀卫幡然悔悟，对方圆再无二心，看着站在大阵中，面无表情的方圆，龙雀卫毫无异议，他们知道这个男人在心里一直很在乎大家，这个男人不在乎他们心里怎么想，这个男人在乎的是他们的性命安危！ 是大家太弱，脱了大人后腿！是大家太弱，才令大人卑躬屈膝、低三下四！ 悲愤充满每个人心间，陷入绝境的龙雀卫，终于将心拧成了一股绳！ 惨烈和屈辱还在继续，诛邪阵来回变化，将士们位置交替，一人只与贼子过一招，便由同伴顶上。千人战百人，人数远胜十倍，可贼子于诛邪阵中乎进乎出，如入无人之地，说来羞愧，若不是贼子存心戏弄，龙雀卫不用月四爷出手，已全军覆没。 又一个将士倒地，龙雀卫眼中盛极的怒火，渐渐有了熄灭苗头，无力还手让绝望蔓延，巨大的屈辱让一向自负的龙雀卫心若死灰。 方圆藏于军服下身体不住颤抖，这是盛怒到极点的表现。 一个时辰已过，月四爷那边终于站不住了。 “小狗，憋屈否？气愤否？”月四爷阴冷的笑，让人讨厌，恨不得撕了他。 “四爷开心就好，龙雀卫还八百八十九人，还够四爷乐呵七八个时辰。”方圆轻声轻语，不见丝毫火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轻重的鸡毛琐事。 “想得美！小狗，是不是在等人啊？”月四爷变身之后，语气也变得阴柔，像极了宫里的宦官。 “四爷说笑，茫茫大山，能等来谁？”方圆轻轻摇头。 “龙门啊！孙正德啊！朱石傲啊！”月四爷板着指头数到。 方圆面不改色，苦笑道：“龙门大能，岂会来荒山受罪，他们可面善心黑的很！” 方圆话里满是怨恨，孙正德二人迟迟不来，龙雀卫折损一百二十一人，这笔账他龙门也要担上一些！ “小狗，四爷是你能骗的吗？孙正德、朱石傲三日前已出长安，同日傍晚你军营中又有传讯符飞出。不过，实话告诉你，孙正德两人是来不了了。龙门有人，难道我魔门无人吗？”月四爷讥笑道。 “这么说，四爷是存心戏弄小子了？”方圆心中一紧，语气突然冰冷。 “自然！怎么样小子，是不是气急了？是不是很绝望？有没有恼羞成怒？”月四爷疯癫一般地邪笑道。 “是，有。”方圆又变得不悲不喜。 “呵呵，毁我大哥肉身，四爷自然要好好和你玩！”月四爷没想到方圆竟然直白承认，一时愕然，不过转瞬就恢复阴冷。 “不知四爷是要继续折磨小子，还是一网打尽？”方圆轻声问道。 此情此景，方圆这般淡定，反倒让月四爷心里有了一丝不舒服，这份不舒服反而激起了月四爷的好胜之心。孙正德二人有人阻拦，方圆等人插翅难飞，实在没有道理不继续玩下去。 “小狗，四爷说话算话，你若不动，四爷也不动，咱们就这样一直玩下去。”月四爷笑得很甜，让人恨不得揍上一拳。 “好，一言为定！四爷，连番大战，小子都看得口干舌燥，不知可否让将士们喝口水，再战？”方圆微笑点头，不悲不喜。 月四爷眯起了眼，眉宇间多了一丝警惕，可随即警惕便没了，胜券在握，实在没道理大惊小怪。 “好啊，四爷我一向通情达理，咱们十息后再战！”月四爷无所谓道。 “龙雀卫听令，解阵，过来喝水！”方圆冲着月四爷点点头，冲着龙雀卫命令道。 龙雀卫不知方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还是言听计从，解阵，走来。 “大伙听好了，我有密法可瞬间提升大家修为，只是代价很大！”龙雀卫走来时，方圆秘密传音。 “大人，龙雀卫即将全军覆没，咱们还喝得哪门子水。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等都会跟着大人走下去！”张茂放开嗓子，一语双关道。 将士们闻言，齐齐点头，事到如今，已是绝境，无路可走，只要能杀了贼子为同伴报仇，洗刷屈辱，他们什么都愿意！ “这份代价对很多人来说，大过生死，尔等听后若还愿意，再点头不迟！”传音里方圆叹息。 第三十三章 巫仆契约 被百名贼子戏耍了一个时辰，眼看同伴一个个憋屈倒地，龙雀卫早已绝望，几近崩溃！若能为同伴报仇，就算身死命陨又何妨！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多大的代价，能大过龙雀卫全军覆没，能大过兄弟情义，能大过男儿傲骨？ 这一刻，龙雀卫身上多了一丝匪气，那是经历生死、绝望后的豁达，不论付出何等代价，杀了贼子，总好过被贼子杀，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师门巫仆秘法，尔等若愿皈依吾门，做吾奴仆，可得炼精化气三阶修为，即筑基三阶！只是从此生死系于吾手，终生不可叛变，若吾不飞升，尔等不可飞升，也就是说尔等再无修仙飞升之机。尔等可还愿意？还有肖洒是吾至亲兄弟，不在尔等之列！”方圆神色肃穆，传音异常威严，话也足够坦诚。方圆此时完全没有必要提肖洒，可他还是说了，有的时候方圆很笨，对身边的人不会拐弯抹角。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自由对很多人来说，大过生死！巫仆秘法，方圆在接手龙雀卫就已想到，可念头一起，便被方圆掐灭。诚然，方圆想要一批忠心耿耿，修为高超的手下，可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让上千号龙雀卫为奴为仆。 巫仆秘法，传自古老洪荒，可瞬间提升修为，可保巫仆永不背叛。 巫仆契约一成，一生为奴为仆，这便是方圆弃之不用的缘由。可此时此刻，孙正德二人迟迟不来，月四爷金丹修为，方圆看着龙雀卫一个个倒下，终是想起了这不是办法的办法。 即便此时，方圆还是于心不忍。可将士们的表情，出乎方圆意料，这些家伙齐齐点头，一副跃跃欲试，根本没有丝毫自由不再，生死由人的忧虑。 “茂本以为大人不拘小节，没想到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大人对我等如何，大伙有目共睹，如此情形，大人不早些说出，让我等杀贼痛快，非要藏到此时才说，确是比娘们强不到哪去！”张茂这厮竟出言挖苦，也不知他到底心有多大？ 不怪张茂。张茂也是在想，若是为奴为仆，以后怕是再难肆意说笑，不如趁着此时，先挖苦一番，过个瘾！要知道自归顺方圆起，张茂一向都是小心翼翼，难道有机会挖苦，自不能放过。 “再问一遍，尔等可想好了？”方圆没有搭理满是期待的张茂，而是冲着众人发声确认。 龙雀卫点头，肃穆，异口同声：“吾等心甘情愿！” 将士们眼中一片坚定，说出心声的他们，此刻并无失去自由的担忧，只有轻松与快意！ 事已至此，斩尽贼子，报仇雪恨，方能一舒胸中恶气！除贼惩恶，夺回陌刀，才不失大唐男儿本色！ “小狗，你在搞什么？”月四爷听见了张茂的挖苦，皱眉问道。 “一会儿告诉你。”方圆冲着月四爷甜甜一笑。 月四爷嘴角一抽，被方圆的笑，弄得一阵恶心。 “四爷，兄弟们想听我唱支曲子，还请稍等片刻。”方圆深深地看了月四爷一眼。 方圆说完根本不等月四爷回话，便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古老苍凉的曲调响起，词语不明，低沉中有着荡涤心灵的力量。 曲调一响，天地一静，在场众人只觉自己来到另一方天地，那里有太古洪荒，那里有无尽苍凉，那里有无限神光。 曲调不停，不明其意的古老词句，玄妙、大气、隐晦，令人心生向往。 随着方圆吟唱，天地突然一暗，四周荡起狂风！ 天空无云，可此时竟有闪电划过；大地无声，可此时响起悠远低鸣！ 恍惚间，暗下的天空中好似有一个个淡薄巨影飘荡！ 方圆越唱声音越大，近乎与一方天地共鸣！可实际上方圆声音始终没变，那曲调自身有着神秘的力量，自行将方圆声音放大。 不知不觉中龙雀卫单膝跪地，他们好似被吸去魂魄一般，看向方圆的目光越来越虔诚！ 天地异变，贼子慌神，再次围攻！可这一次贼子怎么也攻不进来！离龙雀卫十丈之地，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无形结界，放眼望去，凡攻击者，皆被一道雷电击落，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 吟唱还在继续，古老洪荒的气息越来越重，这一方小小天地，好似跨越万古，回到了那无尽神秘的太古时期。 渐渐地，天空中那一道道似有似无巨影越来越清晰，飞禽走兽，人鬼神仙，巨影奇形怪状，五花八门，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只有方圆知道，这些巨影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游荡在天地间的强者残念，或曰神鬼残魂。这些巨影，真身早已泯灭世间，可其信念不灭，意志不朽，即便时间长河也无可奈何！ 巫，善通神鬼，古老洪荒有无数山鬼精魄，巫以秘法驱使之，以佑人族。巫驱神弄鬼，也敬神鬼，弱小者驱之，强大者敬之！那时的巫很质朴，巫的道理也很简单。 方圆所唱曲调，是巫于太古洪荒中掌握的秘法，有通天彻地之能！方圆要借天地无数神鬼英魂之力，成巫仆契约，灌注巫力于龙雀卫众人，强行提升龙雀卫修为！ 方圆吟唱到了要紧关头，语速越来越快。这时，天地间响起一声低语，只见一道道无色光柱突现，光柱一头在龙雀卫众人头顶，另一头通向天空，看不到尽头！ 方圆吟唱不停，神色肃穆，龙雀卫已双膝跪地，神色痛快。 力量从来不是好得的，一跃三阶，些许痛快再正常不过。 这时，十丈外的结界突然一颤，却是月四爷眼见异象跌出，忍不住出手！ 方圆还是不悲不喜，可仙儿和肖洒却被吓得不轻，一颗心紧紧揪起！这等天地异象，由方圆而起，想来定不容打扰，此时若是被月四爷破坏，方圆会不会受伤？ 结界一颤之后，又是一颤，两道凭空而现的闪电，被月四爷轻易躲开。 仙儿有多担忧暂且不提，肖洒是看得心惊肉跳。 一切看起来不妙，结界晃动得非常厉害，肖洒甚至看到月四爷一拳将结界打得向里凹陷。肖洒没有修过道法，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唐盛行神鬼之说，闭关修炼紧要关头不容打扰，肖洒是怎么也知道的。 头顶暗淡的天空，数不尽的巨影，一道道好似直通仙界的光柱，隐晦难明、神秘莫测的古老歌曲，肖洒何曾见过如此天地异象，震惊之余，他深深地明白，搅动一切的方圆，肯定费了天大的力气，此时此刻，绝不能让月四爷打搅！ 方圆骂肖洒蠢猪，绝对是有道理的，此刻这头蠢猪又一次蠢了起来。在仙儿愣神之际，肖洒紧握腰间横刀，灵活地绕过龙雀卫众人，向着结界外的月四爷冲了过去！ 吟唱中的方圆大急！差点气得巫力倒流，停下吟唱！若不是此时不能分心，方圆怕是早已跳脚，飞起一拳，打趴下这头蠢猪！让他三天三夜也爬不起来！ 从遇到贼子起，方圆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慌张过！龙雀卫与贼子开战时，方圆一样担心，可担心与担心不同，龙雀卫是责任，那是出于道义的担心；肖洒是兄弟，从小和方圆相依为命的兄弟，方圆不容任何人伤害肖洒，更不会看着这头蠢猪犯傻！ 道义与情义，在方圆心里大多时候难分高低。举个例子，若是肖洒快意恩仇，方圆肯定会帮着递刀擦汗，可若是肖洒驱使噬魂蛛肆意害人，方圆肯定会收拾肖洒。 肖洒在方圆心中有着极重的份量，亦如方圆在肖洒心中一样。正如此时，肖洒为方圆，蠢猪一般冲向月四爷，亦若此时，方圆看着蠢猪肖洒心急如焚！ 可方圆说到底，知晓轻重，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弃众多龙雀卫不顾，去救肖洒。 吟唱仍在继续，天空中有一道流光飞闪。 就在肖洒离月四爷越来越近时，突然，数不清的巨影中，一手持巨斧的巨影发出一声冷哼。 冷哼中带着怒火，自每个人心间响起。 方圆被这声冷哼弄得不知所措，师父可没说过，这些太古强者留下的巨影，还会突然冷哼。 下一刻，方圆心中大喜，原来众人心间响起的冷哼，竟将月四爷打得七窍流血，摇摇晃晃，不断后退。 蠢猪安全了，方圆也放心了，开始缔结巫仆契约。 吟唱中，天空中的那道流光自无数巨影中来回穿梭。流光急速转了一圈后，竟化作一道耀眼金光。 金光一现，龙雀卫腰杆一挺，自眉心飞出一团淡淡光点，汇入方圆眉心。 当所有光点汇入方圆眉心后，金光大亮，一道玄奥的气息自金光传出，随即金光消散，巨影淡没，方圆也停下了吟唱。 再看双膝跪地的龙雀卫，脸上痛苦全无，精光四射双眼，无不说明，此时他们已脱胎换骨！ 这时天空已大亮，一切恢复平常。 “主人！”龙雀卫齐声高呼，看向方圆的目光，宛若在看神灵！ 方圆连忙怕拍脑门，歉意道：“赶紧起来吧，大人我一时疏忽，忘了解控尔等神志了。” 方圆是喜欢荣华富贵、手下无数，可他不喜欢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人与人相交，发乎于心，这种彻底掌控他人的感觉让方圆心里很不舒服。 巫仆，生死由巫掌控，这是巫仆契约之根本，要成巫仆契约，这一条件不可更改。可巫仆神志是否控制，完全取决于巫本人，此时方圆可以像使唤木偶一般使唤龙雀卫，也可以解开神志控制，让龙雀卫再做自己，除了生死被方圆掌控，他们其实与他人无异。 “多谢大人！”神识解控，只在方圆一念之间，此时龙雀卫已清醒。 “何谢之有？此时，尔等后悔吗？”方圆索然无味道。 “大人，说句心里话，与其被贼子戏杀，不如给大人当牛做马，只要大人让我等灭了这群狗东西，为兄弟们报仇！展堂绝无悔意！”之前那位几次质问方圆的黝黑大汉，率先开口道。 展堂一语罢，龙雀卫如梦方醒，饿狼一般看向西魔门贼子！ 方圆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应景高呼：“结诛邪阵，杀敌！” “遵命！”龙雀卫战意高昂，吼声冲破云霄！ 看着生龙活虎的龙雀卫，方圆眼里多了一丝怅然，早知如此，一开始便因问问众人，是否愿意成为巫仆，那样一百二十一人也许就不必战死了。 可当时不提出，是为了等孙正德二人，谁也不会未卜先知，那时不提也无可厚非！方圆相信，若是有的选，龙雀卫更愿意等孙正德二人到来，而不是成为巫仆。 受人掌控，生死由他，若不是走投无路，龙雀卫绝不会选择成为巫仆！正是那一个时辰的屈辱和绝望，让龙雀卫对贼子恨之入骨，才会甘愿为仆，斩贼子，出恶气，慰同袍！ 而若不是月四爷指名道姓点出孙正德二人，且直言魔门有人拦截，孙朱二人不会到来，方圆也绝不会选择巫仆契约，这个违背自己心意的办法！ 方圆相信月四爷没有说谎，否则他绝不敢浪费时间，折磨龙雀卫和自己。孙正德、朱石傲是金丹大能，足以改变此处战局，月四爷一心要为栗铁报仇，没有道理等来变数。 话说到这里，孙正德、朱石傲到底被拦在了何处？魔门高手不是死伤殆尽吗？谁能拦得下他们二人？ 第三十四章 大战 巫仆契约一成，光柱灌顶后的龙雀卫，皆达筑基三阶之境！ 修为初成，龙雀卫个个生龙活虎，丝毫不知收敛气息，近九百筑基三阶修士，看得西魔门贼子齐齐变色！ 前有天地异象，现有龙雀卫修为暴涨，西魔门贼子早已不复先前张狂，而是以月四爷为首，距龙雀卫百丈而立。 谈不上吓得瑟瑟发抖，可那一张张凝重、震惊的面容，和之前判若两人，天壤之别！再无那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 嚣张、阴狠的月四爷，脸色惨白，时不时疑神疑鬼地看向高空。不断下咽的口水，和那眼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惊恐，无疑证明那位手持巨斧的巨影，一声冷哼，吓破了月四爷狗胆！ 众人只看月四爷七窍流血，却不知那一刻其心中何等惶恐！ 那声冷哼自月四爷心间响起时，一股霸道至极气息填满了其整个识海，那一刻月四爷好似魂魄离体，周身禁锢，动弹不了分毫！几乎瞬间，识海中那霸道的气息转为无尽杀意，朝着月四爷识海真灵扑去！濒临死亡的感觉，吓得月四爷放声嘶吼，可无论识海，还是肉身，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一刻月四爷绝望到了极点！ 无尽杀意铺面而来，月四爷已然放弃，却发现那恐怖至极的杀意，突然变淡，消失不见。可即便这样他也被杀意余波震得七窍流血！ 吓破胆的月四爷，摇摇晃晃地不断后退，至到退至百丈，才恍然觉察自身糗样，不情不愿地停下步子。 这便是西魔门贼子退至百丈之因。 —————— 看到龙雀卫结阵杀来，月四爷第一个念头竟是逃之夭夭。 好在金丹修为不是白给，月四爷看着再复清明的天空，终于想起自己是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之一，金丹一阶的修士。 月四爷还在后怕，可众多手下当面，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住。 “迎敌，斩尽杀绝！”月四爷冷声下令。 魔门门规森严，冷血无情，月四爷一声令下，百来号贼子面色一狠，不管不顾地迎上来势汹涌的龙雀卫！ …… 龙雀卫由南向北，魔门贼子由北向南，大战一触即发！ 横刀飞舞，战吼连连，贼子或凌空挥剑，或三五做伴，与龙雀卫战得难舍难分！ 诛邪阵不断变化，龙雀卫与贼子硬拼一记，便退至后方！ 先前的诛邪阵勉强能战一两个筑基修士，此时的诛邪阵可战金丹！ 筑基三阶，再进一阶便是先天，即便不靠诛邪阵，龙雀卫单凭人数，也能碾压贼子！ 龙雀卫每一击都是实打实地硬拼，没有丝毫投机取巧，刀直去，力直往！ 魔门贼子唯有硬接！倒不是他们自愿，而是没得选！诛邪阵变化太快，龙雀卫心中怒火太盛，本应八九人轮换的战阵，此时却是三人一换！三人共击一人，贼子自然来不及躲闪！ 龙雀卫初得修为，一应术法皆不知，所施手段还是军营里的那套，如此魔门贼子才得以喘息，靠着磨炼多年的身法、剑法，勉强对敌！ —————— 大战一角，张茂变阵上前，一击横劈直取贼子面门！ 与张茂一同攻向贼子的还有两人。三个人，三把横刀，攻贼子上中下三路！ 贼子深灰战袍，先天修士，于大战中游刃有余，就在方才还伤了两名龙雀卫！ 见三把横刀斩来，贼子临危不乱，双脚离地而起，长剑向下横扫。长剑先碰张茂手中横刀，此时贼子整个人已平直飞起；长剑再碰中间横刀，贼子双脚再升，人已于半空成倒立之势；长剑再碰下路横刀，贼子整个人凌空颠倒。 筑基三阶龙雀卫，即便不通术法，可出刀已快如闪电，魔门贼子瞬间应变，护住己身同时，挡住来攻三刀，不可谓不精彩！ 不仅如此，贼子长剑去势一转，竟刺向张茂左侧将士！ 艺高人胆大，于贼子来说如此，可于龙雀卫来说，是挑衅，是蔑视！ 张茂眼中怒气高涨，手中横刀全力掷向贼子！此前龙雀卫从来是刀不离手，突如其来的变化，令贼子惊惧不已，连忙收剑挡刀！ 如此良机，张茂怎会错过，他抢过同伴手中横刀，整个人不管不顾地跃起，斩向贼子！ 看着以命搏命的张茂，贼子方寸大乱，空中不好借力，前有飞刀，后有张茂，贼子顿时胆寒，剑势突现杂乱！ 狭路相逢勇者胜，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贼子戏耍龙雀卫一个时辰，早已令龙雀卫恨之入骨；贼子大战首要是顾全自身，其次才是杀敌；而龙雀卫一心只想着报仇，不管不顾；两者高下立见！ 第一个魔门贼子死于张茂之手。贼子凌空，血水下流，洒了张茂一脸。张茂顶着张血迹遍布大花脸，笑得格外开心。 笑着，笑着，张茂哭了。两行清泪不住流下，于血迹中分外显眼。 张茂捡起横刀，哭着退回阵中，默默地扭头看向出口之地，在哪里，就是眼前这个贼子，耍猴一般让张茂队里的一个兄弟永远倒下！ 张茂是知分寸之人，悲伤时亦不忘变阵换位。 男儿义气，山高水远，做永远比说强！手刃贼子，告慰兄弟，足以！伤心不必言出，有泪无声，兄弟才能走好。 张茂杀敌只是开端，也仅是大战一角，千人大战，与战者最低筑基修为，精彩处处都在，处处皆有，若是细说，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龙雀卫对西魔门贼子恨之入骨，此战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只有一方死伤殆尽，全军覆没，方会罢休！ …… 在这寒风呼啸的茫茫大山中，男儿热血，男儿豪情，男儿义气，男儿本色，尽情上演！ 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战阵道法，铮铮铁骨！ 且战之，龙雀卫！一舒胸中恶气！斩尽贼子，慰同袍！ 且战之，龙雀卫！以消心头之恨！夺回陌刀，报家国！ —————— 大战仍在继续，尘土飞扬，草木折腰，血与汗挥洒大地！ 夕阳渐落西山，好似不忍看着四处狼藉的战场；天空晴朗，就连云朵也藏了起来；四面环山的一马平川中，横刀飞舞，长剑来回，战场中的几棵白杨已被斩断，大战激烈可见一斑！ 龙雀卫已向前推进五十丈！所过之处皆有贼子倒下，战场之中没有人去管尸体，倒地的贼子多数被踩得面目全非。 龙雀卫伤者过百，魔门贼子只剩五十。 五十名贼子，先天近三十，除去被张茂所斩的先天修为贼子，先前被斩贼子皆是筑基修为。 大战至此，魔门贼子伤亡过半，已无心恋战，可龙雀卫不依不饶，丝毫不给贼子喘息之机！ 半个时辰前还不可一世的魔门贼子，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若不是月四爷还在后方，贼子早已逃之夭夭！ 此刻贼子是真的想逃，可月四爷多年积威不是白给，魔门贼子深知，战下去还有生机，逃，等待他们的将是月四爷无情一击。 困兽之斗，角色互换，惨烈依然！ 直到此时，魔门贼子还是想不明白，凭什么方圆一首吟唱，便令龙雀卫修为暴涨？自己苦修几十年也不过如此，这些被自己如杀鸡般戏耍的凡俗士兵，怎么可能，怎么可以，顷刻间得到筑基三阶修为？ 魔门贼子刻意遗忘先前的天地大变，他们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一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可以令天地大变的人物，魔门贼子甚至会失去拔剑的勇气！ 唯修行中人方知，令天地大变何其之难！那可是元神尊者都做不到的事！ —————— 又是一声痛快至极的大笑！ 大笑声中龙雀卫神色飞舞，魔门贼子满面愁苦！ 这是张茂第三声大笑，这是张茂第四次斩杀魔门贼子！ 诛邪阵前，张茂周身浴血，一手持断刀，一手持贼子长剑。 龙雀卫手中横刀虽是特意精制的好刀，可毕竟是凡铁，怎么也比不过贼子手中兵器。张茂杀得兴起，多次对拼，横刀早已折断。可这厮跟了方圆后，整个人像开窍了一般，心思手段都活络不少。斩了那位先天修为的贼子后，张茂再次出阵时，便偷偷摸摸地捡起了那柄长剑，于是这厮一刀一剑，屡创贼子，在龙雀卫中异常耀眼！ 龙雀卫本有十队，可这一番厮杀下来，张茂隐隐成了大阵领头之人。龙雀卫无形中都在配合张茂，诛邪阵不知不觉间以张茂为主力，大杀贼子！ …… 大战仍在继续，龙雀卫越战越勇，魔门贼子越战越少。 方圆带着小丫头和肖洒，站在大阵之末，始终没有动手。 这时，月兔跳出，金乌匿踪，天色大暗！ 方圆看着不足二十的魔门贼子，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 “丫头。”方圆扭头看向小丫头。 小丫头闻声，轻轻地点点头，将一物塞到了方圆手中。 方圆将东西藏于袖中，冲着小丫头轻轻一笑，整个人凌空飞起！ 飞过诛邪阵，落至贼子面前，方圆邪邪一笑，冲着远处的月四爷高声喊道：“月四爷，月亮都来了，你他娘的还不来吗？好歹是风花雪月四大将军，让手下送死，自己当缩头乌龟，你羞也不羞？” 临阵叫将，最涨士气！龙雀卫齐声大笑，魔门贼子意志消沉，鸦雀无声！ 激战中的张茂，第一个高声附和；“月老狗，你羞也不羞？” 于是，龙雀卫齐声高喝：“月老狗，你羞也不羞？” “小狗，莫要得寸进尺，四爷我……呔！小狗尔敢！”月四爷不急不缓地想找回场子，可中途却勃然大怒！ 惊魂不定的月四爷，经过这段时间缓冲，胆子回来不少。他也想明白了，像之前那般的天地异象，绝非易事，方圆应该不能随意施展。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就是像看看修为暴涨的龙雀卫有何能耐，免得阴沟里翻船。月四爷从来没有把这些手下放在心里，不入金丹皆蝼蚁，蝼蚁自不配让月四爷惦记，这些蝼蚁能为四爷淌一遍水，那是他们的荣幸，大不了，四爷为他们报仇便是。 在月四爷回答之时，方圆趁机而动，两道巫力挥出，途中变成巨爪，将面前的魔门贼子一个不落地凌空抓起，捏把两下，扔到了诛邪阵前。 月四爷这厢暴怒，迅疾飞来，诛邪阵前，张茂打头，瞬间将贼子全灭！ 方圆皱眉，爆喝一声：“解恨即可，尔等是大唐精兵，莫要学魔门贼子！”整个人朝着月四爷冲去！ 魔门贼子被灭后，龙雀卫还不解恨，有人仍在朝着地上的贼子不停挥刀。方圆一声爆喝，喊醒了陷入疯狂的龙雀卫！将士们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贼子，慢慢地退回阵中。沙场之上，只论生死，既已得胜，何必依依不饶？ “龙雀卫，威武！” “龙雀卫，威武！” “龙雀卫，威武！” 不知是谁带头，将士们喊起了口号！ 一声声高呼响彻天地！龙雀卫之名在茫茫大山中越传越远！ 这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宣告，从被贼子戏耍到斩尽贼子，从一介武夫到筑基三阶的巫仆，这一天，龙雀卫凤凰涅槃，脱胎换骨！ 无尽月光洒下，将龙雀卫心绪抚平，张茂一声大喝，龙雀卫再次结阵向前！ 月光下，方圆与月四爷凌空而立，四目相对，眼神交汇处，似有火花！ 第三十五章 定斩不饶 方圆看着月四爷，月四爷看着方圆，两人都在笑，微笑，不冷，似清风拂面。 “先天二阶？”月四爷问。 “先天二阶。”方圆答。 “先天二阶战金丹一阶？”月四爷再问。 “先天二阶战金丹一阶。”方圆再答。 “送死？”月四爷冷笑。 “天知道。”方圆亦冷笑。 “天知不知道老子不管，可老子知道！”月四爷突然狰狞！ “你是个屁！”方圆轻声轻语，嘴角扬起不屑。 “小狗，好胆！”月四爷眼中厉色一闪，声音徒然拔高。 方圆翻了个白眼，开始缓缓下落。 月四爷一时间看得愣神，两强相争，向来寸步不让，既已飞至半空，理应在此开战才是，方圆这厮怎还能向下落去？ 方圆自不会替月四爷解惑，此时的他，闲庭漫步，优哉游哉，如闲游书生一般，尽情地打量着四处风景。 方圆是在装模作样，他不能让月四爷知道，自己不可长时间凌空，否则月四爷居高临下，自己已输了大半。 方圆深知，唯有装神弄鬼地将月四爷糊弄下来，才有胜的希望！ 巫门不过第一大境不可真的御空飞行，方圆虽在刚才缔结巫仆契约时，福至心灵，再进一阶，可先天二阶，不过是巫门第一大境中的第五阶，离第二大境还有四阶，想要真个御空飞行，路还很长。 不错，方圆吟唱那首洪荒曲调时，心有所感，由先天一阶升至先天二阶。破获噬魂蛛一案后，方圆深知修为重要，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苦修，当然大衍楼听曲除外。将近两月的苦修，方圆已到了先天一阶巅峰，离先天二阶就差个临门一脚，而这临门一脚今日得之！巫仆契约一成，方圆修为暴涨一阶，此时已是先天二阶巅峰，离先天三阶再差个临门一脚。 月四爷皱着眉头，看着落地的方圆，他还是想不通，方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月老狗！下来领死！让大伙看个一清二楚！”方圆挑衅地冲着上空喊道，说话时手指还冲着月四爷悠哉画圈。 修仙者多是心志坚定之辈，月四爷能达金丹，自是其中佼佼者，若不巨影那声冷哼威压无双，月四爷也不至于慌了神。 被一个先天二阶的蝼蚁挑衅，月四爷怎会不怒！ 尽管方圆突然进了一阶，可在金丹修为的月四爷面前，先天一阶和先天二阶一样，都是蝼蚁！ “小狗，老子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月四爷狰狞一笑，飞速落下！ “月老狗，你大哥姓栗，你姓月，你老娘想必出身青楼吧？”方圆突然神神秘秘地问道。 月四爷脸色瞬间铁青！ “小狗拿命来！”月四爷一声爆喝，双臂泛起一阵月光，扑向方圆！ 方圆眼中漏出一丝得意，实力悬殊，若不用些手段，惹得月老狗大怒，方大将军哪有机会灭了他！ “狗儿子，你干什么？你可知三年前你又多了姓方的兄弟！”方圆如训儿子一般，训着月四爷。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要为龙雀卫报仇，先需气得月老狗方寸大乱！方圆骂娘，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话说回来，龙雀卫一百二十一个兄弟被月四爷戏耍而亡，骂他几句娘又算的了什么！ “小狗，尔找死！”月四爷更气，一拳轰向方圆面门。 方圆急速后退，口中依旧不依不饶：“敢动你老子，你问过你娘了没？” 方圆太损了，配上他那阴阳怪气的表情，月四爷不怒才怪！ 月四爷一拳打空，一拳跟上，还是直取方圆面门。 此时此刻，月四爷想撕烂方圆那张臭嘴！ 看着盛怒不已的月四爷，方圆嘴角勾起一丝阴笑，一脚挑起地上飞剑，瞬间抓在手中，向着月四爷刺去！ “二弟小心！莫要中了小狗诡计！”远处传来一道呼声，可却是大铁发出。 呼声为时已晚，剑与拳已交锋！ 一击，方圆脸色大变，月四爷怒气不见。 方圆手中的长剑在月四爷那泛着月光的拳头上，未留下丁点痕迹！ 不可置信地看月四爷的拳头，方圆实在想不明白，这狗东西怎会强到如此地步？ “小狗，你以为四爷中计，可四爷就算大怒又能如何？你终究太弱，能奈我何！”月四爷冷笑，脸上全是不屑！ “呸！你连个屁都不算！”方圆干净利落地吐口吐沫，抬脚不断碾踩。看方圆那狰狞的表情，好像踩在脚下的不是吐沫，是月四爷。 刚刚平复的月四爷又一次大怒！他也觉得方圆这厮是在踩自己！ “蝼蚁！看拳！”月四爷怒喝一声，双拳再出。 “明知是计，还上当，你他娘的不配做我儿子兄弟！”方圆借着一颗白杨树急忙后退，带着一副嫌弃嘴脸。 “小狗你不过是只蝼蚁，老子杀你何须动心思！”月四爷一拳将白杨轰出个窟窿，紧追不舍！ 白杨轰然倒地，挡在月四爷与方圆面前，方圆得以再拉开距离。 “你老娘可不这么说！”方圆仍然胡说八道，就是不与月四爷交手。 …… 方圆嘴里叫骂不停，脚下生风不断躲闪；口口声声骂方圆蝼蚁的月四爷，不断追赶，面红耳赤，越来越气。 一颗颗白杨倒下，砸得尘土飞扬！ 方圆一双眸子渐露得色！ 月老狗口口声声蝼蚁，殊不知他已着道，金丹大能不凌空对敌，却和自己在地上你追我赶，不是气得心境大乱，是什么？ 差不多是时候了，再拖下去效果不大，月老狗要是突然清醒，反而得不偿失！ 方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提剑迎向月四爷！ 月四爷见方圆不再躲闪，眼露兴奋！ 带着狰狞的邪笑，月四爷一拳轰出。 方圆提剑格挡，被震得浑身一颤。 高下立见，月四爷邪笑更盛，眼中多了一丝戏谑！ “小狗，老子要将你打成肉酱！”月四爷的话比寒风还冷。 “你算个屁！”方圆不屑写在脸上。 月四爷不语，双拳狂出！ 方圆提剑连挡，好不狼狈！ 在一片拳雨中，方圆不可觉察地一咬牙，漏出破绽，让月四爷的拳擦着右肩打过。 泛着月光的拳头带起几块碎布，碎布上混着血迹。月光下，方圆右肩一处，衣物全无，光滑的肌肤上有血迹流出。 月四爷的拳头不仅硬，还快，一副拳头硬是被他使出了刀剑的效果。拳脚打斗，多是淤青红肿，能一拳打出一道血水横流的伤口，还真难见！ 月四爷一拳得逞，不由得喜上眉梢，方圆连番谩骂，气得他几近跳脚。不将这蝼蚁打死，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反观方圆，正疼得龇牙咧嘴，连人都忘了骂。 看到方圆如此痛苦，月四爷脸上更加狰狞，略微停下欣赏一阵方圆后，月四爷一拳重重轰出！ “老子和你拼了！”方圆歇斯底里地大吼一声，一剑刺出，整个人不退反进，扑向月四爷。 月四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拳头迎上剑锋。方圆实力如何，先前一次对拼，月四爷早有判断，一个挥剑都不能在月拳上留下丁点痕迹的蝼蚁，真没有半点威胁。 眼见拳与剑相撞，此时，月四爷一副胜券在握，而方圆眼中全是疯狂。 狗急跳墙这个念头，在月四爷心中闪过。蝼蚁明知不敌还来拼命，不是狗急跳墙是什么？ 可，下一刻，月四爷突然惊惧！ 拳与剑即将相撞时，方圆手臂一转，剑锋饶过拳头，朝着月四爷心口刺去！ 月四爷眼中惊惧闪烁，随即变得格外狰狞！ 方圆一剑冲着月四爷心口，月四爷的拳头也抬向了方圆脑袋！ 方圆手里的剑，月四爷毫不在乎！月体虽以双拳为最，可横炼的周身也不是白给，以方圆的修为，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致命。 是以，月四爷有恃无恐，只等将方圆脑袋打烂！ 方圆初时坚决，可随着月四爷拳头一转，方圆眼中立刻慌张起来！ 方圆眼中的慌张又怎瞒得过月四爷，看到方圆的慌张，月四爷笑得更加狰狞，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说时迟那时快，月四爷的舌头刚刚够到嘴唇，一张脸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一道白光！ 一道白光凭空而现！ 一条光幕挡在了方圆面前！ 月四爷的拳头，撞到白光，发出一声脆响！而方圆手中的剑，已从月四爷后心穿出！ “蝼蚁，你……”月四爷满眼不甘，咬牙切齿！ “闭嘴吧你！为了对付你，方爷爷费了多少口舌！你他娘的当这茫茫大山，好找水喝吗？”方圆浑身一松，气喘吁吁地骂道。 “蝼蚁……”月四爷本想说方圆使诈，可大梦方醒的他，实在羞得说不出口，方圆一直都在使诈，光明正大地使诈，是他自己托大，才被方圆得逞…… 巫力强于真气，弱于龙气，三者相比，巫力是面条，真气是豆腐，龙气是钢刀。 方圆修为是上古四大境中的第一大境炼精化气第五阶，相当于现今六境十八阶中的先天二阶，而凡人界所谓六大境，对应的是上古四大境的前两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很显然六大境中，前三境对应炼精化气、后三境对应炼气化神；上古四大境每一大境为天堑，现今凡人界六大境为天关；现今境界元神一阶，才对应上古四大境第二阶炼气化神一阶。 上古四大境有上古四大境的好处，现今六大境有现今六大境的优点，一入金丹三千岁，巫门功法过第一大境才可御空飞行，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炼精化气五阶的方圆，就巫力性质而言远胜同阶，月四爷吃亏便吃在这里！ 方圆的巫力强度远超月四爷想象，巫力克邪，又胜了一筹，是以月四爷才说方圆使诈！ 方圆知道月四爷心中所想，这本就是他所有算计的根本，如何能不知？ …… 方圆后退一步，冷冷地看月四爷。 江湖仇杀本身无可厚非，可月四爷做的太过，士可杀不可辱，龙雀卫可以马革裹尸，力战而亡，但绝不能被戏耍而死！这是底线，方圆的底线，那些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该受此羞辱，他们本就是孤儿，从小在冷冰冰的军营长大，一无所有，月四爷和西魔门贼子践踏了龙雀卫唯一的尊严，绝不可饶恕！ 方圆看了一眼最初的战场，那里一百二十一名龙雀卫还在孤零零地躺着，大战激烈、惨烈，大伙来不及替兄弟们打理收拾。 “月四爷，借你人头一用！”方圆冷喝一声，一柄横刀凭空出现，手起刀落，将月四爷大好人头砍下！ 罪魁祸首月四爷，不以其狗头祭奠龙雀卫将士，战魂如何得以安息！ “辱人者，人恒辱之！要怪就你做得太过……于公，尔等乱我大唐军器监，窃我大唐三万陌刀，我大唐男儿当与尔等不死不休！于私，尔等戏我龙雀卫如耍猴，致我手下弟兄屈辱而死，我方圆身为主将，自当将尔等斩尽杀绝！下辈子记住一件事，我大唐不可轻犯，龙雀卫不可招惹，否则，千山万水，定斩不饶！”方圆看着月四爷，冷冰冰地说道。 第三十六章 再晋一阶 月四爷身首分离，人头落地，可就在方圆低语时，其腹部骤然一亮，一颗鸽蛋大的皎白金丹激射而出。 金丹中裹着一道淡薄的小小人影，方圆神识之下，小小人影一脸怨毒！ 小小人影乃月四爷魂魄真灵，此时正架着金丹冲向方圆面门！ 一道怨毒的神念传来：“毁我百年修为，老子与你同归于尽！” 金丹射来，方圆丝毫不惊，冷笑着挥出一拳。 先天二阶的巫力离拳而出，皎白的金丹在巫力下不堪一击，顷刻间炸成碎末！月四爷垂死一击，被方圆轻易破去！ “月四爷，成王败寇，要玩就玩得起些！百年修为又如何？前几日尔等犯下滔天罪行，尔等屠戮的那处村庄，村民少说也在二百，他们招谁惹谁，他们又该去恨谁？你自以为高高在上，可在我唐人眼中，又何尝不是蝼蚁，何尝不是贱民贼子？屠我大唐子民，老子没把你打得魂飞魄散，便是天大的恩德！你他娘的就该感恩戴德！你若还良心未泯，记得下辈子做畜生时，来我大唐当牛做马！”方圆出奇的愤怒，盯着眼前暗淡无光的小小人影怒吼！ 人影渐渐淡去，消失不见，不管月四爷愿不愿意，终是烟消云散！ 这时，天地间响起一声似有似无的仙音，一点金光凭空显现，缓缓飘入方圆眉心。 方圆大喜，一动不动地看着金光入体。 先前破获噬魂蛛一案时，长安城百万子民共念方圆恩德，也有一点金光飞来，那时还不知金光为何物的方大将军吓得不轻，出了不小的丑，可这次，已知道功德金光的方大将军自不会再丢人现眼。 …… 功德金光入体，方圆神识一片清明，一日疲倦彻底不见，整个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突然，方圆嘴角忍不住扬起。金光汇入眉心后，前不久才进阶先天二阶的方大将军，竟在功德金光的帮助下再跨一阶，直达先天三阶！ 先天三阶，离金丹只差一阶，如何不喜？ 方圆一时间豪情万丈，忍不住仰天长啸！ 巫仆契约后，自己修为达先天二阶巅峰，离先天三阶只差临门一脚，谁知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临门一脚竟在功德金光下一蹴而成！ 一天两阶，何等神速，方大将军做梦都不敢想！修行自古不易，而今又是末法之后，灵气刚刚复苏，一天连晋两阶，说出去怕是会吓死一片修士，惊掉一地下巴！ 这一刻，方大将军只觉腰杆硬起！先天三阶，离金丹只差一阶，其他修士要入金丹，需跨天关，可方大将军不用，要达金丹一阶，只不过是由炼精化气六阶，跨入七阶罢了，这里边没有天关，水到渠成！ 其他修士，筑基入先天，先天入金丹，每过一大境，真气品质才有质的提升。而巫门功法第一大境，每一阶都在不断提升巫力品质。先天三阶的方大将军，单就巫力品质，已逊色金丹修士不多，虽无法战而胜之，可也足以自保！ 月四爷是个特例，前有巨影冷哼震慑识海，后有方圆话语刺激方才大失，又着了不懂巫力的道，加之玉符护体，才被方圆得逞。若是月四爷不托大，方圆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他！ 闲话不提，方圆豪情万丈时，心中不由想到一个人，那个一指破天，白袍冷面，在长安城出尽风头的烧包剑一。 方圆心中忍不住激动！若是没有记错，初见剑一时，自己好像刚刚破获黑猫一案。那时的自己修为跌落筑基三阶，暗伤残留，而剑一御剑凌空，挑战满城修士。那一日大雪铺满长安城，一向的嚣张的方大将军，碰见了更加嚣张的烧包剑一。为张屠夫出头，逼安禄山认怂的方大将军刚赢得人群喝彩，便被烧包剑一抢去了风头！ 抢去风头是小，说白了不过是个戏言，真正让方圆郁闷的是剑一的修为，先天二阶的剑一，比那时的自己高出了足足两阶！明明与自己同龄，却高出两阶修为，方圆一颗心黯然到了极点，久久不能平静。 而不久之后，天子更因剑一这厮提出仙武大比，要广纳天下修士，初听此事的方圆，心中一阵紧迫，很是怨天尤人了会儿。一个剑一就让方大将军不敢轻易撩拨，若是广纳天下修士，方大将军还在长安城混个屁！ 两阶之差，犹如鸿沟，那时的剑一，方大将军不敢随意招惹，可此时此刻，方大将军敢了，且有信心战而胜之！ 心中重担尽去，方圆只觉月亮都圆了不少。 剑一带给自己的压力，异常沉重，前两月的苦修，多半源自这里。 自己可以输给那些个修行百年的老家伙，可自己不能输给年岁相仿的剑一！这事关颜面，事关心境。往大了说，输给剑一，是丢师父的脸，是丢巫门列祖列宗的脸；往小了说，输给剑一，自己心中不甘，都是人，都是爹生妈养，方大将军不愿输于人，不愿差于人！ 凉州乞讨，市井厮混，自己本就是庸庸碌碌的贫贱之人，若不是遇见师父，可能一辈子也就贫贱下去了。可，既然遇见师父，拜入巫门，那再也没有妄自菲薄的道理！ 得如此仙缘，理当同阶无敌，越阶而战，出人头地，闯出赫赫威名，如此，才不负师父教诲，才不负巫门威名！ 方圆从没有小瞧过天下修士，更没有小瞧过剑一！巫门功法是与众不同，可凡事无绝对，同阶无敌是相比一般修士，似剑一这般的天才，不能以常理衡量，就算此时方圆也觉得与剑一一战，只有六成胜算！ 六成胜算看似不多，可这也足以让人兴奋！要知道出征之前，对于剑一，方圆感觉不到丝毫胜算，甚至方圆隐隐觉得，他可能在剑一手下走不过十招。可出征才几天？方大将军不仅敢与剑一一战，且还有六成胜算，这是何等惊人的成长？ 这一刻方圆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恨不能马不停蹄跑回长安城，告诉那些个小瞧自己的人，方大将军一日连晋两阶，方大将军离金丹只差一阶！ 可是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没人可说，剑一吗？这厮好像除了剑，对其他毫不关心，且方大将军上赶着说这些，也显得骚情。章莲花吗？方圆忍不住升起一片鸡皮疙瘩。千面幻君？对于千面幻君，如用拳头说更合适些！ 方圆豪情终找到出口，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会会千面幻君，金刚环之仇，皇宫门前围堵之仇，也是到了一笔算清的时候了！这一次定打得尔满地找牙，若是有丁点的不恭敬，夜黑风高结果了便是！ 想到这里方圆眼色黯然，若是能早些进阶先天三阶，或许龙雀卫可得以毫发无损！ 方圆也是痴心妄想，进阶先天二阶巅峰，是巫仆契约之功，进阶先天三阶，是功德金光帮助，若是没有月四爷苦苦相逼，哪来的巫仆契约，哪来的功德金光？ 一饮一啄皆是定数，先天三阶，不是凭空得来！ 话说回来，月四爷确是该杀，这厮一死竟有功德金光降下，也不知他此前做了多少恶事！ —————— 收拾连晋两阶的喜悦，方圆抬头看向栗铁、大铁二人。 大铁、栗铁脸色异常难看，恨不得生吞了方圆。 方圆看得清楚，却毫不在乎，他随手捡起一柄长剑，皮笑肉不笑地向着二人走去。 最关键的月四爷，已被方大将军斩于剑下，此时此刻，魔门贼子再无威胁！ 与月四爷一战，除了那异常坚硬的拳头，一切皆在方圆算计当中！激怒，示弱，演戏，致命一击，玉符护体，方圆早在脑海中演练多遍，月四爷输得不冤！ 以有心战无心，往往能以弱胜强，方圆打小凉州城厮混，对这个道理知道的清清楚楚，否则他和肖洒两个孩童，如何不被人欺负？ 前面卖了关子，此时想必诸位已知晓，方圆自小丫头手中拿过的一物，便是小丫头的护身玉符。 好钢用在刀刃上，能用小丫头的护身玉符，取月四爷性命，才勉强算得上物有所值！而方圆也在心中暗许，将来一定要补偿小丫头等价之物！ …… 不紧不慢地走到栗铁二人面前，方圆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发，又拔了拔下巴的胡须，才饶有兴趣地开口道：“大铁，为何刚才是你喊的二弟？难道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不成？” “小狗，休要猖狂！这不过是我一具分身而已！”大铁冷冷地说道。 “你？分身？那你是真身了呗？”方圆大感有趣地点点头，扭头看向黑袍栗铁！ “小狗，纳命来！”黑袍栗铁一声怒吼，一击幽光打向方圆！与此同时，一旁的大铁也拔出腰间佩剑。 “他娘的，一个先天一阶，一个筑基三阶，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和你方爷爷动手！”方圆翩然后退，指点江山地骂道。 黑袍栗铁与大铁一言不发地冲来！ 肉身毁于方圆之手，亲兄弟死于方圆之手，栗铁对方圆的恨不比方圆对西魔门贼子的恨差多少。 “调皮！”方圆装模作样地训斥一声，手下全毫不含糊。 方大将军可没有多少高手的觉悟，这厮如市井流氓打架一般，双脚踹起两道尘土，抱起断木砸了过去。 断木来势汹汹，栗铁、大铁拿敢硬接，连忙躲闪！ …… 一通毫无章法的打斗，手忙脚乱的栗铁、大铁，被方圆轻易制服。 “说出三万陌刀下落，大铁可以不死！”方圆手持横刀，指着倒在地上的二人，冷声道。 “小狗，你敢威胁老子？”黑袍栗铁与大铁异口同声，傲慢至极！ “威胁你能如何？再敢多嘴，先{间隔符}奸后杀！”方圆不屑道。 一句先{间隔符}奸后杀，大铁与栗铁瞬间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着方圆，眼神怪异。 方圆也是一时顺嘴，说完后，便知不妥，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这时傻子才会浪费口舌解释。 一双贼眼滴流直转，方圆神念飞转，思索补救之举。 方圆那厢飞速思索，栗铁、大铁这厢神色更加怪异。 “咳，虽羞于言表，可我龙雀卫却有不少龙阳兄弟……”方圆一副难以启齿。也亏得这厮压低了声音，否则，龙雀卫不知会不会挣脱巫仆契约，来和方圆拼命！ “小狗只要你放了我俩，我便告诉你陌刀去向。”黑袍栗铁语气突变，竟要求生。 “此话当真？”方圆神色一喜。 “千真万确，陌刀所在线路图就在我怀中。”黑袍栗铁咬牙道。 “好，拿出线路图，饶你不死！”方圆眼中多了一丝迫切！ 黑袍栗铁犹豫片刻，将手伸入怀中。 “小狗去……”栗铁神色突然狰狞！ 去字之后，栗铁再为说出一个字，只有高举的手，握着一枚黑手玉符。 栗铁伸手入怀，方圆巫力裹刀，干净利落地斩出！一刀之后，栗铁、大铁未说出一个字，便烟消云散！ “和方爷爷使诈，班门弄斧。”方圆横刀挽个刀花，讥笑道。 突厥某地，一处富丽堂皇的大殿中，一男子正与两个美貌女子柔情似水。 突然。男子满脸杀气，双手按于婢女天灵盖，将两道真灵吸走，随即一声大喝，冲破房顶，赤身裸体地吼道：备军，虽我出征！ 第三十七章 战场、禁军、孙正德 战场！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两军交战的地方。 胜则，扬眉吐气，歌功颂德；败则，唉声叹气，数其之过。 在世人眼中战场只有胜负，却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最苦还是将士。 胜，一片狼藉；败，一片狼藉；只要是大战过的战场，统统都是一片狼藉！ 一片狼藉用在战场是优雅字眼，惨不忍睹，尸横遍野，才是战场真像。 老兵谈起胜仗，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完的关键，可谁又曾注意，偶尔提起一个名字时，老兵眼中的悸动与泪光。 败军提起败仗，一脸黯然，多一个字也不愿讲，可其心中酸楚、悲伤又有谁人知？ 战场是决定胜败的地方，有无数军功与荣耀，亦无数血泪与英魂，究竟是谁打赢了仗？又究竟是谁打败了仗？得胜之师，有多少将士壮烈？败军之旅，又有多少忠魂埋骨？ 战场有胜败，可不论敌我，对忠魂而言，战场只是埋骨之地。 胜败有别，兵将必争！家国担当，重于泰山！ 不上战场，不足以言战事胜败，上过战场，多也不愿再提战之经过。 …… 战场，出口三十丈，一百二十一座土堆，一颗月四爷人头。 土堆前，方圆站在最前，肖洒、小丫头一左一右，再后是整齐无声的龙雀卫。 通红的眼，无声的泪，久久地凝望，深深地思念。 说不出的悲伤，无声地蔓延，夜一片沉静，月寂寞无声，眼泪落地的声音很难听见，将士们刻意遮掩的抽泣很容易听见。 方圆站着，看着，眼神空洞。心中明明有无限悲痛，可就是不知如何说出口，这种感觉让人难受，让痛更痛，让泪更流。 小丫头在哭，没有出声，眼泪不止，胸前打湿一片。 肖洒也在哭，眼泪不多，神情更苦。 张茂在哭，展堂在哭，龙雀卫人人在哭，泣不成声地哭，偷偷地哭，默默地哭。 许久，许久，久到玉兔不忍躲入云后，方圆才用力地说了句：兄弟们，一路走好！ 兄弟们，一路走好！ 龙雀卫陆陆续续，也只有同样一句。 听到众人的道别，小丫头哭得更伤心了，她双手使劲抹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小丫头的哭声，惹得龙雀卫又一次泪眼，本已藏起的悲伤，再一次决堤。 看着一百二十一座土堆，方圆第一次对金戈铁马失去兴趣，若是沙场之争皆如此，那方大将军不要做大将军了。 …… 又过了好久，小丫头终于止住了哭声。 又是一声声低沉的道别，龙雀卫毅然决然地转身。 方圆最后看了一眼将士们埋骨之地，翻身上马，命令道：“收拾军器，向前追击！” 小丫头默默地走到马前，犹犹豫豫地看着方圆，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方圆觉察，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小丫头？” 小丫头闭口不言，不敢看方圆。 方圆升起一阵担心，下马走到小丫头身旁。 “小丫头，到底怎么了？”方圆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大哥哥，我想……”小丫头欲言又止。 “你想什么？”方圆大感不解道。 “我想……我想帮他们也入土为安。”小丫头怯怯地看着方圆，生怕惹得方圆大怒。 果不其然，方圆眉头皱起，看着远处的战场一言不发。 小丫头看着方圆的表情，眼中多了一丝自责，低声道：“大哥哥……我错了。” 方圆勉强挂起一丝笑容，叹道：“你没错，是大哥哥考虑不周，人死为大，没必要让他们暴尸荒野。” “真的？大哥哥人真好。”小丫头眼睛一亮，激动着看着方圆。 “好吗？这些贼子算下来，可都是死于大哥哥之手。”方圆嘴角挂一丝苦笑。 “他们罪有应得。”小丫头的善良不是毫无原则，认同贼子之罪。 …… 方圆带头，龙雀卫随后，小丫头帮忙，将战场彻底打扫干净，西魔门贼子统统入土为安，就连月四爷也是如此。在填土时，方圆挣扎片刻，将月四爷的头颅和尸身摆到了一处。 龙雀卫已策马远去，战场只留下一堆堆黄土。 在龙雀卫将士埋骨之地，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大唐忠魂。而西魔门贼子没有木牌，只有土堆。 掩埋已仁至义尽，立碑实在没有道理。 —————— 同是当晚，出城后一路疾行的左鹰扬卫，已沿着车痕走了三个时辰。 左鹰扬卫疾行中，一只信鸽飞来，落入带头大将手中。 大将拆开信纸一看，脸色多了些许不悦与无奈。 “停，整军歇息，等左金吾卫！”大将一声高喝，便自顾自地策马走开。 军令一下，大军原地修整，几员副将满腹疑问，策马追来。 “将军，车痕已在眼前，为何要等左金吾卫？”一精瘦副将不解问道。 大将抬起眼皮看了精瘦副将一眼，气呼呼地将纸条扔了过去。 精瘦副将连忙接住纸条，迫不及待地打开观阅。 “这……”精瘦副将看完后同样不悦、无奈，只是一个这字，便没了下文。 其他几员副将早就好奇不已，见精瘦副将这厮看完连个屁都不放，纷纷报以白眼。 精瘦副将身旁一人，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夺过了纸条。 “这……”这员副将看完，与精瘦副将一般无二，不悦、无奈写在脸上，除了一个这字，屁也没放。 眼见两人一般模样，其余副将更着急了，于是纸条不停传阅，众将看后统统一个表情。 “陛下……陛下也太过高看贼子了。贼子再多，又岂是我鹰扬卫对手，何必一定要和左金吾卫同行……”一人无可奈何地叹道。 “与左金吾卫同行算什么，不过是分些功劳罢了。听命龙雀卫是何道理？我等好歹都是将军，也都老大不小，听命一个流外一等黄口小儿，传回长安，还不叫那帮家伙笑掉大牙……”精瘦副将眉头皱起，他心中颇有微言，又不能大众说出。 “陛下也太偏心了，一个黄口小儿，何德何能，能使唤南衙将军？”另一副将不忿道。 “将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等……”精瘦副将眯眼道。 “住口！找死不成？莫要忘了自己身份！”大将怒喝一声，脸色板起，只是他眼中却没有丁点责怪！ “等左金吾卫的人来了再说吧。听不听令有何区别？他一个流外一等的小官，见到吾等还敢指手画脚？龙雀卫探路有功，我等岂能亏待功臣？届时定要好生招待龙雀卫修整，尔等懂否？”大将正色道。 大将话里有话，众副将听得眉飞色舞，齐齐点头！ 确是不能亏待有功之臣，定要好生招待，至于追回陌刀的事，便由鹰扬卫代劳吧。 “将军，车痕就在眼前，左金吾卫迟迟不来……”精瘦副将意有所指。 “怎么？龙雀卫都容得下，你容不得左金吾卫了？肥肉要看实力分，野狗没有资格，难道金吾卫也没有资格？”大将眯眼反问。 “野狗确是没有资格，只是到手的功劳……”精瘦副将不甘。 “想想野狗，你就不会不甘心了。”大将怪笑。 精瘦大将偷笑一声，闭上嘴巴。 是啊，若说最不甘心，非龙雀卫莫属，到手功劳，却无力吃下，只能拱手相让，想想就好笑。 “千人弱旅，怕是有心无力啊……” 一员副将阴阳怪气地叹道，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同样的话也在左金吾卫中响起，在看不起龙雀卫的同时，金吾卫正在咬紧牙关赶路，龙雀卫将功劳拱手送来，绝不能让左鹰扬卫独吞！ —————— 两个时辰后，匆匆赶来的左金吾卫与左鹰扬卫汇合。 正中大营里，两军大将，三言两语便将龙雀卫排斥在外，众人一致认为，龙雀卫一路辛苦，待见到龙雀卫时，定要好生招待，犒劳有功之臣。 就这还是好事，大营一员年轻小将，甚至阴测测地提出：“龙雀卫千人弱旅，也是可以被贼子全歼。” 此话一出，满堂皱眉，众将没了下文，最后还是左鹰扬卫大将，咳嗽一声，定下了好生招待龙雀卫的主意。 年轻副将出生豪门，正是那一日寿王附中的座上宾，原本他没有资格入列，是打着随从的旗号进入，可谁也没想到，如此场合，他竟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鹰扬卫大将暗地里瞪了金吾卫大将一眼，金吾卫带这种混账入营，简直是被门夹了脑袋！ 金吾卫大将也是有苦难言，豪门嫡子，谁愿轻易开罪，就算他是头猪，那也是豪门里的猪，开罪一头猪是小，得罪了其身后豪门才是得不偿失。 那小将见如此情形，不再言语，只是其眼中还时不时闪过狠辣。 —————— 同是当晚，茫茫大山某处，龙门朱石傲盘膝而坐，一脸的无可奈何，一脸的哭笑不得。 朱石傲百丈之外，三名女子，分三个方向优哉游哉地盯着朱石傲。三个女人也是盘膝而坐，只是屁股下垫了个粉红圆蒲。圆蒲离地三尺，凌空漂浮，三名女子绝非凡人。 三个女子相貌极其相似，一看便是一奶同胞，只是有胖有瘦，有红有绿。除了相貌，三人还有一点相通，妩媚，各有千秋的妩媚，动人心魄的妩媚，乱人心志的妩媚。 寒风呼啸，三个女子不为所动，衣裳淡薄的很。 朱石傲没有看三个女子，而是将目光投向那笼罩方圆三里的白光。 白光迷幻，就算神识也看不透。朱石傲也没打算看透白光，他只是在等，等孙正德何时能被放出来。 朱石傲眼中没有丝毫担忧之色，相反他眼里全是好奇与好笑。 白光中是一对痴男怨女，至少朱石傲是这般觉得。孙正德不会有丝毫危险，若说有事顶多是郎情妾意，最多是多个大侄子，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虽受门规所限，朱石傲知道孙正德多半不会乱来，可他心底里还是希望孙正德能够乱来。倒是不朱石傲有何自私算计，而是他真心希望孙正德能一解愁思。 作为近百年的老搭档，朱石傲对孙正德的事可谓一清二楚，了如指掌。他衷心希望孙正德了却心愿，逍遥快活，若是孙正德决心和阵中女子私奔，朱石傲愿拼死为他打掩护。 人生在世，能得一心爱女子作伴，再复何求？ 修行，修行，修到那里算是行？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孙正德与那女子已是金丹境修为，还有近三千年可长相厮守，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何必为了清规戒律，枉费三千年风花雪月？ 若是可能，朱石傲真想给孙正德下副春{间隔符}药，好让这厮木已成舟，再无顾忌，退无可退！ 龙门有数不清的修士，维护正道也不差你孙正德一个，为何要这般死脑筋？ 朱石傲有时不知该佩服孙正德，还是该痛骂孙正德，一个修炼媚功的女子，上百年还是处子，这厮是看不到，还是装作不知道？真就那般铁石心肠？可为何又下不去手？为何害得朱大爷陪你在这受罪？ 错了，不是陪你受罪，是朱大爷自己在受罪，你个老小子在大阵中私会老相好。 “孙正德，你个老乌龟！来，和老娘决一死战！”大阵中，一貌美如花的女子，提着一柄软剑，撒泼乱叫。 第三十八章 聪明的崔宜 孙正德看着女子，一张脸苦到了极点，那是比吃了黄莲还要苦的苦，任谁看见都会跟着发苦的苦。 “小棋，你……唉……”孙正德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成了一声叹息。 “小棋是你能叫的吗？叫老娘徐二娘！” 徐二娘原名许珺棋，排行老二，与外面那三名女子是一奶同胞的姐妹。 “小棋……”孙正德面色更苦，一点脾气也没有。 “不叫二娘，叫奶奶也行，就不是准叫小棋！”徐二娘瞪着眼，要多咄咄逼人有多咄咄逼人。 “小棋……你又何必如此……”孙正德眼巴巴地看着徐二娘，唉声叹气道。 “老混球你听不懂人话不成？不许叫老娘小棋！”徐二娘粉衣一荡，提剑指向孙正德，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 孙正德脸色愈发得苦，张张嘴巴，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哑巴了？”徐二娘不依不饶。 孙正德又是一叹，还是不语。 “孙正德，老娘问你是不是哑巴了！”徐二娘提剑直指，瞪大眼珠子，上前一步，似要动手！ 徐二娘着实难缠了些，孙正德这厢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没奈何，孙正德索性闭上双眼，老僧入定。 “孙正德你个老兔子，再不睁眼看着老娘，信不信老娘一刀结果了你的狗命！”徐二娘看着老僧入定的孙正德破口大骂！大骂时，徐二娘手里的软剑更是不住地上下乱晃，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只是平心而论，似她这般说话，孙正德就算脾气再好，都会被气得哑口无言。 孙正德不为所动，还是闭目不言，好似真的入定了一般。 徐二娘更气了，一把将剑软剑扔到地上，双手叉腰道：“你个狼心狗肺的老混球！活该你打光棍！一辈子做童男！” 入定的孙正德，嘴角不自觉地抽抽了一下，眼皮却闭得更紧了。 “老乌龟，老兔子，老混球！老童男！人面兽心！道貌岸然！狼心狗肺！不为人子！”徐二娘挺直腰板，一口气骂出了八个词。 一个词，孙正德嘴角一抽，八个词，孙正德连抽八下，那一张脸能苦出水来。 “对！孙正德你就是不为人子，自私自利！你父母生你养你，你却一心只想着长生不老，丝毫不想着孙家香火传承，你说你还配做人吗？”徐二娘换了口气，眼睛一亮，又破口大骂。 孙正德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道：“小棋，我那侄儿都有曾孙了。” 徐二娘瞪大眼珠子，气呼呼地喘了一口气，冷声道：“好！那老娘便杀光他们，看你个老兔子怎么交代。” 孙正德眉头一皱，异常严肃道：“小棋！” 徐二娘不觉咽咽口水，不敢去看孙正德，只是还嘴硬道：“不许叫老娘小棋！” 徐二娘这态度还是好的嘛，也不怪孙正德又没了言语。 徐二娘低着头，久久不见孙正德下文，便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这一眼看的徐二娘勃然大怒，孙正德这个老兔子，竟又开始老僧入定！ “孙正德！”徐二娘气得跺脚！ 孙正德那厢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孙正德！”徐二娘咬紧了牙。 还是一动不动。 “老兔子！看老娘取你狗命！”徐二娘泼辣一吼，地上的软剑凌空飞起，朝着孙正德刺去。 孙正德一拍脑门，无可奈何地闪身躲过。 “老乌龟你躲啊，我看你能躲得了几时！”徐二娘越发不依，飞剑越来越快。 “小棋！”孙正德皱起眉头，沉声道。 “老混球！除了小棋，你就不会说别的了？你娘就教会你说这两个字不成？”徐二娘快气疯了。 “困我到现在，你让我说什么？龙门、魔门水火不容！你将我困在这里，还不是西魔门要向龙雀卫出手？你说！我能对你说什么？”孙正德突然怒了，也不管飞来的软剑，气恼地质问徐二娘。 软剑停在孙正德脖颈三寸之外，徐二娘突然沉默，无声地看着孙正德。 “你助纣为虐，我匡扶正道，你说我该怎么说，该如何做？”一想到龙雀卫可能已遭毒手，孙正德眼里的自责怎么也藏不住。 徐二娘依旧沉默，软剑倒飞而回。 “前日我已说了，只要放我离开，等救了龙雀卫等人，定会回来找你！可你偏偏不依，你让我如何？”孙正德长叹一声，不断摇头。 “孙正德，你有道义要守，我也有恩要报，当年要不是门主极力担保，我早已被当做叛徒论处。此次门主特意嘱咐，我也无能为力。”徐二娘轻轻摇头，无奈叹道。 孙正德眼神一黯，抿起嘴巴。当年小棋为了救他，欺骗同门，将魔门贼子引向别处，自己确实欠她一个大恩。只是……小棋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自己伤势痊愈后，曾夜闯魔门营地，可那时魔门营地人去楼空，而自己又被问讯赶来的师兄弟强行带走，如此才真正错过。 “小棋，当年之事，是我欠你。”孙正德长叹一声，眸子里说不出的苦涩。 徐二娘泪眼婆娑，幽怨道：“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些……” 是啊，何止这些……孙正德又是一声长叹，歉意占满了眼。 “小棋，你改修功法了？”孙正德岔开话题。 “是啊，老娘对男子已死心，转修无情道了。”徐二娘冷笑道。 无情道！孙正德心肝一颤，心疼爬满了脸。 “小棋，我……”孙正德多了一丝哽咽。 “你什么？你良心发现了？还是想说对不起我？孙正德你除了这些，你还会说什么？”徐二娘突然哭了。 “我……唉……造化弄人，谁让你我一个在龙门，一个在魔门。”孙正德仰天长叹。 “孙正德，妖精都能和人成婚，你不过是个狗屁龙门弟子，你纠结个屁！老混球，活该一辈子没人有要！”徐二娘哭着撒泼。 “我……” “孙正德，你要还是个男人，此次结束，就带老娘远走高飞！否则，老娘恨你一辈子！”徐二娘看着孙正德，泪流满面。 “小棋，你要报恩，我也又何尝不要报恩，宗门培养我百年，若没个交代，我怎能一走了之？”孙正德摇头，语重心长道。 —————— 鹰扬卫、金吾卫军营，一处营帐中，一众豪门子弟聚首一堂。众人中有许多熟悉面孔，这些人在出征前夜，都曾作客寿王府。崔宜和那名阴测测地说龙雀卫可能会贼子全歼的小将，赫然在席。 “上面只是不让龙雀卫争功，未有出手之意。”小将率先开口。 此话一出，顿时有几人皱眉，只是大家都是豪门子弟，这眉头皱的难以察觉。 “薛辽成，上面出不出手也不会明说吧？”一人显然对小将的话半信半疑。 “什么意思？我方才近乎直言挑明，难道还能有假？”小将姓薛名辽成，不屑地眯起眼。 “难道他们不知，那方圆小儿不仅得罪了寿王，更得罪了李相？”那人不解道。 崔宜暗自漏出一丝讥笑，看了一眼薛然薛辽成，又看了眼那人。不是谁都要拍寿王马屁，不是谁都要拍李林甫马屁，对自家军队下手，亏得这些蠢货想得出来。 “他们当然知道，或许他们不在乎李相和寿王吧。” 薛辽成话里藏着歹意。 “那现在怎么办？”那人愁眉苦脸。 薛辽成眼神一狠，寒声道：“上面不愿动手那是上面的事，茫茫大山，龙雀卫不过千人，要被贼子全歼太过简单了，不是吗？” 营帐突然一静，几个聪明的豪门子弟，深深地皱起眉头，看向薛辽成的眼神，如看白痴。可更多人的眼神闪烁，一副跃跃欲试。 “贼子全歼龙雀卫容易，只是贼子如何能找到龙雀卫呢？”一人阴测测地笑道。 “我等若是联名提出要当探路先锋，想来不难吧？” 薛辽成高深莫测道。 众人意动，眼前一亮！ 这些个家伙，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没少借身份家世干一些违法乱纪的勾当，如今乍一听要带兵出征，全歼龙雀卫，一颗心顿时痒痒了起来！ “诸位，在下白天贪嘴，吃了几颗路边野果，如今腹部绞痛，先行告退了。”崔宜突然站起，抱拳巡了一圈，沉声开口道。 薛辽成冷哼一声，站起身，指着崔宜骂道：“崔宜，冬日里哪来的野果？你糊弄鬼呢！怕了就说怕了，何必遮遮掩掩！” 崔宜眼珠子一瞪，道：“薛辽成，谁告诉你冬日里没有野果，你那狗眼可曾注意过路边种种？” 崔宜说得煞有其事，薛辽成反倒心虚了。 “你早不疼，晚不疼，为何偏要此时疼？”薛辽成高声质问。 崔宜气得笑道：“你还能控制自己肚子疼不成？” “崔宜，你莫不是被那方圆吓破了胆吧？万两黄金而已，何必如此？”薛辽成阴阳怪气，脸上是憋不住的笑。 崔宜摇摇头，深深地看了薛辽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帮蠢货！全歼龙雀卫？也不瞅瞅自己几斤几两！ 龙雀卫千人，倒是好办，可方圆不是吃素的！那厮可不会在乎你家长辈是谁！你家权柄如何！不动龙雀卫还好，动了龙雀卫，你们就等着方圆追杀吧！白痴一般，茫茫大山，看你们往哪逃？ 崔宜讥笑摇头，突然觉得和这群人称兄道弟实在太过掉价，他索然无味地回头望了一眼营帐，大笑着走了！ 崔宜没走一会儿，又有几人悻悻然地走了出来。 几人相视一笑，幸灾乐祸地走了。 龙雀卫如何由来？方圆破获噬魂蛛一案，万民请命，天子赐予！ 全歼龙雀卫易，要灭方圆难！五百修士都束手无策的大案，被那小子一人破获，就算人多有用，可方圆难道不能杀几个罪魁祸首？真他娘的，竖子不足与谋！ …… 碍眼的人遛了，营帐中顿时热火朝天起来，众人你言我语，不多时便定了注意。 联名请命，五千禁军前行，为大军探路！ —————— 正中大帐，左鹰扬卫大将闭目养神，左金吾卫大将来回踱步。 “咱们就任这些混账胡闹？”左金吾卫大将话语带着焦急。 “都是大少爷，谁惹得起。”左鹰扬卫大将耸耸肩，无所谓道。 “你少放屁，说得你以前不是大少爷似的！”左金吾卫大将抬脚踢了过去。 左鹰扬卫大将，连忙挑起躲开，冷笑道：“又不是你我两家子弟，你操那心干啥？他们要是做得漂亮，老子反而要对他们刮目相看；他们要是弄砸了，那就滚蛋！正好多出些位置，给自家后辈！你说你担心个啥？有啥可担心的？难不成里面有你老小子的野种不成？” “去你娘的！你才会生出这种蠢货！”左金吾卫大将，翻着白眼骂道，骂完便轻松自在地笑了起来。 “说的也是，我们可是让他们前行探路，没让他们胡作非为，到时扯起皮来，也有话说。”左金吾卫大将又道。 “废话！谁他娘的敢说要对友军动手，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左鹰扬卫大将骂道。 “那你还同意！”左金吾卫大家急了！ “老子是让他们探路去的！若是这些个混账真敢乱来，老子绝对立斩不饶！我大唐好不容易再复太宗盛况，大唐禁军绝不能混入大义不分的混账！”左鹰扬卫大将怒拍案桌，一双大眼瞪得滚圆！ 第三十九章 三路兵马 夜，漆黑一片，天空铅云遍布，无半点月光、星光，大地伸手不见五指。 一座军镇孤零零地竖在大地上，除此之外一片荒凉。 这里是大唐与突厥交汇之地，地势一片平坦，除了这座不大的军镇，只有北风呼啸。 北风呼啸，吹得枯枝乱晃，枯草飞天。刺骨的寒风，带走了一切暖意，也带走了一切生机。大地荒凉，军镇如一叶扁舟，像是要被这夜和寒风吞没。 寒风中还有人影，裹着棉服的唐军，手持长枪，步伐恒定地走在大地上。 例行巡逻，雷打不动，边疆之地，国之界限，不可有分毫丢失！ 一队百人左右的唐军，登上一座不高的小山，继续前行。 小山之后，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一处山脉，突厥贼子往往会趁着夜色越过此地，偷入大唐地界。 说是山脉，其实不过几座小山而已，物以稀为贵，放在别处都称不上山的小山，是这片边疆唯一能遮挡身影，潜伏进出的地方，除此之外，一望无际的平川和草原很难藏得下人影。 将士们翻过小山后，神情立刻紧绷起来，一丝不苟地打量着每一处、每一角。 绝不能放突厥人偷入，这帮畜生各个心狠手辣，放入一个都是麻烦，定会有百姓遭殃！ 天底下哪里都有好人坏人，倒不是说突厥人各个心狠手辣。 突厥百姓和大唐百姓一般无二，没有多大区别。可偷偷潜入大唐的突厥人，绝不是好人！这些人往往是抱着打家劫舍的目的前来，说他们是畜生一点儿也不过分！ 边疆附近，遭到突厥黑手的百姓不计其数，杀人越货，强取豪夺，唐人与突厥人向来水火不容！ 唐军但凡遇见偷偷越境的突厥人，会直接动手，杀人掩埋！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这是将士们私下约定的规矩，这是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规矩！见过了百姓被杀的惨样，每一个有血性的唐人都会这般做！ …… 将士们一丝不苟地巡查着每一寸土地，长枪紧握，随时准备动手！ 突然！ 大地开始轻微震动！ 将士们神色一紧，有经验的老兵已经贴耳伏地！ 大地震动，骑兵来袭！深更半夜，绝不是好事！ “快回去禀报，突厥小股骑兵来犯！”老兵还贴在地上，声音已焦急传出！ 队尾六人闻声，立刻转身狂奔！ 可是！ 晚了！ 只见一道道巨大身影闪过，百名将士们来不及发出一声声响，已被斩杀殆尽！ 那名贴地老兵双目已无神，可眼中还是遍布诧异！地面只是微震，骑兵应还在远方才是，突厥狗为何会来的如此之快？ 老兵的疑问无人能答，贼子快到了极致，黑夜下只看见一道道青牛般大小的黑影，再无其他！ 百名唐军不堪一击，血还未凉时，突厥骑兵早已直入大唐，不见踪影！ 一两个突厥贼子都不能放过。瞬间斩唐军百人，如入无人之境的突厥骑兵潜入大唐，不知会犯下多少滔天恶行？ —————— 突厥骑兵杀人入境时，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军营中，一支五千人马的队伍集结一处！ 薛辽成打头，一众明枪亮甲的豪门子弟分列左右，静待上官训话。 左鹰扬卫大将与左金吾卫大将对视一眼，左鹰扬卫大将上前一步，威严开口：“贼子窃我大唐三万陌刀，罪不可恕！尔等为我大军先锋，当开路搭桥，找到贼子踪迹，助我大军歼灭贼子，追回陌刀！懂否？” 薛辽成等人齐声呐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那便出发吧！切记一切以陌刀最重！”左鹰扬卫大将微微一笑，特意叮嘱一句。 两军将领成列一处，崔宜也在其中。 看着薛辽成等人兴高采烈的模样，崔宜嘴角的讥笑越来越盛。 也许是被崔宜折了面子的缘故，薛辽成人群寻觅一圈后，冲着讥笑的崔宜，同样露出讥笑。 李林甫升迁中书令，权柄如日中天，寿王夺嫡指日可待，薛辽成大爷先你崔宜一步，靠向寿王，看你以后还怎么拿崔家的权势压人！ 薛辽成此时可谓是志得意满，看着身后五千大军，好似看到了不停地加官进爵，看着崔宜，好似看到了将来的地位高低。 在薛辽成看来，崔宜鼠目寸光！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可这厮却临阵退缩，实在令人不齿。冬日里哪来的野果？一个方圆而已，竟吓得堂堂崔家公子，撒了这么个可笑的谎言，实在令人捧腹！ 崔宜看着不可一世的薛辽成，忍不住地摇头叹息，自己以前是有多蠢，才会和这群家伙搅和在一起？但愿薛辽成，真敢拿龙雀卫开刀，想来方圆定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五千大军开拔！地面震动不已！薛辽成打头，大军直追车痕而去！ —————— 五千大军开拔之时，龙雀卫那边也在策马狂奔！ 龙雀卫狂奔自是在追三万陌刀。 方圆未从栗铁、大铁口中问出三万陌刀去向，便一刀结果了二人，咋一看是鲁莽之举，可细想不然，只要稍稍动些脑子，便能猜到陌刀去向！ 三万陌刀，不论对大唐还是周边蛮夷，都是一笔不容有失的军中利器。 大唐不愿陌刀丢失，蛮夷更不愿陌刀丢失！ 出动金丹修士，暴露军器监卧底，贼子可谓是下了大本钱，单就出动人手与陌刀价值而言，还真难说孰高孰低！ 贼子动用如此本钱来盗三万陌刀，自是不容有失，定会一路护行，直至陌刀到手！ …… 卧底军器监，栗铁明面发疯，暗地里运走三万陌刀；且月三万陌刀一直销声匿迹，大唐密探查无所获，贼子算计不可谓不精妙！ 可惜，天命在大唐，贼子诸多算计，还是算不过大唐气运！ 栗铁没有算到，方圆会识破其诡计，逼得他那具分身当场自毁，而更有趣的是，那具分身还是栗铁真正的肉身。 肉身被毁，栗铁自要报复，巧的是，龙雀卫出城第二日便遇到了栗铁的另一具分身——大铁。 得见龙雀卫，栗铁怎不激动，龙雀卫前脚刚走，他便后脚疾行，直奔月四爷一行人而去。 更巧的是，月四爷是栗铁亲二弟，一听毁去大哥肉身的贼子正在追来，月四爷当机立断要为栗铁报仇。 一切不必再言，月四爷不仅要报仇，还是戏弄方圆，才有了此后种种。而龙雀卫不仅没有全军覆没，还因此与方圆结下巫仆契约，月四爷一心要灭掉的方圆，更是一日连升两阶，直达先天三阶！ …… 仔细捋一捋，便会发现，月四爷定是护送三万陌刀的高手，否则大铁没必要留在村庄，月四爷也没理由来这茫茫大山。 既然月四爷是护送陌刀的高手，金丹境的高手，那绝没有什么暗中护送，遥遥压阵的必要！ 月四爷此人相当自信，定会随陌刀同行，这是方圆分析的结果。 月四爷护送陌刀同行，那陌刀自然就在前方，问不问栗铁根本没有区别！ 孙正德、朱石傲被阻，西魔门少说也要派去两名金丹大能，前边应该再无高手。 龙门压阵长安的孙正德、朱石傲，不过是两名金丹，西魔门总不会倾巢而出吧？ 三万陌刀，与凡俗而言，是国之利器，可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堆废铜烂铁，西魔门除非由上至下脑袋抽风，否则绝不会倾巢而出！ 既无高手护送，就算先前大战耽搁了三五个时辰，贼子也走不了多远！ 一柄陌刀重十五斤，三万陌刀，四十五万斤，贼子就算使出吃奶的劲，没有修仙者帮助，又能跑多快？ 月四爷已被斩，随行的西魔门贼子全灭，方圆相信，此时押送陌刀的贼子中，绝没有修仙者！ 出动三名金丹，已是大张旗鼓，魔门虽是邪派，可作为邪派魁首，些许脸面总是要的，这是方圆推断再无修仙者的缘由。 …… 一切不出所料！ 龙雀卫走出这一马平川后，车痕再现！ 这一次的车痕密密麻麻，粗算之下少说有近两百车马。 一见车痕，方圆心中大定，高呼一声，令龙雀卫快马加鞭！ 一切推测都是对的，贼子果然再无力影藏车痕！ 既已无力影藏，那前方不过是些土鸡瓦狗，脱胎换骨的龙雀卫，一击足以全歼贼子！ 龙雀卫快马加鞭时，方圆已暗自定下主意！ 方圆决定，不再按天子原先指示办事，全歼贼子，追回陌刀，押送回京！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龙雀卫本是打探之责，可凡事要随机应变，月四爷被灭，谁知西魔门会不会再派金丹大能前来？ 为今之计，为保万无一失，当先追回陌刀，再考虑其他！ 方圆也想清楚了。大不了，龙雀卫不要这次功劳，到时将陌刀交于南衙四卫便是！ 反正龙雀卫会替南衙四卫全歼贼子，到时大唐还不是想怎么就怎么说。 嗯，大唐派无敌之师，碾压贼子，贼子全军覆没，三万陌刀再回长安！反正死无对证，大唐这般说，贼子不信也得信！ 要是天子还不解气，那方大将军再带着龙雀卫攻他几个蛮夷城池，总该行了吧？ 筑基三阶的龙雀卫，攻下几座城池还不是如喝水一般轻松！到时天子想要几座城池，方大将军便替大唐拿下几座城池！ …… 方圆拿定主意，立刻当众说出！ 龙雀卫凤凰涅槃，需要一场大胜庆贺！ 一听要直击贼子，追回陌刀，龙雀卫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徒做嫁衣的活计，没几个人愿意干，即便皇命如此，龙雀卫也是心有不甘。 方圆一句话，可谓正中下怀，说到了龙雀卫心坎上！甚至有不少人，暗暗自责，当初怎么那般有眼无珠，和大人顶嘴？ 追回陌刀，一是圆了龙雀卫忠君爱国的心，二是可以让龙雀卫大展身手。 诛邪阵对付贼子时，龙雀卫是凭着人数取胜，没有那种身为高手的感觉。可现不同，在押送陌刀贼子，他们足以让龙雀卫知晓，修仙者到底有多强！ —————— 一个时辰后，车痕越来越新。 心情激动的龙雀卫，狂奔过一条盘肠小道后，忍不住放声长啸！ 目所能及尽头，一队车马正在疾行！ 如此情形，不问便知！三万陌刀就在前方！ 不等方圆招呼，龙雀卫已自行扬鞭。 满天尘土飞扬，龙雀卫绝尘而去！ 方圆看着激动不已的龙雀卫，没有出言阻扰，只是驻马停足，眉头紧皱！ 押送三万陌刀的贼子，身穿大唐军服，行走有据，不下两千人！ 看到龙雀卫后，贼子驻足掉头，冷眼以对！ 可怪就怪在这里，贼子眼神冰冷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冰冷，毫无生机可言！更怪的是，贼子身上毫无战意！ 大战将临，毫无战意？怪！太怪！方圆眉头皱得更紧！ 龙雀卫快到了极点，已到贼子百丈之外，而接下来的一幕，令所有人愕然，不知所措！ 目光冰冷的贼子，竟统统挥刀自刎，从始至终未发一言，未出一声！ 第四十章 孤陋寡闻 两千名身穿大唐军服的贼子，不做丝毫反抗，挥刀自刎，看呆了方圆，看呆了龙雀卫。 龙雀卫将士不知所措地回望方圆，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一切好似梦境，令人难以置信。两千号贼子中邪一般倒在眼前，不是梦境是什么？蝼蚁尚且贪生，若不是梦境，贼子怎会乖乖自裁？ 诧异爬满了每个人的眼眶，难以置信是每个人心中写照，事情太怪了些，怪到让人毛骨悚然。 就算是头猪，被宰时也会哼哼几句，两千个好活生生的人，实在不该这般视死如归。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方圆不禁自问，贼子这般做到底算什么？ 吓唬龙雀卫？娘的，好像除了吓唬人，也实在没法说得通。 吓唬人吗？好吧，方大将军承认，方大将军确是被吓到了，被吓得不知所措，被吓得莫名其妙。 要真是吓唬人，贼子还真赢了。可拿两千将士吓唬人，对方是猪吗？ …… 方圆不停地猜想，可就是想不出贼子这般做的目的。视人命如草芥？还是另有原因？ 方圆沉思不语，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两千号贼子自刎，太过诡异，让人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方圆不得不承认，贼子这般做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让方大将军知道，他们绝对是狠角色。 可这就完了？值吗？方圆百思不解。 龙雀卫还未从诡异中回过神，贼子那边又有了变化。 贼子尸体正在变化，变得像石灰一般，这种变化一直不停，先是尸身，再是军服，最后是兵器。 渐渐地，与贼子有关的一切都化作石灰一般。一股令人窒息的诡异不断蔓延，大地静得可怕，龙雀卫屏气凝神，一时间忘了呼吸。 方圆眯起黑眸，眼神不断闪烁，双拳捏得越来越紧。 不论眼前这两千号贼子是自愿还是被迫，这些西魔门，不或者是蛮夷贼子，都太过残忍了。这等做法已不是人，除了毫无人性的魔头，其他人谁又做得出这等事？ 统统化作石灰一般后，渐渐地一切开始化成粉末，如流沙一般缓缓流落。 ……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石灰般的粉末随风而起，吹得满天都是！ 方圆看着满天石灰，突然打了激灵，慌张地喊道：“后退！后退！莫要让石灰沾体！” 说罢，方圆一手一个，提起小丫头和肖洒，向后飞去！ 这等诡异景象，难说不是贼子留下的手段，至少巫门中就有不少，血祭生灵的咒法！咒法多要媒介，石灰最有可能，方圆哪会不怕，他绝不敢让龙雀卫触碰这满天石灰。 退！急退！龙雀卫顾不得战马，撒腿狂奔！ 先前种种诡异早就令龙雀卫毛骨悚然，方圆一声大喊，龙雀卫立刻如惊弓之鸟！ …… 狂奔一炷香后，龙雀卫躲在一处大山下，纷纷喘气不已。这一跑，众人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不喘气才怪！ 方圆看看惊魂不定的龙雀卫，不由得笑了起来。娘的，这才是正常人嘛，看这些货一个个大喘气的熊样，方圆突然觉得这帮家伙也不是无药可救，像龙雀卫先前那副恪守古板的模样，方大将军可不喜欢。 人嘛，一定要开心，整天活得像个夫子一般，多没劲！人家夫子那是在遵从孔孟之道，读圣贤书，做君子事，可龙雀卫这些只知打打杀杀的莽货，岂能和夫子比较！莽货就要做莽货该做的事，吃喝嫖{间隔符}赌才是男儿本色嘛！ 方圆这一乐，龙雀卫也乐了，从出长安城起，一路下来，众人都在紧张、焦虑中度过，再加一番大战，实在没有过半刻轻松，如今一路狂奔，反而让将士们放松了下来。 “嘿！我就纳了闷了，你们这帮烧包不是一心想追陌刀吗？先前不让追，你们一个个又急又跳，怎么如今看见陌刀，反而往回跑了？”方圆脸色突然一板，怪声怪语道。 傻笑地龙雀卫纷纷脸色一僵，看着方圆不敢说话了。先前所做种种确是不该，龙雀卫可谓是哑口无言。 “嘿！头儿！你也太小气了吧。人家收服手下都是恩威并施，你倒好，竟还秋后算账了……”张茂可早就摸透了方圆，同样脸色一板，怪声怪语地回击。 方圆得地一笑，指着张茂骂道：“就你话多！” 原来大人是在说笑，龙雀卫立刻放下心来，又傻笑了起来。 龙雀卫人人傻笑，将先前的诡异冲得一干二净。方圆嘴角扬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帮家伙刚刚踏入修行之路，许多事都要磨炼，作为一军之主，这副担子自然要方大将军来扛。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方圆带着龙雀卫开始折返。 一路上众人走得小心翼翼，方圆始终走在最前，小丫头和肖洒始终走在最后。 方圆神识一直向前，观察着前方种种，等走到离先前地点还有一里远时，方圆停下了脚步。 方圆一停，龙雀卫也停，众人齐齐看向方圆，静待指示。方圆方才已为众人讲解了一些修炼界的基本常识，神识外放，便是其中一项。 方圆停下步子，倒不是前方出现异样，相反，前方一切如常。龙雀卫来不及带走的战马，正在原地跺蹄，战马身上是一片石灰粉末。 一切如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贼子先前种种那般诡异，没道理一切如常！ 方圆挥手示意龙雀卫停步，自己向前飞去。 方圆巫力护住周身，屏气凝神，越过山头后，来到了自己所骑战马身旁。 方圆首先看向战马双眼。战马眼中一片清明，丝毫没有发狂和痛快，眼珠黑白分明，没有丁点的通红。 方圆又瓣开马嘴，马嘴也正常，无丁点异样。这贪吃的蠢货，竟还以为方圆要给自己喂食，亲昵地用头蹭蹭了方圆。 石灰无害？方圆不禁自问。眼前的战马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方圆不敢大意，又飞往龙雀卫战马群中。 还是正常，龙雀卫战马各个没有问题。 难道贼子真的只是吓唬人？ 方圆皱紧眉头，许久小心翼翼地捏起地上一撮石灰粉末。 石灰粉末只是粉末，和沙土无异，没有丝毫异样。 至此，方圆终于放下心来，向着龙雀卫所在之地大喊一声，示意众人可放心前来。 …… 整整两百辆马车，整整三万柄陌刀，在方圆授意下，龙雀卫飞速清点完了陌刀，整装待发！ “兄弟们，出城多日，车马劳顿，今日更是大战一场，一百二十一个兄弟埋骨大山。好在龙雀卫幸不辱命，替我大唐追回陌刀！想来那些兄弟们泉下有知，定会替我等自豪！”方圆深吸一口，隆声高喝！ 热血男儿，保家卫国！唐人的陌刀不容番夷贼子惦记，唐人的土地不容番夷贼子横行，这一口气龙雀卫终是替大唐出了，这三万陌刀龙雀卫终是替大唐夺回！ 连带西魔门贼子在内，龙雀卫所到之处，贼子全军覆没，无一活口！方圆有资格说句幸不辱命！ 出城时方圆只以为自己是追三万陌刀，可和那位私藏陌刀的老丈一番闲聊后，方圆才知自己追的不仅仅是陌刀，还有无数边疆将士安危！ 陌刀斩马，国之利器，步兵战骑兵之根本，又岂能落入番夷贼子之手！国威不容有损，我辈唐人当斩尽贼子，扬大唐军威！ 方圆看陌刀，看着龙雀卫，一时间豪情万丈！ —————— 一路无话，龙雀卫压着陌刀直奔长安而去！ 此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可一夜未眠的龙雀卫依旧神采奕奕！ 筑基三阶不是白给，熬个夜自然不在话下，龙雀卫不仅不困，还满腹期待。 昨夜有一只飞鸽飞来，天子将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已在路上的消息告知方圆。而方圆也正好写信一封，传回长安。 信中方圆将龙雀卫先前经历种种一一道明，更言明情况紧急，龙雀卫已夺回陌刀，究竟是由龙雀卫直接带回陌刀，还是交于左鹰扬卫、左金吾卫，还请天子定夺。 信的末尾，方圆很直白地说道，不论如何，陛下应赏龙雀卫一个大功。 龙雀卫期待大功，更期待天子能让大家直接将陌刀带回长安。徒做嫁衣，实在没味。 金乌已至正中，方圆抬头一看，正在犹豫要不要修整半个时辰再走时，大地突然开始震动。 方圆神色一变，一手抬起，示意龙雀卫停止前行。 龙雀卫各个是禁军精锐，对这种震动自然一清二楚，无声列阵于方圆身后。 等待是一种煎熬，不论是在等什么。龙雀卫严阵以待足足半柱香后，一行骑兵才出现眼前。 是唐军，有人神色一喜，在茫茫大山中遇到自家军队，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可更多的人，神情反而警惕起来，身穿唐军军服，未必就是唐军，先前那两千个化成石灰的贼子，不也是身穿唐军军服。 方圆暗自握紧手中横刀，昨晚那两千贼子，令人印象深刻，身着唐军军服，貌似还真不知是敌是友。 提起那两千身着唐军军服的贼子，方圆心中便是一阵不解，那些人所作所为太过诡异，毫不反抗地化成石灰，到底是为了什么？ 贼子一切作为，实在是令人不解！方圆左思右想也想不通，贼子这般做的理由。 “来者何人？”方圆气沉丹田，大声问话。 “大唐左鹰扬卫、左金吾卫探路先锋！对面何人？为何会有我大唐丢失陌刀？”薛辽成勒马停下。 “大唐龙雀卫！”方圆回答一声，眼露不甘。没想到南衙禁军来的如此之快，看来押送陌刀回京是要泡汤了。 “龙雀卫？我怎么没听过？呔！尔等不会是盗取陌刀的贼子吧？”薛辽成怪模怪样地耸耸肩，马鞭直指方圆。 “我看也是，这些家伙来历不明，三万陌刀又在他们手中，想来定是贼子冒出的。”薛辽成身边一人出声附和道。 方圆神色一冷，龙雀卫之名两个月前，可是传遍长安大小官员之耳，对方说没听过龙雀卫，是存心欺负人了。更可气的是，对方竟说龙雀卫是蛮夷贼子！他娘的陌刀都是龙雀卫追回，谁都能是蛮夷贼子，龙雀卫绝不会是！ “没听过，只能说明你是孤陋寡闻，让开道路，让你家将军前来！”方圆沉声道。 “天底下哪有给贼子让路的道理！识相的放下兵器，随我回营，待查明尔等身份后，再说其他！”薛辽成傲慢一笑，心思却也歹毒，竟要龙雀卫束手就擒。 方圆忍不住皱眉，看对方这架势，不像大唐禁军，倒更像匪类。 方圆向身边肖洒挑眉，意思是问对方真假。 肖洒神色难看地点点头，他以前是见过薛辽成的。 方圆摇了下头，鼻孔喷出两道粗气，竟真是南衙禁军，如此说来对方是故意挑事了。 “天底下更无狮子向猴子低头的道理！识相的立马滚开！”方圆冷声道。 “兄弟们！陌刀自军器监被盗，贼子若不是假扮唐军，如何能逃过各路关卡！听我号令！全军冲锋！杀贼夺刀！”薛辽成神色一狠，根本不与方圆答话，直接号令全军动手！ 第四十一章 何等荒谬 薛辽成一声令下，如巨石落水，一时间激起千层大浪！ 大浪浪花湍急，打得五千将士头晕耳眩，薛辽成的推断委实草率了些，龙雀卫一事大伙都有耳闻，虽是个笑话一般的小军弱旅，可再怎么说也是唐军，是自家兄弟，唐军怎能自相残杀？ 五千将士面面相觑，大军一阵混乱，如蜜蜂般嗡嗡作响！ 薛辽成脸色一阵难看，将士们的态度让他始料不及。看着嗡嗡作响将士，薛辽成心中窜起滚滚怒火，令行禁止，这群蠢货找死不成？ 薛辽成一直很自负，一直觉得高人一等，在他看来，自己是领军大将，且身份尊贵，将士们理应无条件服从才是，没曾想这群蠢货竟敢抗命不尊。 薛辽成的怒火，是恼羞成怒的怒火，他心中有一股不被重视羞恼，这份羞恼使得薛辽成面色多了份狰狞，眼中不停闪着歹毒。 而当方圆看戏似的盯着薛辽成时，犹如火上浇油一般，让这份狰狞和歹毒烧得更盛！ “一群蠢货！昨晚早有密报，龙雀卫被贼子全歼，眼前这些人必是冒充！还犹豫什么！给我冲！杀贼夺刀！违令者，军法处置！”薛辽成宛如毒火攻心一般，丧心病狂起来！ 薛辽成下令时，一副煞有其事的恼怒，模样要多真有多真，要多急有多急。五千将士一听一看，顿时不敢言语，密报之类的东西，他们确实接触不到，薛辽成煞有其事的模样，让将士们不得不信！ 说来也好理解，在将士们想来，主帅就算再混账，也不敢做出屠杀友军的事来，有了密报一说，反而显得一切有据可寻！ 前方是蛮夷贼子，将士们顿时杀气冲天！ 夺大唐陌刀，闹大唐军器监，又斩大唐友军，眼前贼子罪该万死！ 军人简单，令行禁止，薛辽成作为主帅，想骗普通将士，实在易如反掌。 不得不提一句，薛辽成也不是一无是处，最少这厮在选兵时，都选的是普通士兵，而在选将时，都选的是志同道合的豪门子弟。 主帅说的煞有其事，其他将领毫无异议，将士们只得对薛辽成所说深信不疑！ 豪门纨绔最擅长什么？最擅长指鹿为马，颠倒是非啊！ 平日里惹了祸，被人家追到家里，告于长辈，为了屁股蛋子着想，总要找些理由，糊弄过去不是？所以，颠倒黑白那是薛辽成强项，是薛辽成最拿手的本事，家中长辈都能糊弄过去，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贱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 指鹿为马，功臣成了贼子，五千禁军长枪紧握，策马冲锋！ 方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离奇的愤怒令嘴角不住地抽{间隔符}动，看着来势汹汹的大军，方圆眼中厉色与失望交替。 龙雀卫深夜出征，追车痕，战西魔门修士，历经生死，折一百二十一个弟兄，才得以追回陌刀。龙雀卫好不容易挥师凯旋，等来的不是喝彩与鼓舞，却是自家军队的刀枪，怎不让人燃起涛涛怒火，怎不让人升起无尽失望！ 尔等还是人吗？方圆看着薛辽成，目光如刀，闪着寒光，带着杀意。那是让人不觉坠入冰窖的寒光，那是令万物胆寒的杀意！ 这一刻，方圆怒极反笑，一颗心失望到了极点！方大将军还是见识短浅，以为人人皆以大唐为重，以为大义面前无私怨！可方大将军错了！大错特错！错得不可救药！错得像个傻子！ 没错！就是傻子！ 方圆怎么也想不到，薛辽成真敢下令冲锋！他以为薛辽成顶多想挫一挫龙雀卫锐气。 方大将军一个未从过军的人，也知道不能冲友军动手，对方好歹是南衙禁军出身，怎敢如此胡作非为？ 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不是地里的庄稼，不是路边的荒草！一道军令，是成百上千人的生死，是一个个孤儿寡母，是一双双泪眼！这人是混账到了何等地步，才敢下此军令？这厮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拿将士们性命儿戏，皇帝岂会饶过他！就算皇帝绕过他，方大将军也不会绕过他！ 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滑稽！ 何等的无耻！ 方圆看着薛辽成，杀机越来越盛，握着横刀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巫门体法兼修，牙齿早已得到巫力淬炼，方圆怕是早已气得咬碎了牙！ “呔！大战一起，尸横遍野，你就不怕冤魂找你吗？”方圆已不去想着止戈，他知道那畜生能下如此军令，自己说什么也无用。他只是想问一问畜生，良心安否？害怕否？ 薛辽成还真被方圆问住了。做贼心虚的他，被方圆如此一问，还真心底发毛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康庄大道就在眼前，薛辽成大爷才不会学那鼠辈崔宜，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去抓！ “尔等既成我薛辽成刀下之魂，大爷岂会怕你！”薛辽成色厉声荏，强行壮胆！ “杂碎，你若真敢让将士们冲入龙雀卫阵营，老子定取你狗命！”方圆语气突然平静，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自己的决定。 薛辽成大笑，笑得歇斯底里！他好笑地指着方圆，道：“五千大军，你取薛辽成大爷狗命？你当你是神仙不成？” 方圆也笑了，大摇其头，道：“对你来说，老子还真是神仙。” 薛辽成笑得更加歇斯底里，他抽空往地上啐了一口，谁知笑得实在使不上劲，口水竟拉成长丝，长有三尺。 “你若是神仙，老子就是神仙他爹！”薛辽成指着方圆，笑得狂妄至极。 方圆脸色渐渐沉下，对于薛辽成已失望透顶，懒得再说一句！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只有送其归西，才是正途！ 五千大军已冲至近前，方圆顾不上其他，值得对龙雀卫正色道：“可伤不可杀！主将混账，将士无罪！” 龙雀卫眼中怒火足以焚尽世间一切！他们与方圆不同，方圆愤怒是出于道义，出于一个唐人的情怀和大义；龙雀卫出身北衙，十几年如一日，一脑子的忠君爱国，他们算是天地下对天子最忠心的那批人中的其中一员，薛辽成敢使唤禁军对龙雀卫出手，其行为已是叛国，足以诛灭九族，龙雀卫此时恨不得将薛辽成碎尸万段！ “大人，对友军出手，乃是叛逆之举，我等不必留手，斩尽杀绝便是！”展堂声冷神更冷。 “不行！五千将士们是听命行事，不可伤其根本！谁若违令，除名龙雀卫！”方圆坚决摇头，不容置疑地看着龙雀卫众人。 展堂深吸一口气，不甘道：“属下……听令便是！” “尔等，切记！”方圆大吼一声，挥出一刀，将已冲至面前的禁军将士手中长枪挑飞，又用刀面拍了将士后背一下。 方圆不敢用力，他这一击只是卸去将士气力，让其无力参战。五千骑兵冲锋，若是掉下马，必成肉泥！方圆如何敢用力？ 看到方圆伤都不伤冲杀过来的禁军，龙雀卫才知，方圆是真的不打算伤对方分毫，于是心中也有了分寸。 …… 五千战九百，看似人数只过五倍，可兵一过万，人山人海，五千人虽不是人山人海，也足以是滔天巨浪！ 巨浪之下，龙雀卫不过是一艘木船，看起来随时会被吞没。 战况也的确如此，五千骑兵已将龙雀卫团团围住。 薛辽成站在后方看不到交战之处，只看到五千禁军将龙雀卫淹没。 薛辽成又笑了，笑得春风得意，大手一挥，冲着左右同伴，指点江山。 此次以薛辽成大爷打头，功劳当属薛辽成大爷最高，回去之后，寿王还不刮目相看？寿王刮目相看，李相自不会小看，如此薛辽成大爷前途可成，甚至父亲说不定都能跟着沾光，再进一步。 …… 薛辽成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五千禁军却已见到庐山真面！ 方圆打头将冲来将士一一打地再无气力，其他禁军将士还未觉得如何，一军主将多少都有点实力，打不过他不足为奇！只是看着方圆始终刀背、刀面迎战，将士们心中不由得升起疑惑。 可战场之上，刀光剑影，作为禁军，将士们自不会分神去想其他！而五千人冲锋，能看到方圆出手也不过近前几百人而已！ 五千大军冲来时，龙雀卫急速散开。 以方圆为头，似大雁南飞一般，龙雀卫左右逐次散开，列成长队迎战禁军。 有方圆做样，龙雀卫谁也不敢真的对禁军下手，只是打飞长枪，再用刀面重击。 龙雀卫毕竟是初得修为，不能挥洒自如，出手时难免会把握不好力道，偶尔将禁军打下马。 不过好在龙雀卫将禁军打下马后，会立刻上前几步，将下马的禁军绕过身后。 骑兵冲锋，勇往直前，若不上前顶住，下马的禁军多半会伤在自家将士马蹄之下。 禁军受伤是小，被踩踩肉泥，龙雀卫也不会在乎！可，龙雀卫在乎方圆的军令，大伙谁也不想被除名，不得不细心照料不断冲来的禁军将士！ 龙雀卫生怕这群废物一不小心伤被同伴伤着，害得自己遭大人冷眼。 …… 大战与薛辽成所想，天差地别！ 飞速冲来的禁军，如如飞蛾扑火，一照面便被打飞长枪，再一下已无战力，只能策马躲开。 大战还在继续，后军不知前军状况，依旧狂奔而来，声势震天！ 可五千人马终有尽时，渐渐地有一半禁军，策马驻足，看着龙雀卫心生愧疚。 谁也不是傻子，龙雀卫至今未伤禁军一人，怎会是蛮夷贼子？蛮夷贼子会好心到照料落马唐军？会以刀面、刀背迎敌？ 战过的禁军已看出端倪，默不作声时，眼中是一片愤然！ 被骗了！大伙被那薛辽成那孙子给骗了！ …… 战到此时，后军已不到两千。 因左右拉开的缘故，后军也看到了前军策马驻足的异样，不免心生疑惑。 正在这时，张茂一声大喝：“呔！人已战过半数！尔等毫发无损，滴血未流！难道还不知我军是敌是友？” 筑基三阶修为，全力大喝一声，虽称不上平地惊雷，也足以震耳欲聋！张茂一声大喝，禁军将士听得清清楚楚，前军羞愧难当，将头颅地下；后军驻足观望，不再上前！ 如此大喝，薛辽成自然听的见，这厮起初还是冷笑，渐渐地，脸色一片阴沉。薛辽成没有想到，禁军竟敢停滞不前，一时间只觉威严有损，心中一片怒火！ 倒也不怪薛辽成，他肉眼凡胎，又怎看得见被禁军挡住的战场。 “尔等造反不成？给我继续杀敌！”薛辽成放开嗓门大喊！ 禁军将士闻声，齐齐回头，看向薛辽成的眼光全是怒火。 薛辽成心中一颤，后背升起阵阵寒意，一时间被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看得大气都不敢喘！ “尔等……尔等当真要造反吗？”薛辽成颤声，双手下意识地抓紧缰绳。 “造反的是你！呔！受死！” 方圆一声大喝，凌空飞起！ 第四十二章 跳梁小丑 方圆凌空飞起，在南衙禁军一片震惊中，越过众人头顶，向着薛辽成飞去。 一里地，转瞬之间，众人脑袋随着方圆转了圈，方圆已来到了薛辽成面前。 凌空飞行一里之地，绝不是常人所为，除却龙雀卫外，人人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最震惊的当属薛辽成等人，那一张张表情叫一个精彩，人人嘴里都能塞个鸡蛋进去。 …… 怒到极点的方圆，那会管什么惊世骇俗！他现在一心只想取薛辽成狗命，那管他人怎么想！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越害怕越好！ 方圆此举也未尝没有震慑南衙禁军的意思！ 敢向龙雀卫举刀，便要做好身首异处的准备，若不是看在五千禁军是听命行事，方圆又岂会那般客气！ 方大将军就是要告诉尔等，方大将军不是凡夫俗子，龙雀卫不虾兵蟹将！饶过尔等，那是方大将军仁义，龙雀卫军威不容触犯，这是不容商议的死理！谁犯谁倒霉！ 方圆心中有一口恶气，不吐不快！ 在出恶气之前，方大将军首先要告诉南衙禁军，龙雀卫不是他们可以匹敌的！ 其次，你薛辽成不是说方大将军要是神仙，你就是神仙他爹吗？那方大将军就是要告诉你，方大将军对你来说就是神仙！此时此刻，方大将军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当神仙他爹？ 犹如老鹰扑食，方圆冲着薛辽成直直飞下。 薛辽成看着越来越近的方圆，惊惧到了极点！他两条腿不住颤抖，上下牙磕碰不断，一张脸惨白一片！ 此时的薛辽成哪还有先前的威风，那瑟瑟发抖的模样，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看着方圆不断逼近，薛辽成嘴巴大张，发出一连串沙哑的呜呜声。 方大将军凌空飞来，竟吓得薛辽成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喊都喊不出口！ 方大将军忍不住唏嘘，外强中干说的就是薛辽成这种的货色吧？ 方圆没有手下留情！他丝毫不收力道，一脚踹向薛辽成右肩。 薛辽成倒飞而去，屁股着地，在地上划出一道长有三丈长的划痕！ 而！那三丈长的划痕上，还断断续续留有水迹。 天见可怜，不可一世的薛辽成大爷，竟被方圆吓得尿裤了！ …… 说是没有留情，其实方圆踹向其右肩，便是留了薛辽成一条狗命。 在解决薛辽成狗命之前，方大将军先要知道，是谁想对方大将军动手。是左鹰扬卫、左金吾卫想要抢功，还是薛辽成背后另有其人？ 应该不是崔宜！崔宜本就是左金吾卫所属，他要是想对自己出手，没必要藏着掖着，而且看这位自称薛辽成的家伙，也不像会听命崔宜的角儿。 不是崔宜，那就只有李林甫和寿王了。 但是，看着情形，多半是寿王吧？ 李林甫那老货要是想对自己出手，一定不会选薛辽成这么个货色，否则，他李林甫也就不配震慑百官了。 方圆心中猜了大概，可是非曲直还是听听薛辽成的好，免得冤枉了人不是？ 将薛辽成踹下马后，方圆一屁股坐上了马背。 宛如利剑一般，方圆目光直射薛辽成而去。 薛辽成一接触方圆那冰冷无情的目光，立刻吓得冷汗直冒。 怎么样说呢，那冷汗几乎瞬间布满薛辽成额头，此时若是有一股清风吹来，冷汗便能连成水珠，不断下流。 惊惧不已的薛辽成，不敢看方圆，可冰冷的目光好似能刺痛肌肤，已被吓破胆的薛辽成又不敢不看方圆。 薛辽成从未这般害怕过，也从未这般无助过，眼前是恶狠狠的方圆，身后是荒无人烟的大山，那些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兄弟们，此时没有一个敢回头看他。 “薛辽成是吧？凭你这种货色也敢来找我方圆麻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说！你是受谁指示？”方圆情不自禁地挂起一抹讥笑，这薛辽成实在太过不堪了些，不堪到方大将军连话都不想和他说。 方圆的话令薛辽成浑身打了哆嗦，只见他茫然地看着方圆，满眼都是疑问和困惑。 方圆不快地皱起眉头，冷哼道：“听不懂人不成？” 方圆眉头一皱，薛辽成又是哆嗦，他颤着声，可怜巴巴地问道：“大人……大人要小人说什么？” 方圆脑袋突然向前一伸，不可思议地看着薛辽成，连哼几声后，才摇头问道：“大人我问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薛辽成这次听清了，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才开口道：“我……我……大人得罪寿王，我等算是受寿王之托吧。” “寿王？这么说你是想攀高枝了？”方圆冷笑道。 “也谈不上攀高枝，小人也是出身豪门。”薛辽成咽咽口水，艰难地说道。 “哦，那便可以了。但愿你下辈子也能出身豪门！”方圆笑着，脸上多了一丝狠辣！ 像这种不分大义，敢拿千人性命，搏前途，攀高枝的畜生，方圆不会手软。最少惹到了方大将军头上时，方大将军不会手软！ “不！”薛辽成蹭的站起，一声“不”字连绵悠长，久久不停！ 薛辽成这声“不”字可是使足了力气，茫茫大山都在不断回荡着“不”字。 方圆已经没了言语，说真的，此时此刻，他还真有了那么一丝放过薛辽成的心思。薛辽成确实该死，也确实可恨，但这厮实在太没品了些，没品到让人连杀他都觉得掉价。 “不！你不能杀我！你可知我爹是谁？我爹是大唐从三品的大官，你若杀我，我爹定不会饶你！”薛辽成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看着方圆那叫一个底气十足！ “我乃薛家子弟，我祖父乃是当今薛家家主嫡亲的同辈兄弟！你敢动我一根指头，我祖父绝对不会放过你！”薛辽成越说底气越足，腰杆都挺直了！ 方圆着实被薛辽成吓得不轻，一脸的哭笑不得！这薛辽成在想什么？单凭这些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这他娘的什么狗屁逻辑，什么狗屁道理！ “薛少爷，莫说你祖父是薛家家主嫡亲的同辈兄弟，就算你祖父是当今天子，老子照样定斩不饶！欺骗五千禁军进攻龙雀卫，谁都不行！谁都保住你！”方圆说着说着，勃然大怒，一双眼瞪得滚圆，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生吞了薛辽成一般！ 薛辽成不屑一笑，冷哼道：“小子，你少说大话！你知可薛家是何等庞然大物！你当真敢吗？得罪了我，你在长安城寸步难行！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的好！” 方圆又是气的摇头，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见过如此滑稽的人！他娘的，嫡亲的同辈兄弟，方大将军还是头一次听说。 方圆又忍不住想到，薛辽成这厮说得如此滚瓜烂熟，如此理直气壮，莫不是从小就是靠这几句话横行霸道吧？ 方圆还真猜对了，薛辽成最大的依仗就是这些，往日在长安城也算是无往不利，这也成了薛辽成一口咬定方圆不敢动他的依据！ 薛辽成家其实早就与薛家无关，那是分出来不知多少年的旁支了，可是旁人哪知其中曲折，平头百姓一听薛辽成他爹是从三品大员，薛辽成祖父是薛家之人，那还敢招惹。 薛辽成这厮也不是全无头脑，他向来是挑软柿子捏，从不招惹真正的豪门子弟。薛辽成知道祖父与薛家家主的关系是他自己强行加上的，他真正的依仗是从三品的爹。可从三品在平头百姓那里是天大的官，在豪门士族面前，就不够看了。 “薛辽成啊薛辽成，你未免太可笑了吧？你爹是从三品又如何？你爹若是敢袒护你，老子便连你爹一起宰了！是非不分，大义不明，不配身居高位，你可懂？”方圆苦口婆心道。 薛辽成充耳不闻，还是冷哼道：“你当真不怕？” 方圆连忙点点头，一脸认真的说道：“当真不怕，不若这样，你说说你还啥靠山，看能不能吓唬住我。” “我……”薛辽成一时哑口无言，他还真不知还有何靠山，平日里搬出前两个已足以解决一切。 “想不出了？”方圆一点也不急，他还有一问，要问薛辽成。 “我……我娘是王家人，我舅舅是边疆大将。小子！你少唬人，有能耐你动我一个试试！”薛辽成满不在乎道。他倒是忘了，他那裤裆可是一直湿着一大片。 “不要着急，一会儿就满足你！在此之前，我还有一问，你令五千禁军攻打龙雀卫时，可曾想过会有人战死？可曾想过将士们留下的孤儿寡母？”方圆摇摇头，叹了口气，紧盯着薛辽成双眼，认认真真地问道。 薛辽成不解地看着方圆，反问道：“他们和我非亲非故，死活与我何干？” 方圆脸色沉下，抬头望天，长叹一声后，手起刀落，将薛辽成人头斩下！ 还真是个畜生……方圆喃喃自语。 薛辽成人头落地，方圆左右的豪门子弟，纷纷吓得发出一声惊呼。一声声惊呼压得极低，好似生怕方圆听见。 “跪下受降！饶尔等狗命！”方圆慢慢转个身，突然一声大喝！ 这一声大喝，有了薛辽成人头承托，显得威力十足。十来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子弟，一个个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上！ “还有尔等！同样下马受降！不用跪，但兵器要缴！”方圆看都不看跪在脚下的豪门子弟，一声大吼向着还站在龙雀卫附近的五千禁军而去。 方大将军从来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都能捏！五千禁军虽然无辜，但凡事都要有规矩，不伤尔等已是大恩，缴个兵器不算过分！ 五千禁军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地将兵器扔在地上。实际上，五千大军中有过半的人早就没了兵器，早被龙雀卫打落在地。 “闲话不说，是非自有公论！这薛辽成指使尔等向我龙雀卫出手，罪该万死！此事不仅关乎我龙雀卫，也关乎在场的诸位，大战一起，伤亡在所难免，尔等想必也清楚的很！唐军相残，可不少荣耀，可就不是马革裹尸了！若不是我龙雀卫武功高强，手下留情，尔等以为，尔等能剩下几个？”方圆又是一声长叹，冲着五千禁军将士说道。 “还有尔等，薛辽成谎报军情，对友军出手，尔等明知详情，却不闻不问，助纣为虐！哼，老子也不动你们，回去后自有天子招呼尔等！五千人战九百人，尔等说起来也是心狠手辣的很啊！”方圆又看向跪在眼前，瑟瑟发抖的豪门子弟。 许久，方圆收拾好心情，自紫玉龙树珠中取出一枚玉符。 不管是非曲直，方圆决定龙雀卫要独吞此次功劳！ 左鹰扬卫、左金吾卫能将五千先锋交于薛辽成手中，谁敢说他们不是别有用心！ 这一次，陌刀功劳龙雀卫要独吞！没有任何商路余地！ 第四十三章 紫宸殿中 玉符是传讯符，龙雀卫出阵前，天子私下召见方圆时赐下。 传讯符只有一枚，是天子为了以防不时之需，赐于方圆。 传讯符做起来其实不难，但凡金丹修士都能做。 按说李隆基不该只给方圆一枚，可有些事要两头看。 传讯符确是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也绝不是粗麻破布，纷纷出自金丹修士之手。 试想金丹修士向天子敬奉几枚传讯符，天子是不是要回礼，可这一国君王，出手不能寒掺吧？对方又是金丹修士，回礼还要配得上其身份。如此算来，简直得不偿失。是以，传讯符虽多，天子却不愿多用。 言归正传，传讯符只有一枚，理当用在关键之处，可此时对方圆而言，便是关键之处！ 龙雀卫历经艰险，将三万陌刀寻回，上对得起天子，下对得起黎民！ 龙雀卫一夜未眠，马不停蹄地押送陌刀返回，迎接龙雀卫的却是刀剑长枪，这口气方圆不能忍！绝不能忍！ 薛辽成所作所为已触碰方圆底线，左鹰扬卫、左金吾卫既能派薛辽成前来，那不论薛辽成是否是自作主张，这份功劳，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就别再想了！ 薛辽成所做之事，是叛逆之举！是不可饶恕的恶行！ 试想，若龙雀卫没有缔结巫仆契约，没有筑基三阶修为，眼前会怎样一番场景？ 五千对九百，都是禁军，龙雀卫就算能胜，也是惨胜！而所谓惨胜，其实就是惨败！都是大唐将士，谁胜了谁，是胜？ 算不清，说不清，扯不清！ 倒下的都是大唐忠魂，谁敢说自己胜了？ 唐人相残，亲者痛仇者快！薛辽成其心之恶，言语不足以表！不论他是出于何等目的，不论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论他有多少强词夺理的借口，唯有一死，方可赎罪！ 屠戮友军，按大唐律法，若是深究，薛辽成足以被诛九族！ 大唐威震四海，靠得是无数热血男儿，靠得是铁骑长枪！大唐强大，追其根本，是因唐人团结！这里边少不了各个有识之士的功劳，当然也不少了天子的功劳，可朝廷是方向，就像那掌舵的船夫一般，朝廷只能决定船往哪个方向走，而船之大小、坚硬、沉与不沉，是看百姓是否团结齐心！ 男儿热血，戍守边疆，是需要勇气的，若是唐人不齐心，会有几人愿去守边关？又有几人会燃热血？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薛辽成此举，当属大唐头一例，此事一经传开，天下百姓会如何做想？薛辽成带可不是边军、杂军，薛辽成带的是南衙十六卫的禁军！ 南衙十六卫，镇守大唐已有百年！如此百年强师，被薛辽成抹上黑点，薛辽成死不足惜！ 如此种种方圆又怎能不怒！任人不明，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岂能逃脱干系！龙雀卫千辛万苦得来的功劳怎能拱手相让他们？ —————— 传讯符，金丹修士炼制，千里传音，比信鸽不知快了多少。 大明宫，紫宸殿，一道白光迅疾飞来，停在龙床旁的小桌之上。 李隆基正在小憩，听到破空声后，才不情不愿地睁眼扫了一圈。扫了一圈后，李隆基又闭上了眼皮，继续好梦。 约莫三吸的时间，李隆基突然睁开眼睛，整个人瞬间坐起、下床、跑向小桌。 跑到小桌后，李隆基急忙从小桌下拿出一枚玉符，玉符一出，白光通体没入，李隆基立刻握住玉符，闭目聆听。 传讯符需要真气启动，也需要真气解开，传讯符更需要神识来读。李隆基没有神识，可李隆基是天子，天子自有人排忧解难，他手中握着的玉符便是排忧之物。 传讯符中记载的内容被玉符读出，李隆基越听，脸色越难看，到最后一张脸能沉出水来！ 薛辽成带军攻打龙雀卫？ 李隆基双眼冷得吓人，整个紫宸殿都好似成了冰窖。 气急的李隆基放声大骂：“该死的狗东西！” 李隆基骂到狗东西时，咬牙切齿，好似要咬碎什么一般！ 方圆传讯符中说明了详细经过，也直言不讳地提出，龙雀卫要独吞功劳，否则军心难服。 方圆近乎威胁的语气，李隆基丝毫没有生气，薛辽成所作所为，太过骇人听闻，此时此刻他真顾不上方圆敬不敬的小事。 李隆基所想和方圆一般，攻打友军，指鹿为马，是绝不可饶恕的大罪，李隆基只恨薛辽成已死，否则他定要将这个畜生凌迟！ 作为天子，李隆基比方圆更恨胡作非为的薛辽成，大唐禁军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岂能做你薛辽成攀高枝的踏脚石！ 李隆基正在大怒，这时，高力士又匆忙跑来，将一张卷起的纸条，双手递上。 李隆基强压着怒火，打开了纸条。 这一次李隆基没有发怒，而是仔仔细细地读着纸条所言。 “朕本想将薛辽成凌迟，如今看来凌迟也不足以解恨啊。”李隆基长叹道。 高力士不知玉符、纸条详情，不解道：“陛下，薛辽成是谁？他犯何等滔天大罪，能陛下这般痛恨？” 李隆基压下火气，将纸条交于高力士观阅，等高力士看完纸条后，李隆基又将玉符所言，一一道出。 “这狗东西胆子也太大了！我大唐何时有过如此荒谬的战事？谁给他的胆？”高力士听完后，是离奇的愤怒！他眼中的恨一点儿不比李隆基方少。 “信上不是说了嘛，人家老爹是从三品大员，祖父是薛家家主嫡亲的同辈兄弟，再加上有瑁儿指使，他有什么不敢的？”李隆基笑得令人胆寒。 高力士皱眉，停顿片刻后，才低声道：“陛下，寿王应该不敢这般做，奴才觉得是那薛辽成自作主张，想……想讨好寿王。” 李隆基挑起眼皮，看着高力士想了又想，才开口道：“朕也觉得寿王不敢如此，这些道理他应该懂的。” “那现在如何回复方圆？”高力士点点头，又问道。 “龙雀卫遭遇西魔门贼子，折了一百二十一人，陌刀又是龙雀卫追回，加上薛辽成这一胡闹，大将军觉得朕该如何回方圆？”李隆基说着说着，眼中又起怒火。这怒火还是因薛辽成而起。 方圆昨夜先飞鸽一封，将大战西魔门，追回陌刀之事说明。可是传讯符来得比信鸽快，李隆基是先读的传讯符，后看的信。 一想到龙雀卫在遇到薛辽成之前，还和西魔门贼子有过一番大战，李隆基便觉得有愧方圆。 魔门贼子手段如何，李隆基比谁都清楚，那可是搅和了大唐几十年的疯狗，韦皇后、太平公主，哪个背后没有魔门的影子？ “这……陛下，老奴斗胆一句。魔门贼子如何，陛下一清二楚，方圆能死战不退，战而胜之，可见其心如何！这小子是个顺毛驴，陛下不若依了他，免得这混账小子寒了心。”高力士恭恭敬敬地说道。 李隆基闻声点头，感慨道：“不管这小子是不是顺毛驴，朕都不会寒了他的心。遇魔门而不退，又未伤五千禁军将士分毫，算得上有胆有识，有情有义！朕若是将这样的臣子拒之门外，那朕还做什么天子。” “陛下英明！臣替方圆，替龙雀卫谢过陛下！”高力士躬身说道。 “怎么？大将军收这小子贿赂不成？”李隆基打趣道。 高力士呵呵一笑，道：“臣还真收了这小两块金饼子。这个……还望陛下赎罪。” “两块金饼子啊，那就拿着吧。”李隆基笑道。 高力士立刻高呼万岁，惹得李隆基不知该气该笑。 君臣这边刚刚心情好些，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呼：“十万火急，北疆急报！” 李隆基神色一正，高力士连忙向外喊道：“进来吧。” 一个风尘仆仆的大唐将士，急速跑进紫宸殿中。将士头发满是尘土，脸蛋到处泥渍，嘴唇干裂，气喘嘘嘘。 “快说吧。”李隆基已高坐龙椅，看着将士柔声说道。 “禀陛下！北疆突现两百突厥狼骑，所过之处无人能敌，贼子已深入大唐五百里！途经之处，未有活口！”将士愤然道！ 李隆基拍案而起，吼道：“什么！” 将士吓得低头连吼：“陛下，我军各个死战，是……是贼子太强！贼子所骑坐骑，成狼形，大如青牛！” 李隆基脸色再变，天底下怎会有大如青牛的狼？ 沉声三吸，李隆基柔声道：“起来吧，一路辛劳，喝点水，润润嗓子。” 李隆基说着，右手拿茶壶，左手拿茶杯，快步走到将士面前。 将士红了眼，看了看满是泥土的手，不敢去接茶杯。 “拿着，喝光，这是圣旨。你为大唐辛劳，喝朕一壶水又算的了什么……”李隆基低声叹道。 将士哽咽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过茶杯、茶壶，一杯一杯地慢慢喝光。将士始终不敢抬头，因为他早已泪流满面。 “快去歇息吧。”李隆基轻轻拍了拍将士肩膀。 将士，跪地，磕头，道是，退走，始终不抬头。 李隆基看着远去的将士背影，感慨道：“大将军，若是人人都如此，我大唐何愁平不了天下！” “仗义多是屠狗辈，这人啊，官做得越大，越自私。”高力士也是一声感慨。 “突厥狼骑？大将军你觉得此事该派谁去？”李隆基皱眉道。 高力士沉思片刻，道：“若说最合适的人选，当是方圆莫属！第一是龙雀卫离北疆最近，且是我大唐军队；第二是他信中说，用秘法为龙雀卫提升了修为；第三是两百狼骑无人可当，绝非等闲之辈，方圆带龙雀卫前去最合适不过！” 李隆基同样沉声片刻，点头道：“此话有理！既然贼子狼骑扣关，那我大唐便龙雀卫迎敌，免得说我大唐以大欺小。” 高力士点头称是。 “这样吧，大将军你去传旨。令龙门弟子，火速接应龙雀卫，将陌刀护送回长安。再拟一道圣旨，让龙门弟子交于方圆。让方圆见到圣旨后，立刻支援北疆！嗯，再提一句，陌刀之功，龙雀卫独得，将陌刀交于龙门弟子手中，便算龙雀卫全功！也免得这小子瞎惦记！再告诉这小子，突厥狼骑之功另算，与陌刀之功等同！” 李隆基寻思一番，几句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遵旨！陛下那薛辽成之事？”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办完要事后，大将军着手去查吧。话说回来，从三品中有人姓薛吗？”李隆基纳闷地看着高力士。 “或许是勋官吧。”高力士解释道。 李隆基点点头，没了下文。 第四十四章 初闻突厥狼骑 茫茫大山，孙正德被困之地。 白光大阵外，朱石傲百无聊赖地看到当空的太阳，拿着一根枯草，随意把玩。 金丹修士一入定，动辄月余时日，打坐三天对朱石傲来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可打坐是打坐，枯坐是枯坐，任谁被困在一处将近四日之久，谁也受不了。 虽然，远处有三个妙龄女子，可能困住朱石傲大爷的女子，岁数能比朱大爷小？ 再说了，我辈修士，孑然一身，清心寡欲，谁有那心思去想什么儿女私情。 朱大爷可不要想孙正德一样，夜深人静，牵肠挂肚。 阵中在干什么，朱大爷不知道，可先前发生过什么，朱大爷一清二楚！ 在被困大阵之前，孙正德可是大打出手过，可最后还不是败给他那冤家。 人生得一红颜知己确是不易，可若是没有，还是一心修道的好。 …… 事情还要往前了说。 一心想着前去救人的孙正德，当时可是对徐二娘毫不客气，没几下便制服了徐二娘，要用徐二娘来交换被她那三个姐妹困住的朱石傲。 可徐二娘的三个姐妹比徐二娘更狠，竟直言孙正德想拿徐二娘怎样便怎样，她们是绝不插手，绝不心疼的。 孙正德看看耍无奈的三个女人，又看看手里徐二娘，彻底没了脾气，束手无策。 没奈何，被制服的徐二娘是又哭又闹，骂得孙正德胡子乱翘！ 孙正德好歹是金丹修士，脸皮还是要的，看着朱石傲那憋不住的笑脸，孙正德顿时气得松开了徐二娘。 孙正德松开徐二娘，可徐二娘不放过孙正德。孙正德刚一松手，连句话都没说，便见白光一闪，他和徐二娘已身处大阵之中。 徐二娘也是将道理的人，一进大阵，徐二娘便说了，阵眼就她自己，孙正德想要出去，结果了她就行。 于是，孙正德彻底没了招。 …… 说完先前，再说现在。 大阵之中，孙正德仰天长叹，从进大阵起，徐二娘就没有消停过。当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 孙正德一个脑袋两个大，当年的小棋可是温柔可人的很。 “老兔子，你给老娘留个种，老娘就放你离开如何？”徐二娘越说越不靠谱。 孙正德不敢言语，他知道说什么都会被徐二娘怼回来，说不如不说，那当然不说了，我辈修士难道还没这点儿头脑！ “老混球，你当真老了不成？”徐二娘笑得那叫一个不屑。 “你才老了！”孙正德大眼一瞪，顶了回去。看来即便成了金丹修士，男人也是不能说不行的。 “老娘可不就是老了！一辈子都被你耽误了！”徐二娘神色突然黯然，喃喃道。 “小棋……”孙正德一声长叹。 “别叫老娘小棋！”徐二娘骂道。 孙正德嘴角一抽，又开始老僧入定。 突然，徐二娘做侧耳聆听状。老僧入定的孙正德也睁开了眼。 “孙正德，你们龙门可以啊。明面上拿你们做幌子，背地里却还藏着高手。你说若论手段算计，是龙门像魔门，还是魔门更像魔门？”徐二娘突然说道。 “龙门一向光明正大，自是魔门更像魔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孙正德神色激动，看此情形，仙儿那边应该还有高手。 “想知道啊？老娘偏不告诉你！”徐二娘笑道。 孙正德又开始老僧入定。 “孙正德！少给老娘演戏，月老四让我们拦住你和朱石傲，好为他大哥报仇，如今却遭了毒手，你龙门要不是藏着高手，月老四金丹修为，怎会如此？”徐二娘见孙正德不说话，道出了实情。 孙正德长出一口气，仙儿无事就好，又开口道：“我真没有骗你，想来是陛下派去的别派修士吧。” 徐二娘闻声不语，她相信孙正德不会骗自己。 “既然如此，我可以走了吧。”孙正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行！老娘要再困你十天十夜！”徐二娘立刻炸毛，蛮不讲理道。 —————— 半日后，夕阳西斜，龙雀卫押着三万陌刀直奔长安方向。陌刀之后是缴械的五千禁军，以及被五花大绑的豪门子弟。 这时，东南大山一角，一队白袍修士踏剑而来。 方圆大手一挥，示意龙雀卫停下，自己则踏空而行，主动迎了上去。 来人着装打扮，方圆认识，龙门弟子就是这副打扮，且其由南向北而来，多半是天子所派。 “前方可是方圆？”一行修士在距离方圆三丈时凌空停下，为首之人看着方圆，也不稽首，语气十分傲慢。 方圆顿时不悦，怎一个比一个傲气？什么东西！龙门修士又怎样，高人一等不成！ “你猜！”方圆可是不吃亏主，这厮竟没好气地回了过去。 一行修士顿时不悦，目光不善地看向方圆。 “怎么？想动手？”方圆冷笑道。 对方冷哼一声，不屑道：“若不是有人严厉禁止，你以为你能嚣张到今天？” 方圆皱眉，这是什么话？方大将军虽树敌不少，可没得过罪龙门啊？这帮家伙演得是哪一出？ 方圆百思不解，便向那人求助：“兄弟这话是何意？难道你们不是龙门弟子？” 对方还是冷哼：“你哪只眼看我们不是龙门弟子？正因我等是龙门弟子，才想揍你！” “好啊！要不咱们现在就切磋切磋？尔等是一个个上？还是一起上？”方圆生气了。 他娘的，这年头的人，怎就一个比一个怪？前有薛辽成颠倒黑白骗五千禁军攻打龙雀卫，现有龙门弟子无缘无故想揍方大将军，这些人脑子有病吧？ “哼！休要猖狂，若不是有人不让动手，切磋何必等到今天！”为首之人看着方圆，咬牙切齿。 有人不让动手？这话说了两遍了。 是谁下的令，孙正德，还是朱石傲？可方大将军真没得罪过龙门中人啊？ 方圆左思右想不得其中奥妙，只觉得这群龙门弟子莫名其妙。你看那一双双恨不得吃了方大将军的眼神，好似方大将军动了他们老娘一般。 方圆与龙门弟子暗呈箭弩拔张之势，小丫头连忙飞了过来。 “诸位师兄是不是和大哥哥有何误会？”小丫头飞到方圆身边，冲着一众龙门弟子稽首后，疑惑道。 见小丫头问话，龙门弟子连忙回稽，轻声道：“仙儿师妹，唉……有些事你还不懂。”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片刻，天真道：“仙儿不懂，诸位师兄可以教仙儿啊。” 龙门弟子相视苦笑，那等事如何能对仙儿说，况且借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 “这个……师兄们愚钝，不知如何讲。”为首之人无奈道。 “既然如此，那师兄以后再讲给仙儿听吧。”仙儿心思显然不在这事上面。 龙门弟子又是相视苦笑，为首之人赶紧点头道：“好，好，以后再讲。” 这人说完，长舒一口气，竟有点如释重负意思。 “诸位师兄，大哥哥昨日才经过一场大战，还请大家莫要为难他。”小丫头终于说出了来意。 龙门弟子笑脸一僵，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自家小师妹，怎对这厮亲近…… 见龙门弟子纷纷瞪向方圆，小丫头不觉向方圆靠了几步。 龙门弟子脸色更僵。仙儿师妹不会也遭了这厮毒手吧……想到这里龙门弟子，连忙摇摇头，仙儿师妹还小，自己实在不该这般想。 为首之人不愿再与方圆纠缠，咳嗽一声，道：“奉陛下之命，我等前来接收陌刀，这里有一份圣旨是给你的。陛下有令，着你看完圣旨即刻出发！” 方圆莫名其妙地接过圣旨，陌刀都追回了，即刻出发是做何？ 龙门弟子可没人管方圆解还不解，理都不理方圆！ 方圆打开圣旨，越看眉头越紧。 小丫头看到方圆紧皱的眉头，一双大眼紧张了起来。 看完圣旨，方圆抿抿嘴唇，又深吸一口气，对着龙门众人抱拳，正色道：“既然如此，陌刀就有劳诸位了。” “奉命行事，不必客气。”为首之人不情不愿地看了方圆一眼。 方圆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见龙门弟子始终抱有成见，便头也不回地飞回龙雀卫前。 “兄弟们，陛下有旨，北疆两百突厥狼骑作乱，已肆掠我大唐疆土五百里，陛下令我龙雀卫即刻前往镇压！”方圆大喝，神色肃然。 龙雀卫先是诧然，接着便是怒火！ 大唐之强盛，深入人心，现今的唐人无不以天朝上国子民自居？突厥蛮夷敢肆掠天朝上国疆土，简直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好！既然各个都红了眼，那就不多说了。掉头！出征！”方圆看着怒火滔天的龙雀卫，将到嘴边的誓师豪言咽下，言简意赅说完，拍马便走！ 龙雀卫齐声称是，策马跟上！ 小丫头见此情形，连忙飞回马背，紧跟着龙雀卫而去。 龙门弟子大急，边飞边喊：“仙儿师妹，仙儿师妹，陛下令我等将你带回长安城。” 小丫头摇头道：“诸位师兄，仙儿要与龙雀卫同行。” 龙门弟子更急，脚下飞剑更快一筹，喊道：“仙儿师妹，此行凶险，你万万不可同往！” “诸位师兄放心，有大哥哥在，仙儿不会有事。”仙儿笑得很甜。 “不可！万万不可！”龙门弟子已飞至小丫头身旁。 “仙儿自有主意，还请诸位师兄放心。”小丫头神色异常坚定。 “仙儿师妹，师兄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仙儿师妹莫要让师兄们为难。”为首之人近乎乞求地说道。 小丫头眼神松动了一下，又咬牙说道：“诸位师兄放心，仙儿回去会澄清详情，此乃仙儿一人决定，与诸位师兄无关。” “仙儿师妹……”龙门弟子一阵为难。 这时，方圆策马回头，走到了小丫头身边。 “小丫头，跟他们回去吧，咱们长安城再见。”方圆摸摸小丫头头脑，苦口婆心道。 两百狼骑横行五百里，小丫头或不知其中含义，可方圆清楚很！严格来说凉州城离边疆不远，七州之兵，南震吐蕃，北慑突厥。方圆在凉州城长大，自知大唐边军向来不是好惹，两百狼骑能横行五百里，绝对是妖魔鬼怪一类的货色！ 虽龙雀卫已脱胎换骨，自己也连升两阶，成先天三阶修士，可贼子强弱谁也不知，不能带着小丫头冒险。 “仙儿不要！仙儿要随龙雀卫除贼，仙儿有护身玉符足以自保。”小丫头噘起了嘴，不断摇头。 “仙儿，听话！大哥哥真不能带你冒险。”方圆还是不同意。 “仙儿不怕冒险，仙儿要去除贼。”小丫头还是不依。 见小丫头这般，方圆皱起了眉，龙门弟子恶狠狠地看向方圆。 仙儿师妹以前是多懂事，多通情达理啊，怎和这厮一接触，就变得任性了？ 方圆感到龙门弟子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娘的，这帮家伙什么眼神，怎感觉方大将军像是人贩子似的。 “大哥哥，你昨天欠我人情，这个人情就用让仙儿同往还吧。”小丫头好像真的变了，竟学会讲条件了。 方圆眉头皱得更紧，像不认识一般看着小丫头。这丫头怎么了？怎如此任性了？ 小丫头小嘴噘得更高，自己不过是想和龙雀卫多待几日吧了，大哥哥为何这般看着自己？ 第四十五章 余波 大唐地界越往北越冷，此时已是冬去春来的时节，可北疆还是寒风彻骨。 龙雀卫已不眠不休狂奔了一天一夜。 天色又暗了下来，夕阳落于天地一线，一天一夜的时间，龙雀卫马不停、人不休，终在一个时辰前，走出茫茫大山，来到了地势相对平坦的北疆。 北疆是统称，地界大了去，想要赶到突厥狼骑作乱之地，最少还要再走一日。 龙雀卫追陌刀时，是先西后北；接到圣旨后，方圆决定先向北而行，出了茫茫大山，再直奔贼子。 当天色彻底暗下时，方圆勒马驻足，示意龙雀卫停下。 算上押送陌刀的一夜一天，龙雀卫已不眠不休足足两日，筑基三阶熬夜不在话下，可战马没有修为，扛不住两日奔波。 方圆估计顶多一日，龙雀卫便可追上突厥狼骑。按圣旨所言，两百狼骑无人可挡，狼骑大如青牛，可以预见，两军相见之时，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青牛大的狼，想来都是狼王般的角儿。狼，生性孤傲，能降服两百头狼王，狼骑之上的人怎会简单？更何况天地灵气复苏，虽以九州为最，可突厥也有灵气诞生，谁又能保证巨狼不是妖怪？就算不是妖怪，那般大的体型，也离成精不太远了。 龙雀卫这帮小子，空有筑基三阶巫力，却不懂巫法、道法，若是傻乎乎地一路急追，到战时，便要吃苦头了。 战马说到底它就是匹马，狼骑可不同，就算只是普通的狼王，战马也不是对手，二者天生相克，马在狼眼里，不过是个猎物罢了。 若是两军相遇，龙雀卫胯下战马筋疲力尽，贼子狼骑还生龙活虎，且不说战况如何，对方若是要逃，龙雀卫追都追不上！ 突厥人又不是傻子，见到九百筑基修士，怎会硬拼？若是一击不得，龙雀卫想再找到突厥狼骑就难了。 修整一夜，养精蓄锐，以全胜之姿迎战突厥狼骑才是正理！ …… 龙雀卫安营扎寨，起灶生火，方圆眺望远方，目光深邃。 突厥人最近有点闲不住啊，狼骑扣关，所谓是何？陌刀一路向北，北方正是突厥，突厥和陌刀有没有牵连？ 方圆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遵从师命入长安，一入长安城便大事小事不断，辽东奏折、噬魂蛛，阿雅、控影术黑影、章莲花、千面幻君、崔宜、李林甫、寿王，再加栗铁、月四爷、薛辽成，不过三月的时间，方大将军经历之事，胜过寻常人十年吧？ 突厥狼骑，两百人众，深入五百里，无人能挡，无人能敌，这番差事，又将如何完成？是摆开阵仗，一锤定音？还是你追我赶，猫捉老鼠？龙雀卫会不会有伤亡？突厥狼骑到底是何方神圣？ …… 方圆沉思时，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走来。 小丫头站到方圆身旁，看着方圆看的远方，似有话说，又不敢说。 方圆自注意到来人，扭头冲着小丫头笑了笑。 “大哥哥，仙儿昨日那般说，只是想与龙雀卫共同迎敌，仙儿没想过要大哥哥还人情的。”仙儿小声嘀咕道。 傻丫头，方圆哑然失笑，自己又怎会看不出来。天底下也没有拿能挡元神一击的玉符换这等人情的道理……小丫头毕竟还是小丫头…… “可你还是换了人情啊。”方圆忍住笑，故意捉弄道。 “那就当换了吧，反正仙儿也没打算要。”小丫头嘟囔道。 “你说要与龙雀卫共同迎敌，你拿什么迎敌呢？”方圆又问道。 “哼！若论伸手，仙儿可不比龙雀卫弱！”小丫头骄傲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得意。 “谁会让你个小丫头冲锋陷阵！”方圆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顺带摸了摸小丫头脑袋。 “那大哥哥不生气了？”小丫头开心地笑了。 “我何时生过气？”方圆哭笑不得地反问。 小丫头一听这话，整个人高兴的蹦了起来，轻盈的笑声传的老远老远。 方圆听着小丫头的笑声，看着小丫头的笑脸，一时间心情大好。 —————— 茫茫大山一处，一队大唐将士策马疾行，人数约五千之众。 大地除了马蹄，再无他音，仔细瞧去，将士们神情黯然，好似打了败仗一般。 飞奔三里后，迎面又来了一队唐军，迎面而来的唐军声势浩大，一眼望不到头。 两军相遇，五千唐军早早下马，恭恭敬敬地列队等候。 这时，另一对唐军也停止行军，最前方的将士左右让开，两个身披光明甲的大将，策马走出。 见两员大将走出，近五千唐军齐齐跪倒。 “怎么回事？这是做何？”两员大将大感不解，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将军，我等有罪！”整齐的诲声，自将士们口中传出。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将士们一声大喊，跪在最前面的十来名年轻将领，顿时犹如坐蜡，神色慌张、难看。 大将是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大将，跪地的将士是薛辽成手下的那五千禁军。 龙门弟子自龙雀卫手中，接手陌刀后，只留下两百名禁军将士负责赶马，将其余人通通释放。 离开龙门弟子后，十来名豪门子弟一番商议，便带着大军原路折返，奔向主力而去。 去，是无处可去，是不得不去！全歼了龙雀卫，届时可以说是误伤，可龙雀卫不仅没有全歼，五千大军还差点被龙雀卫全歼，那事就不好办了。 攻打友军是杀头大罪，方圆已传讯长安，事情已上达天听，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负荆请罪，但愿可以法不责众。 一路上最怕的就是那十来名豪门子弟。法不责众，不知这众包不包括他们自己？ …… 两员大将相视一眼，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尔等何罪？”左鹰扬卫大将再次开口。 五千将士一时沉默，尽管是负荆请罪而来，可攻打友军之事，实在说不出口，难以启齿！ 两员大将神色再变，缓缓策马上前。 “你们来说，到底何罪？”左鹰扬卫大将走到一众豪门子弟面前，马鞭直指，寒声问话。 “我等……我等……”豪门子弟不断我等，就不敢说出实情。 “老子没工夫和你们墨迹！到底说是不说？”左鹰扬卫大将一声大喝，神色骤冷！ “将军，我等受薛辽成蒙蔽，错将龙雀卫当做贼子，攻打了友军。”那晚营帐中与薛辽成一唱一和的家伙，第一个将薛辽成卖了。 “是啊，将军，我等受薛辽成蒙蔽……”第二人脑子最快，连忙附和。 “将军，薛辽成谎称两位将军说，龙雀卫已被贼子全歼，我等才信以为真。”有人更狠，竟敢撒弥天大谎，将责任撇的干干净净。 何为酒肉朋友，这便是酒肉朋友！大难临头将同伴往坑里推，踩着同伴往外爬！ 豪门子弟声音不少，四周将士听了个清清楚楚，于是，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前军一片哗然！ 哗然由前往后，不断传开，不多时便全军皆知！ 此事太过震撼，不怪将士们忘了军纪，因为两员大将也同样震惊不已！ …… 左鹰扬卫大将，足足愣神十息的功夫，才发出一声冷笑。冷笑一出，便停不下来，左鹰扬卫大将一声连着一声，冷笑不止！ “好！很好！非常好！有种，太有种！太他娘的有种！将军我一直想干没干成的事，居然被你们给做成了！不错！真不错！吾深感欣慰！” 左鹰扬卫大将怒极反笑，冲着一众豪门子弟竖起大拇指！ 左鹰扬卫大将说的是反话，谁都听的出，一众豪门子弟面色更加难看，开始惶恐不安！ “好好好！哎呀，你们一个个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攻打友军，这是要留名百世的壮举啊，说不定尔等那些个没多大出息的老爹，也能跟着尔等沾光！某某之子，于开元二十五年，率军攻打友军龙雀卫。尔等这是要后史留名啊！哎呀，我差点忘了，左鹰扬卫、左金吾卫也要沾尔等的光啊！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将军，统军不利，识人不明！这等荣光，老子他娘的应该重谢尔等啊！” 左鹰扬卫大将怒不可遏，跳下马来，来回踱步，冷声冷语！ 说罢，左鹰扬卫大将再也遏制不住怒火，将眼前一众豪门子弟通通踹翻在地！ “左金吾卫的诸位我管不着，左鹰扬卫的，给老子脱下军服！尔等不配穿我左鹰扬卫军服！”左鹰扬卫大将大眼一瞪，凌厉至极！ 一众豪门子弟一脸为难，乞求地看着左鹰扬卫大将。 “脱！不脱便斩首！”左鹰扬卫大将怒吼！ 一听斩首，众人麻溜的很，三下五除二便将军服脱下！根本不分什么左鹰扬卫、左金吾卫之别。 崔宜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一群蠢货，自掘坟墓，活该如此！ 此时，崔宜反而有点感激方圆，若不是方圆那厮，当众让自己丢面子，此时的自己应该也在此列吧？ “不准穿鞋！鞋是我大唐的军靴！尔等不配！懂否？”左鹰扬卫大将一道马鞭将一个豪门子弟抽翻在地。 马鞭抽下，谁也不敢再动分毫，一众豪门子弟，在这寒冬天冻得瑟瑟发抖。 “对！尔等就这样给老子走回长安城，给老子向陛下请罪！”左鹰扬卫大将又是一记马鞭，抽翻三人。 ————— 军中大营，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大将相对而坐。 了解详情后，两人准备班师回朝。陌刀已被龙雀卫追回，又有天子派来的修仙者接应，大军留在这里已毫无意义。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你说你当初为何要同意让这帮狗东西带军？”左金吾卫大将抱怨道。 “少放狗屁！你若不提此事，老子会同意？你能想到这帮小畜生，无法无天这等地步？”左鹰扬卫大将翻着白眼。 “可，发生了这等事，你我如何向天子交代？”左金吾卫大将无奈道。 “手底下出了这等货色，除了自认倒霉，你还想如何？”左鹰扬卫大将没好气道。 “我能如何，可谁愿被这帮小畜生连累！”左金吾卫大将也翻起白眼。 “嘿嘿，我到无所谓。相反，老子还很庆幸！这还不是战事，若真到了国难之时，你觉得就凭这帮货色，能保得住我大唐赫赫国威吗？”左鹰扬卫大将突然笑了，笑得异常开心。 祖宗基业，无数男儿热血捍卫的大唐国威，绝不能毁在这群混账手中！ “说的也是，就当是为我大唐除害，娘的牵连就牵连吧。”左金吾卫大将也是一脸庆幸。 “你个老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左鹰扬卫大将嘿嘿一笑。 “去你娘的！” 两人相视大笑，竟笑得异常开心。 …… “话说回来，这龙雀卫不简单啊！一千战五千，硬是未伤我军分毫！这可比杀光他们还难啊！”左金吾卫大将眼露向往，神秘兮兮地道。 “相比龙雀卫，我更想好好接触接触方圆这小子，能对冲杀过来的五千将士留手，这小子够仁义！够懂事！”左鹰扬卫大将眼中满是佩服和欣赏。 “是啊，少年心性，能够如此，实属不易！”左金吾卫大将感慨道。 第四十六章 怒火 一轮红日从大地东边冉冉升起，晨光将天地照得大亮，伴着红霞，龙雀卫从睡梦中醒来。 地上有冻结的冰霜，四下无一丁点的翠绿，冰霜将大地冻得冰硬，让人一眼看过，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冷是北疆的特色，也是荒无人烟的原因。 对人们而言寒冷不是好事，可于大地而言，荒凉也是一道风景。 若说这一夜谁最遭罪，当属那一匹匹战马，昨夜格外冷了些，战马肯定冻得不轻。 除了战马当属肖洒最苦，肉体凡胎的肖大都督，这一夜没少挨冻，若不是靠着火堆不远，肖大都督定要偶感风寒。 清晨总是领人愉悦，一夜睡眠，精神饱满，况且有朝阳做样，谁又好意思说个累字？ 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落下，亘古不变地照着大地，于太阳相比世人谁敢说自己勤快？ 当然人与太阳相比，太过不切实际，也根本没法比，可人可以追随太阳的步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龙雀卫今天要追踪突厥狼骑，身负使命，起的很早。 烧几锅热水，就着干粮吃下，浑身暖和的龙雀卫，立刻生龙活虎！ 大军开拔，迎着朝阳前行，阵阵马蹄，踏得大地作响！ 马蹄声传得很远，像是宣告着龙雀卫的到来。 严格来说，这才是龙雀卫第一次出征，斩妖除魔为职的龙雀卫，又怎能是凡俗武夫，只有脱胎换骨后的龙雀卫，才能称为龙雀卫！ 清一色的筑基三阶修士，近九百之众，加之先天三阶的龙雀卫主帅，这才应该是龙雀卫真正的面目，且是刚刚起步的面目！ 新生的龙雀卫，从诞生起就有上百魔门贼子祭旗，想来以后的龙雀卫定会威名赫赫！ 当然，一切都是后话，龙雀卫当务之急，是追到突厥狼骑，战而胜之！ 滚滚尘烟飞扬，龙雀卫马快如飞，将尘烟远远甩在身后！ 将士们俯身贴紧马背，尽可能地躲过迎面而来的风沙。 …… 半日后，一处村庄遥遥在望，龙雀卫马蹄不停，直冲村庄而去。 还没到到村庄，方圆便已变色，村庄毫无生机，且有着一股惨烈的气息。 方圆再近几步，便看到一地的白骨！ 方圆翻身下马，走近细瞧。 地上的血迹已结冰，可鲜红依旧。 方圆神色难看走过一圈，一声不发地翻身上马！ “兄弟们，眼前种种，无需多说，大伙快点赶路，莫要让突厥贼子多活一刻！”方圆回望龙雀卫，双目通红！ 龙雀卫无声，只是冷冷地点头。 方圆不再说话，马鞭狠狠抽向战马！ 战马吃痛，嘶吼一声，四蹄飞奔！ 龙雀卫来的快，去得更快，快到竭尽全力，快到狂奔如飞！ 村庄的惨烈景象，让龙雀卫升起无尽怒火，这是比大铁那次，还要盛的怒火！ 那一次只是杀人，这一次却是吃人！ 吃人，森森白骨，村庄中多是森森白骨！ 白骨还有咬痕，牙印巨大，非人所为！ 狼骑，突厥狼骑，大如青牛！ 一切不言而喻！ 方圆从始至终就说了那一句话。贼子所作所为已越过了他底线的底线，盛怒到了极点的他，根本说不出来的话，也不愿说话！ 唯有斩尽杀绝，才能压下那滔天怒火！ 方圆此时再无他想，一心只想取突厥贼子狗命！ 唐人之血，不能白流，即便远行万里，也要将贼子剁碎，报仇雪恨！ 往日里多愁善感的小丫头，这一次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一样双目通红，杀气满面！ 村庄种种，让小丫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动了杀机。那还带着稚嫩的面孔，那满面的杀气，足以说明突厥贼子可恶到了何等地步！ 怒火！焚尽一切的怒火！不吐不快，不杀不行的怒火！ 方圆盛怒！ 小丫头盛怒！ 龙雀卫盛怒！ 无论突厥狼骑出于何等目的，他们不该让方圆看到这处村庄，动了真怒的巫门中人，太过可怕，是上古时就已证实的铁律！ 巫门功法特殊，不分正邪，作恶无业债，行善有功德，是他们无法无天，无所顾忌的根本。 盛怒之下的方圆，有无数师门秘密可以招呼两百狼骑！ —————— 一行两个时辰，人不休，马不停！ 这两个时辰，龙雀卫没见到一个生人，只有尸横遍野，满地疮痍！ 怒火已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若再追不到突厥贼子，方圆不知道自己会如何！ 恨之入骨都不足以形容方圆对突厥贼子的恨！挫骨扬灰或许勉强可以平息怒火！ 此事不仅过乎国威，更关乎人心，就算此地不是大唐疆土，百姓不是大唐百姓，方圆也要将贼子追到，惩戒其罪！ 突厥狼骑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人人得而诛之！ …… 前方有马蹄声出来，方圆挥鞭直追。 一队约百人的唐军慌慌张张地跑来，将士们一脸惊恐，不断后望，丝毫没有注意到已站起前方的方圆。 “呔！”方圆一声大喝，将慌张的唐军惊醒。 百人唐军这才看到方圆，以及其后的龙雀卫，他们小心翼翼地打量了龙雀卫一遍，才放松心神，策马走来。 “原来是自家兄弟。唉……让大家看笑话了。”为首一人通红着脸，尴尬地笑道。 方圆还是沉着脸，问道：“怎如此慌慌张张，莫非尔等遇到那突厥贼子了？” 方圆一声问话，勾起了唐军刚刚淡去的恐惧，只见唐军人人眼露惊恐，神色呆滞起来。 见此情景，方圆已心中了然，除了突厥狼骑，谁又能吓得这些常年驻守边疆的汉子如今失态。 “突厥狼骑现在何处？”方圆尽力放柔声音。 对方还是不答。 “呔！回神！告诉老子突厥贼子在何处！”方圆勉强压住的怒火，冲出闸门！ 唐军彼此对望一眼，有人语重心长地开口：“兄弟，我懂你此时的感受！半天前我等也如你一般，恨不得立刻追到贼子。可……你也看到我等此时的模样了。” “好意心领！我等是奉旨而来，还请告知贼子现在何处！”方圆点点头，不容置疑地说道。 “奉旨？你们是从长安而来？”唐军将士齐声惊呼。 “正是！”方圆点头。 “可……突厥贼子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够匹敌，单就他们那坐骑，都不是一般人能对付！”那人又劝道。 “我等也是修行之士！还请告知！”方圆又一次强调。 那人还是摇头，劝道：“兄弟，我等也是好心，那些狼怕是已成精，你们去也是送死。” 方圆勉强一笑，道：“说了好意心领，机不可失，还请告知！” “当真要去？”那人又问。 “当真要去！”方圆重重点头。 “那好吧，向前二十里，便是突厥贼子在处！”那人咬牙道。 “告辞！”方圆抱拳一礼，立刻挥鞭！ “告辞！”那人苦笑道。 龙雀卫紧随方圆狂奔，眨眼便将百名唐军甩在身后。 二十里！不算远！尔等且等着！ 方圆心里怒吼，浑身透着杀机！ …… 百名唐军看着方圆带龙雀卫狂奔而去，眼中满是担忧。可，渐渐地，担忧被羞愧取代，百名唐军沉默无声。 “要不咱们也去吧。”有人小声道。 无人回话。 许久…… “刚才是谁说的要去，老子陪你去！他娘的，当了十几年的兵，第一次当逃兵，老子受不了这滋味了！”有人喊道。 这一句，令众将士动容，许多人眼中露出不甘。 又是许久。 “算我一个！我也去！” “再加我！” “还有我！” …… “你们都去，我也不能不去啊。” 百名唐军你一言我一语，重燃唐军军魂。 方圆走了一里之后，百名唐军掉转马头，向着他们丢掉荣耀的方向冲去。 龙雀卫为大唐子民燃起滔天怒火，可敬！百名唐军去而复返，更可敬！ 大唐震慑四夷确有根据，百名唐军便是大唐基石一角！ —————— 狼，大如青牛的狼，足足两百。 群狼四散开来，追逐着惶恐不已的男女老少。 眼前的村庄，不是村庄，是猎场。不同的是，猎物和猎人掉了个个。 巨狼四处都是，慌张的百姓四处都有。 村庄正中空地，两百名身穿黑衣，面貌粗犷的大汉看着疯狂逃窜的人群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若是细瞧便会发现，这群畜生竟在打赌，看谁的坐骑吃的人多。 巨狼眼中带着戏谑，往往会故意放跑到嘴的猎物，然后等猎物跑远，再追上去。 巨狼的行径，着实可恨，可也说明了一点，它们不是普通的狼，已是狼妖。 巨狼的戏耍，惹得黑衣贼子们笑骂，威胁说哪一头狼要是输了比赛，回去后三天不给肉吃。 是的，在突厥贼子眼里，眼前的屠杀只是比赛，仅供他们打赌取乐的比赛而已。 巨狼们不是谁都放过，这帮畜生知道挑肥拣瘦，首要是冲着孩童而去。 村边一角，一个小男孩拼命地跑着。 小男孩手脚十分灵活，借着屋顶和树枝，不断躲避着地上连连跳起的巨狼。 巨狼久追不到猎物，开始变得不耐烦，竟一口向着小男孩抓住的那颗树咬去。 碗口粗的树干被巨狼一口咬断，树开始倒下，小男孩连忙跳走，抓住另一棵树的枝干。 巨狼又是一口！另一棵也被咬断！ 小男孩再跳，跳到第三棵树上。 巨狼再咬，树再断。 …… 当最后一颗树，也被巨狼咬断时，小男孩发出一声惊吼，不甘地抱着树干落地。 小男孩没有放弃，开始向着村外跑。 巨狼更不会放弃，向着村外追。 前方是一片树林，到了那里，还有机会！小男孩头脑精明，小小年纪，便处乱不惊。 可巨狼是狼妖啊，小男孩怎么可能跑得过巨狼？ 巨狼离小男孩越来越近，近到小男孩可以闻见它嘴里的臭味。 臭味更近了，小男孩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感到一阵热气，小男孩知道，热气是巨狼嘴里的热气，可树林还很远…… 小男孩没有放弃，他还在跑！ 这时小男孩突然听到一声闷响，可他不敢停下，还是在跑。 跑了足足十丈，小男孩才停下步子，扭头回望。 巨狼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巨狼身旁是一个身穿大唐军服的瘦高身影。 不知为何，小男孩觉得那瘦高的身影一点儿也不瘦，相反，顶天立地！ 第四十七章 战灵赐福术 阴沉的天空，萧瑟的大地， 天是阴沉的，乌云极低，好似压在心头；地是萧条的，荒凉冰冷，看了之后会沉默；一道瘦高的身影站在大地上，棱角分明的脸庞，冷峻、肃杀。在这里，在这一刻，瘦高的身影好似擎天巨人，撑住了不断压下的满天乌云。 那头可恶的巨狼，不断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无力的四蹄根本支撑不起它的身体。 瘦高身影轻咦一声，平地而起，一脚踏向巨狼头颅。 一声脆响！血肉四溅！ 巨狼头颅已成稀巴烂，无头的狼躯还在不断抽搐。 小男孩长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踩着巨狼的瘦高身影，眼里是说不尽的崇拜。 这时，瘦高身影扭头向着小男孩看来。 小男孩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瘦高身影在发光，是比阳光还暖的光，一点儿也不刺眼。 看着那冷峻的笑脸，小男孩开心的笑了，眼中是一片轻松。 直到多年后，小男孩还是忘不了眼前的一幕，在他心中永远藏着一道顶天立地的瘦高身影，他的余生永远在追寻身影的脚步。 …… “去那个小姐姐身边。”方圆柔声道。 小男孩重重地点点头，向着方圆所指跑去，边跑边不断回头。 “十人一阵，进村，救人！”方圆一声吩咐，人已飞至村前。 小男孩嘴巴张的更大，刚才方圆只是跳起一丈，平飞三丈；这一次方圆竟直接踏空而行，飞至村口！ 他是天神吗？小男孩不由得想到。 …… 入眼之处，鬼哭狼嚎，人们在疯跑，巨狼在紧追，好一副人间炼狱！ 村庄正中，两百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踏空而来的方圆，两百道浓郁的杀机将方圆紧锁！ 方圆冰冷地回了一眼，不去搭理两百黑衣贼子，扭头冲向戏谑村民的巨狼。 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 巫力裹着横刀，斩向巨狼，巨狼爆裂开来。 一个瑟瑟发抖的大汉瘫坐在地上，感激地看着方圆。 方圆顾不上打理大汉，飞身他处。 又一头巨狼毙命。 又一个村民活命。 方圆还要再战，这时巨狼已飞速后退。 …… 村庄正中，一百九十七头巨狼，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方圆嘶吼。 巨狼背上，分坐黑衣贼子，黑衣贼子神色狰狞，看着方圆狰狞冷笑。 方圆同样冷笑一声，招呼龙雀卫将村民护在阵中。 突厥狼骑任凭龙雀卫救人，慢条斯理地等待着。 贼子托大，方圆欢迎至极，村民在贼子眼中是蝼蚁，是食物，可在方大将军眼中是同族，是同胞。 “张茂，带你手下的兄弟，照顾好大家！”方圆示意张茂后撤。 张茂不甘地看了眼方圆，招呼一声手下兄弟，带着村民撤出了村庄。 “百人一阵，把这群杂碎给老子围起来。”方圆又道。 龙雀卫闻声而动，八个诛邪阵，分八个方位，将贼子团团围住。 突厥狼骑还是不动，看贼子那淡然的模样，根本没有把龙雀卫放在眼里。 直到这时，方圆才咧嘴一笑，道：“两百先天修士，两百头狼妖，尔等真的是突厥派来的？” 狼骑根本不答，笑得倨傲的很。 “怎么？仗着修为高，以为吃透了我和我这帮兄弟？”方圆善解人意道。 狼骑只是冷笑，意思不言而喻。 见贼子如此托大，方圆也懒得再说。只见他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唱起一首不明何意的古老曲调。 唱声一起，悠远留长，一股苍凉古意一点点地自天地间流出。 巫门秘法，战灵赐福术，唤远古战灵，赐无双战意，加持将士战力，提升将士体魄，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两百狼骑还是不动，看方圆和龙雀卫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或者是在看，大象面前挣扎的蚂蚁。 “杀过去！莫要他唱完！”一声爆喝自狼骑中传出，狼骑正中一个臂膀粗壮的大汉，看着吟唱的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两百狼骑不解地看向粗臂大汉，对方最强不过先天三阶，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听不懂老子的话吗？”粗臂大汉面色骤冷，寒意森森。 两百狼骑禁声，不敢再看粗臂大汉，开始向着方圆走去。 “尔等是想做老子分身了？”看着慢吞吞的狼骑，粗臂大汉冷冷地说道。 这句话好似有无穷威力，两百狼骑吓得一个哆嗦，开始全力冲锋！ 方圆早已退至诛邪阵外，吟唱不断。 全力冲锋的狼骑，快到了极点，瞬间便至诛邪阵前。 诛邪阵变换，龙雀卫带着无尽杀意，迎上贼子。 大战一触即发！ 狼骑冲至诛邪阵前，便不得不停下，龙雀卫异常凶狠，他们根本冲不过去！ 一路狂奔，到处都是白骨，龙雀卫心中怒火越烧越盛，早就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此时狼骑冲阵，正中龙雀卫下怀，恨不得生吞了狼骑贼子的龙雀卫，哪会手下留情，纷纷力战！ …… 大战继续，越战狼骑贼子越惊，这些蝼蚁的战力倒是出乎意料！ 方圆吟唱不止，战灵赐福术，能瞬间提升龙雀卫战力，此时没有停下的道理。 随着方圆吟唱，苍凉古意越来越盛，天地刮起狂风。 狂风一起，狼骑最末，一直未动手的粗臂大汉，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百先天修士冲不出出一座大阵，让大汉感到一阵丢脸，而更可恶的是，小狗还在吟唱！ “一群废物！”粗臂大汉低骂一声，一拍胯下狼妖。 狼妖会意，四蹄蹬地，凭空跃起！ 这时便见，粗臂大汉坐下的狼妖异常巨大，比其他狼妖足足高出一半有余。 狼妖驮着粗臂大汉，瞬间跃过诛邪阵，朝着方圆扑去。 狼妖太快，快到龙雀卫来不及反应，快到方圆措手不及。 战灵赐福术已到一半，这时若被打搅，可谓功亏一篑，且龙雀卫会暂时失去一半战力。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战灵赐福术不能停下！ 方圆甚至顾不上看粗臂大汉一眼，便急速后撤。 “小狗哪里跑！”粗臂大汉紧追不舍！ 方圆根本不理，几下迂回，躲入了一处诛邪阵中。 …… 八个诛邪阵将狼骑贼子团团包围，大战时八个大阵交替变化，一一对敌，是打着群殴狼骑贼子的主意。 群殴不光彩，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筑基、先天对其他修士而言，有天关要跨。有天关，二者当然是天差地别，八百筑基对两百先天，若不靠阵法，根本无法匹敌！更不提龙雀卫还不懂巫法、道法！ 八个大阵不断交替，不断变换方位，方圆躲在与两百狼骑相对的另一边。 方圆有意如此，这样便可以将两百狼骑与粗臂大汉分离。 方圆并没有随着大阵变换，始终站在原地不动。 粗臂大汉身上，那金丹独有气息，使得方圆心生警惕，狼骑之强出乎意料，若是不将战灵赐福术唱完，龙雀卫怕是坚持不了几时。 两百狼骑，不，应该是两百狼妖骑。 两百狼妖骑足以匹敌龙雀卫，若不是靠着诛邪阵的变换之妙，说不定两百狼妖骑早已打开出口。 先天修士、筑基狼妖，不是两百对八百，是四百对八百，且其中两百是先天！ 此时此刻，方圆很庆幸让龙雀卫苦练两月诛邪阵。 …… 吟唱到了尾声，方圆神色渐渐轻松下来，而不断冲阵的大汉，也快将诛邪阵冲散。 金丹从来不是白给，龙雀卫能坚持到此时，已是奇迹，若不是那口心中怒火，诛邪阵早已被冲散。 一道金光突现，连带退至远处张茂等人在内，所有龙雀卫身前突现金光。 金光瞬间入体。 龙雀卫气息不断攀升，最后停至先天一阶。 粗臂大汉先是一惊，随后哈哈大笑！ “小狗，老子以为你又能再帮这帮废物提升三阶。没想到你这般大费周折，不过提升了一阶修为！小狗，一群不通道法的废物，即便有先天一阶修为又能如何？”粗臂大汉不屑道。 方圆心中一惊，这厮怎知自己帮龙雀卫提升三阶修为？难道…… 惊疑的方圆，向着粗臂大汉望去。 粗过大腿的臂膀，熟悉的面容，这厮不是…… 第四十八章 原来是你 “栗铁！原来是你！”方圆看着眼前的粗臂大汉，一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粗臂大汉咧开嘴，像见到多年好友一般，热切道：“方圆小儿，老子等你多时了！” “等我？”方圆心中一突，顿感不妙！ 栗铁特意将自己和龙雀卫引来，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陌刀？ “正是，老子奔袭千里，将大唐北疆搅得天翻地覆，就是为了等你。”栗铁拍了拍了坐下狼妖，看着方圆寒光四射。 “等老子做何？老子可对男人没兴趣！”方圆一脸的嫌弃，嘴咧得老大。 表面如此，可方圆心中并不平静。无论栗铁为何将自己引到这里，都不是好事，栗铁已见过龙雀卫修为，还将自己引来，必已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 不过也好，金丹栗铁，想来是真身了吧？ 栗铁这厮还真是难缠，军器监大乱有他，月四爷那一战有他，这里竟然还有他！ 好！既来之则安之！方大将军便一劳永逸，将这厮真身斩于此地！以便告慰北疆百姓！ 栗铁眯起眼，笑道：“你不是说，你这龙雀卫中有不少龙阳之好的家伙吗？” 他娘的，说了那么多，你没记住，偏偏记住这句了！ “栗铁，你他娘的别乱说！我龙雀卫各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谁他娘的有龙阳之好！”方圆勃然大怒，指着栗铁一副不共戴天！ 方大将军乃一军之主，怎会污蔑手下兄弟，什么龙阳之好，方大将军可没说过。 栗铁很是欣赏地点点头，赞叹道：“方圆，说真的，老子欣赏你！你比我身后这群废物强了太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做我手下？” “你能这么好心？月老四的仇你不报了？”方圆讥笑道。 “你若肯立下奴仆誓约，将元神交我掌控，二弟的仇可以一笔勾销！”栗铁意动，信誓旦旦道。 方圆喷之以鼻，道：“栗铁到底是你蠢还是我蠢？元神交你掌控，亏你说得出口！” 栗铁眉头一挑，道：“你若愿立下奴仆誓约，我可立下大道誓言，绝不取你性命！” 方圆不可思议地看着栗铁，许久才质问道：“栗铁，月老四可是为了替你报仇！你们不是亲兄弟？” “是自然是，可大道渺渺，一切不过是过往云烟，人要向前看，你说是不是？”栗铁怅然道。 “你还真是个杂碎！”方圆大摇其头。 “少放狗屁！你一个不入金丹的货色，又能懂什么！”栗铁不屑道。 “老子最起码知道什么是人！”方圆轻笑。 “人？匆匆百年！人算什么东西？不入金丹皆蝼蚁！这句话你不会不知吧？”栗铁讥笑道。 方圆脸色一沉，不再言语，他第一次发现栗铁如此丧心病狂，如此……不知所谓！月四爷为了替他报仇，折在自己手里，这厮作为亲大哥，竟不想着报仇，反而想收自己为仆？这栗铁还是人吗？ 不为月四爷报仇，那是为了什么？方圆不由得眯起眼。 “栗铁！既然你千方百计地将我引来，那我便如你所愿！弟兄们，动手！”方圆一声大喝，冲向栗铁！ 战灵赐福术，将龙雀卫加持到先天一阶，方圆作为施术者，修为也在不断逼近金丹一阶！ “小狗你还太弱，老子便告诉你何为金丹修士！”栗铁冷哼一声，一副倒勾凭空握在手中！ 狼妖早已开启灵智，不等栗铁吩咐便向着方圆飞去！ 巫力裹着横刀，与倒勾硬拼在一起，与此同时，方圆一击飞腿，踹向栗铁！ 栗铁冲着方圆冷冷一笑，突然消失不见！ 倒勾也不见，狼妖也不见，方圆神识之下，找不到栗铁身影！ 方圆心中警惕，栗铁这一手隐身术让他始料不及！ 突然，方圆斜斜跃起，横移三丈之距！ 这时便见，方圆原先之地，栗铁与狼妖浮现，一双倒勾直出。 一击不中，栗铁轻咦一声，不可思议地看向方圆。 他这一招一向无往不利，若不是龙雀卫军人煞气太浓，以及诛邪阵中那令他遍体生寒的气息，栗铁早就将方圆拿下了。 栗铁是魂修，诛邪阵诛邪，栗铁天生被诛邪阵克制，这一点方圆却还未想到。 到不怪方圆笨，这一个栗铁金丹修为，方圆神识还透不过金丹阻隔，不知其真身如何。 方圆看到栗铁，巫力再出，而出手不到一半，栗铁便又一次消失。 方圆紧盯着栗铁消失之处，神色凝重，第二次消息，他还是未发现半点玄妙。 不该如此！ 隐身术不是什么玄妙的道法，大多修士不屑学之，隐身术只能骗过凡人，无法隐匿气息，修仙者神识察物，隐身术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个鸡肋。 金丹栗铁与之前几个分身不同，够有手段！ 方圆心思下沉，留意着四周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不相信栗铁能高明到这等地步！ 方圆坚信，栗铁总会有破绽的！ 方圆猜的没错，栗铁确实有破绽，可想找的这个破绽很难，不了解其所修功法，便不知其隐身奥妙。 …… 半空中栗铁与方圆不断缠斗，地上龙雀卫已打得两百狼骑节节后退！ 栗铁又一次出现，方圆闪身躲开！ 这一次，方圆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栗铁现身之际，空气中有一丝波动，难觉察的波动！ 这等身法不得不让人叹声巧妙。 一粒小到不能再小的水气，微微波动便成了栗铁！ 水遁之术吗？方圆心中想到。 好奇妙的水遁，金丹栗铁比月老四难缠！ 栗铁还未觉察，又一次冷笑消失。 方圆神色平静，有了这一发现，自己便掌握了主动，只要留意水气，栗铁消失多少次都是徒劳！ 片刻后，方圆嘴角扬得更高。 神识之下，一道小到极点的雪花正在飘荡，雪花看似随意，却只绕着方圆飘荡，不问便知雪花是栗铁！ 方圆眼珠一转，握紧横刀混乱劈向四周。 雪花不断飘近，等方圆一击挥出时，出现在另一侧。 栗铁刚一现身，便是一身惊呼！ 方圆裹着巫力的拳头，正中栗铁腹部！ 栗铁神色巨变，一脸吃痛，顾不上说一句话，便再次消失！ 方圆冷笑，全力一拳轰向飘荡的雪花。 雪花急射，躲过一击，变成栗铁与狼妖！ 栗铁脸色难看至极，愤愤道：“小狗，老子越来越欣赏你了！” “可老子一点儿也不欣赏你！”方圆冷笑，横刀再出！ “小子，莫要得意！你那修为不过是暂时提升，老子看你能耗得了几时！”栗铁扫了一眼，被龙雀卫打得节节败退的狼妖骑，突然退至半空。 方圆不去追上，反而落地。 方才一番大战皆在空中，对还不能御空飞行的方圆而言，消耗不少，栗铁退去，正合方圆之意，正好落地修整一番。 下落时，方圆想到：雪花，风花雪月，难道栗铁是西魔门四大将军其一？ …… 方圆刚刚落地，便见栗铁大手伸出，一道旋涡自其手中不断延伸！ 旋涡延至地面，正在大战的两百狼妖骑中，有一人惊恐大叫，连带坐骑狼妖一起，倒飞向栗铁手掌！ 第四十九章 肖洒 狼妖骑，连人带狼，打着转飞起，绝望的吼声传的老远。 肉眼可见，狼妖骑越往上飞，变得越小，在离栗铁掌心不足一丈时，狼妖骑越飞越快，只看到一道不断旋转得黑圈，再也分辨不出人与狼。 一切只是开始，过了一丈之后，黑圈越来越小，开始有血红出现，血红越来越多，黑圈成红圈，红圈变圆球。 眨眼间，生龙活虎的狼妖骑，变成一道血色圆球，悬浮在栗铁掌心。 在场众人纷纷惊愕地看着空中狞笑的栗铁，一时间忘了出手。 龙雀卫、狼妖骑哪个不是狠角儿？刀剑枪戟，内力道法，在场众人皆不是见识短浅之辈，可依旧被栗铁这等将人活生生炼成血球的无情手法震撼。 狼妖骑是栗铁手下，栗铁不对龙雀卫出手，为何要对自己人出手，且还如此歹毒！方圆不解看着栗铁。 栗铁狰狞一笑，怒骂道：“愣着干什么，冲出去！” 话音未落，栗铁掌心朝下，将血球砸下！ 方圆心中大急，大吼道：“快躲开！莫要硬接！” 方圆看得清楚，血色圆球中，有一片雪花，雪花中有一张不断嘶吼的狰狞嘴脸，正是方才那名狼妖骑！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让方圆心悸的是，血色圆球给他的感觉。那是一股莫大的危机，方圆看到血球时，甚至觉得肌肤生疼！ 自己几近金丹的修为都如此，不过先天一阶的龙雀卫，绝对挡不住血球之威！ 方圆一声大吼，龙雀卫急忙散开，而比龙雀卫更快的，是狼妖骑。 狼妖骑显然知晓血球威力，血球一出，便急速后撤。狼妖骑是不管不顾的后撤，他们甚至顾不上背后越来越近的龙雀卫！ 看得出在狼妖骑眼里，血球比龙雀卫恐怖了太多！ ……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断传来，在这股气息之下，不用方圆说，龙雀卫也明白了血球威力！ 血球来势汹涌，直冲狼妖骑前方的诛邪阵而去！ 诛邪阵中，龙雀卫拼命四散！ 可金丹之力，岂是这些不通巫法、道法的先天可比，龙雀卫还未彻底散开时，血球便已落地！ 方圆苦涩地闭上眼，如此巨力不知那处诛邪阵里的兄弟能剩下几个…… 这时一股巨力扑面而来，从上方鸟瞰便知，血球落地处，土块四溅，同时空气中出现一道水波一般的圆环，不断向外急散；圆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方圆被吹得连退三步，长发飞舞！ 龙雀卫东倒西歪，尘土满面。 血球落地处，出现一个深坑，深坑最底处，有水溢出。 根本不用栗铁吩咐，狼妖骑撑过圆环冲击后，越过龙雀卫，朝着北方急奔！ 龙雀卫东倒西歪，狼妖骑也好不到哪去。 可不同的是，巨力冲来时，贼子跳下狼妖，替狼妖挡住了冲击！ 看得出来，狼妖骑不是第一次应对如此状况，他们替狼妖挡住了巨力，而等巨力一过后，狼妖便叼着他们飞奔而去！ “小狗！后会有期！下一次老子定取你狗命！”栗铁大笑一声，骑着狼妖远去！ 方圆眼神一厉，喊道：“乱我北疆，休想一走了之！” 喊话时，方圆手掌急动，只见一道淡金色的巨掌，片刻而现！ 巨掌极大，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向着逃跑的狼妖骑拍下！ 大地一震，一股尘烟砰然扬起，巨掌下狼妖顿了顿身子，又开始逃跑！ 方圆望着狼妖骑越去越远的身影，眯起的眼里有寒光闪过。 —————— “总算忙完了。”天色已渐渐暗下，张茂靠在一处墙角，将一个热馒头递给肖洒。 “这帮畜生太可恶了！”肖洒接过馒头，叹息道。 “可惜被他们跑了。”张茂不甘看向北方，愤然道。 肖洒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从出长安城起，一路上自己什么都没做，龙雀卫被月四爷手下的贼子戏耍时，自己躲在阵中；龙雀卫大战月四爷手下贼子时，自己还是躲在阵中；追到陌刀，石灰满天时，自己被方圆护在身后；遇见栗铁、狼妖骑时，自己又是躲在阵中！ 躲躲躲，除了躲，自己什么都没做！没给方圆帮到一点儿忙！贼子当前，除了咬牙切齿，什么都做不了！ 龙雀卫已是筑基三阶，自己却还连巫力都感觉不到，留在这里有何意义，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张茂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丝毫没注意到肖洒异样。 肖洒走开了，走到正在调息打坐的方圆面前。 “方圆，你那巫仆契约，给我也来一个吧。”肖洒咬咬牙道。 方圆睁开双眼，眉头皱成一个川子，这是演得哪一出？ 白了肖洒一眼，方圆又闭眼打坐。 “听见没有，老子要结那巫仆契约。”肖洒不耐烦地踢踢方圆。 “滚！一边玩去！”方圆不耐烦地骂道。 “方圆！老子是说真的！我也结巫仆契约！”肖洒直视方圆，眼里寸步不让。 “龙雀卫结巫仆契约那是逼不得已！你当那玩意很好玩吗？亏你想得出来！”方圆怒骂。自己就这么一个蠢猪兄弟，怎么可能让他结什么巫仆契约，真不知道肖洒这蠢猪在想什么！ “那我要回长安。”肖洒声音突然拔高。 方圆这才认真地看了肖洒一眼，当看到那不甘、自责的眼神后，方圆突然乐了。 “怎么着？知道自己是废物了？”方圆挑了挑两道浓眉，轻笑道。 “嗯……”肖洒眼神一黯，抿起嘴唇。 这货今天怎么了？方圆使劲搓搓下巴，愁眉苦脸地看着肖洒，不说话了。 两兄弟就这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一个神色黯然，一个愁眉苦脸。 “修行没有捷径，自己得来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有龙雀卫在，也不需要你打打杀杀，你又何必纠结于此？你是我兄弟，我不是废物，你就不废物。你我之间，你懂我懂，何须多说？等回长安，你好好修炼便是。笨鸟先飞，勤快些，筑基三阶只是小小浮游。我给你的功法，不要天资，也可修到比那栗铁还强的地步。你说你犯个什么病？还挺把自己当根葱！” 看了许久，见肖洒是说真的，方圆叹了口，语重心长道。只是这厮说到最后，又开始胡说。 “可……”方圆的话，肖洒当然感动，可还是有些不甘。 “滚吧！少烦老子！”见肖洒这厮恢复正常，方圆立刻不耐烦起来。 “哦……”肖洒淡淡地哦了一声，走开了。 —————— 栗铁带狼妖骑逃走后，龙雀卫在方圆的命令在开始救治村民，张茂手里的热馒头，便是村民现为龙雀卫做的。 白面馒头，是各家过年余下的存粮所做。白面这东西，在长安城可能司空见惯，可在这北疆小村，白面只有过年才舍得吃。 面是石磨磨的，白面是要磨好几遍才能彻底磨出来的，面越磨越少，北疆荒凉谁舍得顿顿吃白面。 糟糠是泛指，这磨面呢也有糟糠，筛子不断筛，最后剩下的粗渣便是糟糠了。 知晓以上种种，便也懂了白面馒头的情义。 言归正传，热馒头下肚后，龙雀卫慢慢聚集到方圆面前。 将士们神色都不好看，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救治村民时，还不觉如何，可一闲下来，将士们顿时想起了那逃跑的狼妖骑。 一路狂奔而来，怒火滔天，战意激昂，誓要将突厥狼骑斩杀殆尽，可到头来除了被方圆打杀三头狼妖，除了被栗铁吸走的一人一狼，狼骑贼子未灭掉一个！这些早已热血沸腾的大唐男儿如何不怒？怎会甘心！ “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找到各自战马，一会儿咱们便走。”方圆大喝一声，着龙雀卫散去。 一听龙雀卫现在就要走，百名唐军赶了过来，向方圆道别。 这百名唐军便是龙雀卫先前碰到那股逃兵，大战之后他们也终于追了过来。 百名唐军看向方圆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和敬畏，虽未赶上大战，可他们看到了那遮天金掌。 …… 众人正在道别，一个小小身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方圆准意到小小身影，露出一丝微笑，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这般小就不怕巨狼，称得上心性绝佳。 “大人，请收我为徒！”在一众错愕中，小男孩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方圆面前。 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可又极力压下，道：“你这般小，你父母哪舍得，等你长大再说吧。” 第五十章 金光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塞北之地，天高地阔，牛羊成群。虽对唐人来说，塞北荒凉，可平心而论，塞北同样是块宝地。试想如若不然，牧民们又怎能放牧为生，靠天吃饭？ 牧不是哪都能放，没有辽阔的草原，畜生迟早会被饿死。如此来想，便知塞北到底如何了。 九州子民，种五谷，吃五谷，向来看瞧不起塞北蛮夷；而塞北之人，放牛羊，吃牛羊，一直向往、惦记着九州富饶。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九州富饶，归根结底，是不得不富饶，若不辛勤劳作，那是会饿肚子的；而塞北不同，这里有草原，牧民随草而走，既能骑着马，看着牲口自己长大，谁还愿去多费辛苦？ 然这道理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唐与突厥向来摩擦不断，唐人可不觉得塞北好，而的确，与盛唐相比，塞北确是荒凉的很。 …… 夜，繁星点点，突厥腹地，一座少有的山谷中，灯火通明。 山谷中一座座青砖灰瓦的房屋坐落有致，若是有修仙者在此，便会发现一座座房屋排成一个巨大八卦而列。 只是，这样房屋不该出现在突厥境内。 突厥人可不喜欢盖房子，人随草走，哪里有草被去哪，帐篷比房子方便太多。 山谷中的房屋，造得极其讲究，房檐极高，约有两丈，朱漆大门，玉雕石柱，称得上富丽堂皇，说是宫殿也不为过。 宫殿外无人巡逻，宫殿内歌舞升平。 山谷是草原禁地，附近牧民无人敢来此地，传说山谷四周有巨狼出没，向来是有来无回。 站在山谷外听见的是歌舞升平，可若走到宫殿内，便知这里何止歌舞升平，简直是酒池肉林。 正中一座巨大的宫殿里，成群的女子嬉戏奔跑，近两百的大汉或喝酒吃肉，或追戏女子玩闹。 女子多不穿衣，最多披一件薄纱；男子也多赤身裸{间隔符}体，顶多穿个亵裤。 除了笑声，这里最多的是喘息声。 肆无忌惮的喘息声，巴不得别人听见的喘息声，自宫殿各处传来！ 四处角落，宫殿正中，站着的、趴着的、跪着的、躺着的，那姿势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里已不能用醉生梦死形容，这等不堪入目的场面，或只有群魔乱舞，不知廉耻才能勉强形容一二。 若说大殿最荒唐之地，当属最里的高台，一层层台阶之上，十来个女子一丝不苟的围城一个圈，光溜溜的栗铁绕着圈走走停停。 细微之处不便多说，胆，由此可见栗铁此人，不仅心狠手辣，且毫无廉耻可言！ 若再仔细瞧便会发现，殿中的女子也都不是凡人，那看似柔弱的身子，在与男子大战时却一直站着上峰。往往一番快活后，酣畅淋漓的大汉们，脸色苍白，气息变弱，而女子却神气饱满，气息变强，且眼露贪婪。 大殿中飘荡着淡淡的粉红烟气，细看便知，烟气竟是自一个个女子身上发出。 若是有修仙者在此便会发现，这些女子都有修为在身，最差也是先天一阶。 而大殿中的男女，彼此称呼，除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外，只有师兄、师妹。 …… 栗铁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声尖叫，放眼望去只见高台上，一女子倒在地上，全身干瘪，皮贴骨头，却已成干尸。 “栗铁，你找死不成？”大殿另一端，正在和一个男子欢好妩媚女子，一脚踹飞身上男子，整个人凌空飞起，指着栗铁大骂！ “嘿嘿，一时走火入魔，一时走火入魔。”栗铁连忙讪笑道。什么走火入魔，栗铁这畜生是将女子一身修为夺走！ “一个换一个，老娘也走火入魔一次。”妩媚女子根本不给栗铁面子，冷笑一声，一掌伸出，将方才踹飞的男子凭空吸回。 妩媚女子狂动，身下的男子脸色惨白，惊恐到了极点。这一刻他极其后悔，自己为何要去招惹这位姑奶奶！ 先天修为的男子，几吸便跌落筑基一阶。 “饶命！娘娘饶命！”男子绝望地哭喊着。 妩媚女子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来，冲着栗铁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老娘可不像你栗铁一样无情！” 男子连忙爬起，逃走，脸色还是一副惊恐！ 栗铁不搭理女子，而冷冷地骂了句：“废物，丢脸至极！” 逃跑中的男子，凌空飞起，向着栗铁飞去，男子越变越小，最后竟被栗铁一口吞下。 妩媚女子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冷笑道：“你就不怕手下造反吗？” 栗铁眼神一冷，女子说话时使了媚功，而媚功可以影响神志。 “骚货，趁老子没发火前，带着你的人滚！”栗铁脸色阴沉下来。 “栗铁，这里虽归你管，可说到底是宗门之地，你莫要把自己看的太高！”妩媚女子也沉下脸，冷冷地说道。 “大家虽同时金丹，可金丹与金丹不同，你床上厉害，我打架厉害！你若再不滚，可就滚不了了！”栗铁冷笑。 “怕你不成！”妩媚女子毫不退让！ 两大巨头火药十足，大殿中，上一刻还在欢好的男男女女，瞬间分成两拨，箭弩拔张！ “那便打过一场，看看谁高谁低！”栗铁凌空飞起。 眼见一场大战将起，这时，大殿屋顶突然轰塌，淡金色金光轰入殿内！ “不好！”栗铁大叫一声，瞬间消失不见！ 淡金色的金光，直到进入大殿后，才发出隐晦气息。 金光气息辉煌正大，正好克制殿内众人！ 金光极快，快到听不见一声惊呼，殿内众人便烟消云散！ 而这还只是开始，山谷之中，大殿最先倒塌，而随着金光落下，由大殿开始，成片的房屋化为尘土。 金光照了山谷足足三吸，才渐渐散去，这时的山谷甚至连废墟都称不上，山谷中除了一层层尘土，再无他物！ 就连一个红枣大的土块都没有，金光之威可见一斑！ 山谷外，方圆无力瘫坐在地上，看着四周同样瘫坐在地上的龙雀卫苦笑。 集龙雀卫所有人之力，灌注方大将军之身，由方大将军施展巫法，对狼妖骑发出灭顶一击！ …… 此时距与狼妖骑之战已过了足足半月，这半月龙雀卫远追千里，终是寻着方圆做下的手脚，找到了狼妖骑藏身之地！ 狼妖骑逃跑前的遮天一掌，不是去打贼子，而是借着打贼子的幌子，将万里寻踪印，打入了狼妖皮毛。 万里寻踪印指路，龙雀卫早已在此观察多日。狼妖骑每夜从不巡逻，正好借着今夜，贼子聚在一起，方圆决定一劳永逸，彻底灭了狼妖骑。 集龙雀卫全力一击，方圆体内经脉哪装得下，这时的他经脉剧痛，裂开了无数小口。这一击已媲美元神尊者，哪是先天三阶的方圆，可以随意掌控，没被巨力撑得爆体而亡，已是多亏巫门秘法。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方圆，小丫头紧张地跑了过来，道：“大哥哥，我有疗伤丹药，你要吃吗？” 看着小丫头期盼的目光，方圆怎忍心拒绝，轻笑道：“好啊，那就多谢你了。” 小丫头开心一笑，边摇头，边拿出一个玉瓶。 方圆接过玉瓶打开，却是不敢下手。玉瓶中的丹药散发着强大的气息，此丹药绝不一般！ “小丫头你这丹药，我不能吃。”方圆盖上木塞，伸手递回。 小丫头连忙背起双手，拨浪鼓一般摇着头，一本正经地道：“仙儿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大哥哥不吃便扔了吧。” 这小丫头怎越来越不听话了……方圆狠狠地瞪了眼小丫头，将玉瓶收入紫玉龙树珠中。方圆在想，此时不要，那便以后再还吧，总归是要还给小丫头的。一枚护身玉符，已让方大将军觉得沉甸甸的，再吃丹药可就还不清了。 “大哥哥，你怎么不吃？这可是仙儿一片好意！”小丫头气呼呼地看着方圆。 “如此贵重的丹药，你好意思给，我可不好意思吃。”方圆轻笑道。 “你怎么能不吃！你……”小丫头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多。 “他不用吃，他吃不吃都一样，你们一个个都一样！” 方圆正要答话，却被一声邪笑声打断。 第五十一章 不一样的小丫头 山谷半空，不知何时穿了一件黑袍的栗铁，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龙雀卫这边。 方圆脸色瞬间难看，盯着栗铁，冷声质问：“栗铁，你怎还没死？” 栗铁癫狂大笑，声音传得老远，黑夜下，栗铁黑袍随风而荡，端是一副魔头做派。 “小狗！你死了，老子都不会死！”栗铁一指方圆，模样要多不屑有多不屑。 “栗铁你少虚张声势，媲美元神一击，你能活下已是侥幸，装什么大尾巴狼！”方圆镇定自若，同样不屑道。 栗铁无所谓看着方圆，道：“那又如何？老子是受伤不轻，可你们也好不到哪去，即便重伤，老子杀你们也不在话下！” 方圆皱起眉头，闭紧眼皮，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看这样子便知，方圆正在作何决断。 “你可以试试！”方圆突然睁眼，挑衅地看向栗铁。 方圆如此做派，栗铁反倒心虚了，他不再发笑，眯起眼，盯着方圆左右打量。 方圆毫不退让，眼中的挑衅，越发明显。 方圆确实在虚张声势，他在赌，赌栗铁惜命！ 联合龙雀卫发出媲美元神尊者的全力一击，此时的方圆，丹田里空空如野，别说是对付栗铁，随便一个狼妖骑就能灭掉龙雀卫所有！ 眼下已是绝境，除了虚张声势，别无他法。 爆元丹在大战噬魂蛛皇时，已被方圆一口气吃光，此时此刻真的对上那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将栗铁诈唬走，方圆真的毫无办法。 栗铁还是紧盯着方圆，眯起的眼，让人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二人的较量还在继续。 这等较量比得是心志、算计，倒不是一味地看谁眼睛瞪得大，看谁眼睛不眨。 观其表，察其神，细微之处，见真章，但凡有半点心虚，半点露怯，便输了。 看着，看着，方圆突然脸色一变，极其不耐烦地骂道：“他娘的，老子和你费这个功夫作甚，不服你尽管来，不就是强行提升修为，损耗些许天赋吗？方爷爷天资卓越，怕你不成！” “对了，栗铁，在下不得不说一句，你娘把你生得真难看！”方圆顿了顿，话锋一转，一脸严肃地看着栗铁。 栗铁不动声色，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睁眼。 “怕了就说，不服就打，别他娘的站在那晒月亮，你长的丑，月亮不喜欢！”方圆整个一副泼皮无赖的嘴脸，话越说越不中听。 栗铁突然笑了，微笑，热情洋溢的微笑。 方圆心中一紧，这微笑多半不是好事。 果不其然，栗铁笑过之后，一脸轻松道：“真真假假，一试便知，你说呢？小狗！” “有些东西试过会没命的！”方圆寒声，说完上前一步，挺拔而立；目若利剑，直射栗铁。 栗铁不理方圆，冷笑一声，凭空消失。 方圆右手一挥，自紫玉龙树珠中，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 栗铁诡异莫测的手段，那日大战时，龙雀卫早已见过，此时龙雀卫纷纷脸色难看起来。奴仆契约，筑基三阶，不仅让龙雀卫对方圆忠心耿耿，还让龙雀卫明白了修行详细。方圆方才明明满头大汗，一击后虚脱瘫坐，此时哪来的战力挡下栗铁？ 在场众人皆是满面担忧，只有一个小小身影，看着方圆一脸崇拜，目光炯炯，像是在看天神一般。 “仙儿带着苏牧，快逃！”方圆神色不变，暗自传音小丫头与小小身影，话语里是说不出的焦急！ 小丫头坚定的摇摇头，传音道：“仙儿不会丢下大哥哥！” 那小小身影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圆，他想不明白天神一般的师父，为何要让自己逃？ “仙儿！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哥哥挡不了几时！”方圆焦急到了极点，面目都已扭曲！ 巫力见底，神识还在，一片随风飘来的雪花，已到十丈之外！ 方圆怎能不急？ 什么狗屁丹药，不过是一枚迷魂丹罢了，至今还被自己抵在舌底！ 现在的自己别说挡不了几时，连一下都挡不住！让小丫头逃，不过是在赌栗铁没有丧心病狂到先追杀两个孩子！近九百的龙雀卫，好歹够栗铁杀上片刻，但愿小丫头和苏牧能及时逃走…… “小子，你这么慌干嘛？”十丈外，雪花不见，栗铁现身！ “慌的是你吧？你停下做何？”方圆不屑地冷哼道。 栗铁一挑眉，再次不见！ 一片雪花正急速飞来，已至三丈之外！ “走！”方圆传音一字，已来不及再说！ 雪花再近，至一丈之外！ 方圆看着纹丝不动的小丫头，无力地叹息一声，握紧双拳，迎了雪花。 “小狗！你果然虚张声势！” 栗铁再现，一对倒勾直取方圆双肩！双眼杀机渗人！ 然，有一道身影比方圆还快，瞬间跃过方圆，扑向倒勾！ “方圆！快逃！”肖洒背朝方圆，极力大喊！ 方圆眉头一皱一舒，一心注意栗铁的他，还真没留意身后的肖洒，不过反正也逃不掉，谁先谁后，也无所谓了。 倒勾离肖洒越来越近，生死之际，肖洒看着倒勾，突然开心地笑了。 总算能挡在方圆这狗东西前面一次了。 想到这里，肖洒闭上眼皮，毫无畏惧地继续迎上。 一道白光！ 一条光幕！ 倒勾被光幕挡住，肖洒被光幕弹飞！ 光幕不停，继续延伸，瞬间将龙雀卫统统裹在内！ 栗铁一声惊呼，吼道：“护身玉符！元神尊者！你是谁？哪来的玉符？” “龙门弟子宴仙儿！”小丫头上前一步，冷声说道。这一刻的小丫头，神色肃然，落落大方，面对金丹栗铁毫无惧色，与哪个粘着方圆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宴？你是无极门弟子？”栗铁吃惊道。 “正是！”小丫头缓缓点一下头，气度非凡！ “好！好！好！本想杀几个虾米解气，没想到捡到了一条大鱼！”栗铁得意至极。 小丫头置若罔闻，冷声道：“现在的你，不过是个鬼修，你破不了结界！” “好眼力！不愧是无极门宴姓弟子！不错，方才那一击，确实将我肉身毁去，也确实将我重伤，可即便我此时只有先天二阶修为，也不是你个筑基境的小丫头可以对抗，更别提下面还有这么多食物！”栗铁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是伤势，只是说到最后，这厮突现阴笑起来。 说不上为何，方圆看着栗铁嘴角的阴笑，突然升起一阵不妙之感！ 第五十二章 富可敌国 星光之下，山谷之上，光幕之前，黑袍栗铁阴笑一声，缓缓飞起。 栗铁飞得极慢，慢到了像飘，不像飞。 说不上为什么，这一刻的栗铁多了一丝阴森和诡异。 半空中，栗铁缓缓停下，双臂伸开，与肩平齐，像是在拥抱者什么。 方圆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妙的感觉越发明显。 随着栗铁双臂伸开，山谷四周突然刮起风来。 风越刮越大，山谷废墟尘土飞扬，半空栗铁黑袍摇曳。 风再刮再大，山谷飞沙走石，尘土上天，半空中栗铁黑袍急荡，像是要被大风吹撒。 风还刮还大，山谷中飞沙落地，尘土下沉，一切竟又平静下来；半空中栗铁双臂至于胸前，双手快如幻影，结成道道法印。 风仍刮仍大，山谷中有道道淡薄虚影出现，虚影只有神识可见，其中有人、有狼；半空中栗铁双掌朝地，眼露寒光。 大风刮得更大，突然，山谷中传来鬼哭狼嚎，这声音亦只有神识可闻，而神识可见的是，一道道人影，一道道狼影，绝望地嘶吼着；半空中栗铁神色冰冷，满眼贪婪。 大风还在变大，砂石不动，尘土不扬，只有一道道淡薄虚影，被大风吹得越来越高，不断靠近栗铁双掌；半空中栗铁变掌成爪，像是在使劲抓着什么。 大风继续，人影、狼影绝望看着栗铁，眼中全是乞求，乞求迫切到了极点，让人不禁猜想，若是大风骤停，这些人影、狼影，会不会立刻磕头如蒜。 大风没有停，大风在继续，大风中，人影、狼影被吹得扭曲，不断拉长，亦不断变小；栗铁双掌下终于迎来了两道淡薄虚影，一人、一狼被栗铁吸入掌中，消失不见！ 栗铁露出一丝微笑，微笑中带着一丝得意，得意中有着浓浓的贪婪。 神识之下，鬼哭狼嚎更盛，山谷之上一片绝望、无助、怨毒，让人不忍，不禁想将神识收回。 方圆冷冷地看着栗铁，眼中杀机暴涨；小丫头双拳紧握，大眼里是出奇的怒火和痛恨；除了肖洒和苏牧，每个人眼中都杀气腾腾。 吞人魂魄，断人来生，栗铁此时所做，太过歹毒，太过无情，令人发指！ 一道道虚影没于栗铁双掌，栗铁气息不断变强，栗铁身子不断变大。 先天二阶巅峰，先天三阶，先天三阶巅峰。 一丈栗铁，三丈栗铁，十丈栗铁。 虚影越变越少，空气中一片死寂，只有狂风与狂笑。 变得十丈大的栗铁，黑袍不见，黑发不见，只有团团黑气于周身，不断翻腾。 犹如魔头临世的栗铁，笑得猖狂，笑得得意，笑得贪婪！ 半空中，还有半数虚影，在绝望哀求，不断咒骂。 方圆苦笑，眼中已无斗志，半数魂魄便已到先天三阶，全部吸完，怎么也到金丹了，挣扎根本无用，反而徒增笑柄。 “小狗！绝望否？本来老子只想交差了事，你不该胆大包天，来找老子麻烦！这座寝宫我入主甲子有余，你不该毁了它！你更不该将我打落先天二阶！不入金丹皆蝼蚁，老子本不是多事之人，也无心和谁拼个你死我活！大道在前，长生为重，你以为上次老子逃跑，是打不过你手下这些废物吗？老子只不过是不想冒险而已！可你！处处相逼，长安城如此，陇右道大山如此，北疆如此，是你将老子逼到这个地步！毁我肉身，毁我修为，逼我转修功法，不杀光尔等，怎能解我心头之恨！”栗铁说着，眼露怨毒，咬牙切齿，周身黑气翻腾，显然是将方圆恨到了极点。 栗铁倒也实在，竟将自己贪生怕死还不遮掩地说出，放着亲兄弟之仇不报，竟只是不想冒险，爱惜羽毛，且还敢当众说出，真是实在的很！ “等老子吸光这些废物，便取尔等狗命！不破不立，从此我栗铁一心魂道，即便不能飞升，也要人间为尊，作威作福！”栗铁那圆盘大的双眼里全是怨恨，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令人不寒而栗。 “栗铁，这些人都是跟随你的属下！你怎能如此丧心病狂？一点儿活路都不给他们？”方圆冷冷地问道，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能如此丧心病狂？ “哼，不过是些蝼蚁罢了！能助我达金丹二阶，是他们的福分！”栗铁十丈身躯还在变大，由于飞得高的缘故，星光月光已被遮挡，龙雀卫已全在栗铁影子之下。 此情此景，好像预示着龙雀卫将会被栗铁吞没。 “小狗，好好看看这天地！等我将这些废物吸完，再吸你们！”栗铁戏谑道，看龙雀卫的目光，像是在看待宰猪羊。 方圆没有搭话，目光不舍地扫过身边众人。该在的都在，也算圆满，只是…… 好想再看一眼美人…… 好舍不得啊…… 真他娘的，好想美人…… “对，好好看！方圆小狗，你真是审时度势的很！”栗铁讥笑道，话里话外是说不完的戏虐，道不尽的嘲讽，那模样要多不可一世有多不可一世，看得出来，龙雀卫在他眼里真的是蝼蚁一般。 方圆闻声抬头，看着栗铁悠悠道：“栗铁，你听过巫吗？你知道巫门吗？这一次栽在你手里，老子认命，可不管你信不信，来生我和我这些兄弟定将你挫骨扬灰。” 栗铁双眼猛睁一下，又不屑地笑道：“巫门消失万年之久，你当老子傻吗？” “不用等来生，此时便将他挫骨扬灰！”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话语是不容置疑！ 方圆错愕地看着小丫头，这一刻的小丫头冰冷肃穆，身上竟有一股浓浓的杀气。 不等方圆回神，小丫头已将手腕羊脂玉镯取下。 羊脂玉镯在手，小丫头连掐法印，便见一道道符纸飞出，向着栗铁而去！ 符纸飞得极快，眨眼便至栗铁身前，这时，只见最前面的一道符纸，突然泛起一道土光。土光一闪，一颗泛着土色的雷球凭空而现，毫不停顿地急飞，在栗铁身上炸开！ 栗铁脸色一痛，黑气缭绕的身躯被炸出一道六尺长的缺口！ 只是，缺口刚现片刻，便被道道黑气补上。 然，金木水火土，各色光亮闪过，一颗颗让人心悸的雷球不断浮现，不断从栗铁身上炸裂！ 方圆惊恐地看着小丫头，这……这丫头哪有这么多道符？这……这他娘的已不下百道了，可……道符还在源源不断地自羊脂玉镯中飞出…… 太有钱了吧？ 富可敌国？ 方圆看着神色冷冰的小丫头，富可敌国一词不由得浮现心头。 方圆不信邪地盯着小丫头的俏脸看了又看，可就是看不到一丝心疼！ 不在乎吗？ 真是……富可敌国！ 吃惊不已的方圆，甚至没有注意到，栗铁十丈身躯已彻底消失，天空中连一丝黑气都没有留下！而那些个飞起虚影，冲着小丫头感激的拜了又拜后，也消散人间。 道符还在飞出，方圆已然嘴角抽搐，每飞出一张道符，方圆脸上便多了一丝肉疼。 “小姑姑，那栗铁已经死了。”小男孩苏牧，小声说道。此时的小姑姑与往日不同，苏牧有点儿害怕和小姑姑说话。 小丫头还是冷冰冰的，对苏牧的话充耳不闻；倒是已肉疼多时的方圆，扭头看了一眼半空后，急得跳了起来！ “够了！够了！仙儿，栗铁已死得不能再死，你赶紧收回道符！”方圆上蹿下跳地哀嚎！ 第五十三章 班师回朝 十日后，龙雀卫与狼妖骑第一次大战之地，方圆大弟子苏牧所在村庄。 “小牧，好好跟方大人学艺，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村民们站在一起，那个先前被方圆从狼妖口中救下的大汉摸着苏牧脑袋叮嘱道。 苏牧小脸一片坚毅，用力点头，道：“知道了，伍义大叔。” 大汉伍义还想拉着苏牧再说点儿啥，却被旁边的妇人一屁股挤开了。 “小牧，伍婶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三两银子你拿着。”妇人搬开了苏牧的手，将三两碎银子塞到了苏牧手中。 伍义看着碎银子，眼珠子瞪得老大。这娘们她……她……唉算了，小命都是方大人救的，三两碎银子算什么。 三两银子三贯钱，一头次等牛也不过这个价，于一户农家来说，这份礼，情义十足。 村民对面是以方圆为首的龙雀卫。 方圆看着妇人的举动，并未阻拦，有的时候，施了恩，要给别人报的机会，施恩是好事，报恩也能了却别人心愿，不必拘于古板。 按苏牧所说，村民们对他很好，可看其藏身的窝棚便知，这份好到底有多好了。 苏牧愿意来和村民道别，作为师父自然要了却弟子心愿。方圆觉得，单就此事来看，自己这个大弟子良心不坏，颇是有点儿重情重义。 …… 苏牧一一道别后，龙雀卫向南而去，村民遥遥送了很远，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龙雀卫对整个村子而言，是再生父母！那一日若不是龙雀卫及时赶到，村里的人怕是会和其他村子一样，尸横遍野，无一活口。 —————— 那一日，苏牧跪在方圆面前，道出自己孤儿的身份，方圆看着苏牧热切的双眼，终是收下这个心性俱佳的大弟子。 方圆本想等回来时，再接苏牧，可苏牧这小子好像生怕师父不来一样，一路跟在龙雀卫屁股后面狂奔。苏牧坚毅的小脸，看得方圆心疼，再加上小丫头替苏牧说情，方圆便点头同意，带苏牧一起去找栗铁麻烦。 说不上为什么，收了苏牧做弟子后，方圆便了种做父亲的感觉，而当他好几次发现那双清澈的黑眸总是偷偷地盯着自己时，那份身为人师的感觉更深了。 看着苏牧，方圆想起了巫延。当时他的眼眶湿润一片，他在想，要是师父还在就好了。看到苏牧这个土行天赋绝佳的徒孙，师父定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方圆从苏牧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当年刚刚跟随师父修行时，自己不也常常偷偷看着师父背影吗？ …… 马蹄不急不慢，龙雀卫有说有笑，向着长安方向前行。 全歼狼妖骑当晚，方圆按李隆基告诉的他暗语，在山谷旁写下突厥狼骑已被全灭的字眼后，便带着龙雀卫离开了。 杀人放火，自是做贼心虚，龙雀卫跑到突厥腹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谁知突厥人会怎么想，会做什么？自然是越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好。 三万陌刀被盗，贼子一路向北，北方便是突厥，栗铁老巢更是在突厥腹地，若说突厥和西魔门没有勾结，谁信？ 不管突厥会不会替栗铁报仇，西魔门这个大梁子算是结下了。 栗铁那化身雪花的功法，想来十有八九是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中的雪了。 月四爷、栗铁，风花雪月去其二，这梁子可谓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那可是魔门啊，与龙门几千年纠缠不休，且势均力敌的魔门啊！ 皇帝这次要是不给自己一个大官，方大将军便带着龙雀卫隐姓埋名，再不出世了。 …… 话说回来，西魔门竟和突厥不清不楚，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不愧是魔门，九州宗门竟和蛮夷勾结，当得起这个魔字！ 魔门有东西南北中五大分支，西魔门和突厥勾结，其他魔门会不会也和周边蛮夷勾结？出动好几名金丹大能，只为三万陌刀，这西魔门到底想要做什么？开疆立国吗？ 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 阿雅说得煞有其事，难道这些蛮夷真信了这句话？为了不被大唐所灭，竟不惜勾结魔门，做那引狼入室的蠢事？ 真能挡得住吗？大唐国运、国力已成无双之势，这些蛮化未开，茹毛饮血的蛮夷能挡得大唐铁骑吗？ …… 方圆任凭战马前行，全神贯注地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大山上，一个身披虎皮的猎人正偷偷地看着这边。 龙雀卫离开一炷香后，猎人自背后箭囊夹缝里，取出纸笔，工整地写下一行字后，系在自背篓中取出的信鸽腿上。 第二日，龙雀卫路过一处小镇，方圆下令众人各自觅食，而当吃饱喝足的龙雀卫策马离开一炷香后，一小贩躲入一条隐蔽小巷中，将一只信鸽放飞。 第三日，龙雀卫入住官驿，方圆等人熟睡时，一个八字胡的精瘦马夫，偷偷放出一只信鸽。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龙雀卫距长安城三十里时，一队大唐骑兵自龙雀卫一侧狂奔而过，惹得得胜而归的方大将军一顿白眼。 ……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北，大明宫外三里。 两队铠甲光亮，枪头闪闪的禁军，分成左右，隔十丈相对而立。 禁军将士腰杆挺得笔直，一丈一人，排成两条整齐的长龙，直至城楼之下。 三里外，两队禁军最前正中，一人腰挎大刀，眺向北方。 …… 不久，北方天地交汇之处，一道瘦高人影有说有笑地骑着战马走来，他左侧是一个仙气十足的少女，他右侧是一个体格精瘦，手臂常如猿猴的少年。 他身后是一个个孔武有力的龙雀卫！ 这边看到了方圆，方圆自也看到了这边。 方圆犹犹豫豫地看了前方那阵子，大手一挥，示意龙雀卫驻马。 “张茂，去问问是否有何大事发生，不行咱们便换个门进。”方圆吩咐一声。 张茂领命而去，冲到那挎刀之人身旁，下马问话后，策马狂奔而来！ “大人！大将军命陛下，不！大将军奉陛下之命，特来迎龙雀卫凯旋！”张茂大脸激动得通红，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楚！这厮显然高兴到了极点，回话方圆时都忘了勒住缰绳，话音未落便撞上了策马上前的肖洒。 肖洒、张茂同时摔倒在地，可即便倒在地上，两人也是合不拢嘴。 方圆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上马。”便挺直腰板，向前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方圆勒紧缰绳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 方圆带着龙雀卫还未走到近前，高力士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冲着方圆眨眨眼，高力士正色高呼道：“奉陛下之命，恭迎龙雀卫凯旋！” “恭迎龙雀卫凯旋！” 高力士一声之后，两排将士高呼震天！ 第五十四章 凭什么？ 大明宫，宣政殿。 大唐五品以上文武左右而列，只是今次不同往日，群臣挨得极近，靠向大殿两侧，将大殿正中让出，而正中则站着今日主角——龙雀卫！ 龙雀卫所做之事众人早已耳熟能详，夺回陌刀，遭遇友军，驱逐狼骑，突厥惩贼，每一件不可谓不惊天动地！是以，龙雀卫还未回京，便已扬名群臣！ 自己口中的千人弱旅，干成了南衙四卫都未干成的事，消息一出，满朝俱惊，那些个当日极力反对龙雀卫出征的朝臣，更是目瞪口呆！ 当日反对之人，不乏真正的忠良之辈。龙雀卫，新军，千人，去追陌刀实在令人担忧。他们一是不愿大唐国威有损，二也不是没有替龙雀卫着想的意思。 千人而已，就算追回陌刀，又能剩下几个？当然，这些话众人不能说出口，就算事实如此，但也没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道理。 盛唐之所以为盛唐，不是没有道理，若满朝臣子皆是鸡鸣狗盗之辈，如何撑得起令蛮夷畏之、敬之的大唐？ 然，国事归国事，私怨归私怨，若说龙雀卫功成，脸色最不好看者，当属寿王。 方圆当日敢在天子面前，重提旧事，是彻彻底底地得罪了寿王。听闻方圆小儿功成，寿王那是一百个不愿意，而这不愿意刚起，接下来便是一阵寒颤和恼火！ 薛辽成这蠢货，竟敢带人去截杀友军，寿王听后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凡事都有其规矩，暗杀可以，明杀不行，身为皇子这个道理寿王还是懂的。暗杀是私怨，于国无大害，明杀是叛逆，于军心不宜，孰轻孰重寿王拎得清！他自始至终也没说过要取方圆性命的话，有些话是不能当众说的，最少不能明着说。 听闻薛辽成所做后，寿王可谓是对薛辽成恨之入骨！ 想想薛辽成也是可怜，一心想巴结的主子，不仅对他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恨之入骨，真是令人唏嘘。 而，当日话说最重、最难听的李林甫李相，却是一副神情自若，他甚至在群臣面前，大扬龙雀卫之功，大赞方圆高义，像是把自己当日所言忘了个一干二净。 说完了这几日群臣反应，再说此时的宣政殿。 宣政殿中李隆基居高而坐，高力士躬身侧立，大殿正中方圆打头，龙雀卫整齐随后，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沙场铁血充满了整个大殿！ 李隆基含笑着打量着方圆与龙雀卫，是怎么看，怎么喜欢，那欣赏含在眼里，写在脸上！ 没有人比李隆基更清楚魔门手段，这些将士能从金丹大能手中夺回陌刀，其中艰辛言语难表！ 李隆基感动龙雀卫之义勇，更感动方圆之忠心。死战金丹大能不退，不是哪个修士都能做到的！修仙者究竟如何，李隆基这些年早就摸的清清楚楚。说白了，修仙者本心和凡人无二，一样的贪生怕死，一样的心思复杂。不仅如此，李隆基甚至觉得，修仙者比之凡人，自私者更多！长生不老诱惑太大，强大的修为也让其以己为尊，是以，李隆基对方圆所作所为更加感动。 “诸位将士一路辛苦了。”李隆基关切道。 “谢陛下！吾等不辛苦！”龙雀卫齐呼，气势如龙！天子关怀，这些中气十足的家伙，一时激动，回话时不觉用上了一丝巫力，巫力之下龙雀卫声如响雷，差点掀翻宣政殿屋顶，便不提那些个被震得眼冒金星的柔软文官了。 李隆基笑不拢嘴，看着声势震天的龙雀卫，心中愈发喜欢。还是方圆这小子有办法，不到三月时日，竟将龙雀卫统统变成修道之人。 大唐终于有了自己的修仙者，李隆基如何不喜？ 喜不胜收的李隆基，更是升起了给方圆调拨十万大军的念头，若是大唐有十万修仙者大军，何愁天下不平？ 这念头一起，李隆基愈发看方圆顺眼！ 两百狼妖骑横行北疆无人能治，边军伤亡惨重不说，更是一触即败，可若是北疆有一万修仙者大军，狼妖骑怎敢来犯？ 李隆基越想越激动，他甚至开始幻想，大唐十万修仙者大军，十路齐出，将这天下彻底踏平的场景！ 李隆基越想越美，脸色的笑越来越多，朝臣多不敢直视天子，只有方圆等胆大之人看出端倪。 说不上为什么，方圆总觉得此时的天子笑得很傻，像是在做白日梦一般。 天子不语，谁敢说话？满朝文武只好站着干等。 许久，李隆基终于觉察异样，他随意地瞥了朝臣一眼，才猛然惊醒。 “呵呵，龙雀卫得胜而归，长驱千里斩灭犯境狼骑，朕心甚慰，一时间喜不胜收，出神了。”李隆基直言不讳道。 此话一出，朝臣多人变色！天子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却已将龙雀卫抬得太高。抬龙雀卫便是抬方圆，抬方圆自然有人不高兴。 方圆本就惹了李林甫，寿王，而薛辽成一闹，更是牵扯了十来个豪门子弟。那些个豪门子弟刚刚赤脚走回长安，便被天子发配边疆赎罪，豪门子弟身后的长辈，自然不敢怪罪天子，只好将一切都算到龙雀卫头上，算到方圆头上。 方圆此时可谓是半城皆敌！ 方圆还不知自己又得罪了若干权贵，这厮正因天子一句赞扬，努力矜持着。 巫门传人，先天三阶修士，方大将军可是见过世面的人，自要笑不露齿，温婉大方才是…… “诸位，龙雀卫出征月余，为我大唐连立大功，朕心甚慰！龙雀卫，先于陇右道剿灭贼子追回陌刀，后一路北上，将肆掠我北疆五百里的狼骑驱逐，此后更是奔袭千里，深入突厥腹地，诛绝狼骑贼子！诸位，龙雀卫连立三功！件件不俗！夺回我大唐利器，吓怕突厥狼骑，横行突厥腹地，可谓是三扬国威！震慑蛮夷！”李隆基声若洪钟，大扬龙雀卫之功，看得出李隆基是真的高兴，否则也不会不觉站起身来！ 方圆更矜持了，脸上竟多了一丝羞涩…… “龙雀卫三扬国威，朕心甚慰！方圆听旨！尔先看破栗铁伎俩，后夺回丢失陌刀，又驱逐狼骑，洗刷外辱，更是奔袭千里，将外辱还于突厥！尔不负朕之所托，替我大唐连立大功，当得起忠义二字！今特赐你定远将军，上骑都尉，望你今后再接再厉，拱卫长安，拱卫大唐！”李隆基高声说道！ “龙雀卫听旨！尔等不辞辛劳，夺回陌刀，驱逐贼子，扬我国威！今特赐尔等仁勇副尉！另，着龙雀卫自行扩军！” 自行扩军？ 群臣无不变色！ 正五品的散职也就罢了，自行扩军是何意？扩军多少是扩？若是方圆真将龙雀卫扩至与禁军各卫相仿，又当如何？那时方圆岂不是要与诸多大将平起平坐？什么定远将军，上骑都尉，天子对方圆小儿最大赏赐是自行扩军啊！ 自行扩军……天子就不怕龙雀卫有朝一日做大，反添隐患吗？ 群臣中不少人一脸古怪，许多人心中不禁想起了，最近在百官中流传的那条传言。 传闻方圆初入长城时，本被误认为刺客遭大军包围，而方圆仅凭着一块盘龙玉佩便得到天子信赖！ 难道这厮真是陛下的种？否则陛下怎会如此偏心？就算给方圆封个一品大官，群臣都能接受，可先有独掌一营，后赐名龙雀卫，再加上如今的自行扩军，天子到底是有多喜欢方圆小儿？ 龙雀卫已成不可阻挡之势，北衙再添一军已铁定！ 可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市井小儿，凭什么来长安城几个月，便走完了大家近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不怪群臣嫉妒！魔门、龙门终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大多数臣子是不知其中关键的。 方圆能灭西魔门金丹大能，再驱逐两百狼妖骑，这份功劳大了去了！ 须知龙雀卫可不是龙门修士，龙雀卫是大唐军队，军营至今还在北衙！龙雀卫是大唐自己的龙雀卫，是天子手中的龙雀卫，龙门终归是龙门，两者大有不同！ 使唤龙雀卫理所应当，使唤龙门修士说到底都是人情，龙门的人情可不好欠，李隆基比任何人都清楚！ 登基以来，李隆基心心念念的就是大唐自己的修仙者，天地灵气复苏，修仙者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冒出，作为天子怎能不忧？那可是凡俗军队不可匹敌的力量，修仙者成群，大唐该如何自处，如何震慑？ 只是，如今一切不同了，有了龙雀卫，震慑仙魔鬼怪或不再是梦！ “诸位，龙雀卫一心大唐，大伙可要向龙雀卫靠拢啊。”李隆基轻笑道。 群臣脸色又一阵难看，不少人嫉妒得不轻。 “陛下谬赞了！小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莫说小臣是我大唐官员，小臣相信只要身为唐人，都会和小臣一般，替我大唐排忧解难！我巍巍大唐，岂容蛮夷横行！小臣至今还记得那日群臣请命的场景，那一日诸位大人同仇敌忾，让小臣感触良多。小臣不过是有幸被陛下选中罢了，小臣相信换了在场任何一人，皆会如小臣一般，剿灭贼子，扬我国威！”方圆真心实意地说道。 此话一出，群臣默然。 方圆这话说得漂亮，说得仁义，会做人。且还语气中肯，是真心之言，这一刻不少人对方圆另眼相看！ 李隆基听着大笑，对方圆是越来越喜欢了！这小子除了偶尔泼皮之外，算得上忠心耿耿，也当得起心胸宽广。 方圆自始至终未提薛辽成之事，让李隆基心中感叹不已！ “陛下，臣厚颜想当面向方圆方大人请罪！”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大将，走出班列，齐声说道！ 李隆基眉头一挑，笑问道：“你二人，确实要向方圆请罪？” 左鹰扬卫大将、左金吾卫大将，面皮罕见一红，可还是重重地点头！ “你们要如何，朕看管不了。”李隆基哈哈大笑，来了个一推二六五。 左鹰扬卫大将、左金吾卫大将相识一眼，走到方圆面前，深深一拜，肃然道：“我二人用人不当，特向方大人请罪！方大人大人大量，饶了那五千混账，我二人感激不尽！方大人高义，令人敬佩，我二人无地自容！” 方圆本没给好脸，可神识之下，二人眼中除了羞愧再无其他，他这才确信，薛辽成之事确与二人无关，连忙扶起二人。 “二位将军言重了，将士们不过是受奸人蛊惑，与二位将军何干？倒是二位将军胸怀若谷，令下官深感敬佩！”方圆正色道。 左鹰扬卫大将，苦笑道：“方大人谦虚了，我二人比不过方大人你啊。” “是啊，兵之错，将之过，我二人用人不当，识人不明，方大人若真不生我二人的气，便莫要推辞，否则真是要羞煞死我二人了。”左金吾卫大将同样苦笑。 第五十五章 大衍楼 若说左鹰扬卫、左金吾卫大将向方圆道歉，让群臣错愕的话，那接下来的一幕，便是人人嫉妒了。 “陛下，这小子确实不错，臣没想到龙雀卫竟以区区千人全歼贼子！如此算来，相比四卫齐出，千人龙雀卫，更能彰显我大唐威仪！深入突厥，更是让臣听的热血沸腾！自高宗大败西突厥起已有多年，我大唐确是该教训教训这些番夷贼子了！” 张九龄赞道。 群臣愕然，能让张九龄当众说声不错，那便是真不错了…… 只是，就这个吊儿郎当的货，他配吗？ 这还不算完，张九龄说罢，李林甫又说！ “陛下，龙雀卫之功确实样样不凡，可其最不凡处，便是与禁军五千人之战！得胜之师，能遏制傲气，不伤冲杀过来的友军分毫，臣不得不承认，方圆确实不错！”李林甫一脸的敬佩，也不知是真是假。 群臣中几人脸色更加难看，有了这些朝廷重臣的话，他们那远赴边疆的孩儿，怕是不好弄回来了。想到这里，几人不禁对方圆恨得咬牙切齿！ 方圆淡淡地看了李林甫一眼，这一刻他真想问一句：新军可成事否？ 方大将军可不是心胸大度之人，他可是对李林甫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当日李林甫对龙雀卫出征，可谓是百加阻拦，不仅直言新军不可成事，更是借那大衍楼的巴掌之事，当众怀疑方大将军德行有失！如今千人弱旅，名成功就，方大将军真想当众问问他李林甫，新军到底能不能成事？ 不过，有些事私下解决便是，方大将军已不是初入长安城的愣头青，既然李林甫装糊涂，拍马屁，那方大将军也没必要抓住不放，显得小气！ 这人嘛，小气归小气，但一定不能被人看出了不是。没看到即便群臣齐赞，方大将军也一直矜持着吗？ 方大将军都是定远将军、上骑都尉了，自然要有个官样不是。 …… 李林甫一言后，群臣也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整个宣政殿中皆言龙雀卫之名，皆扬龙雀卫大功，皆赞方大人高义！ 而心里乐开花的方大将军，脸上一直矜持着…… —————— 宣政殿庆功告一段落，群臣各自散去。 出了皇城，方圆便撇下一心想回家睡觉的肖洒，直奔大衍楼而去。 值得提一句的是，小丫头并未跟着龙雀卫进宣政殿，而是被匆匆而来的孙正德带走了。孙正德来去极快，快到方大将军来不及质问一声，当日为何迟迟不来。 一月不见美人，方大将军思念到了极点，若不是一直奔波剿灭贼子，方大将军铁定是一月的茶不思饭不想。 栗铁发威，方圆绝望时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夜仙子，那一刻方圆告诉自己，他可能真的爱上这娘们了。 还要提一句，相思难解的方大将军，更是将大弟子苏牧忘到了一边，如今苏牧还在北衙军营苦等师父呢。 …… 大衍楼依旧人声鼎沸，书生才子坐满了堂厅。 在活计长青的热情招待下，方大将军坐到他那专属之坐。 “长青啊，你家夜仙子在不在，在的话，将他叫出来，哥哥想她了。长青，一块金饼子，不管你用啥法子，只要能让哥哥我看上一眼，金饼子就是你的！” 长青苦笑道：“方大人，你饶了我吧，我哪敢骗夜姑娘，咱今天是喝茶还是喝酒？” “长青我出城月余，是真的想你家夜姑娘了，两块金饼子如何？”方圆可怜巴巴地看着长青。 长青苦笑，道了句，小的真不敢。 “金饼子给我！”一声略带冰冷的清脆声音传来，白衣飘飘的夜仙子，自屏风之后现身，将手伸向方圆。 方圆吃惊地看着姬心夜，呆呆地递出了金饼子。 美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金饼子到手，抬腿就走。 方圆错愕地看美人消失的方向，嘴角一抽一抽…… 美人原来喜欢金饼子啊…… 活计长青看着目瞪口呆的方圆，偷笑着走开了。 …… 不久后，崔宜走进大衍楼，扫视一番后，直直地向着方圆走来。 崔宜一屁股坐方圆身旁，毫不客气地端起方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方大将军又是目瞪口呆，他娘的今天怎么了？这长安城的人怎都变了个样？ “崔宜，这是我的酒。”方圆有些委屈地说道。 “这顿我请了！”崔宜呵呵一笑，端起酒杯，又倒了杯酒，又一饮而尽。 “崔宜咱俩不熟吧？”方圆一脸的难以理解。 “以后就熟了。”崔宜轻笑道。 方圆翻个白眼，不说话了。 …… “方圆说真的，你没对禁军动手，让我大感意外。我开始有点儿佩服你了！”崔宜像变了个人一样，竟主动来给方圆敬酒。 方圆不动，直到看到崔宜眼中实打实的诚意后，才勉勉强强地碰了一下。 “崔宜，你脑袋被门夹了不成，咱们可是结过梁子的。你他娘的没病，敬老子什么酒！”方圆一口饮尽，看着崔宜直翻白眼。 “梁子的事就算了吧。先前是我不对，狗眼看人低。”崔宜轻笑道。 方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崔宜，狗眼看人低这话，能从眼高于顶的崔家公子崔宜口中说出？ “崔宜，你确定你没病？”方圆像是被崔宜吓着似的，向后一躲身子。 崔宜白眼一翻，骂道：“你他娘的才有病！听不懂好懒是不？” 方圆身子躲得更远，咧着嘴道：“老子看你这德性，心里发毛，你确定你不是崔宜同胞兄弟？” 崔宜气得喘了口粗气，道：“确定，我就是崔宜。” 方圆翻起白眼，道：“你是崔宜，你干嘛和老子说这些？老子可是你眼中的贱民呀！” 崔宜气得闭起眼，不再看方圆。 片刻后，崔宜一脸正色道：“英雄不问出处，方圆，先前是我崔宜目光短浅！来，我敬你一杯！方圆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当众丢脸，让我恨之入骨，如今我也铁定被发配边疆了。” 方圆邪笑道：“怎么？你当时也想对老子出手？” 崔宜严肃地摇摇头，一咬牙道：“没有！你能破两起诡案，又岂是凡人。说真的，没有修仙者在旁，我真不敢动你小子！” 方圆呵呵一乐，闭着眼，悠悠道：“你倒是聪明。” 崔宜突然骂道：“废话！老子若随薛辽成那蠢货同去，凭你的德性，能放过我？若真是那样，你他娘定是先找我，再找薛辽成！” 方圆大乐，笑得身子直晃，笑骂道：“你他娘的倒是有自知之明。” 崔宜也笑了，笑得很无所谓，丝毫没将方圆的话放在心上，看得出，崔宜是真变了。 “方圆，前事一笔揭过，如何？”崔宜正色道。 方圆突然不笑，眯眼打量着崔宜。 不知为何，方圆目光之下，崔宜竟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你还真不一样了。”方圆叹了一声。 崔宜脸色一喜，方圆说这话便是同意了。 见过了那十来个豪门子弟，一路光着脚走回长安后，崔宜想了好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豪门身份不是万能，小错或能无恙，大错谁犯了都一样！ 越是这般想，崔宜越感激方圆，若不是这厮几次打压，自己说不定也就跟着薛辽成同去了。 第五十六章 宣平坊 大衍楼，崔宜已先行离去，唯有方大将军一人自饮自斟。 自饮自斟的方大将军，双眼始终盯着四方白玉台后的屏风，期盼着朝思暮想的倩影再现，可直到月兔高挂，广寒宫俯瞰人间时，方大将军也没见到美人半点影子。 有道是来日方长，方大将军扔下两贯钱后，便起身离开了。 今日不见，便看明日，明日不见，还有后日，反正方大将军有的是时间，你姬心夜这辈子是别想跑了。 出了大衍楼，方大将军一伸懒腰，打个了大大的哈欠，随后便看着月亮发起呆来。 好大的月亮，真美！你看那丝丝皎白，想来定是嫦娥仙子在翩翩起舞吧。 说起这仙子，广寒宫有，大衍楼也有，天上的仙子高不可攀，方大将军也无甚妄想，可大衍楼的仙子嘛，必须要给方大将军暖床！ 只是，拿了金饼子就走……美人今日是演得哪一出？ 爱财吗？ 爱财你早说啊，大不了方大将军天天送你一块金饼子便是！ 想起姬心夜面无表情地伸手索要金饼子的场景，方圆便哑然失笑，爱财的仙子，多了些烟火气，让人觉得更加亲近。 唉……你看看，这红尘是有多强，竟连仙子也不能免俗…… 不免俗的好！ 细想一下，这貌似是那惊天一掌后，美人第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吧？ 早知金饼子管用，方大将军便将崔宜那厮的万两黄金通通送到大衍楼，又何必几乎三月才和美人说上一言…… 看着月亮，方圆恶从胆边生，这厮心思一转，竟打起了明日差遣龙雀卫，将万两黄金装成礼箱，一箱箱抬到大衍楼的主意。 筑基三阶的龙雀卫，抬着一箱箱不上盖的金饼子招摇过市，再将那箱子一个个码到大衍楼前，那场面是得多壮观？方大将军想想就心潮澎湃！ 嗯，万两黄金怎么也不是小数，就算打动不了美人，至少能让美人开心吧？ 方圆越想越兴奋，越兴奋嘴角的傻笑越浓！ 突然，这厮猛地捏紧拳头，目光坚定地大步离开了。 —————— 打定主意的方大将军，虎虎生威地朝着宣平坊走去。 美人这边有了主意，方大将军便想起了一个这些天一直困扰不已的问题。 小丫头，龙欣公主，宴仙儿。 方圆最初以为，小丫头就是大唐公主，只不过是拜入龙门而已，谁知大战栗铁时，小丫头竟自称宴仙儿。 这便让方圆糊涂了，天子就算心胸再广，也没有让亲生闺女跟着外姓的道理，小丫头的身份有些复杂啊。 大唐龙欣公主，又自称龙门无极门弟子，且当时栗铁还因小丫头姓宴，吃惊一番。 方圆相信小丫头不会特意报个假姓糊弄栗铁。 识人断真，小丫头一看就是从蜜罐里长大，平易近人的举止隐藏不了，她地位尊贵的事实。 道符像石子一样乱丢，若不是真不在乎，谁会舍得那般浪费？没看到方大将军当时，心疼得上蹿下跳吗？ 道符还是小事，不过勉强有金丹威力罢了，小丫头身上，真正值钱的是那三枚护身玉符。 可挡元神尊者一击，最少是元神尊者炼制，且一般的元神尊者还炼制不了！ 龙门就算要巴结天子，也没必要拿出这等宝物，且一拿还是三枚！如此想来，仙儿定与龙门有非一般的关系，龙欣公主的身份，或只是天子赏赐罢了。 班师回朝的路上，方圆这厮，甚至恶意的想到，仙儿会不会是天子和龙门女道士所生，女道士是元神尊者，天子拗不过她，才让仙儿姓宴？ 当然，这话只是方圆这厮劣性使然，恶趣居多罢了。 …… 想完了小丫头，方圆又开始想龙雀卫。 出征月余，龙雀卫可谓脱胎换骨！ 筑基三阶，巫仆契约，龙雀卫不仅已有围困金丹的本事，且还因巫仆契约的关系，对自己忠心耿耿，永无背叛可能。 千人弱旅不再是千人弱旅，今日宣政殿谁敢不赞龙雀卫之名？ 可巫仆契约已结，龙雀卫算是自己的私军，还是大唐的官军？ 当然，这话方圆只敢藏在心里，巫仆契约一事，方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红尘打滚，凡事还是多留一手的好，这是方圆儿时就懂的道理。 有近九百巫仆帮衬，方大将军这个巫门传人，才能在长安城走得越来越稳。 近九百筑基三阶的死忠门人，许多中等门派也不过如此吧？ 不想不知，一想之后，方大将军发现，貌似如今的自己也勉强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只要自己到达金丹，方大将军加龙雀卫，足以抗衡几个金丹大能！ 他娘的，还是要抓紧修炼，功劳不是那般好得，与西魔门的梁子可是结大了！ 一想到西魔门，方圆便一阵头痛，魔门如何师父早就是说过，那可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混球！ 想要和魔门抗衡，方大将军与龙雀卫修为还是太低，需尽快提升修为！ …… 此时已里宣平坊不远，满脑子疑问的方大将军，丝毫没有注意到，四下无声的寂静。 方圆想着走着，没多时便走进了小巷。 刚一进小巷，十来支泛着寒光的利箭已直射而来。 方圆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巫力出体，抬手将利箭打飞，倒回而去！ 十来声绝望的惊呼传来，利箭原路而反，纷纷射入原本主人体内。利箭入体，方圆神识之下，十来名刺客瞬间毙命，且是一脸乌青！ 好歹毒的箭！ 方圆眼中闪过寒芒！ 这时，一道黝黑寒光飞来，寒光无声无息，已至方圆后心！ 宣平坊入口，一个锦衣裹身的中年男子，嘴角带血，无声而笑，眼露怨毒，满面狰狞！ 随着寒光不断逼近，中年男子笑容更盛，眼角却流出了两行清泪。 寒光是他花了全部家当买来的修仙者道符，他要为儿子报仇，倾家荡产也要为儿子报仇！ 第五十七章 世界之大 眼见寒光就要刺到方圆，中年男子眼中已迫不及待地升起一片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就那一个儿子，却毁在了方圆手里，方圆不死，他如何安心！ 然，就在寒光就要刺到方圆的那一刻，方圆身影一晃，整个人原地消失。 快意凝固在双眼，中年男子慌张地四处环顾，他不愿相信，自己倾家荡产的绝命一击，连方圆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你是何人？为何暗杀于我？” 中年男子被人从背后脖颈，一把提起，耳边传来方圆寒如深冬的声音。 中年男子眼中漏出一丝惊恐，杀子仇敌鬼魅般原地消失，不知不觉将自己从背后提起，饶是他对仇敌恨之入骨，也不禁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只是，中年男子不像他儿子那般怂包，惊恐归惊恐，他还是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剑，向着身后的仇敌刺去！ “好胆！”方圆冷笑一声，一拳那短剑打飞！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短剑剑锋处，漆黑一片，漆黑之上还有点点深绿遍布。 此剑有毒，且是剧毒！ 方圆不傻，一见短剑模样，便知中年男子杀自己之决心！ “你究竟是何人？西魔门不会蠢到，派你这么个废物来找老子麻烦吧？”方圆手腕一转，将中年男子调了个个。 中年男子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问道：“修仙者金丹一击，你为何不死？” 最后一个死字，中年男子说得咬牙切齿，好似恨不得一句话说死方圆。 “金丹一击？呵呵，第一，金丹一击要不了老子的命；第二，你那寒光不过是堪比先天二阶一击，离金丹还差得很远。”方圆冷笑道。 “不可能！你！你……”中年男子癫狂地吼叫一声，在方圆轻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来。 倾家荡产换来的道符竟是个假货，这一刻，中年男子羞恼到极点！在方圆轻蔑的目光下，他有种一败涂地的挫败感。 “我什么我！说！你到底是谁！”方圆黑眸一瞪，运转摄神秘法。 “我乃薛辽成之父，今日当尽家产……”中年男子神色瞬间呆滞，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变卖家产，买来修仙者道符，带死士到宣平坊埋伏方圆的经过说出。 方圆随意扒拉两下中年男子左右脸蛋，讥笑道：“还真是，你这一说，老子还真发现，你和那歪瓜裂枣的薛辽成长的很像哩！” 方圆施展摄神秘法时，并未下多大力气，是以中年男子交代完埋伏方圆的经过，便醒了。 “小子！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今日算你走远！”中年男子冷笑道。 方圆纳闷地看着中年男子，一时间听不懂他话里含义。什么叫今日算方大将军走远？难不成还有明日不成？ “小子，你这般看着我做甚？我乃朝堂三品大员，还不将我放下！”中年男子竟敢大声呵斥！ 方圆一时错愕，呆呆地看着中年男子，只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老狗，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你精心布局杀我，如今刺杀不成，落入我手，你还想活命？你还敢吼我？还敢命令我？”方圆惊恐地看着中年男子，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中年男子哑口片刻，又自以为是道：“小子，我只不过是一时冲动，且未伤你一根毫毛，你凭什么杀我？我与我儿不同，我乃三品大员，且找你只是私怨，你身为大唐臣子，怎敢不尊大唐律法，对上官出手？”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这么个爹，薛辽成死得不冤！”方圆怒极反笑！ “哼！方圆，你莫要以为自己是修仙者便能无法无天，天下不止你一个修仙者！我河东薛家可不是好惹的！有种你动我一个试试！”中年男子有恃无恐道。 “哦，那就试试吧。”方圆淡淡地回了一声。 在中年男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方圆一刀结果了他的狗命！ “不止所谓！”方圆看都懒得多看中年男子尸体一眼，大步走进宣平坊。 今天，崔宜可是将薛辽成的家底交代的一清二楚，他们是薛家不知多少辈的旁支，早已和薛家无关。更不提，就算是河东薛家之人，又能如何？惹恼了方大将军，照样一刀斩之！ 方圆回到家中，到头就睡，丝毫未将宣平坊入口的那十来具尸体放在心上。 龙雀卫乃得胜之师，薛辽成为图一己之私，诓骗五千禁军攻打龙雀卫，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死罪！薛辽成之父，不分是非曲直，便对自己下此毒手，便是死有余辜！ 无论薛辽成所为，还薛辽成他爹所做，都是保藏祸心！也就是龙雀卫因巫仆契约修为大涨，也就是方大将军一日连晋两阶，否则一切难说后果，即便胜，也是惨胜！ …… 薛辽成之父所为，虽未伤方大将军一厘一毫，可其心歹毒，不诛不足以解恨！ 自己刚刚为大唐连立三功，大唐三品官员却在凯旋当日埋伏刺杀，天子若是要追究此事，那方大将军便带着龙雀卫远遁他乡，再也不回长安！ —————— 一夜无话。 清早，李隆基还在熟睡时，便被匆匆赶来的高力士叫醒。 美梦被搅的天子，也不好去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只好不情不愿地询问高力士来意。 火不能冲着高力士发，那便是冲着惊扰天子美梦的罪魁祸首发吧。 高力士从不是冒失之人，能让他大清早跑来叫醒自己，怕是事因不小。 “陛下，昨夜宣平坊门口，发现是十来具尸体，其中一人是薛白然。”高力士艰难开口。 李隆基眉头一紧，道：“宣平坊？薛白然去找方圆麻烦了？” 高力士点点头，愤然道：“薛白然一刀毙命，其余十来人毒箭穿身，中毒而亡。据大理寺仵作回话，箭头涂抹的剧毒，众人见所未见。奴才怀疑是修仙者手笔。” 睡眼眯瞪的李隆基猛然瞪大眼睛，眼中怒火一片。 高力士不敢说话只好躬身等待。 …… “大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朕刚睡醒，没听清。”许久，李隆基怒火不见，轻风细雨地问道。 高力士神情一滞，失神片刻后，心领神会地说道：“陛下，昨日刺客行刺，薛白然被杀于宣平坊前，其死士护主而亡。” 李隆基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道：“好歹是三品大员，大将军着手去查吧，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好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高力士躬身领命，连忙称是。 李隆基嘴角扬起，杀人不藏尸，方圆这小子是在将自己的军啊。不过也能理解，得胜而归当日，便被自家人埋伏，换谁谁不恼火？ 这薛白然比之薛辽成更加可恨！ 这事一定要处理好了，免得方圆这小子不高兴。毕竟还要他…… —————— 正午时分，薛白然被异域刺客暗杀一事，水落石出，天子盛怒，决定对可疑之国还以颜色！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只是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齐声讨伐蛮夷贼子。 薛白然死于宣平坊前，到底怎么回事，众人心知肚明。只是，高力士既然查到是异域刺客所为，那定然是异域刺客所为了。 许多人对薛白然所作所为喷之以鼻，薛辽成之事传到长安足有半月之久，薛白然既要为儿子报仇，怎么就不去查查方圆底细？带着十来名死士去刺杀一个修仙者，亏他薛白然想得出来！ 方圆对一切一无所知，彻底放松心神的方大将军，直到此时还在呼呼大睡。 …… 紫宸殿，李隆基懒散地靠在龙床上，听着高力士回话。 薛白然一事，那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朝臣谁都不傻，当然猜的出事实如何，可猜的出归猜得出，朝臣怎么说，怎么做，才是天子关心的。 薛白然是罪该万死，没让他死后背上骂名已是仁至义尽，谁若是敢有微言，那便是不明是非！以后一定不能重用！ 好在，群臣还算明白事理，没有一人替薛白然发声说话，如此天子自然甚慰。 …… “陛下，薛白然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将陌刀之事告知方圆？”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急，那小子劳累一月有余，不必急于一时。”李隆基摇头道。 第五十八章 护主心切 当日正午刚过，方圆被人从美梦中吵醒。 白衣书生，手纸纸扇，一脸淡然的千面幻君，随手地将一张请帖，递到了吊着脸的方大将军手中。 不等方圆打开请帖，千面幻君扭头就走。 方大将军看着那欠揍的背影，拳头紧了又松。自己和千面幻君，说是死仇也不为过，当日大明宫外，千面幻君幻做肖老三模样，几记金刚环将自己置于死地，若不是章莲花来得及时，一记红菱将那夺命金刚环打飞，方大将军就要去见师父了。 此仇不可不报！ 再加之噬魂蛛一案时，天子太极宫召见众修士，散场后千面幻君伙同肖老三三兄弟围堵自己，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当时也是章莲花救场，才让方大将军免受皮肉之痛，更是保住了脸面。 有仇不报非君子，大明宫勉强算是他千面幻君一心社稷抓拿刺客，可太极宫外便是彻彻底底的私怨了。 方大将军从不是大度的主，对于千面幻君，心里始终记着。也就是事后再无摩擦，否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第一次，方大将军被龙气所伤；第二次，方大将军因爆元丹之故，修为跌落筑基三阶；可如今不同，如今大家同是先天三阶，谁胜谁负便不好说了！ 今日的方大将军是五品大员了，便给他千面幻君一次机会，今后相安无事还好，但凡他千面幻君敢招惹自己分毫，那便不死不休！ …… 请帖落款寿王，邀方圆下午赴宴寿王府，末有不见不散，字里行间客气至极，字迹工整有佳，虽不算大家手笔，也当得起笔力不俗。 不得不叹一句，皇家子弟，不说其他，宴客之礼，确有一套。 赴宴吗？方圆嘴角扬起，赴宴便赴宴，先天三阶哪里的宴赴不得！ —————— 梳洗打扮一番，穿上新做的锦缎黑袍，束起长发，腰挎横刀，方大将军孤身一人向着寿王府走去。 朱漆大门，青瓦门檐，瑞兽镇门，岂是一个气派了得。方圆站在寿王府前，打量着气派不凡的大门，心中难免羡慕。窥斑见豹，只此大门便可见府中景象。 上前几步，将请帖交于护卫手中，不消片刻，便跑出一位管家做派的中年男子，殷勤地将方大将军引入门去。 深宅大院，雕梁画栋，飞阁流丹，方大将军随着管家虚引，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段长廊，便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大殿之中。 管家将方圆引进房门便躬身告退，方圆没有搭理管家，盖因一脸热情的千面幻君已迎了上来，将方圆引入坐席。 坐席坐西面东，方圆入座途中，正中主位的寿王殿下，始终笑容可掬。 方大将军刚一入座，寿王殿下便端起了酒杯。 “诸位，满饮此杯，以贺方将军凯旋！”寿王高举酒杯，遥敬方圆，热情的笑脸让人难以拒绝。 方将军吗？他娘的不知不觉方大将军已是方将军了！大将军还远吗？ 乍一听方将军三字，方圆心中突然惊喜，从小大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叫一声将军，这滋味……真他娘的爽！ 有了方将军三字，方大将军便不计较坐序之别了。大殿中，寿王坐正中主位，东边是肖老三兄弟，西边是方大将军与千面幻君，只是千面幻君坐上位，方大将军坐末位，这一点方大将军是介意的。 “方某谢寿王盛情！”方圆热情不逊他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方将军为我大唐连立三功，本王再盛情也不为过啊。”寿王大笑，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来，方将军，在下也敬将军一杯，将军一月艰辛，实为唐人楷模，我等敬佩不已！”一杯饮罢，千面幻君连忙再举一杯，热情洋溢的笑脸，看不到丝毫违心。 不愧叫千面幻君，当真有千张嘴脸，送请帖时扭头就走，寿王面前却笑得这般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尽管千面幻君笑得没有一丝破绽，可在方圆眼里这笑，怎么看，怎么贱！ “千面幻君客气，方某不过做分内之事，怎当得起楷模一说。”方圆也连忙再倒一杯酒，先遥敬寿王，再举杯向着千面幻君。 千面幻君眼皮一扬，笑容不减，一口饮尽杯中酒。 方圆遥敬寿王说是礼数，其实是刻意凉他千面幻君一凉，千面幻君看得明白。 千面幻君敬罢，那便肖家三兄弟中的老大也举杯要敬，只是他举杯不到一半，方圆便先举杯朝向寿王。 “承蒙寿王热情，方某感激不尽。”方圆一样笑容可掬。 肖老大眼中怒气一闪，看了一眼方圆后，不漏痕迹地举起酒杯，随着寿王同饮。 肖老大心中有气，待方圆敬完寿王，也不再举杯。自家大哥不敬酒，肖老二、肖老三自不会敬酒，如此场面突然一静，气氛尴尬起来。 寿王见状，眉头微皱一下，再次举杯敬向方圆，只是在举杯途中深深地看了肖老大一眼。 肖老大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待寿王敬罢，举杯敬向方圆。 肖老大敬罢，自有肖老二、肖老三。 场面再复热情，只是众人皆心知肚明，满堂的热情不过是貌合神离的一场戏，谁都清楚彼此之间到底如何，戏能否一直演下去，戏能否不是戏，要看双方是否配合了。 酒过三巡，寿王举杯，愤然道：“方将军，薛辽成罪该万死，你可知否？” 方圆嘴角一扬，好戏终于来了。 “薛辽成攻打友军，自然是罪该万死！”方圆声音重了不少。 “方圆，薛辽成自作主张，就是罪该万死！”寿王脸色一沉，咬牙切齿地说道。 “方某晓得！”方圆脸色一正，缓缓点头。 寿王笑了，举杯敬向方圆；方圆也笑，举杯回应。 “好！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方圆，本王与你不过是误会一场，如今误会解除，不知方将军是否愿与本王交个朋友？”寿王轻笑着问道。 做朋友吗？老子不想啊！ “王爷说笑，臣子哪有何王爷交朋友的道理。王爷之情，小子记住便是。”方圆也轻笑。 “哦？方将军却也有趣。”寿王眯起眼，笑道。 “方将军，王爷盛情，你便莫要推辞了，须知王爷对朋友可是同心同德！何况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千面幻君突然开口，脸上依旧是笑，可笑容之后多了一丝冷意。 方圆淡淡地看了千面幻君一眼，笑而不语。 对朋友同心同德，言下之意，是威胁方大将军了？ 寿王责怪地看了千面幻君一眼，就要开口缓和气氛，可这时那肖老大又开口了。 “方将军，居功自傲可不是好德行。” 方圆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色骤冷。 寿王将嘴边的话咽下，手下如此，他这做主子的也不好拆台，况且诚如千面幻君与肖老大所言，自己对方圆算是给足了面子，他方圆好歹要有所表示才行。 “话还是往白了说吧，方圆你莫要给脸不要脸！”千面幻君冷笑道。 寿王眉头一皱，千面幻君这话是真过分了。 方圆冷笑起身，直视寿王道：“寿王，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你这鸿门宴到底想做什么？” 寿王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可歉意转瞬消失。 “方圆，你敢如此对王爷说话？”千面幻君拍案而起。正是他这句话让寿王歉意消失。 方圆冷冷地看了千面幻君一眼，反问道：“尔等说话这般难听？老子还要受着不成？” “大胆！竟敢在殿下面前自称老子，你好大的胆！”千面幻君怒不可遏，手中纸扇水波般晃动！ 千面幻君一声怒喝，寿王脸色更加阴沉，看向方圆的目光已有不善！ “千面幻君，你是不想老子和寿王叫朋友吧？”方圆呵呵一笑，一语说得千面幻君脸色大变！ “方圆你少血口喷人！殿下对你百般热情，你却毫不领情！你不识好歹在先，还想挑拨我等不成？”千面幻君手中纸扇不见，一丈月牙铲在手。 方圆讥笑：“图穷匕见？还是狗急跳墙？” “殿下，请准许属下替殿下教训教训这个狂妄小儿！”千面幻君扭头问向寿王，满脸怒火，显然气到了极点。 寿王摆摆手，叹道：“罢了方圆，你走吧。” 寿王宴请方圆，一是解释薛辽成之事，二是想将方圆招入麾下。龙雀卫自行扩军，群臣炸锅，寿王一听便起了爱才之心。 大唐皇子不管如何勾心斗角，但绝不会损害大唐社稷，方圆为大唐连立三功，寿王就算不出于公心，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方圆起冲突。 流言猛如虎，李林甫好不容易得势，寿王也不想无缘无故留下个欺压功臣的骂名，须知龙雀卫昨日才刚刚凯旋。 方圆深深地看了寿王一眼，这一刻他倒是有点对寿王刮目相看了。 “殿下，不能让他走！主辱臣死，若是放走了方圆小儿，我等有何面目自称殿下门客！”千面幻君言语真诚，一副护主心切！ 寿王眉头紧皱，看向千面幻君，责怪又不好责怪。 “寿王，你这些门客，可真是忠心护主啊！”方圆叹道。 方圆言下之意是寿王门客都是奸佞小人，但寿王不这么想，即便他想这么想，千面幻君等人也不给他机会。 “方圆小儿，我等对殿下忠心耿耿，你三番五次挑拨，是为何意？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等联手取你狗命！”肖老大站起身来，金刚环已出手！ 方圆冷笑一声，巫力裹拳，将金刚环倒打而回！ 金刚环回势更猛，肖老大错失不及，被打飞在地！ 自家大哥吃亏，肖老二、肖老三如何能忍？立刻一前一后将方圆围起！ 可不等二人出手，千面幻君月牙铲已至方圆面前！ 方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可还记着千面幻君的恩情。 方圆巫力全出，一拳打偏月牙铲，一脚踹飞千面幻君！ 千面幻君倒飞一丈，将宴席小桌撞烂，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喷出一口鲜血！ 而这时肖老二、肖老三也被方圆打飞，大殿一片狼藉！ 寿王看着千面幻君吐血，神色大变，他大喊一声停手，举着酒杯走到了方圆面前。 “方圆！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给本王滚！” 寿王走至方圆面前，将一杯迎着方圆头顶倒下，然后将酒杯砸到了方圆脸上！ 方圆双眼一瞪，杀气冲天！ 谁都不能这般羞辱方大将军！谁做谁死！ “殿下，小心！这厮要杀殿下！”千面幻君嘴角带血，慌忙护在寿王身前！ 方圆后退一步，冷冷看了寿王许久。 突然，方圆一拳向着上空打去，随即扭头就走！ “寿王，今日之赐，来日必报！千面幻君，你以后少走夜路的好！” 与寒冰般的冷声一起传来的，是一声巨响！ 大殿前端，被方圆拳劲打碎，轰塌落地！ 木屑横飞中，方圆渐行渐远，只留寿王面沉如水，千面幻君目露寒光！ 第五十九章 再说仙武大比 翌日，早朝，方圆从天子口中听闻了一件大事。 三月初三，长安城南，三十里外，仙武大比正式开启！大比连开三月，不分出身，不论门第，更无国别，人人皆可参加！仙武大比，列武榜、仙榜，凡入榜者，可入仕为官，仙榜题名者，更可入列大唐供奉之席！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初三一直是个好日子。古老相传，三月三不仅是黄帝生辰，还是王母于瑶池开那蟠桃大会之日。 总而言之，三月三是个好日子，仙武大比选在这一天，足见天子对此事之重视。 听群臣一番讨论后，方圆才知，自己出征的月余时日，天子早已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今时今日仙武大比早已天下皆知！ 刑部、京兆尹等各部官员，更是将这几日长安城外来人员纷纷上报。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方圆这才得知，长安城中早已修仙者云集！ 果然是财帛动人心，这些个平日里不知在哪个荒山野岭闷头苦修的货们，终是被这大唐供奉所动，屁颠屁颠地跑来了长安城！ 方圆这话着实偏颇了些，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自己一门心思，只为升官发财，却不让他人为梦寐以求的大唐供奉动心，是何道理？ 世上少有钱买不来的东西，很多时候，不过是银子使得太少罢了。 大唐已立国百余年，九龙祖脉聚首长安，天地灵气复苏，上古传承、仙魔鬼怪尽皆重现。如今这天地灵气，虽不足以渡劫飞升，可也足以做那元神尊者。 一入金丹三千岁！百年而已，天地灵气已恢复如此地步，再过百年，大乘飞升谁又敢说不能？ 修仙者多是心性高傲之人，谁也不愿落于人后，长安城本就是天地灵气最浓之地，自有无数人惦记。 往日还好，除了个别急功好利之徒，多数人还能把住自己，不往红尘滚滚的长安城凑。可天子一旨，仙武大比昭告天下，皇室供奉虚位以待，天下修士便不得不动心了。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天地宝物有数，所谓有德者居之，不过是句场面话、遮羞布罢了，想要将宝物据为己有，说到底凭的还是拳头大小！ 仙武大比，可谓将许多修士逼到了路口，想不落人后，便不得不来；否则别人在灵气最浓之地，借着大唐国力之便，修为大涨；那自己如何在修行路上占得先机？ 当然，以上所说，多是修行不够之辈，也多是小门小派传人，或仅是一些散修罢了，真正大门大派修士，有宗门福地坐靠，多是不愿来，不屑来的。 今日的早朝，各方云集，许多不是朝臣之人，也都应邀在列，例如那脸色难看的孙正德、朱石傲。 龙门辅佐大唐已有百年，两方彼此合作，各取其利，也算是相得益彰。 龙门为大唐抵御魔门，震慑天下仙魔鬼怪；大唐以许多珍奇异宝，犒劳龙门修士；如此已有百年。 百年中，大唐赠予龙门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宝物不计其数，而龙门也为大唐社稷，与魔门死战不休，三十年前，两方高手更是决战昆仑之巅，龙门惨胜，魔门大败。 决战昆仑之巅后，魔门逐渐销声匿影，大唐逐渐太平，一切可谓蒸蒸日上，到了如今，大唐已成鲸吞天下之势！ 这三十年，借着大唐之便，龙门涌出不少高手，按这个势头下去，再过百年，龙门将成为整个修炼界第一大派，魔门再也不能与龙门抗衡。 可，仙武大比一开，便多了许多分肉的饿狼，龙门想要一家独大，怕是难上加难了！ 孙正德二人脸色难看，不只因为此事。 平心而论，作为大唐子民，国与宗门，在二人心中还真难说谁轻谁重。 但龙门修士众多，不是人人都似他们这般重视大唐。二人从徐二娘那边脱身，重返长安当天，便迎来了宗门使者。使者带着三门九宗掌门，共同署名的书信而来，书信中直言，孙正德、朱石傲有负宗门所托，特撤去二人主事之职，龙门今后一切皆有使者做主。 孙正德二人唯有听命，他们知晓仙武大比一事，让宗门感到了危机；但他们也心有不忿，天底下哪有一家独大的道理，何况天子行事又岂是他们二人可以左右！ …… 早朝中一切以仙武大比为主，大唐君臣合力之下，千年未有的仙武大比，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早朝最后，天子一句还望诸位爱卿同心协力，算是结束近半日的朝议。 群臣退朝，方圆走在最后。 一心想着心事的方大将军，没有注意到，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的天子。 方圆还在为仙武大比震惊，也因此纠结，甚至有着一丝忐忑。 方圆此刻的心情，其实与那龙门修士一般无二。 仙武大比让方圆感到危机，修仙者云集长城，势必要分走许多好处。 谁也不知天子到底如何做想，会不会有人如自己一般，也独掌一军？会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盛，跻身一品之列？ 方圆因自有经历的缘故，对官职爵位、荣华富贵向来高看一眼。 加之巫延临终交代要他入朝为官，他自然更加看重官职之类的东西，而这也是他跑来长安城的原因。 方圆是孤儿，巫延于他而言，就是父亲。 他既受师父之命，前来求官，便要做到极致给师父看！ 没有让别人比下去的道理！ 巫门传人，怎能让他派修士比下？ 实话实说，方圆的震惊、纠结、忐忑，无外乎是对诸多对手的排斥，或者说是这厮好吃懒做，不愿去面对仙武大比带来的难题罢了。 …… “方小友，别来无恙啊。”孙正德讪笑着迎上方圆，将方圆思绪打断。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方圆一脸不悦地后退一步，阴阳怪气道：“托孙道长的福，小子差点没死！” 一句说得孙正德、朱石傲苦笑不止。 “方小友此乃贫道之过，对不住了。”孙正德苦笑之后，恭恭敬敬地躬身道歉。 孙正德如此诚恳，方圆啥气都没了。他连忙伸手扶住，说什么也不让孙正德这一躬拜下。 “得了，得了，小子不过是说气话罢了，道长莫要当真。”方圆慌忙叫道。 朱石傲嘴角扬起一丝坏笑，揶揄道：“小友，你就让他拜罢，这一次可真是他欠你的。” 方圆大感不解，看着孙正德二人一脸疑惑。 孙正德恶狠狠地瞪了朱石傲一眼，绷着脸，强装镇定。 “呀呀呀，孙道长若真心道歉，怎么也要告诉小子实情吧？”方圆看出端倪，嚷嚷道。 “丢脸之事，不足言道，不足言道。”孙正德老脸一红，急忙摆手。 朱石傲怪笑一声，道：“孙正德，被老情人困住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就告诉方圆吧。” 方圆瞪大了眼珠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孙正德，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反观孙正德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朱石傲一般！ “呀呀呀，孙道长原来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啊。”方圆怪叫，那毫不遮掩地声音，吓得孙正德急忙用真气锁住四周。 “还请小友，嘴下留情。”孙正德苦笑。 “留情可以，但孙道长总要为小子解惑吧。”方圆怪笑更盛。 孙正德脸色一僵，看着方圆不说话了。 这时，朱石傲善解人意地说了起来，只是在孙正德杀人的目光下，朱石傲不敢多说，细微之处一笔带过。 方圆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他实在没想到，老好人孙正德还有如此有趣的过去。 …… “小友，总而言之，是我二人支援不利，还望小友恕罪。唉……我二人若是早些脱身，不仅龙雀卫无恙，我……”朱石傲真诚地看着方圆，只是说到最后却欲言又止。 方圆不解道：“道长怎么了？” 孙正德叹息一声，道：“小友还是去问陛下吧。告辞了。” 孙正德说罢，二人稽首一礼，转身走了。 方圆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人背影，耸耸肩朝着宫门走去。管他何事，吃饱了肚子再说，方大将军可是饿了一早上了。 —————— 不提方圆与孙正德二人如何，且看群臣走后的宣政殿。 “陛下，今日还不说吗？”高力士早就看到李隆基欲言又止的模样，善解人意地问道。 李隆基纠结地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才道：“下午吧，吃过午饭，大将军便去将人叫来吧。” “遵旨！” 第六十章 同伴 宣平坊，方圆大宅，高力士推门而入。 饭饱无事的方圆，听到门响，神识一扫，起身出门，笑嘻嘻地迎上了，正要再次推门而入的高力士。 “大将军，大白天做贼可不好。”方圆看着吓了一跳的高力士，坏笑不已。 高力士一听这话，气得抬脚就踢，却是踢了空。 “小子，戏弄上官也不好！”高力士板起脸。 “小子可是在抓贼，不知是上官来此。”看着差点闪了腰的高力士，方圆闪在一旁咯咯直笑。 高力士吃人般瞪了方圆许久，最后，还是被方圆这厮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给气乐了。 “随我进宫，陛下要见你。”高力士恶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收起火气。 “太阳高照，正值好觉，陛下还真会挑时间。”方圆嘟囔道。 “你说什么！”高力士又被气到了。 “没什么，小子说大中午的让大将军跑一趟，辛苦大将军了。”方圆随口胡诌，好一手见风使舵。 高力士眼皮一挑，只当没听见方圆先前的混账话。 …… 一路出了宣平坊，方圆这才忍不住问道：“大将军，陛下找小子是为何事？” 高力士爱答不理，道：“我哪知道，你去问陛下便是。” 方圆干笑一声，直道高力士小气。 二人无话，走了一会儿，高力士才扭头问道：“听说你小子昨天去寿王府了？” 方圆颇感意外，高力士怎知此事？可转念一想，便释怀了，长安城乃天子脚下，寿王又是皇子，高力士想知道寿王一举一动，想来不难。 “承蒙寿王厚爱，小子不敢不去。”方圆随口说道。 高力士别有深意地看了方圆一眼，意有所指道：“方圆，这人那，谁无年少轻狂时，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只是万事不可真正伤了和气。” 方圆轻笑点头，表示听懂。高力士所说，是出于好意，寿王毕竟是皇子，做得太过不好。只是，昨日之辱，又怎可不报？ 皇子也不能羞辱方大将军！谁都不行！谁做谁死！ 看着方圆闪过不定的眼眸，高力士没由得一阵担心，他伴在天子身旁多年，早已阅人无数。方圆此子，心有傲气，修为不俗，做事又少有顾及，他是真担心方圆对寿王不利。 “方圆，天子面子最大，你要谨记。”高力士严肃地说道。 “知道了，大将军。”方圆随口应道。 见方圆这般，高力士不再多说。偌大的皇宫，偌大的长安城，他要操心的事太多，可没心思抓着一件事不放。 “大将军，陛下不管寿王身边之人吗？他那几个门客，可不是什么好人。”方圆突然问道。 “陛下还管着大唐呢，哪能事事都管。”高力士随口回道。 方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当老子的都不管，方大将军管他作甚，杯酒淋头，谁还管他！ 昨日之事，细想之下，全是千面幻君挑拨，自己虽说了不敢和寿王做朋友，但也说了王爷之情小子记住便是。寿王本也不介意，可千面幻君话锋一偏，却将事情往哪最坏的方向引，加之肖老大帮腔，一切才被千面幻君带偏，导致自己与寿王彻底结仇！ 只是千面幻君这般做，到底图什么？ 怕他自己在寿王府的地位受到威胁？还是单纯地针对方大将军？又或者这厮另有所图？ 方圆左思右想，都觉得最后一种情况最有可能。 当时的场面是被千面幻君硬生生地给搅和了。千面幻君好歹是先天三阶修为，其年龄也不大，说起来天资已是绝佳，当得起天才一说，他绝不该如此忌惮自己。是以，前两种情况可能性不大。 方圆自始至终，都未从千面幻君眼中看到一丝忌惮，相反千面幻君一直姿态超然。那超然的姿态是骨子里的东西，千面幻君藏不住，方圆看得清清楚楚。 难道千面幻君那般做不是针对自己，是针对寿王？方圆心中一惊！ 一惊之后，方圆哑然失笑，自己操心这些干什么？替仇家担心，这不是有病吗！ —————— 紫宸殿，方圆看着李隆基，一脸的震惊！ 就在方才，天子竟然说，三万陌刀并未回到长安，而是在半道被人劫走！ 方圆一时回不过神来！龙雀卫辛苦追来的陌刀，竟被人从龙门修士手中劫走！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得方圆不知所措！ “陛下，陌刀是何时被劫走的？”方圆问道。 “据推测，与龙雀卫交接半日后，有人从龙门弟子手中，劫走了陌刀。”李隆基面色也很难看。 “半日？仅仅半日，陌刀就被劫走？”方圆喃喃皱眉，沉思起来。 半日被劫，太过蹊跷，狼妖骑扣关，龙雀卫刚走，难道是调虎离山？ 也只能是调虎离山了！ 难怪栗铁见到龙雀卫后，不战而逃！ 狼妖骑扣关，不过是为了将龙雀卫引来，好方便西魔门其他人下手。栗铁自始至终，都未有和龙雀卫硬拼的想法，难怪他会放着月四爷之仇不报。 只是，西魔门好快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从月四爷被灭，龙雀卫追回陌刀；再到陌刀再次被劫，算下来也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栗铁带人扣关，其他人暗中劫走陌刀，西魔门贼子不可谓不快！ 自己本还对栗铁虎头蛇尾的行动，喷之以鼻。谁成想，人家根本就是在算计龙雀卫，丝毫没有和龙雀卫硬拼的打算。 能从龙门修行手中劫走陌刀，西魔门定然出动了高手，否则绝不会轻易得手。 “想到了？不错，一切合起来看，那栗铁狼妖骑扣关，实为调虎离山。陌刀被劫，也怪朕疏忽大意，派去的人手太单薄了。”李隆基自责道。 “陛下，既然陌刀再丢，陛下为何不早些告知小臣，若是小臣不去追栗铁，折返去追陌刀，或有追回的希望。”方圆略有责备看着李隆基，不甘道。 三万陌刀对方圆而言不仅是立功升官之物！ 国之利器，不容有失，即便无半点功劳，方圆也会全心全力去做！身为唐人捍卫大唐国威乃是本职，是每个有良心的唐人都会担当的责任！ 护族之情，热血男儿人人皆有！若知陌刀再丢，方圆说什么也不会回京，定会一追到底！ “朕得到消息时，你已身在突厥。告诉你，也来不及。”李隆基摇头道。 “可……不对！陛下，龙门弟子就算被劫，好歹会发出传讯符通知同门吧？陛下怎会那么晚才得到消息？”方圆本想说龙雀卫可以快马加鞭，可话到嘴边，不由想到陌刀半日被劫，那时自己带龙雀卫也才走了半日，时间上是不对的。 “事后勘察，龙门弟子皆被偷袭而死，现场几乎无打斗痕迹。”李隆基说着，面色便沉了下来。 方圆神情一变，他不由得想到了龙雀卫追到陌刀时，那两千挥刀自刎的贼子。 两千贼子身穿大唐军服，手持大唐军器，自刎之后，一切化作石灰粉末消散。 难道贼子是怕龙雀卫知道什么？那诡异至极的场面，并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在隐藏什么？ 李隆基看着沉思的方圆，开口问道：“是否想到哪两千身穿唐军军服的贼子？” “正是！陛下，这般想来那两千贼子或是……”方圆说着说着，不敢再说下文。 “唐军是吗？方圆，你不说朕也知道！那两千贼子多半是真的唐军！龙门弟子被人偷袭，贼子定是冒充我大唐之人！更盛者，贼子或就是唐人，且是唐官！”李隆基眼露寒光，愤然道。 方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没有再接下文。 “方圆，虽难以启齿，但朕还是要告诉你，再劫陌刀的贼子，是唐官，且是军中之人！”李隆基自嘲道。 “哦？陛下已有线索？”方圆神色一喜。 “陌刀再丢，朕自会大怒，大唐供奉定是齐出，贼子只要不傻，自不敢运走陌刀。几日前，大唐密探来报，三万陌刀藏在河西一处深山，朕已派所有供奉前去监视。”李隆基冷声道。 “如此说来，陌刀还在我大唐手中？真是太好了！陛下方才吓死小臣了。”方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见方圆如此在乎陌刀，李隆基心中又是一阵欣慰。将龙雀卫交到方圆手中果然没错！ “陌刀还不能拿回。方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再劫陌刀之人！贼子藏得极深，密探毫无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贼子藏身河西军中。河西七州，以凉州为首，朕想要你潜进凉州城，替大唐查出魔门贼子！”李隆基上前两步，走到方圆身边，异常严肃道。 “陛下放心，小臣照做便是。”方圆看着神情肃然的天子，连忙说道。 “不是照做，是全力去做！”李隆基加重语气。 “遵旨！小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方圆严肃点头。 “小子，做碟子不同于杀人放火，朕给找了个同伴，还望你二人虔诚合作！”李隆基话锋一变，改方圆称小子，嘴角更是扬起一抹微笑。 方圆不说话，一张脸皱成一团，不情愿写在脸上。 凉州城不同长安城，那边鱼目混珠，按方圆之意，是要混入市井，一切从市井入手。可天子再派一人，想要混入市井便难了。 市井可不是简单的地方，天子所派之人，多半出身不俗，或身居高位，一去便会露馅！ 市井是方圆最熟的江湖，市井有着外人想不到的力量。许多官府解决不了的事，市井可以解决。来长安城的这些日子，方圆已大致摸清了长安百官的德行，这些人一向自看不起市井之人，天子指派之人，想来也不会免俗。 看着方圆满脸的不乐意，李隆基和高力士相识一眼，忍不住偷笑起来。 “方圆一会儿那人便来了，你若还是这幅德行，气走了那人，到时可别后悔，可别怪朕没有帮你。”李隆基高深莫测地笑道。 这话听得方圆越发糊涂，那人是个什么东西？有那般重要吗？ 看着方圆不解的模样，李隆基、高力士纷纷笑而不语。 方圆看着笑而不语的二人，心中反而不屑起来。 方大将军还真不信什么人能让方大将军后悔，除了美人，这天底下能让方大将军后悔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 不久之后，紫宸殿外，传来一道清脆的求见声。 高力士连忙回话，让其进来。 紫宸殿殿门被人推开，天子所说之人走来。 大殿里方圆看着来人，一脸的欣喜，一脸的不可思议，一脸的献媚！ 第一章 美人喜欢闷葫芦 大唐一统九州后，将天下一分十道，陇右道便是十道之一。 陇右之地，自古以来都是人才辈出。 古有伏羲故里，战国陇右归秦，汉时更是盛极一时，尤其那汉末三分时，西凉铁骑可谓震惊天下，董卓、马腾皆属陇右之地，更不用说五虎上将马超、天水姜维等等…… 陇右道，当得起人杰地灵，称得上民风彪悍。 陇右道，东是延绵大山，西是隔壁荒漠，南有草原，北有绿水青山；河西走廊乃国之粮仓，黄河流淌万古不变，昆仑山屹立不倒，此地谓之宝地毫不为过。 陇右道由中往西，乃大唐军镇重地，河西七州，兵马无数，戍北守南，镇西侧东，乃大唐诸多军镇之首。 七州又以凉州为首。 凉州既为军镇重城，有百战之师；又是东西商路途经之地，有胡商番客；是以，凉州城繁极一时，堪称大唐第三大城，仅次长安、洛阳。 此时正值上午，一轮红日眼看就要升到最高之处，凉州城东边的大山小山间出现了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一男一女，男精瘦不失魁梧，女也很瘦，模样颇美。 “表妹，表妹。”男子声音那叫一个殷勤。 “表妹。” “表妹！” “表妹，这戏还演不演了？” 女子驻足，扭头不耐烦地看了男子一眼。 见女子这幅模样，男子立刻小心谨慎地陪着笑。 看得出来，女子是一点儿都不愿搭理男子。她无视男子谄媚般笑容，扭过头，继续前行。 男子看着女子背影，气得腮帮子左鼓右鼓。 气呼呼地看着不耐烦的女子走远，男子无奈叹口气，又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表妹，表妹，眼看都要到凉州城了，你好歹先和表哥搭两句，免得到时候，嘴生叫不出来。”男子又凑上去，对女子晓之以理。 女子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后，惜字如金道：“凉州城前再搭。” 男子咽咽口水，艰难地移开目光，不往那两座小山上看，神情恍惚地道了句“好！” 女子愤愤地瞪了男子一眼，转身就走，步子越迈越快。登徒子那双贼眼，看似直视前方，可余光全在自己那里…… 男子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当然，力道轻似抚摸。 他娘的，本就印象不好，以后千万要目不斜视。这女人啊，没和你睡之前，可不喜欢你色眯眯的样子。这可是凉州城各路豪杰，各国商贩，共同点头的道理。 想到这里，男子又偷笑起来，那些老哥们可还说过：睡过之后，那可是巴不得你色眯眯。 嘿嘿嘿…… 大山小山中，响起一阵让人腻歪的贱笑！ 看男子那一脸满足的德行，好像已将美人搂入怀中似的。 听着背后刺耳的笑，女子懊恼写满了脸。此次之行，实在不该听天子的！有这么个登徒子一旁搅和，能查到的线索，也查不到了！ 自娱自乐了许久，眼看女子背影已变成一个小点后，男子这才收拾心情，一路狂追过去。 …… 追上去的男子，又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子身边，找着各自话题，问着各种问题。 女子干脆用真气堵住耳朵，来个清净世界。 一路走来，女子早已被男子烦得失去耐心，若不是要为同门报仇，要为宗门正名，她绝对扭头就走！ 看着女子始终充耳不闻，男子皱眉看了看女子晶莹剔透的玉耳，一时沉默下来。 难道方法不对？不是说好女怕缠郎吗？怎缠了一路，也不见丝毫成效？反而用真气堵上了耳？ 男子眉头紧皱，是真个惆怅了起来。 死缠烂打不成，难道美人喜欢沉默寡言的？ 也好，这般舔着脸，着实贱了些，今后便惜字如金！ 唉……美人竟然喜欢闷葫芦，真是让人费解…… …… 正午，凉州城东门外，一男一女稳步走来。 男子肩背一个不大的包裹。 女子腰挎一柄二指宽的长剑。 二人皆是江湖游侠的打扮，男子比女子高出大半头，二人步伐矫健，一看便是练家子。尤其是女子，虽一身粗布旧衣，更是头发挽起，可依旧美貌不俗，粗看只觉漂亮，细看便会被那刻意藏起的五官，迷得神魂颠倒。 女子英姿飒爽，一副硬朗做派，一看便知乃是烈马一匹。男子除了精瘦、高大，相貌还行之外，倒不怎么显眼。尤其站在女子身旁时，男子更会被人轻易忽略。 二人俱不说话，沉默无声地朝着城门走来。 有些人即便刻意低调，也难以让人轻易忽略。这不，不少等待入城的胡商番客，已忍不住看向女子。 唐以胖为美，像女子这般的纤瘦美女，还真不多见，这些走南闯北的汉子，一时间都看直了眼。 女子冷眼相对，俏脸上的煞气，令不少汉子挪开了眼。 看着那些饿狼般的商贩，不敢再直视自己，女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 登徒子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登徒子知晓其他登徒子怕什么。姬心夜不由想起，方圆先前告诉自己，别人色迷迷地看来时，一定要冷冷地看过去，这样对方就怂了。 不错，男子乃是刚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官升五品定远将军的方圆方大将军，女子则是方大将军朝思暮想的美人姬心夜。 姬心夜如何来此暂且不提，先说当前之事。 凉州城一向人来人往，城门口多是要排队盘查后，才能进入。 盘查必不可少，河西之地向来鱼目混杂，保不齐就有蛮夷贼子借着商队的幌子，来凉州城作乱。 当然，此乃明面上的说法，对于城门官兵来讲，最该盘查的自是各路商队，查得细些，几两银子总是少不了。 对此，凉州城诸官，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商番客的银子不赚白不赚，何必为难手下弟兄。 方圆与姬心夜并肩走到长队末尾，等待过关盘查。 这时，方圆前面的男子，突然转过身来，用蹩脚的大唐官话，问道：“姑娘，可缺银子？” 男子约莫中年，一脸的风霜留迹，那眯起笑眼，闪动着你懂我懂的笑意。 方圆脸色一沉，邪笑着拍了拍男子肩膀，道：“外面讨生活，就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就回不去老家了。” 男子脸色一僵，讪笑着点点头，连忙转过身去。方圆一巴掌差点拍散了他，男子哪敢再招惹姬心夜。 姬心夜嘴角漏出一丝笑意，方圆那一掌，恰到好处，再重一点，男子便要受伤，而这个力道恰好让男子长上记性。 男子吃瘪，之前还目光闪烁的众人，立刻不再观望这边。 都是行走商路的人，谁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男子被方圆一巴掌镇住，不敢回望，只能说明方圆是个硬茬子，而不是男子胆小。 …… 城门盘查，向来很慢，等方圆和姬心夜排到城门口时，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这位军爷，小子是这厢有礼了。”纯正的大唐官腔，方圆抱拳行礼。 “进去吧，少惹事。”站在方圆面前的官兵，随意扫了方圆与姬心夜一眼，便放行了。 自家人不为难自家人，这是凉州城多少年来，不成文的规矩。方圆一口纯正官腔，官兵自不会为难。 方圆笑着点点头，带着姬心夜走入了阔别已久的凉州城。 “表妹，这里是表哥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每一角，表哥都熟悉得不得了。”方圆看着人声鼎沸的大街，久违地叹道。 “那表哥一定要带着夜儿，在这凉州城闯出一片天啊。”姬心夜开心地笑道。 方圆脸色骤然呆滞，不可思议地看向笑容满面的美人，自己一路好说歹说都听不到一句表哥，怎一进凉州城美人竟主动叫了？ “表哥，咱们先找落脚的地儿吧，夜儿饿了。”姬心夜冲着方圆甜甜一笑。 方圆傻笑一下，连忙正色地，点头之后，向着凉州城东边走去。 方大将军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沉默寡言，美人喜欢闷葫芦…… …… “表哥有人跟踪我们。”走着走着，姬心夜突然贴紧方圆，小声道。 “无妨，表哥自有手段。”方圆低声道。 “表妹，这家知音客栈，在凉州城算得上顶尖，咱便住这吧。”方圆又大声说道。 “好啊，一切听表哥的。”姬心夜一副小鸟依人的乖巧。 方圆的心猛跳几下，姬心夜这表情，实在让人心情荡漾。 深吸一口气，平静心情，方圆走进了知音客栈。 “掌柜的两间上等客房。”姬心夜抢在方圆之前说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夜仙子可是信不过登徒子，深怕他来一句一间客房。 方圆哑然失笑，看来在美人眼里，自己不堪的很啊…… 小二将方圆、姬心夜领上楼后，一个锦衣男子眯眼看着知音客栈，守在一旁不走了。 第二章 四海楼 “表妹，饿不饿？咱出去吃饭吧。”方圆站在姬心夜门口。 说起表妹、表哥一事，也是趣事。 按方圆最初的意思，那可是要和姬心夜假扮夫妻的，奈何姬心夜死活不肯，直言要是这般就各查各的。方圆一听各查各的，立刻大急，灵机一动便起了表哥、表妹的心思。方圆注意一出，天子当场拍板，这才逼得姬心夜不得不应承下来。 表哥、表妹，那可是亲上加亲，绝配良缘，方圆心里的小九九，谁又看不出？ 言归正传， 房里没有回话，只有脚步声。片刻，面无表情的姬心夜打开了房门。 看着面无表情的美人，方大将军心情顿时不好了。 “走吧，表哥。”跨出房门，姬心夜瞬间变了个人，一声表哥叫得可甜了。 方圆嘴角抽抽一下，心中没由得一阵失落。 亏得自己先前还为一声表哥激动，没想到人家全然是在演戏，入戏快，出戏更快。 不轻不重地点点头，方圆抬起步子，先行往楼下走去。 方圆的表情，姬心夜看在眼里，她眼中闪过一丝似自责又似快意的光芒，紧跟着方圆向下走去。 堂堂大衍宗天才弟子，被某个登徒子当众拍了屁股，那份羞涩和恼怒，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虽已过去三月有余，可每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眼前这个可恶的泼皮，将那大爪子伸到了自己屁股，姬心夜都一种抓狂的羞愤！她甚至觉得自己那里好像始终有一个大爪印子，羞愤到极致时，姬心夜不是没想过，一剑削了被某人脏手碰过的地方，再用生肌膏恢复如初。 姬心夜确实对方圆恨得牙痒痒，但她没有发现，正是这份恨意，让她几乎天天想起方圆。 也不知，如此恨下去，到底是好是坏…… —————— 四海楼乃是凉州城最大的酒楼。四海楼极大，高三层，单就雅间便有一百零八间，雅间名取自天罡地煞各星宿，星宿名后会加两字——“耀间”，意为星宿照耀之地。 四海楼老板，不是什么江湖匪类，相反是一个屡次落榜的书生。 取天罡地煞星宿做雅间名，只是表达四海楼汇聚四海佳肴，凡星宿照耀之地的菜肴，四海楼尽皆有之！ 四海楼是方圆打小就梦寐以求的地方。 三四岁时，方圆和肖洒最大的愿望，便是去四海楼吃他个三天三夜！甚至肖洒这货当时还说，最好拿个木桶去，方圆追问其因，却是肖洒怕如厕耽误了功夫，少吃几道美味佳肴。 …… 天魁星耀间，天魁星三十六天罡之首，天魁星耀间自是四海楼最大的雅间。 天魁星耀间里只有一张最多坐下十人的梨花木桌，除此之外，俱是各种稀奇百怪的摆设。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光彩流丽、半人高的将军战马陶像。 战马前蹄高抬，将军长枪直指！将军身披光明甲，光明甲乃大唐之物，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酒楼雅间摆大唐将军战马像，恰将凉州民风体现得淋漓尽致！ …… 木桌上，方圆大快朵颐，他头埋得很低，只看佳肴，不看美人。 说是吃，不如说是倒，或者是硬塞。方圆吃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饭，快到姬心夜看得目瞪口呆。 方圆默不作声地吃着，始终压低的脑袋下，是一双通红的眼。通红的眼不时有水滴流出，水滴刚出眼皮，便被巫力化作水汽。 方圆狼吞虎咽，越吃眼睛越红，越吃水汽越多。 儿时的辛酸历历在目，方圆拼命地吃着，像是要将曾经错过的一切都吃回来。 寒冬酷暑，春暖秋凉，四季交替不断，可对儿时的自己来说，春夏秋冬那一个不是寒冬？ 稍大些还好，最小的那几年的，自己和肖洒哪一天不是饥肠辘辘，哪一天不是前心贴后背？一身破衣，春夏秋冬！讨饭都没地儿讨！被那些大乞丐赶来赶去，偶尔运气好讨个馒头，不是当场几口吞下，便是藏到裤裆，生怕别人给抢了。 四海楼是遥不可及的梦，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方圆至今还记得，一个贵妇自四海楼出来时，看到可怜兮兮的肖洒和自己，递过来一包点心，可点心到手，自己和肖洒还没闻够味，还没看够色，便被人给抢走了！那人是个胖子，肖洒拼命地冲向胖子，想要抢回点心，却被胖子一脚踹飞，身上还被吐了口口水。肖洒愤怒地看着胖子一口一口地将点心吃完，直到胖子走远，肖洒才放声大哭，那哭声方圆永远记得，哭声里的不甘和委屈，他听得懂！ 方圆继续吃着，吃完了一盘又一盘，不管是什么都往肚子咽。 姬心夜终于看出方圆的不对劲，强装镇定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方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抬起头，强行笑道：“没事，十年没吃过四海楼的饭了，嘴馋了，让你见笑了。” 方圆口是心非，姬心夜看得清楚，看着情绪低落的方圆，姬心夜没由得心中升起一丝难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担忧吗？方圆此时若是看一眼美人，或许会忘了那些辛酸，窃喜起来。 “我再吃一会儿，吃完再聊正事。”方圆笑容更盛，说完又埋头大吃。 ……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顿，方圆吃饱了，便也好了。 方圆哭，是为儿时辛酸，更因辛酸已过，就好似那寒窗十年的书生金榜题名，好似那征战南北的将军大胜而归。 哭是在告慰过去。今时今日，那个饱受辛酸的小乞儿，已是巫门传人，朝堂五品定远将军，独掌一军，斩妖除魔！他得天子隆恩，他有先天修为，他有巫仆九百，他吃得起四海楼，也卖得下四海楼！ “表妹，谈正事吧。”方圆擦擦嘴，恢复如初，看着表妹目光火热。 姬心夜点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在意方圆的目光。冰雪聪明如她，既看出方圆异样，自能懂方圆心情，大快朵颐的方圆，让姬心夜对眼前这个轻薄自己的登徒子有了新的认识。登徒子或也不是十恶不赦…… “要查西魔门混入军中的奸细，首先要接触到凉州军高官。要接触军中高官不易，你以为该如何？”姬心夜传音道。 “按我之意，拿出大把银子，去和他们谈买卖，无官不贪，银子总能敲开他们的门。”方圆想也不想地回道。 姬心夜翻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一般傻？” 方圆呵呵之乐，若没记错，这可是美人第一次和自己开玩笑。 “对方既能混入军中上层，自不是易于之辈，得想法子自然而然地接触。”姬心夜细心道。 方圆沉思不语，片刻后道：“不若这样，你我将这凉州城各个帮派整合，到时候自能说上话。官匪勾结，自古如此，而且我对这一行可是门清！” 姬心夜又气地翻白眼，道：“我可做不出这事！不若……” “公子管他是谁！公子要吃饭，自要去最大的雅间！”这时雅间之外，传来一道嚣张至极的声音，紧接着，天魁星耀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三章 胖脸公子 天魁星耀间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位土黄色长袍，脸蛋胖圆，手中把玩着镂空玉佩，嚣张不可一世的贵公子，走进门来。 雅间中，姬心夜面不改色，看都不看来人；方圆面色阴沉，看着胖脸公子，黑眸微眯，嘴角带着冷笑。 先天三阶修为，眼神虽瞪不死人，可也有实实在在的威压。 方圆目光刚落到贵公子身上，贵公子变有所感应，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贵公子眼中的挑衅和不屑毫不掩饰，只是那把玩玉佩的手停了下来，越与方圆对视，玉佩握得越紧。 方大将军在长安城磨炼不少，可其骨子里还是儿时市井江湖的那一套。回到凉州城，被一个胖脸小子这般看着，方大将军怎会受得了？ 一股子匪气自方圆身上冒出，这厮脑袋一歪，眼睛一斜，整个人变得流里流气起来。 市井中向来不比谁金银多少，只看谁狠。在长安城有意无意压住的匪气，到了熟悉的凉州城中再也压不住了。 多熟悉的感觉啊，眼睛一瞪，牙一咬，不服就打！ 匪气一出，方大将军只觉神清气爽，好似卸去了浑身重担，亦如蛟龙入海。 “小子，谁裤裆……”方圆怪眼一翻，就要挑事。 这时，姬心夜一声轻咳，匪气方圆瞬间不见，这厮后边的话瞬间变了味，将“没提紧”三个字，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裤裆……裤裆……破了。”方圆好似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般，勉勉强强挤出一句话来， 胖脸公子闻言大惊，面皮一红，连忙低头查看。 …… “小子，你敢戏弄公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存心找死？”胖脸公子仔细地看了又看后，一脸杀气地吼道！ 五品大员，巫门传人，龙雀卫之主，方大将军能让你个小儿吼？姬心夜一声轻咳镇住的匪气，瞬间又蹿了出来！ 敢在表妹面前吼表哥？不打个屁滚尿流怕是极难的！ 方圆一撸袖子，满面狠色，宛如小喽喽打架一般，抬脚便向着胖脸公子走去！ “干什么！我爹乃凉州军正牌大将，我娘舅是飞龙帮帮主，人送外号张胖子，你再上前一步试试！”胖脸公子得意洋洋，边说边迎向方圆。 眼见一场冲突就在眼前，躲在门外的掌柜，急忙探出身子，一脸焦急地冲着方圆连连摆手。胖脸公子是他这里的常客，他最清楚胖脸公子的背景，方圆若是打了胖脸公子，绝对走不出凉州城！ 有道是来者是客，掌柜的自是不想方圆和姬心夜，平白无故招来祸端，栽在胖脸公子手中。 可方大将军岂会怕个打架靠嘴的二世祖，尤其这厮还是张胖子的外甥！ 所谓冤家路窄，便是如此吧。胖脸公子口中的张胖子，正是当年抢走肖洒点心的那位。 当年的张胖子不过是整日瞎混的小喽喽，可备不住张胖子这厮有个貌美如花的姐姐。他姐姐后来嫁给了凉州军里的一位将军，张胖子这厮从此如鱼得水，几年便仗着他姐夫的势，闯下了凉州第一帮的家业。而自己当年被逼离开凉州城便是撞见了张胖子的艳事，这事说来也是恶心，张胖子偷情的冤家正是他姐夫的小妾。 当年方圆看那小妾鬼鬼祟祟，便好奇跟了上去，没想到却正好撞见小妾投入张胖子怀中，如此才被张胖子满城追杀，不得已逃出城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胖脸公子不报身家还好，一报身家，反而勾起了方圆的陈年怒气！ “表哥！”姬心夜感到方圆身上的暴涨之气，立刻起身喊道，为了叫住方圆，她更是用了真气！ 真气入耳，其声若雷，方圆气急败坏地回望一眼，待看到姬心夜冷下的眸子后，才不情不愿地将怒气收起。 姬心夜这一声乃是真声，清脆悦耳的很。胖脸公子顿时便注意到了游侠装扮的美人，一双狗眼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儿。 胖脸公子肆无忌惮，殊不知某个陈年醋坛早已打翻。 “小子，你裤裆真破了，不信你看！”方圆恶意满满，伸出一指，向下指去。 “死到临头还敢骗老子！”胖脸公子冷笑，眼神却不觉得顺着方圆所指看去。 一指粗的破洞，破洞里是花花绿绿的衬裤。 胖脸公子惊咦一声，抬头看看方圆，再看看姬心夜，一张胖脸瞬间通红。 连句场面话也不顾上留，胖脸公子捂着裤裆羞羞涩涩地跑了。 姬心夜憋着笑，看着落荒而逃的胖脸公子直摇头。 “表妹，表哥听话吧？”方圆一脸坏笑，邀功似得看向姬心夜。 方大将军这张脸，比之六月天还变化多端，一会儿恼，一会儿笑，也不知这厮如何变化自如…… 姬心夜好气又好笑地白了方圆一眼，坐下吃菜了。方圆先前狼吞虎咽，她可是一口都没吃，而满桌的佳肴，也就她面前的几盘还完好无损。 吃着吃着，姬心夜又偷瞄了方圆一眼。 破皮无赖就是破皮无赖，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竟用真气打穿别人裤裆……真是恬不知耻，胡作非为！ 姬心夜这般想，其实是不想承认看到某人吃醋后，心中升起的异样罢了。 这时，四海楼掌柜笑着走进门来，抱拳连道几声抱歉后，道了句这桌算他请。 方圆眼前一亮，眼中闪过一丝窃喜，但窃喜刚起，这厮眼中又一恼。方大将军可是荣归故里，被人请了客，多没面子！ 方大将军脑子又抽了…… “掌柜的，好意心领，公子有的是钱，从不吃白食！”方圆腰杆一挺，比之胖脸公子还要不可一世。 掌柜的笑脸一僵，嘴角抽了抽，道了句倒是在下鲁莽了，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好心请你吃饭，还一副嚣张嘴脸，简直欠揍！掌柜的瞬间将方圆与胖脸公子化成一路货色。 姬心夜倒是见怪不怪，方圆在她心中可是旷世混蛋！在姬心夜看来，天底下就没有方圆做不出来的事，何况是不知好歹这点小事。此时的她，反而觉得方圆要是领了掌柜的好意，才不正常。 —————— 吃饱喝足，天色渐晚。 凉州城有宵禁，但宵禁不严，至少对方圆这些市井喽喽来说，凉州城宵不宵禁，区别不大。 天高皇帝远，有个好处，阳奉阴违，好走门路。 凉州城那几条主街不能走，但小道小巷却是日夜畅通。方圆虽十年不在凉州城，但对那些从小跑惯的小道，依旧铭记于心。没办法，偷盗斗殴，都要跑路，不记路是不行的…… 走过几条小道，拐过一处拐角时，方圆突然停了下来。 姬心夜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圆，跟踪了他们半天的人就在后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锦衣男子看到方圆二人自拐角消失后，连忙跑了上来。可，他刚拐过拐角，便看到了方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快手，金指，白脸，不知兄台是哪家的？”方圆如数家珍地发问，只是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根本就没打算让锦衣男子回答。 在锦衣男子吃惊的目光中，方圆开口骂道：“老子大小最不喜白脸的人，不想死就赶紧滚！” 锦衣男子倒也痛快，见方圆识破自己，有模有样地抱拳一礼，道：“是在下眼拙，不知兄弟是何人？” “过江龙！滚还是不滚？”方圆毫不客气，一副大侠做派。 锦衣男子毫不生气，笑着再抱一拳，转身走了。 姬心夜呆呆地看着方圆，她实在想不通，方圆是怎么识破对方身份的，这人看着不像贼啊？ —————— 凉州城外，凉州军营。 赶走锦衣男子后，姬心夜提议先探探凉州军营。表妹有话，表哥自是唯命是从，于是表哥跟着表妹，来到了军营之外。 潜行而进，潜行而出，表哥、表妹一脸阴沉地看着死寂沉沉的军营，神色震惊！ 第四章 凉州军府 翌日，清晨。 知音客栈，方圆与姬心夜顾不上吃一口早食，便脚步匆忙地向外走去。 清晨的凉州城，有个极其有趣的地方。 东门、西门人声鼎沸。穿着不同，肤色各异，满面风霜的各族大汉，或牵马拉车，或骆驼驮物，成群结队地自东、西城门而出。东、西城门附近，不仅有胡商番客，也有小摊小贩。一笼笼热腾腾的包子、馒头，一碗碗油水极大的羊汤、羊肉，不断地端上客桌，不断地被一个个异族大汉几口吞下。 与之相反，清晨的南门、北门，冷冷清清，除了巡逻的士兵，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南门、北门凉州本地人居多，住在这里全是为了图个清静。 凉州乃东西商路中转之地。清晨，休息一夜的商队，可劲填饱肚子后，便奔着东西两个方向继续奔波。东边自是去往长安，西边则是先过沙洲，再向西域。 方圆带着姬心夜自东向西横穿凉州城。这位大衍宗的千年奇才，看着人声鼎沸的大街，眼中全是好奇。 一直听闻东西商路繁极一时，今日总算得见，看着忙忙碌碌的各族商贩们，姬心夜陷入沉思，道法自然，眼前一派生机勃勃之象，不也正合，生之一道吗？ ……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凉州军府，不到半个时辰，姬心夜和方圆将整个凉州城跑了个遍。 …… 凉州军府门前，方圆与姬心夜将一张告示看了足足三遍。 三遍过后，二人相识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回走去。 一路走回知音客栈，两人皆是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 方圆房间，二人相对而坐，还是皱眉沉思！ 良久，姬心夜打破沉默。 “如此看来，军营之事，凉州军上层早已知晓，只是隐而不报。告示上所谓的季将军患病，或只是托词；府中探病，多是去看军营士兵。”姬心夜看着方圆，近乎自言自语道。 “嗯，我也这般以为。只是，如此大事，他们怎敢隐瞒不报？就不怕天子盛怒吗？就算不怕天子，可那最少也是十几万条命！若是真如你我所料，凉州城中怕是要十室九空！”方圆搓着下巴，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火气。。 “或……或是为了保住凉州繁忙吧……你看那清早人头攒动的东西城门，若将军营之事公布于众，凉州怕是没人来了。”姬心夜还在沉思，心思显然不在方圆的问题上。 “怎么可能！军营不过一时之像而已！等这事一过，凉州城还是凉州城，凉州军府不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吧？”方圆立刻摇头，话语间对凉州军上层颇是不屑。 姬心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沉思良久后，才发现方圆正一脸委屈地盯着自己。 姬心夜歉意地笑笑，连忙正色。将他人晾在一旁，可不是大衍宗天才弟子该有的修养，哪怕对面坐的是个登徒子…… “我方才在想，这或许是你我接近凉州军上层的机会。”姬心夜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也不好……若你我将军营之事解决，他们怕是会立刻赶咱们走。须知，军营之事既隐瞒不报，便是见不得光的。”方圆自不敢生美人的气，美人一言刚出，他便有条有理的分析着。 姬心夜意外地看着方圆，眉头又皱，若有所思。 表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表哥的心砰砰直跳，表哥一时还哪有心思再想其他。 “你说的对，是我太着急了。”片刻后，姬心夜诚恳地说道。 方圆眨巴下眼皮，轻声道：“人之常情，宗门名誉、同门之情，换做谁都一样。” 那一日交接陌刀，方圆印象深刻，奉命而来的龙门弟子，各个对方大将军怀有敌意。当时自己还不解，后来才知，原来他们皆是大衍宗弟子，而美人则是他们的大师姐。大师姐被人拍了屁股，小师弟们自然恼火，何况大师姐还这般漂亮…… 对于姬心夜的身份，方圆当时是吃惊又吃惊！ 也是当局者迷，大衍楼，大衍宗，不过是一字之差，方大将军偏偏就没想到，斗笠道姑便是白衣仙子，便是姬心夜。 当日美人光明正大地走进紫宸殿，着实惊到了方大将军。而当天子说，美人便是斗笠道姑，便是大衍宗天才弟子时，方大将军几乎转不过弯来。 道姑不是个老娘们吗？怎会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 如此说来，加上太子府搀扶那次，方大将军不仅拍了美人屁股蛋子，还碰过了美人的胸脯…… 一知姬心夜身份，许多事便迎刃而解。大衍宗接收陌刀弟子全军覆没，姬心夜报仇心切实属理所应当。 “那你说该如何？”姬心夜问道。这一刻的她，少了份聪明，多了份茫然，显得格外动人，令人不觉想要呵护。 “十万大军，不可不救！你我既要救人，更要避免进入军营，免得这帮孙子事后来个卸磨杀驴！”方圆愁眉苦脸道。 “对，十万大军不得不救！更不提凉州诺多百姓！”姬心夜重重点头。 方圆愁思片刻，斩钉截铁道：“我这里有两株三千年火候的七色月光草，泡成药酒，足以解百毒。” “七色月光草？两株？三千年火候？你当真舍得？”姬心夜一连四问，显然对方圆能拿出七色月光草，深感意外！ 七色月光草，上品灵药，号称包治百病，又名再生灵草！ 七色月光草若炼成丹药可瞬间治愈元神尊者之下所有修士伤势，若是用在凡人身上，足以生死人肉白骨。 方圆能拿出两株七色月光草，令姬心夜大感意外！她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登徒子这般大方？两株七色月光草，足以保下两位金丹大能的性命，当得起无价之宝！ 对于姬心夜异样的眼光，方圆毫无觉察，他此时考虑的是如何，合理地拿出药酒，且以此吸引该吸引的人。 “表妹，咱们开个酒馆吧。你做老板娘，我做老板。”方圆轻笑道。 姬心夜动容，冰雪聪明如此，自已明白方圆的打算，至于老板娘的问题，姬心夜自行忽略了，只当某人在放屁！ —————— 当日下午，凉州军府门前，方圆手提一酒坛，迎上守门卫兵。 “站住！此乃凉州军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卫兵语气不善，手握刀柄挡在方圆面前。 “烦劳通报一声，在下有独门药酒，可治百病，季将军之病在下包治！”方圆得意洋洋地拍拍酒坛，一副胸有成竹的傲气。 卫兵由上至下打量了方圆一眼，颇是不屑地笑道：“奉劝一句，这几天军府大牢可没少关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现在走还来得及！” 方圆无所谓地挑挑眉，道：“好意心领，你去通报便是。” 卫兵更加不屑地冷笑一声，留下一个轻蔑十足的眼神后，快步走进门去。 诺多郎中都瞧不好的病，一个江湖游侠还能治了？药酒壮阳倒是听过不少，包治百病，你当你提的是仙酒不成？这汉子该不是听到风声，跑来蹭牢饭的吧？士兵如此想到。 “报！” “进！” “几位将军，门口有一游侠儿，自称手中药酒，包治季将军之病。”卫兵躬身上报，只是话里话外藏不住揶揄之意。 “胡闹！这话你也敢传！”一位长脸将军不耐烦地骂道。 此乃军府大堂，大堂极大，足可容纳百人，大堂最里两侧还有两条走廊，显然大堂两侧还有偏室。 大堂中有七名身穿将军铠甲的大汉分坐左右，长脸将军责骂卫兵时，其余几人也都失望摇头。 “马将军息怒，小的知错。”卫兵连忙低头认错。他心里更是恨上了方圆，药酒包治百病，简直胡说八道！ “去将那人赶走！若是不从，便压入大牢！”长脸马将军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再赶一头苍蝇。 “是！” “且慢，药酒而已，试试也不是不可。”一位面容刚毅、气度狂野的将军，抬手制止。 卫兵左右为难地看看前后发令的两位将军，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长脸马将军无奈地看了气度狂野的将军一眼，冲着士兵吩咐道：“便听吴意将军的吧。去！将那人叫来！” “是！”卫兵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害大爷挨骂，那你便去大牢吃饭吧。 …… “老吴，你这是有病乱投医！一个江湖游侠而已，岂能解决眼下难题！”卫兵走后，马将军无可奈何道。 “试试总比不试强，总不能任由十万大军自生自灭吧。”吴意叹息一声，愁容满面。 “当时就该按我说的，直接上报朝廷，可你偏偏不听！”马将军略带责备道。 “老马，话不能乱说！我当时只是提了句，为时尚早。报与不报可不是我定的！”吴意顿时急了！凉州乃大唐军镇重地，军营之事，瞒而不报，可是大罪。 吴意急眼，在座几人也是一脸难看之色，瞒而不报，乃是大罪，算起来是人人有责。 七人中有一人面带冷笑。看他不断打量吴意的目光便知，他这份冷笑，明显是冲着吴意而去。 “伊风林，你笑你娘个球！”吴意拍案而起，指着那位冷笑将军破口大骂！ “吴意！你怕个啥！几位大人不在，军中之事我们八人同担！你好歹长得像个爷们，何必这般怂包！”伊风林冷笑不止，看都不看暴怒的吴意。 “两位深仇大怨私下说。这酒试试便试试，什么法子都要试，不然先不说陛下如何，几位大人都会扒了咱的皮！”这时，一人自大堂左侧走廊走出。 第五章 英雄所见略同 “季末梢，你跑出来做何？小心露了馅！”马将军看着来人，急忙嚷嚷道。 “你们若不窝里斗，我岂会出来？”自大堂左侧走出之人，面无表情地回道。他的声音很特别，低沉、生冷，自带一股威严。 “哪个窝里斗了？他俩一直都不对眼，你又不是不知道！”马将军应该是个急性子，季末梢一语未完，他便急得站起身来。 “平日可以，今日不行！几位若不齐心协力，季某这就飞鸽传书，将一切告知节度使大人！”季末梢依旧面无表情，言语毫不留情，丝毫不念同僚之谊。 “季末梢，你！”马将军指着季末梢，气得不知说什么好。 “人来了。”季末梢淡淡地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马将军气急败坏地看着季末梢不急不缓的背影，胸口起伏不定，大家都是平级，凭什么你季末梢总是端个架子！ 反观其余六人，俱是咧嘴挑眉的怪样，显然对季末梢的冰冷早已了然，见怪不怪。 …… “什么！留下酒坛，人走了？你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这酒要是喝坏了将士……嗯，喝坏了季将军，算你的，还是算我的？”马将军气急败坏地走到先前那名士兵面前，破口大骂时，吐沫星子溅了士兵一脸。 “将军，小人和三位弟兄已动手留人，只是……”士兵怯怯地指指胸口的大脚印，羞愧之下是饱含恨意的冷然。脚印是他故意没有擦去，为的就是让将军们动怒！ 就在季末梢出来说话之际，不愿进府的方圆，被士兵几句盛气凌人的冷言冷语激怒，一脚踹翻一人，扬长而去！ 踹人之事半真半假，一是方圆不愿直接参和救人一事，二是方大将军脾气大。 官匪自古一家，却又自古不合。方大将军儿时便是匪类，对官兵有种深入骨髓的抵触，不进凉州城还好，一进凉州城这厮浑然忘了自己五品大员的身份，只觉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厮混市井里坊的泼皮一个。 殴打官兵，向来是市井江湖中最值得吹嘘的事，今次难得改头换面混入凉州城，自当一展抱负才是，不然这官越做越大，以后想打都拉不下脸了。 也不知远在长安的天子，要是看到方圆打完四名卫兵后，那一脸满足的混账样，会不会还一心扶持这厮统辖龙雀卫，震慑仙魔鬼怪？ —————— 凉州城东，离城门三里左右，有一条横贯南北的大街——东街。 简简单单的两字，看起来随意之极，却是闻名于各族商贩。 东街几乎囊括了大唐各地特产、货物、丝绸、器具，许多行走东西的商贩，都会来此地以物易物，换些遗漏的稀奇货，带到他国探探销路。 有东街自有西街，西街遍布异族之物，与东街正好相对。 西街暂且不提，且说此时，东街南段入口不远，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繁盛有繁盛的好处，也有繁盛的坏处，站在围堵之地，从外向里望去，只见得肤色各异的大汉踮足翘首，不断打问旁人，根本看不到里中详情。 围观者不下千人，可谓壮观至极，而越是看不到里中详情，过路之人心里便越痒痒，便再也挪不动步子。 忙碌奔波的大汉，一个个像极了无事大娘，七嘴八舌吵得好不热闹！ 看来，看热闹这事，不分族别，亦未有国别。 越过里三层外三层的商贩，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方氏酒坊。 方氏酒坊之外，一溜儿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大汉，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 黑发黑眸黄脸蛋，正儿八经的唐衫，大汉们一看便是唐人。唐人在凉州城自然高人一等，这是官面上不说，私底下谁都懂的道理。是以，大汉们一丈之内，无人胆敢踏足！ 方氏酒坊门口，姬心夜搬了张胡凳淡然而坐，美眸中带着冷然与煞气。如此，一个女游侠便活灵活现了。 昨日捂着裤裆跑走的胖脸公子，一脸威严地站在姬心夜面前，可劲地彰显不凡。 下巴微扬，嘴角只带一丝轻笑，眉头微锁，眼中尽是深邃与悠远，腰板挺直又刻意放松几分，腰挂玉佩，手带玉戒，长袍崭新不带一丁点儿褶子，若不是胖脸公子眼睛始终离不开姬心夜分毫，还真当得起悲春悯秋的贵公子。 “姑娘，将你表哥交出来吧，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会太为难他的。”胖脸公子长叹一声，悲天悯人，不像威胁，竟像诉苦。 姬心夜浅浅一笑，冷声道：“公子若真看我的面儿，便将人撤了！小女子来凉州只为求财，公子现在可是挡了我的财路！” 胖脸公子干笑一声，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我怎舍得挡你财路，实在是令兄捉弄鄙人在先。” 姬心夜淡淡地看了眼胖脸公子，只是冷笑，不发一言。 从来只有自己不搭理别人的份，凉州城哪个敢不给自己好脸？胖脸公子眉头一皱，怒容上脸，只是瞬间又压了下去。 “姑娘，你表哥不靠谱，藏在女人身后可不是大丈夫所为！”胖脸公子意味深远地看着姬心夜。 姬心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真心实意道：“表哥的确不靠谱，公子真是见识不凡！” “哪里，哪里，在下不过是见过的人多一些，看过的事多一些罢了。令兄又太……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胖脸公子话里谦虚，脸上却全是得意。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紧接着谩骂一片。 一片谩骂中，某人冷着脸走来。 “抓住他！”胖脸公子回首，不由得眼前一亮！表哥来了，抓住了表哥，表妹还不乖乖就范？ 昨日的裤裆破洞确实蹊跷，但江湖传说中，内力出体少说也要练个二三十年。胖脸公子想来，方圆最多二十，断然不是武道高手，破洞只能是昨日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昨日捂着裤裆跑回家后，胖脸公子怎么也忘不了姬心夜的面容，这厮辗转反侧一夜，还是打算用最熟悉的手段，将姬心夜拿下。 足足二十个大汉，闻胖脸公子之令，向着方圆冲去！ 人群一阵惊呼，慌忙四散！你推我搡中，跌倒一片！说来有趣，正主还未交手，旁人却是先惨叫起来。 土鸡瓦狗！ 方圆冷笑，神色轻蔑到了极点，称得上张狂！ 看着方圆那张比自己还要嚣张的嘴脸，胖脸公子顿时气急！一句弄死他，差点脱口而出。 “表哥！莫要动手！这位公子是个斯文人！”姬心夜连忙站起，不容置疑地喊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凉州城是为锄奸报仇，能少惹是非便少惹是非，蚊虫无害，奈何烦人，还是赶紧打发走的好。 方圆气急败坏地松开拳头，整个人宛如泄气一般。 刚刚才殴打官兵，方大将军还沉浸在那莫名其妙的虚荣里，此时正要一鼓作气打响名号，谁知却被美人惊扰了美梦。 不能打？ 方大将军有的是手段！ 这厮恶念一起，巫力裹遍周身，却是打起了将下拳之人，通通震飞、震伤的心思。 姬心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这一刻她十分后悔，答应天子同方圆一同办案。登徒子做事毫无轻重之分，总是平白无故地犯浑，她是真弄不懂这样的人，怎能破获黑猫一案，找到噬魂蛛踪迹？ “公子！”姬心夜无奈地看着一脸窃喜的胖脸公子，心中没由得想来上一句：那方圆能一个指头打死你，你还傻个什么！ 温婉端庄、冰雪聪明的夜仙子没有发现，她只要一见方圆，便心境不平，极易发怒。 胖脸公子本是打着暴揍方圆，吓住姬心夜的主意，可一见姬心夜那布满寒霜的俏脸，胖脸公子不由得心中一颤，升起一股舍不得得罪的念头。 “停手！”胖脸公子大喝一声，朝着方圆走去。 这一声太过及时，最前一人的拳头已离方圆不足一尺。 敌我双方眼中俱都闪过一丝可惜，尤其那等着挨打的家伙，眼里的不甘宛如涛涛黄河。 带着三分矜持，七分盛气，胖脸公子背对姬心夜，冷笑着走向方圆。 随着胖脸公子走来，二十名大汉连忙左右散开，让出道路，且恶狠狠的目光不断扫向方圆周身要害。 方圆恶狠狠地回敬，只是一人哪瞪得过二十人…… 瞪不过人的方大将军又起心思，好在姬心夜神识及时传来。 气恼地闭上眼皮，方大将军深吸一口，巴巴地看着越发得意的胖脸公子。 “昨日，吾与兄台一见如故，今日特来请兄台赴宴，不知兄台是否赏脸？”胖脸公子果真斯文了，竟将暴揍一顿改成设宴款待了。 方圆忍住白眼，看着装模作样的胖脸公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都是山里的麻雀，装什么百灵鸟！方圆看着胖脸公子那刻意斯文的嘴脸，笑声不停，越笑越大声！ 胖脸公子脸色一僵，极力压着火气问道：“不知兄台为何发笑？” “我……我也与公子一见如故啊……几时赴宴？在下……一定准时到场……”方圆指着胖脸公子，笑声不止。 眼中恼怒一闪，胖脸公子笑道；“既然如此，今晚四海楼天魁星耀间，不见不散！在下先行一步，好为兄台与令妹准备些奇珍异味。” —————— 胖脸公子虎头蛇尾，他带人一走，围观者唏嘘几声，便也散去了。 方氏酒坊内，方圆三言两语将送酒之事讲完，便和姬心夜忙碌起来。 两株七色月光草，十坛陈年老酒，姬心夜和方圆将七色月光草打磨成粉，平分十一份，将其中十份放入酒坛。 “万事俱备，只等鱼儿上钩。”姬心夜拍拍手掌，开心地像个孩子。 方圆眼珠子瞪得老大，一颗心又砰砰直跳，这一刻的美人，别有一番滋味，与以往通通不同，像是领家小妹一般。 姬心夜看着就差流口水的登徒子，连忙收起心情，再复端庄。 说来，姬心夜与方圆其实同龄，方圆能时不时年少轻狂，姬心夜又何尝没有少女心性。只不过一直被大衍宗封为千年奇才，才让姬心夜潜移默化间将少女心性隐藏。 “表妹，此次只为救十万将士，过多接触反而会让贼子生疑，你我还需暗自调查。”方圆突然正色道。 姬心夜闻声不语，细思后，轻轻点头。 “便从下毒之人查起吧！十万将士，不可能一起生病，昨夜军营所见，绝不是瘟疫所致！”姬心夜轻声道。 “英雄所见略同！敢对我大唐十万将士下毒，无论此人是否与西魔门贼子有关，都该千刀万剐！”方圆冷然，杀意遍布方氏酒坊！ 姬心夜缓缓点头，眼中也是一片冷然，十万将士奄奄一息的场景还在眼前，贼子确实可恨！不除贼子，不足以解此恨！ 第六章 仙家宝贝 昨夜，方圆与姬心夜夜探凉州军营，潜进潜出将整个军营转了个遍。然，目所能及处，无一人巡夜守岗，整个军营鸦雀无声，由里到外透着一股死气。 军人带煞，尤其上过战场的老兵，一身煞气足以令人鬼退避。凉州乃百战之地，凉州军更是百战之师，按理凉州军营当煞气冲天才对，怎会死气沉沉？ 方圆打小长于凉州，见过凉州军的铁血煞气；姬心夜千年奇才，涉猎极广，自懂的军中煞气一事；见军中异样，二人小心翼翼地放开神识，扫向各处。 神识所过之处，一座座军帐中，成排的将士卧床不起，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奄奄一息！ 二人当时神色大变，愕然之下是震惊，震惊之后是不断升腾的怒火，而怒火过后是深深的担忧。 正在那时，军营中突然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神识波动，方圆与姬心夜俱是天赋俱佳之人，那股微弱神识刚起，二人便闪身远走。 躲过微弱神识，二人不敢再做停留，饶过半个凉州城后，飞身进城。 十万将士奄奄一息，令二人方寸大乱，尤其方圆，昨晚更是一夜未眠！ 起初，二人以为是瘟疫所致，可细想之后俱都否认了这一推测。十万大军，不可能人人染上瘟疫，除非有人刻意而为！ …… 十万将士奄奄一息，凉州城却毫无传闻，足以见得此事定被凉州军上层隐瞒！ 凉州归属河西节度使管辖，河西节度使乃是河西七州诸军最高长官。 河西节度使坐镇凉州，掌控七州兵马，乃是朝廷重臣，封疆大吏，凉州军营十万将士垂死，凉州军隐瞒不报，一时让方圆与姬心夜乱了分寸。 凉州军营之事，若是凉州上下一气所为，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方圆和姬心夜多想了，他们不知，河西节度使等，凉州军最上面的那几位，早已外出公干，离开凉州城多时。 —————— 夕阳西斜，红霞满天，西斜而来的阳光将整个凉州城照得金碧辉煌。忙忙碌碌的人们被满天红霞引得驻足，偷鸡摸狗的毛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景由心生，心亦随竟变，如此难得的风景，毛贼也不愿作案，煞了风景。 西斜的金光下，一瘦高男子、一瘦高女子，并肩而行。男子精瘦不失魁梧，女子高挑英气十足；男子大步朝前，不时偷瞄女子；女子慢步紧随，步子却不落男子分毫。 红霞、金光，心情大好的女子，只当没看见男子不断投来的目光。 二人由南至北而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相叠，却是比真人亲密不少。 …… 四海楼，天魁星耀间，胖脸公子站在门口笑脸相迎。 几步迎上方圆、姬心夜，胖脸公子双眼从方圆身上一扫而过，敷衍一笑后，看着姬心夜，再也挪不开眼。 方圆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虽说胖脸公子哪怕投胎十次也入不了姬心夜法眼，但自己认定的女人被人这般看着，谁心里的也不舒服，还是那句话，蚊虫无害，奈何烦人…… “来来来，二位里边请，今日鄙人有一件宝贝供二位同赏，还有几位好友介绍给二位。”胖脸公子一身锦缎，长发黑亮干净，显然是梳洗打扮了一番。 …… “两位，此乃樊野，乃是朝廷八品大员，现在家父手下当差，隶属凉州都督府。”热情地将方圆二人引进门后，胖脸公子开始得意地引荐他叫来的好友。八品大员樊野，重点不在八品，而是“家父手下当差”，胖脸公子将这六个字，咬得极重，说话时更是偷瞄姬心夜表情。 另提一句，所谓凉州军府，不过是个杂称，大唐其他地方可没军府这个说法，凉州正儿八经的军府乃是都督府。凉州军府不过是泛指，方圆送酒所去之地，在都督府旁，是平日里大小将军公办议会之地。 “此乃徐炳林，乃是飞龙帮三当家，名震凉州江湖，凉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胖脸公子指着第二人说道。 第二人连忙起身行礼，和方圆、姬心夜打招呼。徐炳林比之樊野更加热情，对胖脸公子有种刻意巴结，姿态放得极低。 “徐某只是在大当家手下讨口饭吃，表少爷过奖了。”徐炳林识趣的很，将胖脸公子心中想说未说的重点，一句点了出来。 胖脸公子矜持地笑笑，看向姬心夜的目光更加自得。 “此乃肖昊，乃是都督府判官麾下，别看他只是流外一等，却是天魁星耀间里权柄最大之人。”胖脸公子再指第三人。他越介绍越神气，眉间得色毫不掩饰。 “唐少客气了。唐少乃我凉州俊杰，南唐北梁谁人不知！”肖昊呵呵一笑，将胖脸公子的恭维全盘收下，也投桃送李地夸起胖脸公子来。看得出肖昊确实权柄不小，对胖脸唐少无丝毫巴结，言语间反而高人一等。 胖脸唐少哈哈大笑，故作谦虚道：“肖大人折煞小弟，梁少何许人也，唐旺怎敢和他比！” 肖昊轻轻摇头，满不在乎道：“唐少谦虚，若论根基梁少可是比不过你。唐大人在马将军手下听令，梁少就算再得张将军喜欢，也是比不过唐少你的。” 胖脸唐旺神色更喜，笑着摆手道：“比不得，比不得，梁少乃真英雄，旺自叹不如，自叹不如。” 方圆看着假惺惺的两人，嘴角不由挂起一丝冷笑，这唐旺也太蠢了些，那肖昊话是褒义，意是贬义，人家分明在说你小子是靠着你爹招摇撞骗，你自己却还听不出！ 其实也不怪唐旺，彼时的大唐虽有科举，为寒门递上登天之梯，可门第之见还是根深蒂固，肖昊那话照此理而讲，算是美言。只是一位在马将军手下听令，一位得张将军喜欢，唐旺没有听出，肖昊已将那位梁少，放到与他爹等同的位子。 那边还在相互恭维，方圆却是一屁股坐到了空坐上，还冲着身后的姬心夜招手，示意美人也坐下。 姬心夜暗暗白了方圆一眼，乖乖地坐到了方圆身边。方圆此举失礼，可当着外人的面，作为表妹，自要跟着表哥行事。 看着方圆、姬心夜不请自坐，樊野与徐炳林顿时冷眼，目光变寒！ 方圆镇定自若，拿起面前酒壶，先给姬心夜倒上，再给自己满上，丝毫不将那饱含威胁的冷眼放在心上。 方圆都镇定自若，姬心夜只会比他还强。夜仙子冲着表哥点头轻笑，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天魁星耀间里还有樊野、徐炳林二人一般。 “好大的胆子！唐少还未动筷子，你却先喝上了！”樊野冷笑，瞪大了眼珠子！樊野虽只是八品散职，但已在凉州城厮混多年，早已习惯了胡商番客、市井百姓的巴结，见到方圆二人如此目无上官，怒火立刻蹿出！ “哎呀，一天忙得顾不上吃饭，却是把这茬给忘了！来来来，唐公子，在下敬你三杯，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方圆大惊小怪，却是看都不看樊野。 胖脸唐旺别有深意地看了姬心夜一眼，意有所指道：“兄台不必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兄台以后但有差遣，直接吩咐便是！对了，不知兄台贵姓？” “免贵姓方，单名一个夜字！” 方圆在凉州城没有丝毫名气，可在长安城算得上无人不知！更不提，前不久为三万陌刀，斩月四爷，灭栗铁，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雪、月接连折在方圆手里。 此时，方圆之名，民间不显，西魔门却已远扬！据姬心夜所说，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乃是西魔门扛鼎大将，西魔门一应凡俗势力，皆由风花雪月统领，若不是三十年前昆仑之巅的那场正邪大战，风花雪月四大将还轮不到月四爷等人坐。 总之，一言蔽之，方圆选用假名，乃是提防凉州军中的西魔门奸细。 方圆谎称方夜，姬心夜气得白了一眼，将自己改成了姬心。 …… “心姑娘，今日唐某特为姑娘准备了一件宝贝！此物世间少有，乃是在下偶然所得，若不是姑娘赏脸，唐某是绝不会拿出的！”唐旺只跟方圆寒暄几句，一双贼眼便转向姬心夜。 “唐少不会是将那件宝贝做了菜吧？”樊野惊咦一声，不可思议地看向唐旺。 “正是那宝贝。”唐旺得意点头，看向姬心夜的眼光，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 樊野脸色一阵肉疼，心中大骂唐旺败家！那宝贝唐旺他爹要时，唐旺都没给，如今竟舍得请一江湖女子来吃，简直不为人子！ 唐旺一点头，徐炳林也跟着变色！他嘴巴几度张合，显然极不甘心，可终是没说出一句话来。飞龙帮一直是张胖子做主，三当家只是虚名，他在唐旺眼里也就勉强比狗强些罢了。 看着徐炳林一脸惊容，方圆心中这才升起一丝好奇，勉强起了点儿一窥究竟的心思。 仙凡有别，唐旺嘴里的宝贝，又岂能入得了巫门传人之眼！方圆自始至终都没将唐旺所说的宝物放在眼里，也就是樊野肉疼得夸张、徐炳林不甘得强烈，才勾起了方大将军那一丁点儿心思。 “心姑娘，你有所不知，此物乃是仙家之物！据说修仙者对此物也是趋之若鹜，但有出现，总是少不了一番你争我抢，甚至是道消仙陨！”唐旺越发神气，看向姬心夜的眼光越发热切。 肖昊也是惊容，显然也知宝贝乃是何物，只是他眼底深处有着一抹浓浓的不屑，唐旺越说，那不屑越浓。 第七章 自以为是 “心姑娘，听说你们兄妹是来凉州求财，可姑娘要知，你最大的财路不是那劳什子酒坊，而是唐公子啊……哈哈……徐某心直口快，还望姑娘莫要见怪。”徐炳林大笑道。 “徐兄一语中的！心姑娘，在下听说你们兄妹开了一座酒坊，可姑娘要知，唐公子今天拿出的宝贝，足以买下十座你那酒坊！姑娘定不可负了公子一片真心！”樊野紧跟着笑道，话里话外带着一丝超然之姿。 平头百姓嫁入官宦之家，是天大的福分。唐旺之父唐德，官至从六品，司职凉州城防，是凉州官面上直接与百姓打交道的武官。 从六品在凉州城已不算低，唐德更是手握实权。那些背地里贿赂唐德的银子远超常人之想，而这也是樊野死心塌地跟着唐德的关键所在，否则他也老大不小，何必给唐旺这毛头小子溜须拍马，无非是盼着唐德高升，提携他坐上那朝思暮想的位子。 樊野把唐旺的秉性摸得一清二楚，唐旺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官面上有他爹罩着，江湖上有他娘舅撑腰，在凉州市井，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一路靠着长辈蒙阴欺男霸女长大的唐旺，从不是个谦逊有礼的人，相反唐旺此人目空一切，向来不把他人放在眼里。这顿饭，唐旺能拿出那宝贝讨好一女子，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按唐旺的脾性，带人打上门去，将方夜抓起，逼他表妹就范才是正理！ 以上种种，足见唐旺是真的看上姬心了，那自己自要帮衬好他才是。 况且，唐旺既能拿出那等宝贝讨好姬心，姬心理应感恩戴德，投怀送抱才是！ 樊野说完，方圆立刻冷笑，手中的酒杯来回摇晃。 能买下十座方氏酒坊？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 不仅方圆听后冷笑，就连姬心夜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方氏酒坊现有十坛七色月光草泡的药酒，外加一份刻意留下七色月光草粉末，莫说十座方氏酒坊，就是那一坛药酒、一份粉末也是万金不换的宝贝！更何况，七色月光草又岂是金银钱财这些俗物能买？ “小子，你冷笑什么！你那破酒坊，连那宝贝一片叶子都比不上！”樊野拍案而起，指着方圆怒骂！他在凉州城不是什么大官，可那些市井喽啰、江湖游侠，哪个不是对他尊敬有加，方圆的冷笑实属太岁头上动土！ 唐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连忙劝着樊野坐下，莫要伤了和气。 “方兄莫笑，天下很大，江湖只是冰山一角。这宝贝一会儿便来，届时方兄莫要惊掉大牙就行。”劝住樊野后，唐旺含蓄地笑道。 方圆的冷笑唐旺看在眼里，可他毫不在乎！一个跑江湖的游侠，能有几分见识？笑只能说明见识短浅，还能是什么？等一会儿大菜上桌，一口下肚，想来冷笑瞬间便成了目瞪口呆吧…… 唐旺真正在意的是，姬心夜扬起的嘴角，在他看来，姬心夜定是为徐炳林、贾桦的一番劝说，动心了！ “小子，唐少说的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做人啊，定不能自以为是！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以为是只会徒增笑柄，贻笑大方！”樊野斜眼讥笑道。 是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做人万万不能自以为是，否则就是小丑一个，徒增笑柄！方圆心中由衷叹道，嘴角笑意更浓，只是没了冷色。 方大将军何必和这些人一般见识。等尔等宝贝上来，好东西方大将军便收下，若是垃圾赝品，少不得要叫尔等知晓谁在自以为是，贻笑大方。 “小子！做人要谦虚！没见过世面，便老实一些！唐少脾气好，可樊某脾气不好！你若还想在凉州讨生，最好对老子和在座的三位客气些，否则……哼！走不走得出凉州城还是两说！”樊野看着默不作声的方圆，语气更加不屑！脸上是那欠揍的高人一等超然姿态！ 方圆眯起眼，看着樊野，目光冰冷。 说方大将军没见过世面，无所谓！大家本来就是夏虫冰语！ 可威胁嘛，就去你娘的！ 儿时你们这些狗东西欺负方大将军，方大将军拳头小，只好识时务，可如今不同，如今是老子拳头大，岂能还让尔等威胁！ 方圆眼中的冰寒看得樊野浑身不自在，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惧意。只是惧意刚起，樊野便一阵羞恼！自己虽不混江湖，可在凉州江湖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唐德从不直接出面帮衬他小舅子，张胖子一切麻烦可都是他樊野在明面撑腰，当今的凉州江湖，谁敢得罪他樊野！ 樊野就要破口大骂，谁知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唐旺借机连忙给樊野使眼色，堪堪制止了樊野。 敲门之人，乃是四海楼掌柜，掌柜端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碟子，碟子上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罩子。 “来来来，诸位，宝贝来了。”唐旺早有安排，自知金蝶中就是他拿来的宝贝。 金蝶上桌，唐旺示意掌柜的退下，他自己则站起身来，走到姬心夜身旁，一脸得意冲着姬心夜笑笑，才伸手缓缓揭起金罩子。 “先天金银菇，修仙者梦寐以求之物，传言此物到了修仙者手中，可让其功力大增。且若按他们的仙法，将先天金银菇服下，凡人会即刻变成修仙者中高手，能达到那传说中的先天之境！旺，特将此物献给心姑娘，不知心姑娘可还满意？”唐旺夸夸其谈，眉间得色飞舞，此时的他像极了那开屏的孔雀，正在尽力卖弄风骚。 方圆、姬心夜淡然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道笑意。不同的是，方圆是嘲笑的笑，姬心夜是好笑的笑。 看到姬心夜不看自己，先看方圆，唐旺眼中闪过一道恼火，心中已对方圆起了杀念！ 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如他，能这般讨好姬心夜已是极致，他可没有胸襟容下与姬心夜眉来眼去的方圆！ 眉来眼去？方圆若是知晓唐旺心中所想，指不定得多喜欢眼光独到的唐旺，绝不会去嘲笑金蝶中的假先天金银菇。 “心姑娘，难道这先天金银菇都入不了姑娘法眼？”唐旺声音低了几分，显然心中不悦了。 “怎会，有劳唐公子费心了。”姬心夜微笑，只是笑容里生熟有别，细看之下全是客套。 “什么先天金银菇，此乃……”方圆阴阳怪气地开口。敢在方大将军面前，讨好方大将军的女人，方大将军那不大的肚量早就不知跑去哪里了。 “表哥！唐公子一片好意！”眼看方圆就要道出金蝶中所谓先天金银菇的实情，姬心夜连忙发声制止。方圆若是在这里道出了先天金银菇的破绽，也就暴露自己修仙者的身份，西魔门奸细藏得极深，谁也不知这里的人，会不会就有西魔门奸细，况且就算这里没有，方圆若道出实情，也会传到有心人耳中。 方圆不甘地噘起嘴巴，埋怨地看了姬心夜一眼，改口道：“唐公子，这不就是山里的野蘑菇吗？你当我和表妹是土包子不成？竟拿野蘑菇糊弄人！” 唐旺不可思议地看着方圆，不屑地摇摇头，懒得再和方圆多说一句。 “心姑娘，是不是仙家宝贝，你尝一口便知，此物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绝对是宝贝。”唐旺不理方圆，将金蝶端到姬心夜面前。 “唐公子，我和表妹打小就吃不惯蘑菇，这宝贝还是公子自己享用吧。”方圆一手拦在金蝶之前，随口说道。金蝶中放的可不是先天金银菇，而是对修仙者修为百害无一利的假先天金银菇，方大将军可舍不得美人吃这破玩意！ “方兄这是何意？”唐旺彻底冷下脸，杀意不掩道。 “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若不是唐少看上你表妹，老子现在就弄死你！”樊野阴森森地说道，先前唐旺极力阻拦，此时唐旺应该巴不得自己发火了吧。 方圆眯起的眼，带着玩味的笑，看着樊野，脸色越来越冷。 一股杀机自方圆身上浮现，这一次没有匪气，只是单纯的杀机。 “你主子看上了我表妹？可这是老子的女人！你说是谁给脸不要脸？”方圆突然起身，指着樊野寒声道。 此言一出，天魁星耀间骤然一冷，姬心夜面色不变，唐旺双眼杀机更盛，看着方圆不发一言，樊野、徐炳林跃跃欲试，肖昊冷眼旁观。 “找死！唐公子看上的东西，你敢不拱手相送？”樊野起身，满含杀机地走向方圆。 方圆不屑视之，面色阴沉起来！ “报！樊头，唐将军有令，命你即刻前去见他！”眼见一场冲突不可避免，这时一个身穿军服的男子慌慌张张地冲进天魁星耀间。 “没时没刻的，我爹找樊大哥何事？”唐旺正等着樊野出手教训方圆，一见小兵来此，顿时不悦起来。 “唐公子，军中之事，我兄妹不便多听，今日多谢盛情，小女子是真个不能吃蘑菇，还请唐公子勿怪。我二人先行告辞！”姬心夜心思急转，借着这个空挡，拉起方圆就走。 …… 方圆、姬心夜走后，天魁星耀间。 “什么？找一个卖酒的瘦高男子？无名无姓？这他娘的让人怎么找？”樊野皱眉嚷嚷，一脸的不情愿。 “樊头，唐将军说，这是上头让找的人，必须今夜找到。且上面直令，不可怠慢此人，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请人去军府议事堂！”士兵唯唯诺诺地说道。 第八章 方公子 知音客栈，姬心夜冷眼看着方圆，不高兴写在脸上。合作归合作，演戏是演戏，戏里表哥表妹情义浓浓，戏外夜仙子与登徒子势不两立！合作只要坦诚即可，没必要笑脸相迎，何况登徒子还说自己是他的女人！ 姬心夜真想不明白，方圆一天在想些什么。明明说好的，今次赴宴将胖脸公子打发了，好少些干扰，可饭还没开吃，这厮就要和人动手。好，就算你真的喜欢本姑娘，可像唐旺那样的二世祖，你吃的哪门子醋？本姑娘岂能看得上他？ 不仅醋意横生，还肆意胡闹，若不是自己及时阻止，这厮已将真假先天金银菇的关窍说于那几人听，他怎就不想一想，这些人中会不会藏着西魔门奸细？ 七色月光草泡成药酒，已足够显眼，那可是金丹大能都梦寐以求的灵药，西魔门贼子岂不会怀疑？最气便气在这里，当时还是这厮提议留下一份灵药粉末，已掩贼子耳目。怎到了天魁星耀间，他又完全不管不顾，丝毫不在乎身份暴露？ 就因为唐旺和樊野那几句话吗？本姑娘还没介意，你着急个什么？ “方圆，你我是来凉州城探查西魔门混入军中的奸细，你可否能以大局为重？救十万将士，实属迫不得已，除此之外，请不要暴露修仙者身份，可好？”姬心夜生人勿近地说道。 “好，一切都听你的。”看着美人掉下的俏脸，方大将军哪敢说不！ “你以后绝不可暴露你我修仙者身份，且不得招惹唐旺！”姬心夜叮嘱道。 “办不到！他敢讨好老子认定的女人，便要做好被老子教训的准备！顶多以后下手轻点便是！”方圆瞬间炸锅，横眉竖目道。 ”谁是你的女人！方圆你若肆意妄为，咱便各查各的，你不为大唐立功，我还要为同门报仇！”姬心夜恶狠狠地盯着方圆。 你这般看着我，我也这般看着你！方圆白眼一翻，同样恶狠狠地看向姬心夜。 大眼瞪小眼，许久，姬心夜气得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真生气了？方圆偷笑一下，一本正经道：“不招惹，不招惹，我保证以后定对唐旺客客气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姬心夜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着，她才不信方圆嘴里的话。 “姬心夜！我方圆在说真的！说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定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方圆突然一喝，生气道。 方圆突如其来的大喝，令姬心夜下意识地驻足，扭头回望。 看着方圆那异常真挚的眼神，姬心夜心中不由地升起深信不疑的念头来。 “说话算话？” “算话！” “好，便信你这次！若是言而无信，以后休想我信你嘴里一个字。” “一定算话。”方圆看着俏脸冰冷的美人，苦笑不已，心中却暗暗告诫自己，凉州城之行，绝不能再惹唐旺…… —————— 今夜的凉州城，满城官兵乱跑，屑小毛贼纷纷退避，大街小巷空除了官兵，再无一人行走。 樊野跟着小兵，匆匆忙忙地跑了半座城，恭恭敬敬地站到，一酷似唐旺的中年男人面前。 “大人，樊野来迟！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樊野恭敬异常，比对亲爹还恭敬。 “上面要找一瘦高男子，这是那人画像。”唐徳将一画像递于樊野。 樊野连忙打开画像，唐徳那边继续说道：“这一次，凉州城内所有官兵齐出，咱们定不能输于他人！你稍后偷偷去找飞龙帮帮忙，务必将此人恭恭敬敬请到军府议事堂！记住，此乃八位将军共同下的令，一定要对那人客客气气，不得有丝毫怠慢！” 这时樊野正好打开画像，可他看着画像，一脸的不可思议，一时间忘了回唐徳的话。 画中之人不正是方才那方夜吗？樊野直觉一个脑袋两个大，一个江湖游侠，凭什么让八位将军共同下令恭请？难道这厮有何大来头不成？可……已经将人得罪了啊！天魁星耀间就差动手了…… “将军，此人方才和与卑职共坐一堂，公子今晚设宴，请得就是此人与他表妹……”樊野小心翼翼地说道。 看着樊野欲言又止的模样，唐徳心中暗道不妙，知子莫若父，唐旺是何德行，他清楚的很。 唐徳皱眉道：“樊野，具体详情，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樊野脸色一苦，苦出黄莲一般，道：“公子对这人表妹动心，拿出了先天金银菇……” 樊野一滴不漏地将天魁星耀间发生种种一一道出，唐徳越听脸色越阴沉，双眼闪烁不定。 —————— 知音客栈。 “借献酒之恩，慢慢结交凉州诸官员，以此打探查出陌刀被劫前后，凉州军各部动向，或能发现端倪。”姬心夜细思道。 “可，大唐密探都毫无头绪，对方做的滴水不漏，或难发现啊。”方圆怅然。 “一叶障目，密探毕竟是凡人，许多蹊跷他们是看不出的。”姬心夜轻轻摇头。 “按我的意思，从凉州市井查起，或能有意外收获！”方圆意有所指道。 “不行！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闯江湖的！”姬心夜立刻摇头。 方圆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突然脸色一变。 姬心夜也有所觉察，若无其事道：“表哥，你说咱们的酒坊能赚多少，够咱们置办几百亩良田吗？” “一定能，一定能，到时我管着下人们劳作，你管相夫教子，嘿嘿。”方圆笑得春心荡漾。 姬心夜恼怒地瞪了方圆一眼，继续柔声道：“人家才不管这些。” 这时，窗户被大力撞开，四道人影接踵而至！ 大刀泛着屋内的灯光，寒光闪闪！ 四个蒙面人不发一言，冲着方圆、姬心夜冲来！ 方圆叹息一声，几拳将四人打翻在地，四人一时间无力爬起。 “说！谁派你们来的！”方圆面色狰狞起来。 “你大爷派的！”一人冷笑一声。 “找死！嗯？” 方圆脸色突然沉下，地上四人已无声息。 好狠的手段！就连姬心夜也沉下了脸。 西魔门的试探？二人相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 …… “如何处理这四人？”姬心夜面前方大将军可不敢擅自做主。 “听你的。”姬心夜淡然。 “娘的！”方圆突然骂娘。 “方公子，樊某奉命特来请你。”敲门声传来，樊野献媚的笑声也传来。 “樊野，少来演戏！你前脚派人行刺，后脚登门拜访，演得哪一出！”方圆冷着脸开门，冷笑不止。 “啊？方公子你说什么？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樊野看着屋里躺着的四个蒙面人，一时间乱了分寸。 “你心中一清二楚吧！”方圆冷笑。 “方公子！八位将军严令，务必将公子恭恭敬敬请道议事堂，樊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樊野哭着脸喊道。 方圆神色一恼，樊野这厮，貌似真的不知此事。 第九章 八大将军 凉州军府，樊野在前带路，方圆、姬心夜悠哉慢步。两人走地极慢，有说有笑；樊野不时驻足，带着笑脸等着二人。八大将军同请的人物，樊野不敢有丝毫怠慢，人家要怎么走，自己陪着便是。 樊野直到此时还心惊胆战，生怕方圆有何大来头，天魁星耀间里可是将人得罪的彻彻底底，方圆若是来个秋后算账，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从敲开知音客栈房门起，樊野便打定主意，装孙子到底，打左脸伸右脸！ 可，方圆只问是否是他派得刺客，丝毫不提先前之事，反而让樊野越来越慌！气这时撒了最好，若是撒到八位将军面前，事就大了，到时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人人总是把自个当个人物，殊不知在别人眼中，或许连个屁都不算。樊野的忧心忡忡，方圆看在眼里，他懒得去搭理，樊野始终只是无关轻重的小卒，方大将军真没功夫计较。 方圆心中所想，是那四名蒙面人。无缘无故，突如其来，毅然服毒，干脆利落，到底是谁？自己和姬心夜才来凉州城几天而已，除了唐旺谁也没惹，而唐旺那样的二世祖，绝不会有这样忠心的死士听令。 一切毫无道理，方圆一头雾水。 难道是自己献酒，坏了有些人的算计，惹得对方要先下手为强？可，按推测来说，给十万将士下毒之人，十有八九是西魔门贼子，西魔门贼子手中的死士不该如此废物吧？ 军营十万将士奄奄一息，知音客栈四个蒙面人不告而至，凉州城不不像表面那般平静，相反暗流涌动！ 只是，对十万将士动手，西魔门想要攻打凉州不成？ 毫无缘故行刺的蒙面人，难道行踪已暴露，凉州城中有人认得方大将军或夜仙子？ 可明明已经改头换面，不是相熟之人，绝不可能认出真人，西魔门贼子是如何发现的端倪？ 还是说，一切只因那药酒，贼子不愿十万大军得救？ …… —————— 凉州军府门前，八个身穿光明甲，气度不凡的男子，翘首以望。 八人正是白天议事堂的那八位将军，谎称生病的季末梢也赫然在列。 樊野带着方圆二人刚拐过弯，便看到了翘首以待的八位将军。 八位将军齐齐出门相迎，阵仗太大了些！ 樊野一时脑子转不过弯，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方夜是微服而来的皇子？ 除了最上面的那几位大人，凉州军当属八大将军为最！这八人可是手握实权的沙场悍将，是支撑凉州军的栋梁之才。能得这八人如此礼遇，樊野实在想不通，方圆是何来头。 然，更让樊野大跌眼镜的是，看到方圆走来，八位将军竟抬步相迎！ 不是做做样子的场面活，八位将军脚步极快，神色迫切的很！ “末将樊野拜见诸位大人……” “季末梢谢过救命之恩！” 两方相遇时，樊野刚刚行礼，正要介绍时，季末梢已对方圆躬身施礼。 樊野心思急转，季将军如此说，难道是方夜治好了季将军的病？ 樊野所想暂且不提，其余七位将军此时也是难掩惊容！ 向来冷漠无情的季末梢，今日竟会对眼前的小子如此客气，简直是旷世奇谭！ 惊讶之余，七人相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季末梢如此反常，实在是十万大军危在旦夕，几十号名医束手无策，眼下那药酒或是唯一希望，季末梢失态实属正常…… “季大人客气，举手之劳，见面礼而已，不足挂齿。”方圆连忙伸手搀扶。江湖游侠怎敢受朝堂将军之礼，戏自然要演足了。 季末梢眼前一亮，见面礼而已？岂不是说，药酒还有？ “如此说来，药酒还有？”季末梢想到便说，此时此刻，心急如焚的他，顾不上考虑其他。 “哈哈，季大人，药酒有的是，有的是，小子就是靠此为生，怎会没有？”方圆大笑，豪爽之下难掩市侩，眼中带着奸商般的光芒，说话间更是冲着另外七人一一点头。 季末梢大喜！喜不胜收！其余七人则眉头微皱！ 眼前的小子豪不怯场，浑身透着一股子商贩独有的精明，眼中更有着一丝贪婪。 七人中马将军眉头皱的最紧，眼里全是厌恶，最不喜方圆。 “小……”马将军不耐烦地开口，却被人打断。 “这位兄弟，不知你那药酒还剩多少？”吴意抢先问到，说着还瞪了马将军一眼，以示警告。 “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方圆爽快到半途，变得吞吞吐吐。 “不过什么？兄弟但说无妨！”季末梢迫不及待道。 吴意闭上嘴巴，看着迫不及待的季末梢气得直翻白眼。 “季大人，那药酒是小子糊口的本钱，天底下独一份的宝贝。这个……价钱不菲。”方圆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钱财不再话下，兄弟只要有酒就行！”季末期待地看着方圆，唯恐方圆酒不够！ “十两金子一坛，小子药酒管够！”方圆咬牙道，看他那一脸艰难的模样，这番决定定是吃了大亏。 “小子，你打劫不成！一坛破酒敢卖十两金子？你当你卖的是仙酒！”马将军勃然大怒，指着方圆破口大骂！ 方圆脸色微变，冷笑道：“买卖而已，大人嫌贵，不买便是，何必骂人！” “你！小子你可知老子是谁？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灭了你！”马将军大怒，杀气腾腾！ “哟！强取豪夺啊！我大唐的将军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方圆阴阳怪气道，气势丝毫不减！ “好胆！”马将军伸手抓向剑柄。 “马浩辉！你疯了不成？”伊风林急忙按住马将军肩膀！ “老马，你这是作何？”伊风林的死对头吴意也发声指责。 “这位兄弟，我等需一万坛药酒，不知你有还是没有？若是有，一坛十两金子，我做主给你！”伊风林看到吴意说话，便不再搭理马将军，主动问向方圆。 除了季末梢外，其余人皆是脸色大变！一万坛药酒，便是十万两黄金，伊风林一向冷静，这次怎不压压价？ “一万坛……小子拿不出一万坛药酒。”方圆即刻摇头。 八人眼中俱是失望，纷纷叹气。 “有多少拿多少！多少都是这个价！兄弟的酒是好酒，我凉州军有多少买多少。实不相瞒，凉州军此时需要此酒！”伊风林丁点都不为难方圆，善解人意，十分痛快。 “大人仁义，既是军中需要，小子也不兜圈子。一万坛药酒没有，但小子有勾兑一万坛药酒的酒浆，足保勾兑完后，每一坛比季大人喝的那坛，只好不差！”方圆沉思片刻，重重地点头。 一万坛药酒？八位将军同时大喜！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酒是好酒，我等已经迫不及待，不知可否现在就随兄弟去取？”伊风林诚恳道。 “这……也好吧！”方圆犹豫一翻，妥协点头道。 第十章 试探 方圆、姬心夜前头带路，八位将军紧随其后，一行人马不停蹄，浩浩荡荡来到方氏酒坊门前。 八大将军分管凉州军各部，走来的路上已相互介绍。 八人有，冷面将季末梢，爆骡子马浩辉，雅将军伊风林，忠义郎吴意，野豹子张杰，铁锤厚重，狼牙将李桐，疾风狼莫笛。 马浩辉心直口快，一句将七人绰号通通抖出，如此，自然有人以牙还牙，将他的绰号也爆了出来。 方圆、姬心夜不动声色地和八人聊了一路，暗自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人如其号，八位将军的言谈举止，与各自绰号完全契合。季末梢冷，马浩辉爆，伊风林雅，吴意忠义，张杰狂野，厚重厚道，李桐粗犷，莫笛干练。 方圆二人闲聊得知，凉州军最上面的几位高官，月余前动身视察河西诸军，如今正是这八人做主凉州军。 得此消息，二人心中悬着着最大石头落下，几位高官不在，至少间接和凉州军营的异状少了牵扯，至少证明西魔门奸细多半不在那几位高官中。凉州乃军镇重地，若是西魔门奸细混入最高层，大唐颜面何在？ 八位将军神色正常，眼中都有隐隐担忧，看起来都不可疑，方圆心中担忧又下去大半。 八位将军各领四员副将，或许西魔门奸细只在那三十二员副将之中。 当然，此时所有猜测，只是大致筛选，一切皆有可能，包括巡察诸军的那几位都不能排除嫌疑。 但嫌疑有大小，凡事要有理可寻，方圆一番推测乃是依据现有的线索得来，有理有据。 …… “几位将军，此乃小人新盘下的酒坊，药酒原浆就在里面，烦劳几位将军过目后，则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方圆拱手施礼，笑得那叫一个甜。 八大将军眉头一紧，十万将士还在受罪，药酒迫在眉睫，且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怎可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小子！你找死不成？十万两黄金，一时谁能凑齐，怎可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马将军又不耐烦了。 “呵呵，诸位慢慢凑，小子不着急。酒就在这里，跑不掉的。”方圆笑容可掬，看着八大将军毫不让步。 “先交货，后交钱，否则分文没有！”马将军又起杀意。 “那便不卖了。”方圆无所谓道。 “找死！老子要的东西你敢不给？”马将军杀气腾腾。 又是这般，一坛酒十两黄金如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此，爆骡子看起来最着急药酒。可他这般招惹自己，到底是脾气爆，还是不想做成了这单买卖？ “方兄弟，你我皆是唐人，凉州军岂会坑骗自家百姓，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且容我等凑上三日，三日后定如数交付方兄弟，这酒先让我等拿走可好？”吴意连忙拉住马浩辉，以唐人之名向方圆保证，不愧忠义郎之名。 两次拦住暴怒的马浩辉，吴意当得起好人二字，只是会不会是在演戏？ “抢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诸位还是神龙。”方圆笑着摇头。 “方兄弟，我等是见得好酒，得之心切，兄弟若是不信，我等立下字据可好。”吴意恳切道。 方圆摇头，笑而不语。 “方兄弟，酒给我等，凉州军库打开，枪戟铠甲随你拉走，三日后我等再用十万两黄金赎回，可好？”今日的季末梢一点儿也不冷，神情迫切的很！ 方圆眼前一亮，但还是笑而不语。 冷面将季末梢，两次都是迫切诚恳，最是在意药酒，看似最无嫌疑。 “方兄弟，药酒乃军中急需之物，拖沓不得！军库打开，诚意十足，方兄弟切莫再做推辞。”伊风林诚心实意道。 两次都直言军中急需药酒，伊风林的话最实在。 “不知军中为何急需此酒？”方圆惊疑道。 “军中之事，不便细说，军库打开，药酒拿来，不给便抢！”野豹子张杰冷声道。 不给便抢？好大的口气！一次冷眼，一次冷言，是耐不住性子了？还是见木已成舟，索性顺水推舟？ “张将军，小子胆小，经不起吓唬。”方圆脸色也冷了下来。 “小子！枪戟铠甲对我等而言，比黄金贵的多！”狼牙将李桐嗡声道。 难得开口，也足够实在，不会是他吧？ “方兄弟，我八人有头有脸，自降身份到这等地步，已是诚意十足！痛快些便给，不然真给你抢了，你又能怎样？”疾风狼莫笛也不耐烦起来。 实在话，最实在的话！看来莫笛也是急着要酒。 “强抢民脂民膏不好吧？”方圆冷笑。 “方兄弟！情急！不给，季某便抢了！”季末梢听过几人所言，好似开了窍。 “你们！也罢！民不与官斗，写下字据，三日后交来十万两黄金，军库方某就不去了，免得到时你们……”方圆一一看过八人，无奈妥协。 已经试探了两次，足已了。方大将军要救十万将士的心，可一点儿也不比尔等差，你们若是不来，方大将军宁可暴露身份，也要救下我大唐十万铁血将士！ 不过，那铁锤厚重，可真是人如其名，厚重的很！从始至终一句话也不说，只有方才握紧拳头，准备动手。 …… 得方圆同意，八人俱是喜笑颜开，跳腾不已的马将军，脸上也没了杀意。 打开门锁，走进房门，方圆招呼着八大将军，向着酒坊地库走去。 踩着木板台阶而下，方圆、姬心夜带着八人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库。 点燃油灯，地库一亮，十个大酒坛映入眼帘！ 看着足有水缸粗的大酒坛，八大将军眼眸发亮，甚至爆骡子马浩辉长出一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好似卸去了心中重担一般。 方圆一一扫过众人，才唉声叹气道：“所以药酒都在此处，本来按小子打算，是勾兑成几万坛卖，赚个富及子孙的钱，可八位将军面子大，拳头更大，小子只好少赚些了。” “十万两黄金，够你小子娶几百个娘们，生上千个龟儿子了！你还不乐意个屁！”马浩辉翻着白眼骂道。 “呀！谁要娶几百个媳妇，小子这一生只认眼前佳人！”方圆大呼小叫，看着姬心夜，含情脉脉。 姬心夜甜甜一笑，娇羞地低下脑袋，心中却暗骂登徒子无耻…… “不对！酒坛后有人！” 突然，吴意脸色大变！拔刀直冲酒坛之后！ 方圆惊慌不已！心中却是暗骂：何止酒坛后有人，早就有人来了又走！ 第十一章 方氏酒坊 酒坛后共三人，吴意杀一人，马将军杀一人，伊风林与季末梢同时出手，留下唯一活口。 伊风林、季末梢一看就是老江湖，制服黑衣人时，同时出手，打碎了黑衣人满口大牙。 后槽牙藏毒，死士惯用伎俩，保密良品也！省事，省力，立竿见影，免遭敌方折磨拷问。 “说！”季末梢一把揭开黑衣人蒙面布，冷声道。这一刻的季末梢才是冷面将季末梢，冰冷刺骨的杀意，面无表情的脸蛋，令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疼得哪能说出话来！但尽管如此，黑衣人还咧嘴强笑，满口血水顿时倒出！ “说出幕后之人，免受皮肉之苦，凉州大牢有得是酷吏，保你后悔来人世走一遭。”雅将军伊风林，此时真的雅了起来，话如清风拂面，人如谦谦君子，文雅随和。 “呵呵……”黑衣人强忍着剧痛，不屑而笑。 “说！否则有得是手段招呼你！”吴意提着带血横刀走来，一张脸笑得残忍至极。 黑衣人还是满脸不屑，只是看着吴意手中的横刀，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在场不是沙场历经生死的老手，便是先天修为的修仙者，黑衣人眼底的惧色如何瞒得住众人。 吴意嘴角扬起，挑衅地看了一眼伊风林，一把将黑衣人从伊风林手中夺了过来。 如此，吴意抓着黑衣人一边，季末梢抓着黑衣人另一边。 吴意晃晃手中横刀，再将横刀提起，将刀面上的血水，青丝拂面般地慢慢抹到黑衣人脸上。 吴意抹得极慢，嘴角冷笑连连，黑衣人眼中惧色慢慢变浓，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说还是不说！”吴意突然一声大喝。 黑衣人吓得打了个哆嗦，眼看就要奔溃！在场众人皆露喜色，爆骡子马将军甚至无声开笑，冲着吴意竖起大拇指。 “我……呵呵，你们休想！”黑衣人凄惨一笑，突然冲着吴意手中横刀扑去！ “想得美！”吴意冷笑一声，一脚踹飞黑衣人！ 黑衣人面色吃痛扭曲，眼中却闪过一丝轻松。 “不好！”吴意急得大叫！ 只见黑衣人从袖中摸出一把细小短剑，急速抹向自己脖颈！ 一切出乎意料，顷刻间，短剑已至黑衣人脖颈！ 正在这时，一块金饼子后发先至，于千钧一发之际，将黑衣人短剑打飞！ 短剑刚被打飞，季末梢也扑至黑衣人面前。 干净利落的两拳，将黑衣人胳膊打脱臼，季末梢这才看向金饼飞来之处。 不仅季末梢，地库众人皆是齐齐看向金饼飞来之处，神色各异地打量着，笑容可掬、点头哈腰的方圆！ “方兄弟好伸手！”吴意抱拳，话语中有了一丝敬意。 “确实不赖，是把好手！”爆骡子心直口快，难得露出笑脸。 “深藏不漏，大隐隐于市也！”伊风林夸赞。 “五品散职，两千兵马，可愿来吾麾下？”季末梢目光炯炯，看着方圆好似在看一块绝世珍宝。 “让诸位见笑了，小子儿时常年在山中打猎，故而练了这上不了台面的石子功夫。”方圆含蓄地解释道。 “方兄弟，可愿来吾麾下？”季末梢再问一遍。 “这个……小子俗人一个，受不了军中铁律，还望季将军莫怪。”方圆头摇得当啷响。 “无妨。”季末梢勉强一笑，不再言语。 “看看酒吧，方兄弟今日才置办的酒坊，这三人怕是……”伊风林一脸忧色，欲言又止。 其余七位将军脸色大变！神色慌张地盯着酒坛和方圆。 这时，黑衣人发出一阵冷笑，八大将军顿时杀气腾腾起来！ “无妨，无妨，十万金的宝贝，小子怎会不多长个心眼。这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好东西埋在酒坛之下！”方圆看着诸位将军，急忙出声安慰。 “好小子！”爆骡子马浩辉大笑一声，看着方圆俱是欣赏。 其余七人长出一口气，一脸的庆幸！ …… 各个无懈可击，难道西魔门贼子真不在八人之中？方圆心中自问道。 这次的黑衣人明显还是凡俗之流，实在令人费解不已！ 知音客栈四个蒙面人是第一次，此次地库中的三个黑衣人是第三次。第二次来的是修仙者，七色月光草粉末中的神识陷阱已被触发，来人虽已远走，但铁证就在眼前。 三次不告而至，两次是凡俗死士，一次是修仙者。三路人马，仙凡各有，难道是西魔门奸细使的障眼法？还是只有第二次来的修仙者才是正主，其余两次是他人所派？又或是两次凡俗死士才是西魔门所派，第二次的修仙者只是单为七色月光草而来？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一团乱麻！ 说是修仙者单为七色月光草而来，也是有理有据！来人并未破坏药酒，只是神识扫过七色月光草粉末而已，没有拿走粉末，更未动酒坊中一草一木！若是西魔门贼子所派，此人没有不破坏药酒的道理！ 未拿走七色月光草粉末，乃是意料之中！ 七色月光草对修仙者而言是无价之宝，可其被破坏成粉末后，对修仙者来讲便再无多少价值！为一份不值钱的物件，暴露行踪，来人只要不傻，都不会这般做！ 留下七色月光草粉末，是为掩人耳目。告诉可能来的有心人，酒坊老板是不识货的凡人，暴殄天物地将无价之宝，弄成了一滩狗屎。 另提一句，方圆设下的神色陷阱，乃是将一丝神识分离而出，来人只要不是元神尊者，便绝无可能发现端倪。 仙道修士神念远胜常人，说了这般多方圆心中猜想，实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这不，此时此刻，方圆不动声色地扫过八大将军，俯身去挖真正的酒坛了。 再说一句，以上种种，不是方圆想的多，而是方圆不得不多想！明面上看，第二次的修仙者最有可能是西魔门贼子，但是天地灵气复苏，修仙者如雨后春笋，谁敢保证凉州军中没有修仙者隐藏？且药酒还完好无损！ …… 十坛药酒挖出，酒封未拆，已是阵阵酒香！ 清爽的酒香，不刺鼻，让人心神宁静，宛如置于皓月之下。 “好东西！闻着酒香竟让人想到了月亮。”爆骡子大赞道。 方圆腼腆一笑，不做言语。 “方兄弟，不知此物是用何物酿制，为何伊某也想到了天上皓月？”伊风林大感好奇地看着方圆。 “祖传秘方……草药早已绝迹……据说草药泛着七色琉璃神光，名叫七神仙草，可治百病。”方圆吞吞吐吐道。 “那真是可惜了……如此仙草，伊某是无缘得见了……”伊风林叹息道。 “是够可惜，最后一点存货，刚刚泡成药酒，便被诸位强取豪夺……”方圆脸上一阵肉疼，哀声抬起道。 “小子！你少得了便宜卖乖！十万两黄金，你还不知足不成？”马将军愤愤不平道。 方圆得意地撅噘嘴，轻笑起来。 “诸位将军，酒已在眼前，小子说话算话。只是，小子此时还有一事请教。”方圆突然忧心忡忡起来。 “酒已到手，但说无妨！”疾风狼莫笛快人快语。 “两炷香前，知音客栈，四个蒙面人突下杀手；方才又是三个黑衣人往假酒坛里下毒；不知八位将军可否给小子一个说法？小子胆小，比不过诸位。”方圆面色阴沉如水。 “还有此事？”马将军惊呼一声，一脸寒意！ “药酒之事，一个时辰前，我八人才定下主意，按理说不该传得如此之快！难道……”野豹子张杰冷煞起脸。 “找人一事，是爆骡子找的人。”从未说话的铁锤厚重嗡声开口，一句话说得马将军勃然大怒！ “厚重，你他娘的怀疑老子不成？”马将军上前两步，怒不可遏！ “不是你，就是你手下之人！”厚重一口咬定。 爆骡子马浩辉张大嘴巴，却是哑口无言。 “也未必，知晓此事的还有那四名卫兵。”狼牙将李桐突然开口。 第十二章 你真奇葩 夜，天空无云，圆月皎洁，一缕缕月光洒落大地，万物静籁，一片祥和。 凉州城，南门，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后，城门缓缓关起。 宵禁不让夜行，能让卫兵深夜开启城门者，必不是凡人。 借着月光瞧去，便见马车前后共有八人护送。八人腰系横刀，手持枪戟锤棒各样长兵，身披光明甲，护心圆镜反着月光，于黑夜中寒光闪闪。 八人静默无声地走着，眉宇间皆有一抹化不去的愁色。 三名黑衣人的出现，让本就因十万大军中毒，心生疑云的八大将军，彼此间有了一道无形的裂痕。尽管谁都闭口不提泄密之事，可猜疑的种子已生根发芽。 脾气最火爆的马将军，一手牵着马儿缰绳，一手紧握六尺大刀，出神地望着远方，无意地迈着步子。 马浩辉分管凉州城防，手下有几个驻城副将。此次寻找方圆，是他的手下一力为之，诚如厚重所言，他这边嫌疑最大。 马车上装的是方氏酒坊的那十坛七色月光草酒浆。 方圆提出两次遇刺之事，八大将军吃惊过后，许下定会给个交代的诺言，便带着十坛酒浆匆匆离开。 救人要紧！十万将士奄奄一息，早就心急如焚的八人，药酒到手，哪还顾得上其他。 …… 八人若有所思地渐渐走远，不久后，南城东侧突然跳下两道黑影。 黑影躲躲闪闪地吊在后面，遥随马车潜行。 两道黑影跃下城头时，伊风林与季末梢同时疑惑地回望一眼，见毫无异常后，继续前行。 …… 一路无话，凉州军营已至眼前。 八人打开军营大门，不发一言地赶着马车走入。 马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八人彼此招呼一声，各自散开。 不多时，便见马将军一肩一个大水缸，大气不喘地走来。 足足一百整的大水缸，摆在空地上，八人相识一眼，拿起木桶，走到空地中间的井口打起水来。 一个个水缸填满水，八人却是面不红心不跳，伸手可见一般。 由季末梢动手，将一坛酒浆分成百份，一一倒入水缸中。 酒浆倒入水缸，八人依次搅匀后，又抱着水缸走入一处处营帐。 一身黑衣的方圆、姬心夜趴在一处山头，眺望着军营中发生的一切。 不错，两道黑影正是，走回知音客栈，又潜行而出的方圆、姬心夜。 “表妹，他们这样一缸一缸地搬来搬去，等将十万大军救完，还不得到天亮……”暗暗观察八大将军一炷香的时间后，方圆小声抱怨道。 “闭嘴！”方圆耳边传来，姬心夜寒冷彻骨的低骂声。 “你这娘们有病吧！”方圆口直心快，话音未落，心中已暗道不好。这样说美人，美人定生气…… “你想死吗？”姬心夜话语里多了一份不耐烦。 方圆早已装模作样地看向前方，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可就算这样，姬心夜还是杀气腾腾地看了方圆好一会儿，才算作罢。 方圆心中一阵诽谤，直骂臭娘们不识好歹，等以后到手，定要调教，调教，再调教！ 不过问了一句话而已，真不知这娘们犯的什么病！ 方圆没有看到姬心夜通红的耳垂；他更没有看到蒙面布下，美人银牙紧咬，脸蛋通红一片；他自然不知，美人一颗心砰砰直跳，心中犹如小鹿乱撞。 该死的登徒子！什么时候都不忘添乱！混账至极！可恶至极！无耻至极！ 王八蛋！ 无耻之徒！ …… 方圆刚才贴在姬心夜耳边低语，却是撩开了她十九年冰封不动的心弦。 姬心夜也不知为何，方圆分明只是低语，但她听在耳中，直觉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一股从未有过情绪爬上心头，她极力压制，但就是压不住砰砰直跳的心。 一定是登徒子使得坏！姬心夜满心羞恼，将一切罪过归功方圆。 可，天见可怜，方圆这厮也是雏哥童男，是真个被冤枉了！他哪知一句贴耳低语，会有如此奇效，否则怕是早就费尽心机，天天去做，怎会等到此时。 …… 许久。 “表妹，你说他们为何不去其他井里打水？军中应该有七八口井吧？”方圆看着伊风林等人将一桶桶混着泥土污水倒入水缸，不解地问向姬心夜。 井水浑浊，说明水已见底，军中还有其他井口，就算急着救人，也没必要给将士们浑水吧。 “去死！”不知为何，姬心夜突然站起，使劲地踢了方圆屁股蛋子一脚，凌空飞走！ 山头离军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姬心夜骂声不小，又是凌空飞走，此时夜深人静，动静自然传得老远。 方圆不知所措地看着凌空飞走的姬心夜，一只手下意识地搓揉着吃痛的屁股蛋子，模样委屈到了极点！ 这娘们吃错药了？ 抽疯了？ 如此一闹，如何收场？ 万一贼子就在八人之中，岂不是打草惊蛇？ 踹老子屁股，是还那一巴掌之仇？ 还是叫错了表妹？ 方圆摸着屁股蛋子，满腹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做贼心虚，方圆没有再往军营里看，而此时军营中正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边。 唉声叹气了三声，大义凛然地一咬牙，躲在山后的方圆，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色，双手连掐法诀，整个人开始慢慢变化。 一连串炒豆子般的脆响，方圆面露痛苦，整个人由瘦变胖，由高变矮，肩膀变宽，大腿粗短。 三个弹指的功夫，方圆变成了一个矮胖粗壮的大汉！ “臭娘们哪里跑！”方圆沙哑的怒吼传地老远，怒吼里满是气急败坏。 一声轰响！ 山头一颤！ 方圆整个人凌空弹起，直追姬心夜而去！ 骤然变幻，原先的衣服自然不合身，是以方圆飞起前，已将黑衣扯下，这厮只穿一条白色衬裤，于半空招摇而去。 军营中，那人已不再原地，方圆一心想着遮掩行踪，混淆视听，却不知可能已错过一次良机。 —————— 知音客栈，方圆紧随姬心夜，潜回房间。 “你来作何！出去！”姬心夜略带慌着地看着只穿衬裤的矮胖方圆，若不是气息无误，她绝对会大打出手。 “姬心夜！你抽疯不成？若是打草惊蛇，如何收场？”方圆气急败坏地骂道。 “滚出去！”姬心夜冷下脸，双目含煞地看着方圆。 “臭娘们！你抽疯，我给你擦屁股，你还有理了不成？”方圆憋了一肚子火，见姬心夜依旧理直气壮，不由得大发雷霆！ 方圆骂完便手掐法诀，懒得再看姬心夜一眼。 姬心夜眼中闪过一丝羞恼，看着方圆银牙紧咬！ 方圆说者无意，姬心夜听者有心，擦屁股三个字，听在心神微妙的姬心夜耳中便成了不堪入耳。而只穿衬裤的光膀子方圆，当然是不堪入目。 最妙的是，姬心夜竟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方圆衬裤微微鼓起之地。 一眼扫过，姬心夜心虚地闭上眼皮，心中暗骂登徒子无耻。 可，这样闭眼不看，似乎弱了气势…… 不行！绝不能让登徒子小瞧！ 姬心夜暗自咬牙，随即飞速睁开眼帘，略带挑衅地看向方圆。 虚张声势，说得可能就是此时的夜仙子吧！ 这时，一阵炒豆子声传来，方圆顿时一脸痛苦，双眼紧闭，龇牙咧嘴！ 看到方圆双眼紧闭，姬心夜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只是……若是没有弄错，夜仙子的美眸又向下瞭了一眼！ 这一眼瞭地极其隐晦，瞭完之后，美人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方圆，好似在确认有没有被发现。 陌生的五官不断变化，矮胖方圆越变越高，越来越瘦，渐渐向着真容变去。 姬心夜先是被变化的五官吸引，紧接着为方圆的满脸痛苦露出快意，渐渐的快意变成愧疚。看着龇牙咧嘴的方圆，美人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呼！姬心夜！你可是害苦了我！他娘的！这半吊子的缩骨术真要命！痛煞我也！”方圆气喘吁吁地看着姬心夜，整个人精疲力尽。 “活该！”姬心夜强壮着镇定。 “我……姬心夜！我招你惹你？你无缘无故踹我一脚也就罢了！为何要御空飞行？你可知若不是我灵机一动，你我说不定已然暴露了！”一句活该气得方圆张口结舌，可一肚子的火气又让方圆连声质问！ “你招惹我不少。”姬心夜笃定道。 方圆一时无语，只有不停的白眼，报以美人。 “那口井是新挖的，其他井有毒。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姬心夜突然放平语气。 “好……对了，你怎知其他井有毒？你昨晚又跑了一趟？”方圆闻声点头，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问道。 “你真奇葩！”姬心夜敷衍一笑。 给十万大军下毒，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水源，八大将军宁愿用浑水，也不去其他井里打水，这问题还用问吗？ 真不知方圆是真傻假傻，有时聪明的让人目瞪口呆，有时笨的像头蠢猪！ “姬心夜你看不起人怎的？”这是什么话，你才是奇葩，方圆忿忿不平地瞪向姬心夜。 “线索错综复杂，明日暗语联络密探，尽快理清头绪！”姬心夜面无表情地将方圆搡出，一把关上房门。 第十三章 大唐密探 “泼皮无赖！” 姬心夜气恼地翻个身，愤愤不平地低骂一声。 青丝随意散落，平添几分温柔，香肩露出棉被，白皙诱人心神，方圆离开已有足足一个时辰，姬心夜依旧辗转难眠。 一个多时辰前的那份难以启齿的奇妙，让姬心夜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从小到大，她从未想过儿女私情，亦从未有哪个男子敢在她耳边低语。 博览群书，修真习道，是姬心夜童年的全部。 千年奇才，宗门希望，无数赞许，无数羡慕，让姬心夜从小自律自强。 入世三年，掌大衍楼，文采冠绝长安城，受尽文人墨客追捧，得夜仙子之名，与天子打交道。所有的一切，都做得很好，勘称完美，符合宗门期望，姬心夜自己也乐在其中。 可当方圆这个登徒子出现后，一切便变了。 三年时间，自己竟未发现潜藏在眼皮子底下的阿坤，大衍楼在自己手里查出辽东谍子，师傅他们听了，一定很失望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泼皮无赖拍了屁股，那份羞恼真是不足为外人道！虽说于修仙者而言，身体不过是臭皮囊，但自己好歹是女儿家，自己还是人，不是仙，如何能真的不在意？ 那一巴掌也就算了，顶多丢人了些，于心境还是一种磨炼。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为何自己会忍不住去偷看泼皮无赖那里？从来古井不波的心，为何这般乱？明明是去窥视蛛丝马迹，为何自己会那般失态地离开？当时脑海好似一片空白，难道泼皮无赖几句话，便破了自己苦练十几年的心境？可他应该不是有意而为，为何自己会那般…… 算了…… 红尘炼心，不正是要体悟红尘吗？ 还是睡吧…… 姬心夜闭上眼帘，放缓呼吸。 …… 良久，看似入睡的姬心夜，又翻了个身。 一次…… 两次…… 三次…… …… 芊芊玉手推开木窗，黑亮青丝随风飞扬，始终无法入睡的姬心夜，无神地看着天上的圆月，一动不动。 此时已是春天，可凉州还是很冷。 呼啸的北风穿过层层山峦，直冲凉州城而来，北风吹打着城中一切，肆意挥洒寒冷，像极了渴望得到瞩目的孩童。 姬心夜就这样站了半宿，任凭北风拂面，以期吹平燥乱的心。 心境对修仙者而言，至关重要！向道而行，千难万险，若没有一颗坚韧不拔、古井不波的心，怎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千年奇才不负盛名，半宿之后，姬心夜平静入睡。 睡与不睡，对先天修士而言，区别不大，可对姬心夜而言，却有着特别的意义。 睡不着与不想睡不同，睡不着是心境问题，无论是于修行而言，还是于心中傲气而言，姬心夜都不想因方圆难以入睡。 这一种输与赢的较量，是姬心夜强加给自己的关卡，与方圆几次相处都不愉快，一巴掌之仇更是刻骨铭心。 姬心夜心中始终对方圆有着敌意，哪怕私下一人，她心中也不想承认，自己被那可恶的登徒子打破了心境。 这半宿，姬心夜想了很多。初时全关方圆，后来是这几天的凉州见闻。姬心夜着重回想了八大将军今晚的种种表现。 这半宿，姬心夜还有一个重大收获，先天三阶在望，只差临门一脚！ 大衍宗主修推演一道，最重心境修为，姬心夜抚平莫名燥乱的心，却意外心境大增，喜得先天三阶之机。 心若止水，静若幽兰，正是姬心夜此时的心境，她相信方圆再来耳边低语，自己绝不会再有半点涟漪。 心境大增的姬心夜，对方圆做了一番评价：泼皮无赖，无法无天，大事稳妥，小事混账。 她心中更暗自下了个大胆的决定：以方圆为磨石，淬炼心境。 千年奇才不可按常理度之，只是，但愿夜仙子不要玩火自焚…… —————— 方氏酒坊，方圆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手持红纸樱花、头戴红纸牡丹的一文一武。 樱花、牡丹，大唐贵族豪门最喜之物，也是此次暗语中的联络信物。 关于牡丹还有一则传闻。据说则天大圣皇后当政时，曾要寒冬赏花，一道圣旨命百花齐放，可第二日赏花时，却有一片花圃依旧凋零；花圃中种的是牡丹，则天大圣皇后大怒，命人火烧花木，并将牡丹由长安贬至洛阳；谁知，到洛阳后焦木开花，“焦骨牡丹”由此得名！ 一文一武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精彩的方圆，眼中渐渐露出杀气。 “花戴反了 。”方圆神色一正，连忙说出暗语。 一文一武相视一眼，突然躬身施礼。 “肖昊，见过大人。” “梁伟，见过大人。” “客气了，里边坐。” 方圆呵呵一笑，引着两人往里屋走。 一进里屋，方圆便忍不住笑道：“肖昊兄真是深藏不露啊。” 肖昊，一身文人打扮，举止间透着一股官威。此人正是昨日唐旺请来的三人之一，都督府判官手下当差，唐旺四人中，他最强势。 “大人谬赞了，相比昊，大人藏得更深。昊昨日真以为大人是跑江湖的愣头青。”肖昊佩服道。 正端着热茶走来的姬心夜，脸上闪过一丝忍俊不禁，心中笑道，大人可不是藏得深，大人真是个愣头青。 “哈哈！昊兄弟谬赞了，谬赞了。”方圆大笑一声，借机藏起眼中尴尬。 “不不不，不谬赞，不谬赞！下官自持识人断真，昨日说起还是下官第一次没看准人。”肖昊诚心实意地解释道。 “呵呵，不说这些，来，两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方圆看着憋笑的姬心夜，连忙扯开话题。 “梁伟兄弟在军中？”方圆看着一身军服，身披光明甲的同龄人。 “下官在季末梢将军手下当差，昨日才换防回来。”梁伟答道，话语间透着刚毅。 “梁兄弟倒是与众不同。”方圆看着一身沙场之气的梁伟。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是子承父职，不如肖昊兄弟太多。”梁伟刚毅的脸庞露出一丝谦虚的笑。 “梁伟你就别谦虚了！你两年前才半道做的密探，可比我强了太多！大人有所不知，梁伟可是闻名凉州城，南唐北梁说得便是二世祖唐旺和梁伟兄弟。小悍将梁少，凉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肖昊笑道。 “哦？季末梢手下当差？如此，稍后还要请梁少多多指教。”方圆眼前一亮，看着梁伟半认真半玩笑道。 …… “什么？十万大军被人下毒？奄奄一息？”肖昊惊呼，梁伟身上突现杀机！ “十万大军已经得救，两位不必担忧。”姬心夜善意安抚道。 “难道昨夜樊野奉命去找的就是两位大人？八大将军同请，两位大人救了十万将士？”肖昊见姬心夜如此笃定，几乎瞬间便想通了前后关键。 方圆盯着肖昊，心中大叹大唐之强盛。 这大唐密探未免太聪明了些…… 第十四章 长安贵客 “大人，凉州城所辖共有五路关卡，半月一换岗，下官昨日正换岗归来。一月多前，共有五位将军戍守关卡，季末梢、吴意、马浩辉、厚重、莫笛五位将军各守一处。只是守关之事，主将未必亲往，五位将军是否前去，下官需问一问军中同僚。” 梁伟面色很不好看，蛮夷贼子要是混在八大将军之中，不仅凉州军脸上无光，凉州密探更是严重失职。 “五位将军……月余左右可还有其他将领带兵外出？人数最少在两百以上。”方圆追问。 “下官未有耳闻，不过此事好查，今晚可给大人答复。”梁伟打包票道。 “明日再来吧，小心为上。”肖昊插嘴道。 方圆点点头，揪出西魔门奸细是他与姬心夜的职责，没必要连累密探冒险。 “二位以为若奸细在八大将军中，谁最有嫌疑？”姬心夜开口，她想证实一下昨夜所想。 肖昊与梁伟沉吟片刻，还是肖昊率先开口。 “八大将军从军最短者也有十六年之久，出身、家世早已查明，其中四人家世殷实，算起来都是功勋之后，另四人草莽出身，也都有据可查。” 姬心夜蹙眉，若有所思，肖昊话里的意思是八大将军都无嫌疑了。 “嗯……八人中马浩辉将军是屠夫之后，张杰将军猎户出身，李桐将军父母务农，莫笛将军家里放牧为生，若说奸细，只可能在这四人中。”肖昊见姬心夜蹙眉，补充道。 “其余四人是何出身？”姬心夜不置可否地问道。 “季末梢将军乃将军之后，家中两位哥哥先后死于边疆战事；吴意将军乃北疆小族出身，可书香人家，家中兄弟皆是地方官吏；厚重将军乃关东将门之后，其族可追溯三百年；伊风林将军乃关内道望族子弟，弃文从武。”肖昊如数家珍，是个合格的密探。 “不知二位以为此四人中，谁最可疑？”姬心夜问。 肖昊、梁伟一脸惊疑，难道这位姬大人怀疑蛮夷奸细在这四个最不可能的人中？ 姬心夜并未解释，西魔门之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肖昊、梁伟只是凡人，告诉他们有害无益。 “姬大人，四位将军出身不凡……”肖昊欲言又止。 “无妨，只是推测谁最可疑而已。”姬心夜轻笑。 “姬大人，其他人在下不知，可季末梢将军绝不会有问题！”梁伟颇是激动地说道。 姬心夜轻笑着点点头，看得出梁伟对这位季末梢将军崇拜至极。 “吴意大人忠义有加，爱兵如子，应该也不会。”肖昊紧接着说道。 “厚重大人，忠厚老实，将门之后，应该最无可能。”梁伟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铁锤厚重，每每以身士卒，冲锋陷阵，言少义重，深得将士敬佩。 “伊风林大人弃文从武，为此还与家里闹掰。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望族之后，何必卖祖求荣？”肖昊笃定道。 祖祖辈辈都是唐人，又是名门望族，伊风林除非丧心病狂，否则绝无可能投靠羸弱蛮夷！ 依肖昊、梁伟所言，四人皆无可能。姬心夜不由地眉头蹙得更紧。 难道，昨夜自己想错了？ 昨夜地库中，吴意先发现黑衣人，与马浩辉各杀一人，又威胁唯一活口，从伊风林手中接过黑衣人，黑衣人撞向吴意手中横刀，被吴意一脚踹飞，可踹飞途中黑衣人却又摸出了一把短剑。 若不是方圆一块金饼子打飞短剑，黑衣人便可借被吴意踹飞的机会了结自己，这便是昨日所见最可疑的地方。 吴意之所以能从伊风林手中抢过黑衣人，是因黑衣人见到吴意手中的滴血横刀眼露惊惧。 之后，吴意拿刀面血水摸向黑衣人脸颊，吓得黑衣人满脸惊恐，以至于撞向吴意手中横刀，才被吴意一脚踹飞。 先杀一人，唯一活口又差点借吴意一脚自尽，姬心夜思前想后，都觉得吴意嫌疑最大。 可，大唐密探为四位将军连打包票，让姬心夜对心中猜想产生怀疑。 聪明人从来不会盲目自信，多听多看多想，才是聪明人比常人聪明的地方。 肖昊、梁伟既为大唐密探，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肖昊能说吴意没有嫌疑，绝对有理有据。 姬心夜不认为自己短暂的接触，比得过潜心监察凉州各方的大唐密探。 吴意不是，那就是马浩辉了。 “马浩辉将军如何？”姬心夜再问。 梁伟眉头微微皱起，姬心夜怀疑完吴意，又怀疑马浩辉，这让一心以凉州军为傲的他，感到一丝不舒服。 “马将军性子火爆，也……姬大人，据在下了解，奸细应不在八大将军之中。”肖昊低声细语道。 昨晚宴席中高人一等，只是演戏，对奉旨而来的方圆、姬心夜二人，肖昊不敢有丝毫怠慢。 亦如姬心夜自知不如肖昊了解八大将军一样，肖昊心中清楚，能被陛下特派而来的二人，定不是他和梁伟可比。 “肖昊兄有所不知，昨夜我二人连遇两波黑衣人。第一波四人，来知音客栈杀人；第二波三人，来酒坊地库下毒。 我白天才将药酒送于八大将军手中，据八人所说，药酒之事并未外传。只有傍晚时，马浩辉将军，命手下满城找我二人，才传到外边。 所以奸细不是在八人之中，就在马浩辉手下！” 方圆提醒道，同时省去了第二波的修仙者。 肖昊、梁伟大惊失色。若按方圆所说，岂不是马浩辉将军最可疑？ 只是，怎么可能？ “能查到二位大人踪迹，必是城内士兵所为！城防这块一直分属马将军管辖，如此看来，消息定是从马浩辉将军或其手下口中走漏。”肖昊脸色渐冷，眼中寒光闪动。 凉州军中奸细一事，上面虽再三强调，不是凉州密探失职，可作为凉州密探之首，肖昊又怎能真的宽心。 奸细若真在八大将军之中，或是八大将军副将，那都是凉州密探的重大失职！ 肖昊直觉自己快要无脸见人了。 “会不会是唐徳？他主管城中治安，手脚向来不干净，小舅子更是凉州城最大的江湖匪类。”梁伟神色一变，越说越觉得可能。 “唐徳？不管是与不是，都该收拾他了！这厮心太黑，贪得太多！”肖昊突然冷笑，话里都是杀机。 “好！贪官污吏就该通通杀了！”方圆心中一喜，猛地一拍大腿，愤世嫉俗道。 姬心夜不觉察地翻个白眼，她怎么都觉得方圆不是愤世嫉俗，而是报复唐旺。 “不知肖昊大人可否替我二人，查一查两波黑衣人的身份？他们来的太快，平日里应该就在凉州城中，若能得知这些人的身份，或能顺藤摸瓜，找到敌方奸细。” 眼见肖昊、梁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姬心夜索性直接请二人帮忙。 既然可疑之人不可疑，那便拿证据说话！两波黑衣人出自何人之手，才是眼下最直接的线索。 “姬姑娘在否？”一道志得满怀的声音传来。 方圆无力地翻个白眼，南唐北梁之一的唐公子来了。 姬心夜未等话音落下，便已走出房门。 这里的事自不能让唐旺看到，唐旺为她而来，打发人的事，只好她来做。 可肖昊、梁伟也同时起身，各抱起一坛酒，向外走去。 姬心夜见二人举止，眼眸一转，不动声色地迎上唐旺。 肖昊二人所做，或许是最妥当的做法，凭唐旺应该看不出端倪，只当二人是来买酒。 “唐公子来找肖大人？”姬心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啊？哪个肖大人？我找他作甚？唐某是来找姬姑娘你的。”唐旺不解道，话里话外带着超然，丝毫不将什么肖大人放在眼里。 “肖昊大人正在挑酒，还以为唐公子是和肖昊大人约好的。”姬心夜浅浅一笑。 “肖昊兄也在啊！那真是太好了！姬姑娘今日凉州城来了位贵客，不知姑娘有无兴趣，见一见贵人？” 唐旺神气十足，显然贵客在他心中分量不低，已经到让他引以为傲，不觉显摆的地步。 “多谢唐公子好意，只是姬心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小女子，见不见贵人有何区别？还是不去为好。” 姬心夜轻笑着摇头，凡俗富贵从来不放在她心中。 来凉州城只为揪出西魔门奸细，为师兄弟报仇，还大衍宗声誉！她实在无心搭理唐旺这样的二世祖。 “姬姑娘，此次凉州城诸多公子齐聚一堂，姑娘就算不见贵人，只结识凉州诸公子，也足以让姑娘的酒坊扬名凉州了。”唐旺极力劝道。 这次宴会可谓千载难逢。 南唐北梁，梁伟那厮向来鹤立独行。 今晚除了那位长安来的贵客，一切当以唐旺公子为首，正是证明自己魅力的良机！ “唐旺兄果真对姬心姑娘念念不忘啊。”肖昊高人一等的声音传来。 这时方圆陪着肖昊、梁伟走出。 “哈哈，肖昊兄你……咦，梁公子也在？”唐旺闻声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哑火。 自家人知自家事，南唐北梁，两人虽是齐名，但唐旺对梁伟向来是怕在心里。 “唐兄。”梁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抬步走了。 唐旺脸色一沉，等梁伟走后，才略带不满地道：“肖兄和梁伟交情不浅啊。” “哪里，他不过是奉命而来，碰巧相遇罢了。”肖昊随口胡诌。 “哦？”唐旺若有所思，梁伟想来是奉季末梢之令而来。 昨晚之事，唐徳先是告诫唐旺，不得再去招惹方圆二人。 后樊野来报，才说清八大将军原来只是找方圆买酒。 是以，唐旺这才又打起了抱得美人归的心思。 “肖兄，今日来了位长安贵客，我等设宴款待，肖兄届时可要来。”唐旺神秘兮兮道。 “唉，不巧，今夜上官有令，肖昊是无缘得见了。”肖昊一脸可惜。 “这……那便下次吧。”唐旺轻笑。肖昊不去，他求之不得。 “在下忙里偷闲跑来瞎逛，先走一步。”肖昊尴尬一笑，也告辞了。 …… “心姑娘，如此天赐良机，不去可惜啊！” 姬心夜再三拒绝，唐旺还是不死心。 “去与不去，全凭表哥做主，唐公子这下明白了吧。”姬心夜实在被磨叽烦了，只好推出方圆挡箭。 唐旺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看上的女人，不能有表哥！有就杀了！ “方兄，长安贵客，得见不易，可有兴趣见上一见？”唐旺近乎恩赐一般地看着方圆。 见你老娘！前有崔宜，后有薛辽成，如今的长安城，哪个公子哥敢在方大将军面前自称贵客？ “不见！”方圆皮笑肉不笑地摇头。 “方兄莫不是不敢见人吧？放心，有旺在，方兄不必自行惭秽。下午旺便叫人送来两套上好的衣裳，保证让方兄和心姑娘穿得体面。”唐旺假装着热情，眼里却满是嘲弄。 方圆脸色一沉，盯着唐旺看了又看！ 唐旺的话太瞧不起人，可既然答应美人不招惹他，便算了吧…… 反正肖昊要收拾你爹，你也蹦哒不了多久了。 “如此，有劳唐公子了。”方圆颇是难为情道。 “无妨，无妨，唐旺理当孝敬表哥。哈哈哈！”唐旺得意至极，在他看来自己已用权势让方圆认输了。 方圆浅笑，心中没由升起一股无趣之感。和唐旺这等货色计较，着实有些掉价。 正在这时，方氏酒坊门口，走来一位素衣白裙的妇人。 方圆神色一动，这妇人极美，端庄中带着一丝诱人的韵味，令人心旷神怡。 “店家，听说你这里酒好，贫妇想为家夫买上几坛。”妇人举止大方，明明一身富贵气，却平易近人。 “小侄，拜见吴夫人。”不等方圆回话，唐旺已躬身行礼，话语举止客气至极。 这妇人看着比唐旺大不了几岁，唐旺竟自称小侄。 “不知夫人要买什么酒？”方圆笑着问道。 听闻酒好？唐旺拜见。难道…… “贫妇只听家夫说店家的酒好，便寻思为家夫买上几坛，却也不知是什么酒。”吴夫人浅笑。 “不知妇人是？”方圆再问。 “此乃是吴意将军夫人，方兄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将最好的酒拿出！怠慢了吴夫人，唐旺可不饶你！” 唐旺傲然，趾高气昂地使唤方圆。只是这厮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吴夫人胸口鼓起之处，显然并不像表面那般尊敬。 “对不住了，吴夫人。吴将军说的酒，已全部被八位将军买走。”姬心夜突然插嘴。 第十五章 赴宴 “表妹，这吴意倒是艳福不浅啊！”打发了吴夫人与唐旺，方圆酸溜溜地叹道。 “不用羡慕，后天就有十万两黄金，你大可花钱买个上百佳人。”姬心夜善解人意地劝道。 “你！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三千情丝，奈何牵不动铁石心肠……”方圆故作深沉。 “万法皆空，无情即有情。”姬心夜捋一捋跳出耳朵的秀发，理直气壮道。 “色即是空！”方圆带起一抹坏笑。 “空即是色！”姬心夜针锋相对地轻笑。 “无趣！”方圆掉下脸。 “无趣即有趣！”姬心夜嘴角漏出一丝得意。 “唉……看你这样，表哥也就放心了。”方圆故作高深，叹息道。 “什么意思？”姬心夜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 “你这般无趣，除了表哥，谁会要你？”方圆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像是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一般。 “你若不要我，我天天烧香。”姬心夜勉强咧咧嘴，表示自己在笑。 “你天天烧香，才遇见的我。”方圆学着姬心夜，面无表情地咧咧嘴，模样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可能香烧反了吧……”姬心夜唉声叹气。 “没反，还是缸粗的香。”方圆斩钉截铁。 “你烧的？”姬心夜好奇地反问。 “怎么会！你自己烧香自己不知道吗？”方圆嫌弃地看了姬心夜一眼。 “不知道！我要求也求如意郎君，怎会求泼皮无赖？”姬心夜坚定地摇头。 “不管你信不信，那一巴掌纯属意外。”方圆突然认真地看向姬心夜。 “再提此事，刀剑相见！”姬心夜冷下脸，杀气腾腾道。 “算了……我也不吃亏。”方圆萧瑟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姬心夜美眸闪烁不定地看着方圆北影，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些相信方圆，可，一想到那众目睽睽下的一巴掌，整个人又恼火起来。 —————— 吴夫人和唐旺只是插曲，方圆和姬心夜的心思全在八大将军身上。 有一点两人都没告诉肖昊、梁伟，在两波黑衣人之间，方氏酒坊还来过最少一个修仙者。 方圆留在七色月光草粉末的神识陷阱被破，对方只有可能是修仙者。 若不是对方未动药酒，方圆和姬心夜绝不可能怀疑他人。 一团乱麻，便乱在这里。既然不动药酒，对方十有八九不是西魔门奸细。 如此，另两波黑衣人，才会是西魔门贼子所派，第一波是为杀人灭口，第二波见暗杀失败，前来破坏药酒。 目前还不知西魔门贼子为何对十万大军下毒，可既有栗铁盗取三万陌刀，那对十万大军下毒也就不是稀罕事了！ 或是西魔门贼子要配合某国蛮夷突袭凉州，当然也有可能是多个蛮夷之国。 栗铁行宫深居突厥腹地，谁也不知西魔门到底和多少蛮夷勾结。 言而总之，修仙者和两波黑衣人绝不是一路人。八大将军之中或有其他人走漏消息；马浩辉手下中或有西魔门贼子，有修仙者隐藏。 可……西魔门贼子能带人偷袭大衍宗弟子，夺走三万陌刀，绝不止一个修仙者！他们既要给十万大军下毒，为何不派修仙者来，反而派几个伸手一般的死士？ 狮子搏兔全力以赴，既是潜藏多年的奸细，没有不懂这个道理的道理！若说对方粗心大意，根本说不过去！ —————— 傍晚，流觞阁。 曲水流觞，交杯换盏，流觞阁取此意。 流觞阁是大雅之地，书生才子诗会之所，凉州诸公子将招待贵客的宴会设在这里，一是图个文雅热闹，二是图个场地大。 流觞阁门口，方圆、姬心夜被人拦下。 没有请帖，谢绝入内，门口站着的两员大汉寸步不让。 “唐旺公子请我们来的，烦劳进去通报一声。”方圆没穿唐旺下午托人送来的衣裳，以至于一身游侠打扮，让看门大汉正眼都不瞧。 方圆不穿，姬心夜自然也不穿，但姬心夜不想再添麻烦，便穿了一件往日长安城里穿的衣裳。 姬心夜的衣裳比唐旺送来的还好看，若不是和方圆站在一起，看门大汉早就放行了。 “你这样的穷酸能认识表少爷？识相的赶紧滚！”一位看门大汉讥笑道，看向方圆的眼，满是轻蔑。 “穷酸？兄弟貌似也不是有钱人吧？”方圆好笑地问道。 “老子有的是钱！滚！否则……”大汉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同时邪笑着摩拳擦掌！ “你信不信我一个指头能打死你？”方圆乐了，看不起人就算了，怎么还要打人？ “哟，兄弟是神仙啊？哈哈哈！”大汉大乐，眼里却无半点笑意。 “对你来说，或许是吧！”方圆认认真真地点头。 “老子还没打过神仙，今天正好开个张！”大汉哪会相信，只当方圆脑子被驴踢了。 大汉话与拳同出，话音未落，拳已至方圆面前！ 方圆心中一怒，大汉未免太跋扈了些！ 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方圆冷笑一声，弹出一枚铜板，直击大汉拳头！ 在大汉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小小铜板打偏了巨大拳头。不仅如此，拳头去势不减，竟带着大汉后仰倒地！ 方圆冷冷地看了一眼流觞阁二层木窗，唐旺正在木窗旁偷看，此时正一脸难看。 方圆是透过窗户缝看到，为不暴露身份，他和姬心夜从进凉州城起，便很少动用神识。 大汉倒在地上，冷汗直流，看着缓缓走来的方圆，眼中露出一丝惊恐。一枚铜板可以打发自己，一拳一脚不得要了小命？ 方圆未再出手，目不斜视地从大汉身旁走过，没有多看一眼。 姬心夜快步跟上，随着方圆一起进了流觞阁。大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被打纯属咎由自取，不怪方圆。 门口的小插曲，来的快，去的也快。直到方圆走进门去，倒地大汉才阴沉着脸站起，另一个大汉才长长松了口气 。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远处两个结伴而来的公子哥，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他们看着方圆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打狗看主人，大汉明显是江湖匪类，不说也知是唐旺手下，这人冒冒失失打了大汉，一向横行霸道的唐旺怎会罢休！ 两人甚至预料到，方圆被人围堵，打得半死不活的场景。 唐旺家世只算中上，之所以横行霸道，靠的还是他那稳坐凉州市井江湖第一把交椅的娘舅——张胖子。 张胖子不是好人，睚眦必报，许多公子怕唐旺，是怕在这里，有趣的是，倒没几个人怕身在军中的唐徳。 …… “哎呀，方兄让旺好找，来了怎不让人通报一声。”唐旺跑来，看着一身江湖打扮的方圆，嘴角暗暗露出一抹冷笑。 方夜一身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一会儿只要自己躲在一旁，便会有无数公子哥闻着花香而来，可劲地打压守在花旁的苍蝇。 等方夜被羞辱够了，等姬心姑娘懂了谁才是真男人，一切便好办了。 唐旺公子关键时刻出场解围，救美人于万众刁难，量他方夜也没脸再守在美人身旁！ 几句寒暄，唐旺借口走开，留下方圆、姬心夜二人。 …… 流觞阁不断有锦衣富贵的公子哥走来，四下皆是寒暄欢笑。 方圆和姬心夜坐在流觞阁最里一角，借着一处根雕，将身形挡住。 两人倒不是发现了唐旺的算计，而是姬心夜有过太多类似的经历。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姬心夜可没心思万众瞩目，招来一群烦人的公子哥。 两人来流觞阁，一是唐旺言语上挑衅方圆，二是掩人耳目。 攀权富贵，人之本性，放着结交权贵的大好机会不要，难免被有心人猜疑。 既来之则安之，唐旺有请，没有不来的道理，演戏就要演足。 有一点姬心夜没有说，那位登门买酒的吴夫人，让她心中不喜。 没有缘由的不喜，姬心夜也说不上为何，对方明明端庄大方，可她就是心底里对吴夫人提不起半点喜欢。 也许是先入为主吧，怀疑吴意，牵连了吴夫人？ 姬心夜试着说服自己，可她脑海中不由浮现，方圆看着吴夫人两眼发光的一幕。 脑海中画面，让姬心夜没由得暗自恼怒，她心中升起一个自己都怕的念头——难道是吃醋了…… 这份恼怒让姬心夜不愿再想，只得将吴夫人抛诸脑后。 …… “王公子到！”一声嘹亮的传唱。 流觞阁一时禁声，闲聊寒暄的公子哥，摆好身型，齐齐看向门口。 大门打开，一个黑袍加身，白皙干净的男子推门而入。 众公子皆带上恭敬的笑脸，善意地看向男子，就连方圆也忍不住露出半个脑袋眺望。 黑袍男子并未理会众公子，他进门后，连忙双手扶住大门一扇，恭敬地弯下腰。 就在众公子不明所以时，一个紫袍玉带，气派十足的男子迈着缓步走来。 于全场目光不顾，紫袍玉带男子，四平八稳地走了足足十步，才好似刚看到众公子一般，扫视一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一个王公子，简直将谱摆到了极点！ 而王公子如此傲慢，竟换得满堂笑脸，在场众公子竟无一人不悦，反而笑得近乎低贱。 “王公子？莫非是太原王家？可这厮架子也太大了吧？”方圆愕然地看向姬心夜。 “五姓七望，架子大也是应该。”姬心夜无所谓道。 “也是，当初的崔宜也是鼻孔朝天的主。”方圆好笑道。 第十六章 阿嚏 长安王公子的到来，令流觞阁上演了一番万众瞩目、群星捧月的好戏。 真正的群星捧月！ 足足半个时辰，凉州诸公子皆围着长安王公子！ 一声声小弟，那叫一个卑谦；一句句王兄，那叫一个亲热；敬酒的敬酒，攀谈的攀谈，好一个大丈夫能屈能伸！ “王兄，旺再敬王兄一杯，这几日王兄有事尽管吩咐，旺在凉州略有几分薄面，可当王兄马前卒！”唐旺始终陪在王公子身边，与王公子混得最熟络。 “哦？如此就有劳唐兄了！”王公子满不在乎地点点头，丝毫没将唐旺放在心上，唐旺于他像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般。 “应该的，应该的。”唐旺姿态极低，王公子越不屑一顾，他越想巴结人家。 王公子轻笑一下，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将唐旺晾在身后。 几位公子哥看到机会，快步上前敬酒。 王公子根本不与几人碰杯，只是举杯示意，便再无下文。 眼见王公子不想交谈，几个敬酒的公子哥，相视一眼，悻悻然地坐了回去。 “这小子太能装了吧？”方圆脸上满是滑稽的笑，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姬心夜无奈地点头，脸上也是哭笑不得。 王公子不是太原王家，而是崔家嫡公子崔宜大人的小舅子…… 方圆、姬心夜不用神识，但是五官六识远胜凡人，自听到了王公子身份。 看着人模狗样的王公子，方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崔宜的小舅子是贵人，方大将军岂不是罪人？ 先赢贵人的贵人万两黄金，又令贵人的贵人心服口服地认输，方大将军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差不多走吧。”姬心夜索然无味道。 “饭都没吃几口，走了岂不可惜。”方圆还想再看看贵人。 “随你。”姬心夜起身。 “走……这就走。”贵人哪有美人重要。 “哟！这位姑娘是？”姬心夜刚一起身，便被根雕另一侧的公子哥看个了正着。 姬心夜客套地笑笑，不愿搭话。 夜仙子没折服长安众才子前，那些个贵公子们可是如狼似虎，黏上来没完。 姬心夜心知肚明，这时若是搭上几句，怕又是没完。 姬心夜笑地生疏有别，公子哥也不敢再问。 姬心夜一身行头，看着素雅，可公子哥是识货的人，那料子，那裁功，一般人哪能穿得起。 只是……当方圆起身，与姬心夜并肩时，公子哥心思就变了。 原来是一套行头装富人的穷酸！ 姬心夜的衣服是长安平日所穿，当然洗过几水。 修仙者也是要洗衣服的，凭空造物是只有仙界大能才会的手段，修仙者还没资格。 公子哥一看姬心夜贵衣不新，其男伴又是一身便宜的江湖行头，一时自作聪明，以为姬心夜是只有一身贵衣遮掩门面的穷酸。 心中认定姬心夜和方圆是穷酸，公子哥姿态瞬间变了。 “姑娘，如此酒宴，走了岂不可惜，该有的大菜还没上，不若你我共坐一桌，等吃了大菜再走？” 公子哥伸手挡在姬心夜身前，一双狗眼色眯眯地盯着姬心夜的脸蛋和胸脯。 瘦是瘦了点，但胸脯还是很大嘛！ 公子哥嘴角露出一丝淫笑。 谁也不是傻子，公子哥的嘴脸，方圆与姬心夜看得清清楚楚。 姬心夜一张脸瞬间冷下！看着仙子丢了魂可以，但一脸亵渎不行！ 方圆那边面色不善，眼中闪过杀机！ “怎么？给脸不要脸是吧？”公子哥受到挑衅，脸色也冷了。 “表哥，可以打折腿。” “好嘞！” 就在公子哥正要破口大骂时，方大将军一脚踹到其小腿上。 一声脆响！ 公子哥飞倒在地，撞翻饭桌，酒菜汤汁撒了一身。 “啊！臭婊子，你好大胆！”公子哥惨叫，指着姬心夜恨意滔天！ “表哥，掌嘴！” “好嘞！” 满堂瞩目中，方圆一步跨出，一脚踹在公子哥脸上。 “呜呜……臭……” 又是一脚。 “呜……我乃……” 第三脚。 “呜呜呜……饶命！” “够了，表哥。” 姬心夜叫住了已至半途的第四脚。 “狗杂碎，睁大你的狗眼瞧好老！这是老子的女人，再骂一句要你狗命！” 方圆冷笑着说着，同时拍拍从未动过的手掌，一副打完收工的架势。 公子哥惊恐万分，不敢再发一言。一溜菜汤顺着公子哥额头滴落，公子哥动了几下脸颊，却不敢抬手去擦。 “方夜你找死！”这时，流觞阁传来一声大喝，方圆闻声望去，只见唐旺怒气冲天地走来。 “方夜！给奉哥儿磕头认罪！否则人头落地！”唐旺一把提住方圆领口。 “你不怕和他一个下场吗？”方圆轻声细语地问，明明在笑的他，却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 唐旺眼角一抽，下意识地瞥一眼躺在地上的奉哥儿，语气顿时弱了三分。 “方夜，贵客当前，我这是为你好，冲撞了贵客，就是得罪了凉州城满城俊杰。” 唐旺轻轻地拍了拍方圆，借机松开了手。 他还不知，若不是方圆答应姬心夜不招惹他，此时他的下场只会被奉哥儿更惨。 方大将军何时被人揪过领口！ 方圆轻蔑地笑笑，二世祖毕竟是二世祖，胆子真不大。 “先救人吧，方夜你最好先别走，你跑不掉的。”唐旺眼珠一转，去扶奉哥儿。 …… “去多叫些兄弟，今天公子要好好教训个人！”借着将奉哥儿送出流觞阁的空档，唐旺对着门口的那两名大汉叮嘱道。 被方圆一枚铜板击飞的大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点头哈腰地领命而去。 看都不看所谓的奉哥儿一眼，随手将人交给另一名大汉后，唐旺扭头回走。 预料中的众人刁难没有发生，反而被方圆打了人，唐旺当机立断要拿此事捏把方圆，彻底制服方圆，逼姬心夜就范。 为奉哥儿出头，只是借口。 …… 流觞阁中王公子老神自在地坐着饮酒，看都不看方圆那边一眼，端是一副见过大场面，超然脱俗的长安贵公子。 唐旺再进流觞阁后，先是跑到王公子那边道了句抱歉，解释缘由后，才缓缓走到方圆这边。 方圆和姬心夜重新坐下，等着唐旺出招。 唐旺有句话说得很对，逃是逃不掉的，西魔门奸细不除，方圆和姬心夜绝不会离开凉州城！ “姬姑娘，令兄真是……唉……旺也无能为力了。奉哥儿是旺从小到大的玩伴，旺就想帮你们，可非亲非故，无名无分也张不开口啊……”唐旺换了副嘴脸，坐到姬心夜旁边一脸为难道。 “无妨，不论什么事，我与表哥一起接着便是。”姬心夜冲着唐旺一笑，以示谢意。 与表哥一起接着？ 方圆心里一甜，甜到了心坎上。 这些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又岂能放在先天三阶的方大将军心上。 他来凉州城，一是除西魔门贼子，二是搏得美人心。虽明知此时只是演戏，可这份同德同心也让人心里甜甜的。 唐旺眼中闪过冰冷杀机！ 与表哥一起接着？那今次便叫你没了表哥！ “唉……姑娘怎就不懂唐旺好心。”唐旺叹息一声。 “唐公子的好心，还是留给别人吧！”方圆冷笑。 “你！方夜！就算我能保你，可你惊扰贵人，贵人也不饶你！”唐旺冷然道。 “一个脑袋一张嘴，真看不出贵人贵在哪里。”方圆讥笑道。 “好你个方夜，打了奉哥儿也就罢了，竟敢对贵人不敬！方夜，磕头认罪，不然你今天走不出流觞阁！”唐旺突然大怒，拍案而起，一嗓子吼得满堂皆知！ 本就侧耳旁听的凉州公子哥们当然听到，故作高深的王公子自然也听到。 有人对自己不敬？王公子顿时恼了！ 冷煞着脸，起身走来，众目睽睽下，王公子越走脸色越冷，杀气与傲气十足。 “不知是谁大放厥词？王某今日倒想看看，凉州是否藏着真龙。”王公子人还未到，声已传来。 “睁大眼，看清楚！”方圆近乎揶揄道。 “哼！啊啊……阿嚏！” 王公子走至近前，看一眼姬心夜，一脸不解；看一眼方圆，脸色惨白；到嘴边的狠话最后变成了一个强行挤出的喷嚏。 “小子，今日先不与你计较，回头与你细算……”王公子擦擦莫须有的鼻涕，一副头昏脑涨的难受模样。 “王公子，这是怎么了？”唐旺看着贵人突然病殃殃，连忙关心道。 “唉……儿时习武留下的风寒，不说也罢，不说也罢，今日先行告辞，来日再聚。”王公子一副往事不堪回首，说罢转身就走。 “旺送送王兄。”唐旺哪还顾得上方圆，巴巴的要扶王公子。 “不用，不用，有阿旺扶我就行，尔等继续，莫要因王某搅了雅兴。”王公子摆摆手，那先前带来黑衣仆人已碎步跑来。 唐旺尴尬地笑笑，将王公子陪到了流觞阁门口。自己叫唐旺，人家仆人叫阿旺，唐旺一时只恨他老爹不会起名。 第十七章 阿史那罕颜 王公子，这位崔宜的小舅子，之所以打个喷嚏谎称身体不适而逃，其中自有玄机。 王公子走来，一看姬心夜，一脸不解，再看方圆，脸色惨白，方圆自知这小子认出了两人。 自己和姬心夜的身份绝不能暴露，否则一番苦工付诸流水。 方圆当机立断，隔空传音王公子，让其不得暴露自己和姬心夜身份，且第二天就滚！ 王公子是聪明人，既能招摇撞骗得如此娴熟，自能福临心至地打个喷嚏。 他虽不是什么贵公子，但确确实实是崔宜的小舅子。 姬心夜他见过，长安城但凡识文辨字的男子几乎没有一个没去过大衍楼，三年前的那一月盛况，夜仙子之名传遍大街小巷，王公子也是热血男儿，岂会不去一饱眼福。 方圆他也见过，大衍楼跟着崔宜喝茶饮酒时，他见过方圆好几次，而前一阵子崔宜追陌刀归来，一次酒后吐露心声，直言以前小觑天下英雄，话里话外都对方圆服气的很！ 自己的靠山都服气方圆，王公子哪有不服气的道理，他早已将方圆放在那不可招惹的凶神恶煞里，如今见到自己指着骂的人竟是方圆，立刻吓出一身冷汗！ 方圆有令，王公子哪敢不从！ 先是一个喷嚏糊弄过流觞阁诸公子，立刻谎称身体有恙借机逃离，而明天一早，他还要回长安养病，王公子在凉州城……水土不服哩！ 王公子一走，流觞阁瞬间以唐旺为尊，诸公子守在一旁静等着好戏上马。 唐旺是何德行，诸公子一清二楚，若说他娘舅张胖子睚眦必报，他唐旺就是报仇不隔夜！ 很多人看着姬心夜，心里已明了一切。 唐旺和奉哥儿屁的交情都没有，他此时出头定是为了眼前的美人，而他一口便叫出这江湖游侠的名号，显然这一男一女是唐旺叫来。 都是靠爹吃饭的主，唐旺打什么算盘，诸公子心知肚明，他们此时只恨相见太晚，一口好肉落入唐旺狗嘴。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唐旺先闻的肉，在他不要前，没人会去碰。而且，这人是唐旺，张胖子的外甥，诸公子有心也无力，他们可不愿招惹一群靠打架斗殴为生的市井无赖。 果不其然，正戏来了！ “方夜！飞龙帮群豪不久便到！你此时去给奉哥儿磕头认罪还来得及！”唐旺并未走近，隔着三丈喊话。 奉哥儿练过拳脚，加之亲眼见到方圆铜钱伤人，人手不齐前，唐旺还真不敢拿方圆怎样。 第三次磕头认罪！ 方圆眼中终于露出杀意，扭头看向姬心夜。 姬心夜此时左右为难，方圆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唐旺又做得太过，她既不想方圆平白受气，又不想招惹唐旺引来麻烦。 江湖屑小最是难缠，若是被他们三天两头找上门，西魔门奸细也就别想再查了。 见姬心夜犹豫不决，方圆叹一口气，将杀意压下。 答应了不招惹就不招惹！ 美人既已为自己为难，一切足以！ 自己更不该让美人为难！ 姬心夜的在意，让方圆怒火平息下去，只当看美人的面子，暂不与唐旺计较。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方圆不愿招惹唐旺，可不代表唐旺会放过方圆。 “方夜！双拳难敌四手，你再能打，能打得过上百人吗？”唐旺看到方圆平下怒气，以为方圆怕了，嘴角的轻蔑不再掩饰，像是已将方圆踩在脚下。 “懒得听你呱噪，有什么招子，尽管亮出来，孰强孰弱打过便知！表妹，咱们走！” 方圆突然不想在这耗了，反正要拳头下见高低，耗在这里纯属浪费光阴，还要被蚊虫恶心。 无视唐旺冰冷的目光，方圆在前，姬心夜在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围观的公子哥不觉地让开一条通道，竟无一人敢挡在方圆面前。 唐旺冷笑着看着方圆离开，暗暗咬紧牙关！ 方夜敢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必要付出代价，且不会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 唐旺的招子亮得极快，快到方圆忍不住赞叹。 凉州城的这些莽货，何时这般快了？半柱香都不到，不仅来了上百号人，还他娘的统一黑衣，统一大刀？ 乖乖！凉州江湖翻天了不成？往日里都是拿着棍棒结仇了怨，动刀子那是实在迫不得已，怎十年不见，竟已张狂到明刀明枪了？ 虎口老茧，太阳穴鼓起，这帮莽货都开始练武了？ 张胖子想作甚？ 你他娘的是市井无赖，不是武林大派！怎么？飞龙帮还想进军武林不成？ 骂归骂，方圆心里是实打实的佩服，飞龙帮在张胖子手里能成就如此气候，实在出人意料，张胖子确实有手腕！ 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在被方圆铜板打飞的大汉指认后，上百号黑衣大汉，举刀冲锋！ 上百把款背大刀，泛着清冷的月光，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大汉们闷声冲来，空气中只有脚步声，气氛变得沉闷。 远处唐旺和一左一右的两名大汉，冷眼看着方圆这边，三人眼中皆是残忍的笑。 左边大汉是徐炳林，右边大汉第一次出现，卷发，黑发，鼻梁高挺，竟是异族！ “杀还是不杀？”方圆看着冲来的大汉们，平静开口。 “打晕即可。”姬心夜犹豫一下，还是不忍下死手。 “我来吧，免得脏了你的手。”方圆点点头，表示听到。 “注意分寸……小心些，莫要大意。”姬心夜终是叮嘱了一声关心。 “我也不全是愣头青。”方圆笑了。 …… 能遇见的戏码，多说无益。 方圆先下一人，夺刀，接着便是刀刀相击，拳打脚踢，一个个大汉三招之内必然倒地。 先天三阶打略通武功的凡俗大汉，亦如蛟龙戏虫，神兵切瓜！ 三招还是客气，是为掩人耳目，否则巫力出体，一掌足以！ 突然，方圆神色一变，手中大刀差点被打飞，而三把大刀已极速砍来！ 方圆没有托大，是三把大刀的主人突然发力，刀势、力道皆超出其他大汉太多，方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也只限于此！ 方圆大刀回旋，打飞三把大刀，整个人借力跃起！ 跃起是演戏，根本无需借力。 跃起一人高，一招连环脚踢出，三名突然发难的大汉被方圆一脚踹飞，撞飞几个同伴后，昏倒在地上。 方圆眼眸一冷，再次打向还剩大半的黑衣大汉。 三名大汉伸手已不在未成巫仆的龙雀卫之下，不该只是一般帮众，今夜看来还有其他名堂！ 方圆越战越勇，黑衣大汉接连倒下，渐渐地人群开始恐慌…… 果不其然，黑衣大汉还剩十来人时，方圆满头大汗、体力不支，又有三个黑衣人突下狠手。 吃力地将三个黑衣大汉打到，方圆已是一副精疲力尽，大口喘息的模样。 “好汉子！我阿史那罕颜来会会你！” 就在剩下的十来个大汉，被方圆的神勇吓得不敢上前时，站在唐旺身旁的异族大汉，突然大喊一声，拔刀急冲方圆。 阿史那罕颜眼里全是杀机，刀势简单，没有丝毫花哨，直取方圆面门。 方圆眼中暗暗露出一丝笑意，这算是条大鱼吧？ 远比当初的张茂还要强的武功修为，若不是练的是武道功法，此人已达筑基一阶。 如此修为，岂会甘愿屈居飞龙帮，阿史那罕颜或是目前最大的进展！ “休伤我表哥！”姬心夜接连打出几枚铜钱，后发先至，将阿史那罕颜逼退，自己则和方圆并肩而立。 “好个俏娘子，竟有如此伸手！”阿史那罕颜并不恼火，站在一旁看着姬心夜双眼大放亮光，好似已一副胜券在握。 “联手宰了他！”姬心夜突然传音。 方圆大感不解，留着活口问清来龙去脉不好吗？ “你能将这百来号人灭口不成？”姬心夜恨铁不成钢道。 “可抓回去，当做人质也好。”方圆试着狡辩。 “这样的人，你问不出结果！”姬心夜斩钉截铁道。 方圆回忆起昨夜的两波黑衣人，立刻恍然大悟。 第十八章 阿史那罕颜的主子 与阿史那罕颜的打斗不过一场戏，不必赘述。 总之方圆、姬心夜联手，艰难地战胜了阿史那罕颜。 而最无耻的是，方圆在关键时刻竟抓起砂土扬向阿史那罕颜，以至姬心夜一击得手，彻底了结阿史那罕颜。 阿史那罕颜临死前的吼声充满了不甘，他可以力战而亡，但不能如此憋屈地死在屑小手里。 合情合理地宰了阿史那罕颜，方圆神色一狠，向着唐旺走去。 唐旺此时可谓肝胆俱寒！ 飞龙帮第一高手，被姬心夜一掌打翻在地，生死不知，此时此刻，他还哪敢再有抱得美人归的心思。 这他娘的哪是美人！这是母老虎！ “方夜，你别过来！我乃将门子弟，我娘舅是凉州江湖第一人，你不能动我！”关键时刻，唐旺所依仗还是他老爹和娘舅。 “别怕，我不打你。”方圆和善地笑着，像是在哄小孩。 “方夜！你等着！我爹和娘舅不会放过你的！”唐旺声厉内荏，小脸吓得惨白。 “说了不打你就不打你，你走吧！”方圆伸手轻轻怕了拍唐旺肩膀，唐旺吓得差点哭了出来。 “那我走了？”唐旺整个人还蒙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方圆点点头。 你爹要被肖昊收拾，你娘舅要被方大将军收拾，你无关轻重。 “你不能走！”方圆指了指，一声不吭，想要跟着唐旺溜走的徐炳林。 听到方圆的话，唐旺先是一惊，看到方圆指的是徐炳林后，立刻如蒙大赦地垮下肩膀。这厮看都不看徐炳林一眼，近乎跑似得逃了。 徐炳林被方圆一指，顿时冷汗直冒，同时又愤愤地看了逃走的唐旺一眼。 “徐炳林？” “嗯，是……”徐炳林站立不安。 “昨晚你可是厉害的很啊。”方圆重重地拍了徐炳林一把。 “不敢，小的有眼无珠，还请方……方大侠饶命。”徐炳林躬着身，不敢去擦已顺着脸颊流落的冷汗。 “大侠不敢当，我喜欢人家叫我大爷。”方圆冷笑，眸光直视徐炳林。 徐炳林冷汗已如雨下，犹犹豫豫地看了地上的阿史那罕颜一眼，无力地闭上眼皮。 许久，徐炳林萧瑟地叹息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整个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方……方……” “慢着，不必了！” 徐炳林吞吞吐吐，一声“方大爷”就要叫出口时，方圆突然挥手打断。 徐炳林不解地看着方圆，这一刻他反倒挺直了腰板。 认怂是审时度势，家有妻儿老小，徐炳林又能奈何！ “效忠于我，做我手下，一月内取飞龙帮代之，你做凉州城老大，我做你老大，如何？”方圆终将心思说出口。 这几天方圆总觉得相形见肘，尤其今晚被唐旺带百来号人围攻，更让他意识到手下的重要。 是以，方圆终于下定决心，招揽一批帮手，顺带了一了儿时心愿。 “方大爷！徐某不当叛徒！”徐炳林勃然大怒，竟敢与方圆对视！ “张胖子那人值得你忠心吗？据我所知，张胖子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主，相反此人心中只有自己，做事不择手段。你为这样的人效忠，不觉得亏吗？” “方大侠看来是有备而来。”徐炳林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心里其实认同方圆所说。 “呵呵，什么有备而来。不至于，凉州城太小，我看不上。有些事此时不便多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方圆轻笑着摇摇头，天地之大，凉州城的小小市井江湖，又岂能放在此时的方大将军眼里。 “我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可江湖讲个义字，帮主也没坑害过我，我不能卖主求荣！” 徐炳林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整个人硬气不少。 “阿史那罕颜已经毙命，你若不从便和他一个下场！”方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炳林一时无语，眼中不断挣扎着。 “方圆，你干什么！莫要节外生枝！”姬心夜传音，语气不悦。 “表哥在做正事！”方圆理直气壮。 “什么正事，几个市井无赖能做什么帮手！阿史那罕颜一死，已是打草惊蛇，你我没闲工夫玩！”姬心夜突然强硬起来。 姬心夜对徐炳林印象极差，加之方圆本就是无赖样，又当众拍了自己屁股，是以姬心夜打心眼里不喜欢市井无赖。 “表妹，人，有所长，有所短。这些人说不定能帮大忙！”见姬心夜极力阻止，方圆不免有些着急。 “你不走，我走！”姬心夜突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眼界不同，所思所想皆不同。 姬心夜天之骄女，平日所见皆是凡俗俊杰，她没有了解过市井江湖，有所偏见也是情理之中。 “徐炳林，回去好好想想，张胖子那人真不值得你愚忠。”方圆语重心长地拍了一把徐炳林肩膀，紧跟着姬心夜离开了。 徐炳林出神地看着方圆走远，整个人陷入沉思。 …… 招揽徐炳林是方圆临时起意，本来叫住他，只是想旁敲侧击一下阿史那罕颜的来路。 可徐炳林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骨气，这一点让方圆动容。 尤其那萧瑟的一声叹息，更是让方圆感到了深深的无奈。 这无奈方圆体会过，他并不觉得认怂有多丢人，世上不认怂的人都是吹牛皮，无意义的逞强，不值得赞许！ 认了怂，又因义气勃然大怒，方圆这才真正看上徐炳林。 极刚易折，刚柔并济才是正途。 徐炳林识时务，又有坚守，这样的人靠得住。 方圆从那一刻起，真心想收徐炳林做手下。 当然，千般万般，不如美人一般。 美人负气离去，方大将军当然立刻追上。 什么儿时心愿，什么江湖帮派，与美人相比皆是粪土！ 修为到了这等地步，其实已是心如铁石，可方圆就是喜欢姬心夜，越来越喜欢，没道理的喜欢。 —————— 方圆大战飞龙帮帮众时，凉州都督府大牢，吃过晚饭回来的衙役，冷笑走进一处牢房。 牢房一看就是特意为严刑逼供打造，十字木桩，大火炉，地上一片暗红，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遭过拷问。 衙役拿起临走前，放入火炉中的烙铁，近乎陶醉地将烙铁慢慢贴上人犯。 可，预料中的惨叫没有听到，人犯一动不动。 衙役骂骂咧咧地将烙铁扔进火炉，一时失望至极。开胃菜都不吃，方才苦思冥想的大菜自然要泡汤了。 突然，衙役脸色大变！ 他这才想起此人是八大将军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人犯。 这怎么向八位将军交代？ 明明留了口气？ 这厮一介武人，怎这么争气？ …… 大牢里，衙役一脸愁苦。 —————— 知音客栈。 “阿史那罕颜背后会是唐徳吗？” “唐徳嘛，这老小子就算要动手，也不至于做的这般明显吧？” “或是出其不意，又低估了你我修为。” “这……若是明知你我是修仙者，便是低估；若以为你我只是凡俗之人，便是自以为胜券在握；照此想来，唐徳或真是阿史那罕颜的主子。” “可这些手段不太像西魔门贼子……” 第十九章 初见唐徳 一场啼笑皆非的宴会，见识了所谓长安贵客，本以为一场闹剧谢幕，谁知闹剧之后，还有玄机。 阿史那罕颜的出现，六个潜藏市井帮派的高手，像是黑夜中一道一闪而过的亮光，虽不足以照亮黑夜，却也让前景不再一片漆黑。 对初来乍到的方圆二人来讲，一切针对他们的事，都是好事。 西魔门奸细绝不是易于之辈！ 否则也不用他们二人前来！ 初入凉州城，尤其是隐姓埋名而来，一切算计都需从长计议。 凉州城是陌生的，虽有药酒搭上八大将军，有大唐密探暗中策应，可两人还是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 二人连神识都不敢用，就是怕打草惊蛇。 凉州之行比得是脑力而非法力，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比拼。 寂静处寻觅蛛丝马迹，闹市中潜藏身份来历，四两拨千斤，乱中思，静中动，顺藤摸瓜，拨云见日！ 敌暗我明，稍有不慎，满盘皆输，露不得一丝马脚，容不得丝毫大意，只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若不是十万将士危在旦夕，二人绝不会以七色月光草泡酒救人。 此举是不得不为的险招，算是来到凉州城后遇到的最大危机。 是危机，不是难题。 二人无选择余地，西魔门奸细可以再查，十万大军不可不救！ 没得选，便不是难题！ 幸好方圆有七色月光草，幸好方圆舍得七色月光草，才让一切显得有理有据。 七色月光草，对修仙者而言，是万金不换，以命相搏的宝贝，没有人舍得拿出七色月光草救人。 如此，十坛药酒才勉强合理了些，对方就算有所怀疑，也会停留在模棱两可间，只会暗中试探，不会冒险暴露。 有了药酒一事，方圆、姬心夜才会两次赴宴。 既是一心富贵的江湖人，哪有不攀权富贵的道理。 而前一夜两波杀手，一波修仙者；后一夜又是六个匿迹飞龙帮的高手，外加方圆平生仅见的武道第一高手——阿史那罕颜。 除了修仙者那次，其余都是杀机！ 可，不论方圆还是姬心夜，对几次暗杀皆是欣然受之。 对方的杀机，对二人而言，不是杀机，是契机！ 斩开乱麻，拨云见日的契机。 如此契机，多多益善。 真正令二人担忧的，是那位悄然来悄然去的修仙者。 仙凡之别，云泥之差。 能让方圆和姬心夜忌惮只有同道中人。 凡俗的手段再强，都是笑话。 一力降十会，何须多说！ —————— 细算之下，来凉州城聊聊几日，几处线索已自己跑出。 不得不叹一句，大唐国运确实昌盛，破案亦有国运助力！ 一条线索由十万大军而起，一条线索由唐旺而来。 十万大军中毒，奄奄一息，逼得方圆、姬心夜不得不铤而走险，以药酒勾八大将军上钩。 唐旺两次设宴，第一次见樊野、徐炳林、肖昊，第二次见长安贵客王公子，最终阿史那罕颜现形，线索初见眉目。 若说阿史那罕颜与第一夜中的两波黑衣人没有瓜葛，谁也不信。 区别只在于，是与两波黑衣人皆有瓜葛，还是只与其中一波有瓜葛。 答案很快揭晓，只等八大将军查明两波黑衣人身份。 大致方向已有，接下来便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此为一条线索，再有一条便是凉州军一月前，有何人离开军营。 陌刀被劫三日，大唐密探、供奉齐出，西魔门贼子既能在三日内将陌刀运至凉州深山，藏匿绝佳之地，必对凉州周边了如指掌。 如此只要查出一月前的军中异动，便可再近真相一步。 事到如今，谜团渐朗。 扑朔迷离，一团乱麻之后，是曙光。 只是贼子亦不是傻瓜，阿史那罕颜这记杀招功亏一篑，又怎会不心生警惕。 梁伟来了，方氏酒坊刚刚开门，一脸怒容的梁伟，便将剑驾到了方圆颈上。 借着买酒被坑、秋后算账的幌子，梁伟将昨日打问结果一一道出。 点头哈腰地将一脸怒容的梁伟送走，方圆走进门后，立刻脸色铁青。 梁伟查有所获，一月前的五大将军所属，轮值换岗回来时，有三队人马迟到了几日。 疾风狼莫笛，迟到三日，见猎心切，追了狼群三天三夜。 爆骡子马浩辉，迟到五日，与人冲突，压了一队蛮夷胡商回城。 忠义郎吴意，迟到九日，追踪山贼，得胜而归。 陌刀被劫，三人恰好迟迟归来，未免太过巧合，西魔门奸细十有八九就在三人之中。 此乃好事，方圆为何还脸色铁青？ 原来，梁伟之所以匆匆而来，是因昨夜大牢里的黑衣人活口不明而死，两波黑衣人的尸体不翼而飞！ 而昨夜，阿史那罕颜尸体被飞龙帮帮众抬回，怒气难消的张胖子，命人抬着阿史那罕颜，去都督府门前告状。 恶人先告状？ 方圆不怕凉州军，但怕麻烦。 麻烦是其次，灭口，消尸才是方圆脸色铁青之因。 河西七州之首，统摄重军的凉州大都督府，竟任由贼子来去自如，没有发现丁点蛛丝马迹！ 到底是贼子太狡猾，还是八大将军太废物？ 梁伟前脚刚走，唐徳便带人来了。 五十来个凉州军，清场，堵住方氏酒坊大门，唐徳孤身一人挎刀走来。 “奉马将军之令，捉拿江洋大盗方夜、姬心！”唐徳确实有些胆气，中气十足，不怒自威，虽也是仗着一身虎皮，可比他儿子唐旺强了太多！ “唐徳？唐将军？” 方圆不等唐徳回答又道：“江洋大盗？你儿子带百来号市井无赖围杀我二人，到底谁才是江洋大盗？阿史那罕颜修为通天，唐将军作为飞龙帮幕后主子不会不知吧？” 唐徳脸色一沉，杀意毫不掩饰。 “方夜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乱说？张胖子是你小舅子，樊野是你贴身心腹，你敢说我是乱说？” 方圆冷笑，像是听到了多么可笑的事一般。 “你所说之事，唐某一概不知。废话少说，今日来是抓你二人伏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若不从，就地正法！”唐徳收起杀机，再复威严。 “阿史那罕颜都不行，你觉得你能行吗？”方圆讥笑道。 “惩恶扬善，我辈本责，理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唐徳大义凛然。 “若论当表子立牌坊，你唐徳称得上绝世高手。”方圆一副自叹不如。 唐徳嘴角勾起一丝阴笑，无所谓地看了方圆一眼。 “抗命不尊，当是刁民！” “和你走可以，但我要先见八大将军。”方圆冷笑，挑衅地看着唐徳。 “八位将军奉命留守凉州城，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唐徳嘴角阴笑更盛。 “阿史那罕颜是你所派！”方圆突然斩钉截铁道。 唐徳眼中闪过一丝恼火，坚定道：“本官与飞龙帮并无瓜葛。” “前一夜的黑衣人也是你所派！”方圆置若罔闻，继续斩钉截铁道。 唐徳眼色一冷，满含杀机道：“方夜，你莫要血口喷人！” “你是听命于人，还是深藏不露？”方圆依旧充耳不闻，好奇地问道。 “本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走，还逼我等动手？”唐徳冷声，手按刀柄。 第二十章 唐徳、八大将军、肖昊 “跟他走。” 方圆正要出言讽刺唐徳不自量力，却听到姬心夜传音。 “唐徳，跟你走可以，但你不会徇私舞弊吧？”方圆舌头一转，话锋大变。 “朗朗乾坤，谁敢徇私舞弊？”唐徳面色不悦道。 “那就好。”方圆一副我勉强信你的表情。 “小子，你要知道，飞龙帮是飞龙帮，我是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姐夫和小舅子。”唐徳语重心长道。 “唐将军，我表哥是被三波刺客弄昏了头。小女子相信，将军既为我大唐高官，自不会与飞龙帮同流合污。”姬心夜开口，化去了唐徳身上的敌意。 “姑娘倒是比你表哥强。走吧，二位。”唐徳善意地笑笑。 方圆翻个白眼，嘟囔几句，被姬心夜一眼瞪地闭嘴。 “姑娘，我与二位初见，唐旺又对姑娘倾心，连先天金银菇都舍得拿给姑娘吃，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会去和儿子作对，你可懂这个理？” 唐徳深深地看着方圆、姬心夜，眼中一片真诚，像是在和晚辈谈心。 姬心夜点点头，道：“将军说的我们都懂，但我二人误杀阿史那罕颜只为自保，也希望将军相信。” “放心！阿史那罕颜是异族，只要有人作证，你二人肯定无恙，天底下哪有唐人为难唐人的道理。”唐徳打包票道。 “如此，多谢将军，还请将军带路。”姬心夜轻轻一笑，整个人如释重负。 “请。”唐徳眼中闪过一丝轻松。 —————— 与此同时，凉州都督府，一则奏报拟出，呈于冷面将季末梢将军手中。 奏报是例行公事。汇报都督府每日事要，交由临时打理凉州事务的八大将军过目。 今日的奏报慢了一炷香的功夫，交到了刚从城外军营巡察回来的季末梢手中。 奏报中有一条写到：昨夜，匪类相斗，阿史那罕颜被方氏酒坊方夜、姬心所杀。 季末梢行事从来一丝不苟，自将这句话看得清清楚楚。 凉州城毕竟是大唐的凉州城，作为凉州军的密探头目，肖昊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圆、姬心夜被抓。 慢这一炷香的时间，是肖昊有意为之。 八大将军性格各异，奏报落入其他人手中，是否细看乃是两说。 唯有季末梢不会漏掉，这条肖昊精心放在第二页开头的一行字。 看到奏报第二页，季末梢先是眉头一皱，接着脸色一沉，最后面若寒霜！ 肖昊将季末梢表情尽收眼底，一颗心放回肚中。 若是方圆二人在凉州城寸步难行，那他肖昊可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 满街围观下，方圆、姬心夜跟着唐徳而去。 左右邻舍弹出脑袋，看着远走的凉州军，巴巴凑到一起嘀咕。 “这家酒坊不简单呐，先是飞龙帮，后是凉州军，这才开张几天。” “嘿！什么凉州军，估摸是唐旺看着自家娘舅不顶事，请他爹来帮忙了！话说这位姬姑娘瘦是瘦了点，可人是真俊俏。” “你老哥可别胡咧咧，唐徳将军那可是仁义蛋子，只会暗地里给儿子撑腰，明面上可是正人君子。” “说的也是，唐将军那可是一向爱民如子……” “可不，飞龙帮是他小舅子的，关唐徳将军屁事！” “嗯，都是樊野和张胖子狼狈为奸，唐徳将军一心为民，自然是不知道的。” —————— “都看看吧！” 季末梢啪的一声，将奏报扔到闭目养神的七位将军面前。 “季末梢你吃枪药了？”马浩辉好奇道。 “军营一事，还未完结，贼子眼见下毒失败，开始对解毒有功的方氏酒坊下手了。”季末梢面沉如水，本就冰冷的冷面将，一张脸能结出冰来。 其余七人神色一震，收起懒散，凑在一起查看奏报。 …… “原来昨晚那群无赖抬来的那人是方氏酒坊二人所为？”马浩辉吃惊一声，猛地站起。 “老马，怎么回事？”吴意不解道。 “昨夜一群市井无赖抬着一个大汉前来告状，说是有人为非作歹……”马浩辉昨夜当值，被飞龙帮从美梦中吵醒，是以在说前因后果时，还是一副咬牙切齿。 —————— 八大将军查看奏报时，肖昊走出都督府，向着城东走去。 热闹的羊杂汤小摊前，肖昊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四下张望一圈后，坐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对面。 大汉抬头看了肖昊一眼，翻了个大白眼，骂道：“小子你这竹竿子一样的身板，吃得了这么大碗的肉？” “你吃的，我就吃的。”肖昊不卑不亢地笑笑。 “哟！胆儿挺肥啊！”大汉乐了。 “胆儿肥不肥又不看身板。”肖昊还是不卑不亢。 “你小子倒是有趣。”大汉更乐了。 肖昊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埋头吃肉。 “昨天阿史那罕颜，接触过什么人？”吃肉的肖昊发出一道小如蚊虫的问话。 “张胖子、葱饼老板娘、集美楼塞北花魁、唐旺。” “就这些？” “其他人要么是帮里弟兄，要么只是打个照面，我也不敢深追。” “其余六人平日可有露出马脚？” “没有一丝马脚。” “飞龙帮还有何异样？” “前一夜有四人连夜出城。” “前一夜阿史那罕颜见过谁？” —————— “唐将军，我二人乃被逼无奈，不知可否带我们见一见八大将军。” 走着走着，姬心夜突然哀求道。 “过堂有过堂的规矩，你二人先委屈几时，等我传讯飞龙帮，便可对质公堂。”唐徳一脸难色。 “哪怕只见其中一位也行。”姬心夜愈发哀求。 “法大于情，姑娘莫要让唐某为难。”唐徳苦笑。 “可……”姬心夜心有不甘。 “天理昭昭，姑娘放心。”唐徳安慰。 这时一队将士远远走来，等看到唐徳后，其中一人快步跑来。 “唐徳将军，这二人可是方氏酒坊方夜、姬心？” “正是！”唐徳正色。 “唐徳将军，八位将军有令，着我等将方夜、姬心二人带回军府议事堂。” “哦？这件事竟然惊扰了八位将军？” “小的不知将军所说何事，不过人……”这人欲言又止，其实是在给唐徳留面子。 “请请，人交给你们，在下告辞。”唐徳会意，姿态极低。 “多谢将军。”来人抱拳。 方圆、姬心夜由唐徳转交来寻将士，向着军府议事堂而去。 唐徳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圆、姬心夜被带走，眼中渐渐露出一丝气恼。 第二十一章 张胖子 “事情便是这样，若非小子与表妹联手，绝不是阿史那罕颜对手。” 军府议事堂，方圆将昨夜宴会种种及唐旺带人围堵一一道出。 八大将军沉思不语，议事堂气氛凝重。 阿史那罕颜及六名混在飞龙帮的高手，绝对是有备而来。 加之之前的两波黑衣人，三波刺客皆在药酒之后，让人不得不将军营之事与三波黑衣人联系在一起。 下毒失败，泄愤提供药酒者？ 或只有这样才解释的通！ 一个市井无赖组成的帮派，绝不可能让一位修为顶尖的武道高手屈尊。 方夜伸手如何，一地库中一块金饼子便知。 单凭那一手飞石神功，已强过在场八人。阿史那罕颜能逼得方圆与其表妹联手，修为绝对当得起顶尖二字。 顶尖高手，就算胸无大志，也不会为了纨绔的争风吃醋，自降身价。 除非别有所图！ 所图是何，无需多问，前后三波足以说明一切！ “方夜，此事应是我八人连累了你。”伊风林歉意道。 “小子也是这般想……我与表妹初来乍到，勉强得罪过唐旺公子一人而已……”方圆苦笑。 “无妨！方夜，想必此事之后，那暗处的贼子不敢拿你怎样了。”吴意笑道。 “可小子这是替几位将军顶缸啊……”方圆不满道。 “小子，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伸手再好，也不过是个蝇头苟利的酒贩，岂能顶得了我八人的缸！”爆骡子翻着白眼骂道。 “老马，少说一句！三波刺客皆在药酒之后，方兄弟显然是被我等连累……”吴意责备地看了爆骡子一眼。 “哼！国有国法，阿史那罕颜万一不是刺客呢……”马将军嘟囔一句，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知理亏。 “老马，昨夜是你当值，今日是唐徳抓人。”铁锤厚重盯着爆骡子，言简意赅。 这话意有所指，谁都听得出。 其他人不动声色，爆骡子脸色铁青。 “厚重，你他娘什么意思！你马爹光明磊落！”爆骡子急了，青筋暴起，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意思。 “前夜要找方兄弟的消息是你传出，昨夜刺客尸首被盗，活口被灭，阿史那罕颜之事又是经的你手。”厚重并未生气，只是陈述事实。 马将军不甘地张张嘴，终是没有再出一言。 他气恼地坐回座位，眼神从七位同僚身上扫过。 七人目光躲闪，让爆骡子神色更加难看。 躲闪，便是心中生疑了。 也难怪，前一夜找方圆之事，是从爆骡子口中传出，前前后后不足一个时辰，便有两波黑衣人兵分两路；后一夜又是爆骡子当值，两波黑衣人尸首不翼而飞，活口被灭，阿史那罕颜一案又是唐徳去查，不得不让七人生疑。 “昨夜老子偷懒，掩被大睡。”爆骡子不好意思去看七位同僚。 七人恍然，神色各异。 —————— 当日下午，方氏酒坊大门被人一脚踹飞。 得八大将军同意，无罪而归的方圆二人，闻声看向大门处。 一个锦衣玉戒，长脸胖子进走门口。胖子一脸富态，只是富态中带着一丝骄横跋扈。 长脸胖子打头，一行凶神恶煞的大汉随后，方氏酒坊转瞬之间被一个个市井无赖塞满。 方圆看着被一行人刻意踩过的门板，眼中闪过一丝真怒。 为首的长脸胖子像是进到自己家一般，拿起木架上一酒坛，一把掀开酒封，举起酒坛尝了一口，又往酒坛呸了一口，放回原位。 接着便是第二坛。 第三坛。 …… 第六坛。 方圆面色如常地看着长脸胖子糟蹋酒，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笑。 也许是见无人搭理，觉得无趣，长脸胖子又拿起两个酒坛，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 “这里先前老板欠飞龙帮三千两金子，你们接了手，这金子也就落到了你们头上。”长脸胖子一手敲着木桌，一副天经地义。 “三千两太多，一千两如何？”方圆低眉顺眼地问道。 长脸胖子大感意外地看了方圆一眼，显然没想到方圆竟愿意拿出一千两金子还莫须有的敲诈。 “三千两，一文钱都不能少，少了一文，酒坊不保，凉州难行。”长脸胖子冷笑，盛气凌人。 他本就是来挑事的，自不愿息事宁人。 “成交，还请张帮主稍等片刻。”方圆十分痛快，干净利落地点头。 “你认识我？”长脸胖子眯起眼。 “飞龙帮张帮主谁人不识。”方圆笑得恭敬。 “算你识相！”张胖子眼中闪过一丝恼火，一时后悔自己要少了。 方圆既能一张口就是一千两，三千两显然难不倒他。 这瘦高汉子还真他娘的有钱。张胖子心中骂道。 …… 方圆拎着一个大包裹，放到了张胖子面前。 “还请张帮主过目。” “不必了。”张胖子起身，抬腿便走。 “张帮主慢走。” …… “转性了？如此好说话？”姬心夜心中好奇。 “相识十几年，初次见面总要以礼相待。”方圆笑道。 “以前有仇？”姬心夜肯定地问道。 “还不小。”方圆轻笑。 “所以要慢慢报？”姬心夜可谓明察秋毫。 “看心情吧……”方圆无所谓道。 时过境迁，云泥之别，前尘旧怨再看不过是个笑话。 —————— “三当家的，帮里最近手头紧，二当家那边，帮主让你出三千两，以尽兄弟情义。”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坐在徐炳林面前。 徐炳林眼中闪过一丝不满，道：“理当如此，三千两白银明日一定送到。” 文士嘴角勾起一抹笑，道：“不是银子是金子。” 徐炳林眉头一皱，怒容上脸。 “三千两黄金，我老徐怎么拿的出？”徐炳林强忍着怒气。 “二当家与人大战，三当家袖手旁观，难道心中无愧吗？”文士冷笑。 “可我哪来的三千两金子？”徐炳林近乎大吼。 “三当家家里可是有不少宝贝，嫂子手上那副镯子就值不少。”文士阴柔道。 “去你娘的！那是传家宝！”徐炳林拍案而起！ “传家宝哪有兄弟情义重要？”文士冷笑着起身，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怒火。 “我的伸手不及阿史那罕颜一半！”徐炳林眼中闪过委屈。 “那三当家也不该看着二当家被人欺负！”文士彻底冷下脸。 “阿史那罕颜有问题，他隐瞒了修为，他的真实修为我看不懂。我对帮主忠心耿耿！”徐炳林直言不讳，三千两黄金，他真的要砸锅卖铁了。 “这是三当家一面之词。表少爷可是说，三当家和那方夜关系不一般！”文士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帮主不信我，信唐旺？”徐炳林怒极而笑！ “难道帮主应该信你，不信表少爷？”文士好笑道。 “黄口小儿！仁义喂狗！”徐炳林破口大骂。 “你袖手旁观，事后又与那方夜密谈良久，若不是表少爷见机不妙，偷偷逃走，怕是三当家会动手吧？”文士阴笑道。 徐炳林无力地笑着，良久，精疲力尽道：“三千两黄金，徐炳林明日一定凑齐，烦劳带句话给帮主，徐炳林忠心可照日月！” “一定带到。”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第二十二章 方夫人聪明 “到底怎么回事？阿史那罕颜为何要对方夜二人出手？”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想问为何阿史那罕颜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阿史那罕颜勉强是个一流高手，你又不是不知！” “勉强一流？徐炳林说他根本看不懂阿史那罕颜修为！” “兴许他这几年修为又涨了吧……” “呵呵，武功要是那般好练，姐夫怕是早就高升了！” “张亮你什么意思！”唐徳拍案而起。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有两只釉色极佳的巨大花瓶，正中是一座红木案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唐徳坐在正位，张胖子坐在客位。 “没什么意思，寒心而已。”张胖子坐着，不动声色。 “王八蛋！你寒的哪门子心？你有今天是谁给的？”唐徳怒指张胖子。 “可，姐夫你为何信不过我，要安插个阿史那罕颜天天监视飞龙帮！” “监视？用得着吗？张亮，做人不能忘本，我监视你有何意义？银子是赚不完的，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分红？”唐徳冷笑。 “那你安插阿史那罕颜是何用意？”张胖子嘟囔道。 “死士而已，保你我无恙，你以为呢！”唐徳更气了。 “可！”张胖子又嘟囔。 “可个屁！阿史那罕颜救了你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唐徳胸口起伏。 “难道他对那方夜出手，仅是为了替旺儿出气？”张胖子不可思议道。 “阿史那罕颜不是樊野，没那么下贱……”唐徳长出一口气，坐回原处。 “那他是搭错了哪根筋？为了保住飞龙帮名望？可能吗？”张胖子更加不解了。 “你真没指使他？”唐徳正色道，紧紧地盯着张胖子双眼。 “他是姐夫你的人，我哪敢使唤他！我还以为是你前夜安排的……”张胖子诚恳道。 张胖子没有说谎，唐徳陷入沉思，脸色阴晴不定！ 书房是张胖子的书房，在飞龙帮总舵里。 书房房顶，趴着一人，细看竟是方大将军。 方大将军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丝毫吃惊，只在心中直叹美人慧眼如炬！ 事情还要往回了说。 下午，张胖子走后，方圆将门板擦得干干净净，敲敲打打后重新按上。 门板按好不久，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走进门来，姬心夜刚要起身招呼，男子将一封信放到门口木架上，转身就走。 姬心夜思量一下，拿起信件。 “飞龙帮前夜四人不知所踪，唐徳当晚找过阿史那罕颜。” 一张纸，简简单单两句话，无落款，无印章。 这张纸后，还有四张纸，每张纸画有一副人像，注有人名。 姬心夜看着画像无半点吃惊，看完后，随手给了闻讯而来的方圆。 方圆接过画像，神色一喜，连忙将四张纸通通看过。 “好个鱼龙混杂的飞龙帮！”方圆冷笑。 姬心夜不置可否，静思不语。 “这么快便查出第一波黑衣人的身份，肖昊当真有些能耐。”方圆忍不住称赞。 “凉州城乃陇右道重镇，大唐密探自然不是吃素的。”姬心夜理所当然道。 “走吧！捉住唐徳，逼问西魔门奸细下落，你我联手除掉贼子！”方圆迫不及待道。 “不急，等等再说。”姬心夜淡然。 “还等什么！免得夜长梦多！”方圆满脸不解，拿下唐徳一问便知西魔门奸细是谁，何必拖拖拉拉。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姬心夜摇头。 …… 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姬心夜料定唐徳被人当了枪使。 起初方圆还不服气，现在不得不心服口服。 其实也不怪方圆疏忽。 唐徳一直是张胖子靠山，张胖子又是方大将军的老对头，一听能搬倒张胖子和唐徳，方大将军难免当局者迷。 看来，确实如姬心夜算说，阿史那罕颜背后另有其人，唐徳是被推出来做诱饵。 幸亏听了表妹的话，否则就真中了西魔门贼子的圈套！ …… 书房顶上，方圆思前想后，谁知这时飞龙帮总舵竟传来一阵抓贼声。 “外边闹腾什么？”外面一阵鸡飞狗跳，唐徳忍不住皱眉。 “替旺儿遮丑，顺带换几个听话的狗。”张胖子轻描淡写道。 “徐炳林吗？让他将事烂在肚子里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唐徳不悦道。 “一山不容二虎。”张胖子耸耸肩。 “张亮，做人不要太小心眼，徐炳林能威胁你？这人不差，比樊野有心，莫要自毁城墙。”唐徳起了抱打不平之心。 “飞龙帮的事，姐夫就不必操心了。”张胖子不为所动。 “人总是需要几个知心的兄弟。”唐徳叹道，脸上挂起一丝怅然。 “姐夫有知心兄弟？”张胖子冷笑，一句话问得唐德脸色铁青。 “你好自为之！”唐徳甩袖而去。 见唐徳离去，方圆再难抑制心中好奇，寻着声响看热闹去也！ —————— “三当家的偷东西可不好！” 上百个大汉举着火把，将圈中的徐炳林和先前那文士照得光亮。 光亮下，文士拖着一块卖相绝佳的翡翠小山，小山上头镶满了各色宝石，宝石闪着各色彩光，让人垂涎欲滴。 “帮主知道吗？”徐炳林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帮主的宝山，你说呢？”文士反问。 “好，徐炳林认罪！”徐炳林大笑。 “徐炳林你做贼在先，可帮主宽宏大量，只革去三当家之位，容你还做帮中兄弟。”文士朗声，声音传得老远。 “不必！徐炳林有罪，无脸留在飞龙帮！”徐炳林萧瑟一笑，大步而去！ 远处房顶上，方圆无声大笑。 当真是他娘的瞌睡来枕头！ —————— “何人？”徐炳林停步警惕转身。 “贵人！”方圆刻意卖弄，从天而降。 “你知道了？”徐炳林此时心如死灰，对方圆的卖弄视而不见，萧瑟地自嘲道。 “早就说了，张胖子不是个好东西，你偏不信……”方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我虽被张胖子逼走，但不会转投门庭。”徐炳林直截了当。 “徐炳林，忠义戏码演多了就不好看了。”方圆笑道。 “不是忠义，是面子。我若轻易改换门庭，里坊的兄弟怎么看我？”徐炳林理直气壮地看着方圆。 方圆听着大乐，眸子一转，计上心头。 一把横刀自紫玉龙树珠而出，凭空握在方圆手中。 在徐炳林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方圆手臂一抬，横刀架在徐炳林脖颈上。 “一场富贵，人头落地，二选其一！”方圆笑道。 “强人所难不好。”徐炳林笑了。 “我从不吓唬人。”方圆挑眉。 “这样反了不讲究。”徐炳林幽怨道。 “明日我来找你。”横刀凭空不见，方圆凌空飞走。 “他娘的，老莫不是要跟着修仙者闯江湖吧？”徐炳林看着飞走的方圆，喃喃笑道。 —————— 方圆刚刚摸回知音客栈，姬心夜便来敲门。 “表妹，表哥服了，你真他娘的聪明！”方圆边说边开门。 “废话就不必说了！”姬心夜理所当然地翻个白眼。 “真不谦虚。”方圆讪讪一笑，摸摸鼻头。 “肖昊方才来了，下午那封信不是他送的。”姬心夜轻描淡写地抛出一颗惊雷。 方圆大惊失色，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理诱饵，迷惑贼子。”姬心夜留下十六个字后，转身离开。 方圆默念一遍，直道方夫人聪明！ 第二十三章 暗流涌动 一个静观其变便是三天，这三天凉州城市井流传着两件轰动一时的大事。 凉州军花十万两黄金向方氏酒坊买酒，飞龙帮三当家偷盗被抓自立门户。 …… 当上千将士押着一辆辆马车，停到方氏酒坊时，半条街鸦雀无声。 此行由吴意、马浩辉压阵，当吴意掀开遮布，要方圆查验时，一条街都是吞咽口水声。 金银翡翠，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三天时间凉州军也没能凑齐，只好拿一些其他细软来抵。 财帛动人心，尤其当十万两黄金几个字，隐约传到围观者耳边时，无数人眼红。 卸货是件麻烦事，好在有一众将士帮忙。 可方氏酒坊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大，当将士们搬空马车时，方氏酒坊三间后房已被塞地满满当当。 兑现了承诺，吴意和马浩辉不多做停留，只留下方圆，看着一箱箱金银翡翠喜笑颜开。 …… 方氏酒坊得军中十万两黄金，像是一阵风，吹得满城皆知。 狂风过后是无数跃跃欲试的人心。 凉州城聚八方商贩，这些南来北往的商贩没有一个是怂包，个个都是脑袋系到裤腰带的狠角色。 塞外黄沙，戈壁绝地，能跑到凉州城的商贩，哪一个不是刀口舔血的硬汉？ 天险都敢闯，何况是打家劫舍？ 是以，不到半个时辰，方氏酒坊门前已有悠哉闲逛的各族汉子，踏点望风而来。 开张不过几日的方氏酒坊，一时成了无数人眼中的肥肉，人人都想割上一块。 —————— 不管是蛮夷大汉，还是凉州地头蛇，都不敢光天化日下动手。 他们再狠，狠不过凉州军，谁也不是傻子，不会去做羊肉没吃着，光惹一身骚的蠢事。 方圆在此期间偷偷找了徐炳林。 找徐炳林是为了送钱，方圆送三万两黄金，让徐炳林招兵买马。 当一箱箱黄金凭空而现，整整齐齐地码到徐炳林面前时，徐炳林彻底对方圆死心塌地！ 神仙般的手段，三万两黄金连眼都不眨，徐炳林知道，这一刻他上了方圆的贼船！ 如今的大唐，修仙者传说比比皆是，可当亲眼看到修仙者时，徐炳林除了吃惊只剩惊恐。 惊恐之余是感动，是士为知己者死。 几面之缘，方圆愿赠三万两黄金；近十年追随，张胖子翻脸不认人；两厢比较，高下立见。 徐炳林不是迂腐之人。 单膝跪地，一诺千金！ 方圆不动声色地看着徐炳林施礼许诺，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路遥识马力。 徐炳林笑了，一脸轻松地起身，整个人锐气十足。 他笑，是因死心塌地，他锐，是因心生壮志。 横霸凉州的徐老大由此而生，多年后，直到徐炳林垂垂老矣，还会东望远眺，感念方圆大恩。 —————— 一连三日，方圆都守在方氏酒坊，白天修炼，晚上打人。 门板换了三副，酒坛无一完好，如今的方氏酒坊一点儿也不像酒坊，反倒像个兵器铺。 方氏酒坊前堂，堆了一地的刀剑，外带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此乃方圆三日战果。 前堂正中，堆着一堆金银细软。 耳环戒指，项链镯子，碎银子，金饼子，开元通宝，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这些是方圆敲诈来的赔礼钱。 留下全身值钱货，才能走出方氏酒坊。 三天，上千个好汉无功而返，金子没捞着，反被讹了一身行头。 江湖上，大事小事传得极快，到了第三日，敢来方氏酒坊找财路的好汉，已寥寥无几。 三天时间，凉州城多了一则传言。 方氏酒坊背后有一位绝世高手，性情乖张，要钱不要命。 而当第三夜末，徐炳林三言两语激怒绝世高手，诱其追踪，却声东击西盗走十万两黄金时，大武堂彻底扬名！ 据说，那一夜徐炳林将绝世高手诱至一处小巷，一蒙面高手突然而出，将方氏酒坊的绝世高手打伤，使其无力回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武堂将十万两黄金搬走。 绝世高手镇守方氏酒坊三天三夜，各路好汉被打得落花流水，大武堂三天后打得绝世高手无力回援，一时间大武堂之名如日中天，凉州江湖暗流涌动！ 徐炳林之名，半日便家喻户晓，其来路也被有心人查得清清楚楚。 前飞龙帮三当家，因偷取张胖子宝山，人赃俱获，索性自立门户。 江湖传言有两种，一是徐炳林被张胖子陷害，二是徐炳林心生反骨。 总之，不论那种说法，都将大武堂与飞龙帮扯到了一起。 明眼人都知，一场江湖更替就在眼前，许多好汉心生向往，而聪明人则闭紧门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飞龙帮于凉州城屹立十余年，根深蒂固，张胖子又是唐徳的小舅子，可谓黑白通吃。 徐炳林既为飞龙帮三当家，敢自立门户，定是有备而来，加之那打伤绝世高手的蒙面高手，大武堂势头十足，不可轻视！ 大武堂谁做帮主都行，飞龙帮大可和谈协商，可偏偏是徐炳林做帮主，张胖子就算再不愿意，为了脸皮也要和大武堂死磕到底。 龙争虎斗，血雨腥风，一些混江湖的老油子，已有了脚底抹油的心。 …… 飞龙帮的报复不可谓不快。 当天便逼着其他小帮派打先锋。 凉州城很大，地盘很多，银子赚不完，关键时刻又需要人顶缸，是以，凉州江湖除了老子级别的飞龙帮，还一溜儿子级别的小帮派。 小帮派吃着过水面，看着飞龙帮的脸，听着飞龙帮的话，张胖子让打，他们不敢不打。 …… 徐炳林的大武堂，让张胖子多了一丝警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一次张胖子要连带着一众小帮派一起，彻彻底底地将凉州江湖变成飞龙帮一家地盘。 —————— 夜，徐炳林家大院，上百个大汉手提大刀，屏气凝神。 答应方圆的当天，徐炳林便将一家老小送出凉州城，如今这里是大武堂总舵。 上百个大汉是徐炳林的死忠弟兄，加之人人三十两黄金到手，今天的众人，心中只有扬名立万！ 徐炳林站在最前，静等着江湖好汉。 声势已造足，局也布下，今夜不仅是大武堂扬名立万之时，更是扩充壮大之日。 徐炳林心中感叹：张胖子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无意间惹到了何等存在，有那人压阵，今夜胜负已定。 此时此刻，徐炳林考虑的是，如何将来犯的同行彻底收服！ —————— 凉州城另一处，姬心夜一身黑衣，躲在一处房顶。 房子里，爆骡子马浩辉正一脸铁青地看着唐徳。 唐徳此时站立不安，额头不断冒着冷汗。 “唐徳，老子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蛮夷探子？”马浩辉寒声道。 “将军，属下世代唐人，怎会投靠蛮夷。”唐徳摇头，眼里竟有些委屈。 “找人当日，你有没有对方夜下手？”马浩辉紧盯着唐徳。 “没有。”唐徳斩钉截铁。 “当真没有？”马浩辉不觉察地闪过一丝悲痛。 “当真没有！”唐徳一口咬定。 屋中寒光一闪，传来马浩辉一声叹息。 屋顶，姬心夜眉头一皱，眼中阴晴不定。 第二十四章 失望 当夜，大武堂大开总舵大门，先后战三波江湖好汉，喊杀声震天。 有好事者眺望，只见凡攻入大武堂者，无一人走出大门。 在此期间，方圆出手三次，活捉三波头目。 院中并无大战，除了个别飞龙帮埋在各个帮派的暗子被灭，再无一人受伤。 三波九个帮派，九个头目，共处一堂，于方圆暴力之下，归降大武堂。 快刀斩乱麻，方圆逼得九人当众立誓，再交由徐炳林将一切归降者打乱所属，囫囵吞枣地化为三个分堂。 三个分堂，每个分堂三个堂主，相互制约，徐炳林手段不可谓不高。 尘埃落定，大武堂初见规模，方圆一个闪身离开。 大武堂的第一步，方圆帮徐炳林走好了。十万两黄金做底，如何收服人心，全看徐炳林，方圆不会去管，也懒得去管。 临时起意，建个帮派玩，一是儿时梦想，二是方便找西魔门奸细的蛛丝马迹。 方圆从市井长大，深知市井江湖的力量，许多官府苦思良寻找不到的线索，往往就藏在市井之中。 人食五谷杂粮，要吃喝拉撒，官家管的是大事，市井里才是生活。 往往许多管家大老爷不知的小事，却是市井江湖津津乐道的吹嘘之本。 张员外爱喝枣子酒，李员外爱玩小肚兜，王老爷常拖管家买大力丸，赵老爷家小妾天天买红妆。 就说方圆自己，当年也撞见了张胖子私会情人，才被张胖子满城追杀，不得已逃出凉州城。 官面上已和八大将军接触，有肖昊、梁伟帮衬，能查的都查了。 按梁伟所说，月余前马浩辉、吴意、莫笛三人姗姗来迟，以此推断西魔门奸细应在三人当中。 可，三位将军，总不能一一打上门去，探个究竟吧？ 再者对方明显已有防备，三波刺客，足以说明一切。 而最让方圆与姬心夜疑惑的，是送药酒当晚的修仙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事到如今方圆和姬心夜也不确定到底谁才是西魔门奸细所派？ 三波刺客，如今查明的便是，第一波乃是唐徳所派。 第一波四名刺客，乃是飞龙帮帮众，阿史那罕颜手下。 阿史那罕颜是唐徳藏在飞龙帮的死士，联系第一波四名刺客毅然服毒，可知唐徳藏在飞龙帮的死士不仅阿史那罕颜一个。 可，听过三天前唐徳与张胖子的谈话，便知阿史那罕颜是擅自行动，唐徳没有指使，张胖子也没有指使。 如此，事情又复杂了。 唐徳明显是被人蒙在鼓里，又有人送信来告第一波刺客来历，显然是要唐徳背黑锅。 若不是姬心夜早已看穿唐徳话语虚实，送信之人已然得逞。派刺客暗杀自己两人的这口黑锅就要扣在唐徳头上了。 两波黑衣人尸体不翼而飞，唯一活口又被暗杀，加之第二夜的阿史那罕颜是飞龙帮所属，只要自己拿着那人送来的人像去告，唐徳就是有理说不清，黑锅背到底。 如此一来，不仅一切掩藏妥当，自己和姬心夜也会误以为唐徳就是幕后黑手。 可，对方千算万算，算不到姬心夜看透了唐徳。 唐徳借着阿史那罕颜的由头，来方氏酒坊抓人，当时自己为了咋呼唐徳，逼问阿史那罕颜是不是唐徳所派，两波黑衣人是不是唐徳所派，唐徳矢口否认，可姬心夜还是从唐徳神色动作上看出玄机。 正因如此，方大将军才夸美人聪明。 可那封信，既是指鹿为马的高招，也是试探。若隐瞒不报，又显得自己二人可疑。 是以，今日，美人又提出将信上报八大将军。 信件上报，一是掩人耳目，二是将难题踢出去。 唐徳只派了第一波刺客，虽不知这厮为何要这般做，但八大将军审问时，唐徳定不会大度到替别人顶缸。 如此真正的幕后之人，自会狗急跳墙，对唐徳动手。 到那时便知谁是西魔门奸细！ —————— 方圆新置的宅院，姬心夜于房中站立，双手合于胸前，手握七枚玉钱。 大衍宗以推演一道立教，姬心夜作为千年奇才，宗门希望，自擅长宗门手艺。 一番推演，玉钱落地，姬心夜眉头紧皱，还是和以前一般，无法推演，只要牵扯西魔门奸细，便无法推演。 无法推演，只得靠自己判断，眼下最可疑者无疑是爆骡子马浩辉，可不知为何，姬心夜心中隐隐觉得马浩辉不是幕后之人。 “表妹，爆骡子将唐徳斩首，定是做贼心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方圆翘着二郎腿。 “若他不是，你我就是彻底暴露。”姬心夜摇头，不为所动。 “不是他就是吴意，不是吴意就是莫笛！月余前就这三人迟回军营，大不了咱们分头行事，一网打尽就是！”方圆满不在乎道。 “一网打尽？就凭你我？对方至少金丹修为！”姬心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此行若是如此简单，又何须她和方圆前来。 当时，陛下夸方圆机灵，市井出身，比一般修士懂人情脉络。如今看来市井出身不假，其他还真未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生憋屈……”方圆不知美人心中所想，抱怨道。 “大武堂蒙面高手，玩着开宗立派的戏码，你会憋屈？”姬心夜冷笑。 对于方圆执意要建大武堂一事，姬心夜一开始就极力反对，若不是这几日决定静观其变，又因十万两黄金惹得满城风雨，姬心夜是绝对不会同意方圆掺和大武堂之事。 不断有人为十万两黄金而来，姬心夜难免心烦。 恰好方圆提出将十万两黄金送于徐炳林，以此省去麻烦，姬心夜这才勉强同意。 可谁知方圆送完黄金，竟又跑去大武堂做打手。这让一心为同门报仇，为宗门正名的姬心夜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叫玩？我那是在找帮手，在查线索！”方圆有些急了。 “呵呵，线索在哪里？帮手在哪里？”姬心夜愈发失望。 “姬心夜，你莫要小瞧人！两天之内，我必给你线索！”方圆看到美人失望神色，顿时羞恼起来。 方大将军岂能被心爱女子小瞧！ “拭目以待。”姬心夜突然觉得方圆好幼稚，不屑一笑后转身离开。 第二十五章 有趣的胖子 大武堂一夜间吞并九个帮派，凉州江湖彻底炸锅。 大武堂此举犹如巨石入水，一潭死水的江湖，瞬间翻起无数水花。 以区区百人之力鲸吞上千好汉，令人咋舌，关键这千人还是飞龙帮附属。 飞龙帮是什么？横霸凉州十几年的大帮派！毫不夸张地说，若是飞龙帮有心，凉州城不会有一分一毫其他帮派立足之地！ …… 江湖的风，向来吹得极快，大武堂豪举天亮不久便满城皆知。 可不论外人怎么揣测，大武堂里却一片沉闷。 所谓千人，是被逼无奈，是虚与委蛇，大武堂看似声势浩大，其实是内忧外患。 如一头纸老虎一样，新立的大武堂，风一吹就倒，火一点就着，不堪一击。 ……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沉闷的大武堂，突然响起一阵大笑，显得格格不入。 大武堂墙角处，一胖一瘦两个大汉勾肩搭背，看着对方的眼，一片深情。 胖得像个大圆球，一脸讨喜的大汉，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摆出的傲然。 胖子身旁的精瘦大汉，则刻意巴结地笑着，脸上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激动。 “方圆，你小子有福了，晓得不？胖爷我可是广交八方好友，凉州这一亩三分地，没有胖爷不知道的事，没有胖爷不认识的人！以后有胖爷罩着你，保你横行凉州城！”胖子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方圆肩膀。 “呀！那以后还要请胖爷多提携了。”方圆一副惊喜模样。 “什么提携，那叫罩着！胖爷告诉你，江湖里不兴之乎者也，以后记得说人话！”胖爷一脸嫌弃地看看方圆，苦心教导起来。 “还有这规矩？”方圆吃惊道。 “当然有！不过你也不能光说粗话，见人下菜碟，懂不？”胖爷豪放地拍拍方圆肩膀，突然眼珠子一转，话锋转了。 “这又怎么说？”方圆好奇。 “三教九流！方圆你要像胖爷一样，三教九流都要结交！胖爷我可是既骂得了娘，又作得了文章！”胖爷洋洋得意，明显还有下文。 “告诉你，前几日胖爷可是结识了一位长安贵公子！知道唐旺吗？那位王公子可是唐旺特意设宴都没攀上交情的大人物！”胖爷不等方圆问，便迫不及待道。 “竟有此事？”方圆一副不可置信。 “当然！那位王公子可是胖爷送出的凉州城！”胖爷一拍胸膛，那叫一个得意！ “胖爷本事真大，小弟佩服！”方圆笑道。 “这就佩服了？胖爷还没说，王公子与我一见如故，非要拉着我去长安城当官，胖爷推辞不掉的事呢！”胖爷一翻白眼，看着方圆像是在看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啊？做官胖爷都不去？”方圆更加吃惊了。 “唉……胖爷我啊，看不上当官的！只好辜负王公子美意了。”胖爷叹息。 看着吹大牛丝毫不脸红的胖子，方圆实在憋不住，大笑两声，直道胖爷真乃世外高人！ …… “哈哈！怎么样，胖爷厉害吧？”胖爷吹了老半天的牛，嘴皮子都干了。 “厉害！胖爷当真是五花八门，无所不知！”方圆一个马屁拍过去。 “那当然！胖爷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胖爷好不知羞，一副独孤求败的寂寞。 “嗯……胖爷没有军中好友吗？”方圆故作沉思道。 “谁说胖爷没有军中好友？胖爷军中好友数不胜数！”胖爷顿时不悦，脸色一板，瞪大眼，气冲冲地瞪着方圆！ “胖爷莫要误会，小弟只是没听到胖爷提及凉州军，一时好奇而已。”方圆赶忙笑道。 “我没提凉州军吗？”胖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方圆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唉……方圆，实不相瞒，胖爷最好的兄弟就在凉州军……军中最近有大事啊……”胖爷左盼右顾，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贴着方圆，低声道。 “什么！”方圆一声惊呼。 胖爷吓得脸色惨白，急忙捂上方圆嘴巴。 “禁声！”胖爷低吼！ 方圆急忙点点头，胖爷才慢慢松开手。 “胖爷凉州军到底发生了何事？”方圆压着嗓子问。 “大事！胖爷最好的兄弟在凉州军当差，平日里半月回一趟凉州城，与胖爷把酒言欢，可这次这小子快两月没回了。”胖爷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不似作假。 “这又如何？兴许得罪了上司……”方圆不动声色道，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希望。 将近两月未回，岂不是恰巧与陌刀被劫日子差不多。 “他才不会！那小子是泥鳅投胎，滑的很！”胖爷怪叫，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兴许得罪了大上司……”方圆梗着脖子，死犟嘴。 “臭小子还敢犟嘴！泥鳅在吴意将军手下当差，忠义郎手下谁敢肆意妄为！”胖爷恨铁不成钢。 “吴将军当真这般忠义？”方圆不信道。 “那是自然，凉州城谁人不知忠义郎！”胖爷竖起大拇指。 方圆不做声，静待下文。 胖爷属于不说话自己会难受的人，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你去问，他便自问自答了。 这胖子虽大话连篇，但确实知道许多小道消息。 第二十六章 胖爷要拜师 “吴意将军嫉恶如仇，最是体贴百姓，曾多次为贫苦人主持公道。忠义郎为了替人鸣不平，宁愿丢掉官帽也要率军围堵都督府，此事谁人不知？”胖爷遥望都督府方向，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敬佩。 方圆脑中瞬间浮现与吴意接触的种种，他当真没想到吴意竟还做过如此壮举。 “小子，现在懂了吧！泥鳅将近两月不回，铁定是凉州军有大动作，胖爷估摸着八成边疆又有战事，泥鳅奉命增援去了！”胖爷笃定道。 边疆有个屁的战事！方圆偷偷翻个白眼。大唐密探又不是摆设，若是有，肖昊能不说？ “胖爷，可我怎听人说八大将军里有人和吴将军不对付。”方圆看似随意地问道。 “哟呵，这你都知道？不错啊，小子！” 胖爷使劲拍了把方圆肩膀，又道：“这件事胖爷还是听泥鳅说的，雅将军伊风林一直和忠义郎不对眼，可谓是处处作对。” 方圆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胖子，很上道地问道：“既然这雅将军敢和忠义郎作对，那他岂不是个……” “是个什么？小子，军中上官岂是你可以妄加评论的！”胖爷语气一变，瞪了方圆一眼。 “胖爷教训的是。”方圆连忙陪笑。 “为尊者讳，懂不懂？将军们的事，你不懂！”胖爷摇头道。 “是是是，还请胖爷指点。”方圆点头哈腰。 “指点是肯定的，胖爷既然说了要罩你，自会如数传授！”胖爷轻哼一声，一副大哥做派。 方圆只好继续点头哈腰。 “你小子笨是笨了点，可好在认了胖爷做大哥，以后胖爷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方圆呵呵一笑，好嘛，莫名其妙方大将军就多了个大哥…… “你还真别笑，胖爷告诉你，大武堂前途无量，明着有徐老大，暗着有蒙面大侠。你小子先进大武堂，又认胖爷做大哥，算是拜对山门，跟对大哥。到时候胖爷做二当家，你就做三当家。” “胖爷我都计划好了，事事抢在前，引得蒙面大侠注意，再磕头拜师，到时候胖爷学上一身武功，二当家还不是手到擒来，那时看在我的面子上，徐老大还不给你个三当家玩？” 胖爷自说自话，满眼憧憬，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好似二当家已到手。 “胖爷想得周到，小弟佩服！”方圆有模有样地拱拱手。 “叫大哥！你是我兄弟，可以不叫胖爷！”胖爷淡然道，一副看得起你，给你脸的高高在上。 “大……大哥。”方圆抽抽嘴角。 “兄弟，别难为情！叫个大哥你不吃亏！”胖爷傲气十足，自信满满。 “是，大哥。” “这就对了嘛！好，既然成了兄弟，大哥就告诉你为何雅将军和忠义郎不对付。”胖爷一把搂住方圆，肥嘟嘟的脸蛋越贴越近-。 方圆无力地出口气，脸蛋暗暗扭开了些。 “雅将军可是弃笔从戎的主，他与忠义郎不对付，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文人看不起行伍罢了。”胖爷头头是道。 方圆暗暗翻个白眼，还以为胖子能说出个什么花，没想到纯属胡诌。 文人看不起行伍？ 八大将军，包括伊风林哪个不是行伍之人？ “大哥说得在理。”装模作样寻思一番，方圆抱拳道，借机挣脱了胖爷胳膊。 “那可不，大哥这三百斤肥肉可不是白给的！”胖爷搂不着方圆的手，使劲拍了拍肚皮，肚皮带着衣服荡起一阵波浪。 “大哥，咱们大武堂和飞龙帮势不两立，可飞龙帮有马将军坐镇，我们可是……”方圆心思一转，打问起马浩辉来。 “放屁！爆骡子才不是飞龙帮的靠山！飞龙帮就是靠着唐徳小儿而已！”胖爷顿时不乐意了。 看胖爷那愤然的模样，显然对唐徳看不顺眼。 “可，唐徳不是爆骡子手下吗？”方圆一脸不解。 “是手下不假，但爆骡子只是分管城中军务。军中常有调动，八大将军也不是一开始就在凉州城，而唐徳可是一路从凉州底层爬上去的。话说回来，这狗东西坐那个位子十好几年了，按道理也该升升了。” 胖爷心思活络，三句话越扯越远。 “唐徳一升，飞龙帮岂不更硬气了？”方圆担忧道。 “可不是嘛……不行！胖爷要写状子给爆骡子，胖爷的二当家可不能因他唐徳泡了汤！”胖爷说着说着，急了！ “官官相护，爆骡子能听大哥的？”方圆连忙劝道。 “也是！爆骡子可不是个讲理的主……” 胖爷忧心忡忡，一时沉默下来。 “要不让泥鳅去找忠义郎？”方圆提议。 “也行，有忠义郎做保，爆骡子总是要给面子的。”胖爷点头。 “那咱们现在就去军营找泥鳅？”方圆终是说出心中所想。 “找个屁！泥鳅肯定奉命出征了……”胖爷骂道。 “试试又无妨。” “试个屁！不去！”胖爷又骂。 方圆暗自一笑，道：“大哥不去，小弟帮大哥跑跑腿总行吧？” “这个……也行吧……”胖爷暗暗松口气，去军营胖爷还是有些怕的。 —————— 下午，大武堂。 “胖爷就说泥鳅奉命出征了吧？你还不信！”胖爷一副我就知道的傲然。 方圆一去一回，没有找到泥鳅，如今回来向胖爷汇报。 “大哥，走，小弟请你喝酒去！大哥好好给小弟讲讲凉州军的事，尤其是忠义郎。”方圆拉着胖爷就走。 泥鳅是没找到，但军中所答，是查无此人！ 胖爷是个好大哥，理当喝顿酒，以表谢意。 —————— “方圆，大哥告诉你，大哥我定要拜蒙面大侠为师！” 天魁星耀间，胖爷大喊！ 第二十七章 曙光 将醉醺醺的胖爷送回大武堂，方圆扯去假胡须，换一身游侠行头，又变回了方夜。 一顿酒不是白喝，可以肯定，泥鳅是真在忠义郎手下当差。 胖爷嘴里，吴意是个为民做主的大好人，爆骡子是个脾气火爆的真男人，莫笛倒是只闻其名，知之甚少。 胖爷吹了好多牛，吹来吹去都是胖爷拜师功成，前途无量，带着方圆横行霸道，称霸凉州城。 一个很可爱的胖子。 虽话大了些，可胖爷对方圆倒算得上真诚。 或者说，胖爷心地不坏，方圆能感觉到胖爷对自己不是虚情假意。 军营方圆确实去了，泥鳅的确查无此人。 方圆在军营提的是泥鳅大名，不存在弄混的可能。 胖爷说泥鳅是吴意手下，军营里却说查无此人。 两厢矛盾，必有其因。 方圆是以探亲的由头，找的守门卫兵。卫兵前去吴意所属军队传话，没有找到泥鳅，算起来也是情理之中。 一个卫兵不可能全然知晓军中动向，或许，真如胖爷所说，泥鳅奉命支援了。 听过了胖爷对忠义郎的种种吹嘘，方圆也不想吴意是那西魔门奸细，否则岂不叫人哭笑不得。 西魔门奸细在凉州城闯下忠义大名，不知陛下听到后怎么想…… 最少，肖昊少不得要挨顿臭骂。 —————— 出了大武堂，方圆直奔都督府而去。 泥鳅这条线索耽搁不得，需赶紧找梁伟查一查，免得吴意听到风声后做手脚。 两日给美人线索？ 方大将军两日内，要给美人西魔门奸细的大好头颅！ 天底下哪有被心仪女子小瞧的道理！ …… 姬心夜的不屑，深深地刺激了方大将军！ 方大将军心里憋着一口郁气，誓要让美人刮目相看！ 你瞧不起市井江湖，方大将军便从市井江湖找线索！ 你以为方大将军胡闹，方大将军非要找到西魔门贼子来给你看！ 臭娘们，竟敢小瞧你家夫君！ —————— 日落西山，红霞朵朵，方大将军靠着墙根，望着天空，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晃啊晃，像极了无所事事的懒散无赖。 突然，方大将军眼前一亮，心中一喜。 远处，梁伟不紧不慢地走来，他那极力保持淡然的脸庞，隐隐挂着一抹愁恼。 看着梁伟，方圆不觉攥紧了拳头。 这一刻他没由得紧张起来！ 大话已吹出，两日内若无线索，当是尴尬至极，想想脸皮都挂不住，梁伟可千万别让方大将军失望。 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方圆不着痕迹地捡起了，梁伟扔到地上的纸条，藏于袖中。 两人打个照面，各行其是。 方圆还在晒太阳，梁伟一步不停地路过。 —————— “军中花名册被换，吴意手下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方圆盯着纸条看了三遍，深吸一口气，沉脸眯眼。 栗铁大闹军器监，月四爷戏耍龙雀卫，狼妖骑扣关，陌刀再次被劫，好大一场戏。 十万将士奄奄一息，两波刺客，一波修仙者，阿史那罕颜，送画像推唐徳背黑锅，一连串的算计。 凉州城人人称赞的忠义郎，竟是西魔门奸细…… 只是…… 陌刀被劫时，大衍宗弟子是被偷袭，吴意手下并无损伤，这厮为何要换花名册？ 军营中那些新面孔，难道是西魔门贼子？ 可若是西魔门贼子藏在士兵当中，那自己和姬心夜夜探军营时，岂不早已暴露身份，吴意岂不是早已知晓？ —————— 夜，爆骡子马浩辉府邸。 姬心夜轻轻推开房门，走入爆骡子书房。 昨夜爆骡子就是在这里结果的唐徳，今日恰巧爆骡子留住军营，方便了姬心夜行事。 唐徳被斩，八大将军并未大肆宣扬，只是派人来方氏酒坊送了口信。 指使刺客之人是唐徳，唐徳已伏法。 简简单单的说辞，大事化小的手段，看得出，八大将军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唐徳之事。 唐徳派人暗杀方圆，联系药酒解毒之事，八大将军已将唐徳与给十万将士下毒之人算为一体。 一切都发生在方圆献酒之后，唐徳与方圆二人素不相识，唯一说得过去的只有报复药酒解毒一事。 八大将军有八大将军的考量，姬心夜有姬心夜的想法。 虽心中觉得爆骡子不是西魔门奸细，可凡事都要讲证据，不彻底查一查爆骡子府邸，姬心夜也不敢妄下定论。 查爆骡子乃是不得不查，再者，姬心夜也无人可查。 唐徳是爆骡子手下；当时八位将军要找送酒之人的消息是通过爆骡子传到将士口中，爆骡子又将唐徳斩首。 算来算去，还是爆骡子嫌疑最大，出于理智，姬心夜也要将爆骡子查到底。 —————— 大武堂，蒙面高手踏空而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落至徐炳林身旁，又带头走进大堂。 大堂里，方圆坐主位，徐炳林带着九个堂主坐下首。 装模作样地探问一番帮中状况，方圆不再言语。 九个分堂主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方圆无声笑了笑。 大堂门敞开着，门外不远处，一个三百斤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扎着马步，不停地哼哈出拳。 —————— 半个时辰后，吴意府邸，一道身影窜到半空。 踩着房檐而过，不发出一丝声响，片刻后，方大将军来到了一座屋顶之上。 第二十八章 金丹大能 名响凉州的忠义郎赤条条地趴在同样赤条条的娇躯上，尽情放纵，粗喘声与娇喘声交织、重叠，肆无忌惮。 忠义郎不断耸动着，眼中是溺爱、炽热以及疯狂，嘴里还不停地低吼着“黛儿”。 女子不断娇喘，情意迷乱，整个人是那般的陶醉。 如此迷乱的场景，任谁都会看得血脉狂泵，可离床三丈外的胡凳上，那日去方氏酒坊买酒的吴夫人却正襟危坐，看都不看活春宫一眼。 吴夫人面无表情，手中把玩着一枚圆润玉佩，好似三丈外的春色与她无关，听不到那迷乱之音。 …… 突然，吴夫人起身，向着床边走去，边走边解衣扣。 吴夫人的脚步声惹得吴意转头，他勃然大怒，低骂道：“滚出去！” 吴夫人冷冷地看了吴意一眼，默默地退回原处。 …… 吴意怒骂吴夫人时，方圆刚好踏上屋顶，看到这一幕后，不由连连称奇。 好个忠义郎，你家娘子宽衣解带而来，你竟半点都不领情！ 娘的，不愧是魔门中人，当真与众不同！方圆由衷叹道。 忠义郎好怪的胃口，床上那女子论身段、论脸蛋，哪一样比得过吴夫人，可这厮竟放着白面不吃，非要去吃糟糠…… 金丹修为的月四爷，分身若干的栗铁，这两位先后将龙雀卫逼入绝境的金丹大能，都不足以让方大将军刮目相看，唯有这一刻，方大将军是打心底佩服西吴意。 突然，方圆脸色大变！ 不知何时，一股神念已扑至方大将军近前。 这股神念十分隐晦，方圆也是自它离自己一尺时，方才觉察。 方圆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体内巫力瞬间狂涌，神识急出布下层层结界，可那股神念更快，神念骤然提速，在结界生成前，便已冲入方圆识海。 好快！ 方圆只来得及感叹一句，便已无力他想。 一望无际的枯竭大地上，方圆孤身站立，大地上还站着一个顶天立地的金甲巨人，金甲巨人那张巨脸，赫然是吴意模样。 看着占据整个天空的吴意，方圆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力抗拒的念头，就在方才他想飞起，一拳打碎吴意巨脸，可念头一起，才发现体内空空如野，巫力、神识俱都不在。 “为吾奴仆，赐尔万千世界！”金甲巨人吴意威严开口。 吴意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随着话音落下，只见他大手一抬，洒出一片金光。 金光洒向大地，化成星星点点。 第一点金光落地，大地升起延绵山脉。 第二点金光落地，大地出现无数湖泊。 犹如创世一般，随着点点金光落地，青山绿水，草木虫兽，一一出现，枯竭的大地顿时一片生机。 创世的情景一一映入方圆眼中，方圆觉得奇怪，他明明站在地上，为何会看到大地全貌？ “跪下！赐你无边极乐！”吴意隆声，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声音，好似与天地共鸣。 “跪你娘！”方圆破开大骂，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如石沉大海，竟传不出去一丝一毫。 吴意又洒下一缕金光，便见城楼层起，一座座房屋出现，房屋出现后，又有男女老少遍布街头。 这时方圆发现自己来到一处宫殿中，他高坐主位，下方是数不尽的莺莺燕燕。 突然一声妩媚的声音传来，方圆回头一望，竟是衣不遮体的姬心夜。 “干你娘！吴意！” 方圆拍案而起，不去看沉思默想的美人，整个人布满无边杀意！ 宫殿里的姬心夜是游侠模样，妩媚却无半点仙气，一看就是假货！ 到了此时，方圆如何不知，自己中了吴意幻术。 可，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幻境，吴意也不该拿姬心夜做文章，方大将军看上的女子，别人想都不能想！ 方圆此时动了无边杀机，识海一片清明。 幻术有高有低，能让先天三阶的方圆身陷其境，对方修为比之方圆只高不低。 方圆知晓这个道理，故而心中无比焦急！ 幻境之外还有吴意！若不尽快打碎幻境，吴意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尽管体内还是空空如野，可方圆依旧全力出拳，一拳倒向半空。 既是幻境，巫力便还在。 …… 怒极的全力一拳，应着拳头，宫殿轰然倒塌，四周一切化作流光。 方圆心中一松，快速睁开眼帘，可看着映入眼帘的面孔，他心中又是一惊！ 眼前还是姬心夜那张脸，姬心夜的纤手正要按在自己额头。 还没破？方圆心中不解。 “你没事吧？”这时姬心夜清冷的声音传来。 “真货假货？”方圆下意识自问，可当看到那冷冷的俏脸时，一颗心便踏实下来。 冷中带着仙气，是真货。 却说姬心夜查完马浩辉府邸后，便直奔吴意府邸而来，谁知真巧看到一个黑衣人踏墙而入。 姬心夜本以为黑影是探子一流，可仔细一瞧，才发现黑衣人竟是方圆。 姬心夜见方圆先是抬头大骂“跪你娘！”，又怒吼“干你娘！吴意！”，便知方圆中了幻术，于是连忙飞近，想要替方圆解除幻术。 “小心！” 这时吴意裹着长袍，提刀飞上房顶，方圆忍不住提醒姬心夜。 “你们是谁？”吴意紧握刀柄，呈前突式，随时准备动手。 “老冤家！”方圆冷笑。 陌刀被盗，方圆带龙雀卫追回，可追回的陌刀又被西魔门贼子被劫；吴意使得一手好幻术，绝对是金丹修为，是西魔门贼子无疑；算起来方圆和他确实是老冤家。 “我平日里从不与人结仇，你们到底是谁？”吴意语气和善不少，可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又怎瞒得过方圆二人。 “吴意你累不累？事到如今还装个屁！”方圆讥讽道。 方才的幻境，无疑证明吴意是金丹修士，既都露了真章，此时何必再做遮掩？ 方大将军既能破了你的幻术，自也是修仙者无疑，这时还来演戏，简直多此一举！ “本将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们莫不会是被本将军惩治过的恶霸吧？”吴意沉下脸，低声质问，同时刀柄握得更紧。 “恶霸？吴意，你是不是整天在我大唐演忠义，演习惯了？真当自己是忠义郎了？”方圆好笑道。 “大唐？这么说本将军暴露了？”吴意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将军？你也配称将军？”方圆寒声。 “本官本身就是将军，和大唐无关。”吴意眼中升起杀意。 风花雪月四大将军吗？方圆心中想道。 “动手！” 姬心夜突然传音，与此同时，她已一剑飞出。 飞剑在前，方圆随后，一拳直出，冲着吴意面门。 可，反观吴意这边，看到飞剑时，已大惊失色，好在他只惊不慌，一把掷出手中横刀，整个人迅疾扑倒，贴向房顶。 “小心有诈！”姬心夜慌忙提醒。 吴意举动太过反常，有失其身份。 金丹大能不一手震飞飞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难看地趴在房顶？ 其实不用姬心夜提醒，方圆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方才的幻术，他可是切身体验，如何不知吴意修为。 “吴意，你他娘的有完没完？扮猪吃老虎不成？”方圆停住步子，冷声大喝！ 堂堂金丹大能，竟贴着房顶趴下，还他娘的要不要脸了？ 如今的修炼界，谁也不敢小觑金丹大能。 姬心夜和方圆不敢，二人停步，严阵以待，神识锁死吴意，等着金丹大能的凌厉反击。 可两人谁也想不到，吴意竟打了几个滚，飞速跳下房顶，撒腿就跑！ 方圆不知所措地看向姬心夜，这一刻他真不知，是追，还是不追。 姬心夜看着吴意仓惶而逃的背影，神色急转。 “事有蹊跷，抓了吴意，速速立刻！”姬心夜率先追向吴意。 第二十九章 问话 吴意撒腿狂奔，又怎抵得过方圆、姬心夜御空而来。 十来丈的距离，瞬间即到。 只见，方圆如临大敌，一拳打向吴意。 方圆这一拳，力出三分，留七分，以便随时应付吴意反扑。 可一切出乎意料的顺利，在方圆不解，姬心夜了然的目光下，金丹大能吴意竟被方圆三分拳力直接打晕。 “走！”姬心夜言语果决，带着紧迫。 方圆一把将昏倒的吴意提起，紧随姬心夜御空而去。 飞行中方圆一肚子不解，吴意幻术使得出神入化，怎修为如此不堪？这样的金丹大能未免也太废物了些吧。 不止方圆不解，姬心夜同样满心疑惑。 方才神识之下，吴意府中并无异动，房中两个女人俱是瑟瑟发抖，尤其那吴夫人眼中更是布满担忧，可方圆既已中招，那个藏在暗处的金丹大能究竟在何处？ 方圆幻境中得见吴意，此事姬心夜并不知晓，是以在方圆面对吴意如临大敌时，姬心夜却想到了其他可能。 匆匆离去的二人并不知晓，吴意府中有人突然消失，出现在凉州城另一处。 夜色下，看不清那人模样，只看到这人所到之地是间书房，书房一侧摆满书籍，书房另一侧挂有两把长剑。 这人刚来片刻，便有一人推门而入。 “你怎来了？” ”吴意被抓，对方是修仙者，来者不善。” —————— 方氏酒坊，方圆一把将吴意扔在地上，抬脚便要废去其丹田。 “且慢！”姬心夜及时制止。 方圆不解地看向姬心夜，吴意莫名其妙载到自己手里，不趁着此时破去其金丹修为，难道还要等其醒来，大战一番不成？ “事有蹊跷，他不是修仙者。”姬心夜解释。 “怎么会！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中了这厮幻术。”方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姬心夜。 “谁说幻术一定是他施的。”姬心夜反问。 “可他……”方圆话到嘴边，才想到吴意种种反常举动。 刚才他先入为主，以为吴意就是施展幻术的金丹大能，时刻警惕吴意反扑，没来得及细想其他，如今被姬心夜一提，整个人瞬间开窍。 “那你为何要跑？正主都没抓着。”方圆责备地看着姬心夜。 吴意不是修仙者，正主自另有其人，不一口气将正主抓了，岂不是错失良机，放虎归山！ “城内大战金丹大能？”姬心夜冷笑。本来见方圆查出端倪，她不免有些刮目相看，暗自为昨夜小看方圆心生愧疚，可谁知方圆竟有如此幼稚一问。 金丹大能，抬手顿足间有无尽威能，凉州城虽大，可一番大战之后，必是残垣断壁，满地尸骨，在城内和金丹大能动手，亏得方圆问得出口。 方圆不傻，亦不冷血，就不忍百姓遭殃一事，比之姬心夜分毫不差。 方圆只是当局者迷，才忽略了金丹大能的威力。 方圆今天一直憋着一口气，他一心想的都是，找到线索，向美人证明自己。 昨夜姬心夜眼里的蔑视，深深地刺痛了他那本就脆弱的自尊，被心爱女子小瞧，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这个从小尝尽孤苦，一穷二白，只剩尊严的孤儿。 这天底下，谁都可以看不起方大将军，唯独姬心夜不行！ 方圆已非吴下阿蒙，亦不是哀哀怨怨的庸人，如今的他可以横眉冷对千夫所指！ 唯独，姬心夜是个例外。 白衣飘飘的仙子，一出现便撩动了方圆心弦，几次接触，几多冷眼，方圆不仅不退，反而越陷越深。 大衍楼的那一巴掌，打开了姬心夜古井不波的心，可又何尝没有打开方圆心房？ 男女之情，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方圆对姬心夜早已情根深种，不知不觉，后知后觉。 方圆虽一身痞气，打小道听途说了许多男女之事，可归根结底，方圆还是个雏哥，姬心夜是他十九年来第一个心动的女子，他又怎会不在意美人眼光。 方圆不仅在意，且极其在意！面对姬心夜时，他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年少轻狂，做事往往都是脑门子一热，哪会多想其他。 今日的方圆便是这样，别看他混入大武堂，套话胖爷，找梁伟调查泥鳅真假，夜入吴意府邸，将一应事情做得有理有条，其实在一切谋划背后，只是简简单单的不甘被心爱女子小瞧的倔强。 …… 言归正传，方圆一经点透，自然知晓姬心夜说的在理，便不再多说。 “唤醒，问话吧。”见方圆不说话，姬心夜反倒升起一丝自责。 方圆终是找到线索，且只用了一天，人无完人，自己没必要咄咄逼人。 …… 吴意自称不是唐人，对蛮夷探子方圆不会客气，几个巴掌便将吴意扇醒。 “吴意，忠义郎，说说吧，主子是谁。”吴意躺在地上，方圆蹲在吴意面前。 “呵呵，方夜，你觉得老子会说吗？”吴意也不挣扎，躺在地上冷笑。 “呵呵，你觉得你能不说吗？”方圆手掌打开，放到吴意眼前，说话间，巫力幻做金色火焰，升腾一尺多高。 看着凭空而现的火焰，吴意失神地闭上嘴巴，眼中闪过深深的惧意。 啪！ 一拳到肉之声。 只见吴意吐出几颗槽牙！ 槽牙混着血水飞落在地，吴意嘴角挂满血迹。 “服毒自尽这种勾当，忠义郎也好意思演。”方圆冷笑着看着脸色阴沉的吴意。 “方夜，你休要得意！不就是严刑拷打嘛，你以为老子会怕？”吴意脸色再沉，阴冷地笑道。 已无退路的吴意，此时反倒无所畏惧，看着方圆的眼里竟全是挑衅。 “严刑拷打？不不不！老子怎会那般粗鲁！吴意，你光着屁股喊黛儿，可你说我要是将黛儿卖入青楼……”方圆邪笑道。 “你敢！你若敢动黛儿一指头，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吴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怒吼，眼中全是杀意！ 看来，黛儿是吴意死穴了。也难怪，吴意要不在意黛儿，又岂会放着吴夫人的白面不吃，去吃黛儿的糟糠。 “有何不敢？老子可认识不少青楼老鸨。”方圆笑得更邪。 “方夜，一人做事一人当，黛儿是唐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吴意长叹一口气，突然哀求道。 “黛儿是唐人，那你是什么人？”方圆手指在半空随意转圈。 “无可奉告！”吴意狠声。 “吴意，我大唐虽是礼仪之邦，可对待敌人从不心慈手软！你若还不说，你的黛儿铁定进青楼！”方圆脸色一冷。 “方夜！你也见过黛儿，她一向与世无争！”吴意像被刺激了一般，张口大吼。 “吴意，我不骗你，我有法子让你如实招来，只是会伤你魂魄。识相点就招了吧，今生你是蛮夷，来世保不齐就投胎到我大唐，莫要因小失大。”难得吴意是个痴情人，方圆突然不忍去用那黛儿威胁，直接开门见山道。 方圆说的实在，诚诚恳恳，诚意满满。 吴意看着方圆，陷入沉思，他知晓方圆没有说谎。 “罢了，为国活了三十几年，大小情报无数，如今也该为我自己想想了，何况还有黛儿。” 许久后，吴意长叹一声，权衡利弊得他，决定向方圆招供。 第三十章 迷雾重重 为国活了三十年？此话怎讲？不该是为了宗门吗？ “吴意！你当爷爷好糊弄不成？实话告诉你，老子不叫方夜，老子是方圆！”方圆转好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泥鳅近两月前还在军营，凉州城下设五处管卡半月一换岗，一月之前吴意换岗迟回九日。 值岗半月，外加迟回九日，恰好与陌刀被劫时日吻合，陌刀藏于凉州城外大山之中，吴意府邸又有金丹大能藏匿，所有线索皆指向吴意。 陌刀被劫时，大衍宗弟子毫无反抗，由此可知，贼子定是以唐军或唐人身份出现。 如此种种，可以断定，劫陌刀者定是吴意手下无疑，他吴意就算不是主使，也是仆从！ 可事到如今，自己好言相告，他吴意苦思良久，竟还是满口胡言？ 是他娘的当方大将军好欺吗？ 另提一句，方圆之所以说出真名，就是想告诉吴意，自己便是那个灭掉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其二的龙雀卫主将！ 两名金丹大能，折损在方大将军手中，方圆不相信西魔门上下会不知晓方圆之名！ 那可是两名金丹，不是阿猫阿狗！ 月四爷、栗铁被灭，西魔门铁定上下轰动，而吴意作为西魔门走狗，也应知晓方大将军名号才是！ 其实，方圆错了。他不是灭了西魔门两名金丹，而是三名！ 灭栗铁时，方圆不知其中详情，事实上那日宫殿里还有一个金丹大能，便是群女子的首领。 “不管你是叫方夜，还是叫方圆，我都没有糊弄你，在下句句都是实话。”吴意平静地看着方圆，语气真切。 方圆皱眉，不情不愿地瞅了吴意一眼。吴意没有说谎，应该真不知晓方圆这个名号。 按理说，吴意不知晓方圆这个名号，便说明西魔门还未重视方圆，方圆理应偷着乐才是，可此时此刻，方大将军心中只有被人小瞧的恼怒…… 这不得不让人叹一句，方大将军的确与众不同。 “你主子没告诉你，老子先灭了月四爷，后灭了栗铁？你奉命去劫的陌刀，是老子从月四爷手里拿走的，这些你也不知？”方圆冷冷地说道。 “不知。”吴意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娘的！”方圆恼怒地低骂一声，只觉西魔门狗眼看人低，装大尾巴狼！ “对了，月四爷和栗铁是谁？我什么时候劫过陌刀？”吴意疑惑的看向方圆和姬心夜。 这一刻，吴意觉得自己冤枉到了极点，方圆说的事，他是一概不知，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缘由，被识破了身份。 吴意心中苦笑，这他娘的算什么？殃及鱼池？ …… 吴意满心不解的问话，问得方氏酒坊一片死寂，方圆眉头已皱成一个川子，姬心夜同样皱眉不语。 吴意不知月四爷和栗铁还说得过去，只能说他身份低，可，这厮怎还不知陌刀？ 难道，吴意与西魔门无关？弄错了？吴意疑惑的模样不像说谎，可，他府中的金丹大能又是怎回事？ “吴意！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怎会不知陌刀？月余前你带军迟回九日，如今你手下又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你他娘的还换了花名册，你敢说你与陌刀被劫无关？”方圆恶狠狠地瞪着吴意，若说时间只是巧合，可这些又如何解释？只能证明吴意还在说谎！ 这一刻，方圆动了杀心，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机会已给过，吴意既然冥顽不化，便无须再对其客气！ “月余前，我国有一批大唐禁物过关。为掩人耳目，我按上头指使，命手下将士前去追击，我族人假扮的流寇。可，谁知两千将士一去不回，无奈之下，我只好借着追击山贼的幌子，匆匆征调边疆劳役补足人马。”吴意叹息一声，细细道出前因后果。 “边疆劳役？”方圆眯起眼，心中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他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想到什么，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抓不到关键。 吴意就在眼前，问话还要继续，方圆只好放下心中疑惑，追问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吴意，照此说来，前几日十万大军中毒，是你做的手脚？”方圆正要开口，姬心夜却抢先问出了方圆所问。 深深地看了姬心夜一眼，吴意重重地点点头，算是承认了下毒之事。 “果然是喂不熟的狗！十万大军！你他娘的好狠的心！”方圆捏紧双拳，这一刻他只想将吴意碎尸万段！ 事情明摆着了，吴意是想借十万大军中毒之便，来掩去他丢失两千将士之事。 不问便知，若不是方大将军拿出两株七色月光草，十万大军或全会着了吴意的道。到那时，十万大军十不存一，两千劳役铁定遭殃，吴意便可遮掩破绽，继续潜藏。 “各为其主，两国相争向来不择手段，你们唐人也好不到哪去。”吴意冷笑，说得天经地义。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不是这么个事。 大唐灭你蛮夷行，你蛮夷害我大唐不行！这是方大将军的道理。 “吴意，老子要你狗命！”方圆忍不住心中滚滚怒火，拳已抬起。 “问完话，再杀不迟！”姬心夜清喝一声，暗中运起静心术。 方圆深吸一口气，收起拳头，可双眼依旧死死地盯着吴意。 “阿史那罕颜是你的人？”姬心夜笃定道。 “不错。”吴意大感意外地看了姬心夜一眼，他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一语道破，阿史那罕颜一事。 “拿去药酒那晚，两波刺客中，第一波是你的人，但不是你所派，第二波的三名刺客才是受你指使。”姬心夜轻声道，不像在问话，而是陈述事实。 “姑娘心思缜密，在下佩服。”吴意不可思议地点点头，看着姬心夜的眼满是敬意。 姬心夜客套一笑，并未将吴意的佩服放在心上。冰雪聪明这些词，她耳朵早就听出老茧，吴意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他的佩服不值一提。 “那日的书信、画像，也是你派人送来？将矛头指向唐德，好隐藏自己？可你那时不该知晓我二人来历才对。”姬心夜自问自答道。 “阿史那罕颜，是绝世高手。我那时虽不知二位来历，可已知晓二位不好惹，推出唐德，只是明哲保身的手段罢了。”吴意笑道，心中越发佩服眼前的女子。 “你可听说过魔门？你府中有一位修为远超我二人的修仙者。”姬心夜又道。 吴意闻声，大惊失色，不可思议看着姬心夜问道：“我府中有修仙者？怎么可能？难道……” 一听府中有修仙者，吴意哪还管什么魔门不魔门，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如自己将手下藏在飞龙帮一样，那位修仙者也是别人藏在自己身边的探子。 想到这里，吴意心中大恨，那一去不回的两千将士，一定与府中那个修仙者有关！想想好笑，到头来，他竟和唐德一般，一直是别人的留着顶缸用的。 “吴意，月余前是谁传你的消息，那人现在何处？”姬心夜沉思片刻，再次问道。 “那是人大王身边的贴身侍卫……”吴意话说一半，脸色大变。 大王的贴身侍卫，传来的消息，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侍卫一直是他国属下，二是自己被大王卖了。 第三十一章 不过蝼蚁尔 方氏酒坊，吴意眸子闪烁，时而担忧，时而愤怒。 姬心夜与方圆，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到震惊。 若传信之人，真如吴意所言，是一国之君的贴身护卫，岂不是说西魔门的爪子已经伸到某个蛮夷君主身边？ 魔门与蛮夷君主勾结，令人细思极恐！ “吴意，你是哪国人？”方圆近乎自语地问道，此时的他，还未从震惊中恢复。 吴意闻声不语，眼中有一丝决绝闪过。尽管他已猜到自己多半被主子卖了，可依旧不愿出卖君主。 “吴意，老子耐心有限，你最好不要自讨苦吃！”一想到西魔门与周边蛮夷勾结，方圆不由得烦躁起来。 魔门乃当世巨擘，向来以祸乱大唐为己任！以前的魔门，孤军奋战，便搅得大唐风雨摇摆，若是这帮魔头再与蛮夷诸国勾结，借修仙者之力，将蛮夷诸国拧成一股绳，那大唐将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魔门有东西南北中五大分支，所谓东西南北中，就是相对九州而言，若五大分支皆勾结蛮夷诸国，大唐便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呵呵，忠义郎不是浪得虚名，方圆，不论如何，我吴意绝不会透露故国真名！”吴意轻笑，笑里有苦涩，有坚持。 忠君报国三十余载，隐姓埋名，卧底凉州，对吴意自己来讲，还真当得起忠义二字，只不过这忠义不是对大唐罢了。 “当真不说？”方圆声寒霜，眼有杀意。 吴意为国，方圆也为国，国不同，立场不同，各有其理，无可厚非。 “不说！”吴意语气异常坚决，已无视生死。 大唐在天子李隆基手里，已成无双之势。 开元二十余载，天子励精图治，举国贤良共力，如今的大唐当真是气吞山河，举世无双，灭一国蛮夷，易如反掌！ “好！有种！”方圆寒声冷笑，双手飞速结印，将一道幽光，虚按向吴意眉心。 幽光一入吴意眉心，吴意目光瞬间呆滞，可不等方圆问话，吴意突然一声惨叫，整个人气息全无。 姬心夜眉头一蹙，若有所思，而方大将军已气得跳脚！ 百密一疏，煮熟的鸭子飞了。 方圆没想到，那藏在暗处的金丹大能，会在吴意身上设下禁制。 幽光直冲吴意识海而去，可控其神志，盘问实情，可幽光刚入识海，刚刚找到吴意识海真灵，便有一道禁制触发，吴意真灵开始溃散。 一切太过突然，方圆气急败坏地骂了声娘，周身巫力翻滚，慌忙用巫力护住吴意真灵。 真灵乃是人之根本，吴意罪该万死，但也没必要绝了其转世投胎的退路。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吴意还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吧。 方圆的举动，出乎意料，姬心夜默默地看着方圆严肃紧张的侧脸，眼里泛起波澜。 …… 静默中时间过得极快，当方圆停下动作，长出一口气时，姬心夜突然脸色大变。 方氏酒坊外，七位将军带头，前前后后不下五千将士，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五千将士长枪紧握，七位将军刀剑出鞘，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静默中藏有惊雷之怒！ 方圆、姬心夜隐姓埋名为西魔门奸细而来，七位将军不知此事，他们只知同僚被贼子绑走。若一切是真，若吴意就在方氏酒坊，那么酒坊里的表兄妹，便是给十万将士下毒之人，大唐之敌！ 不怪七位将军如此做想，十万将士中毒本就是人为；方圆又好巧不巧地拿出药酒，对症下药，解了诸多郎中无解之毒；如今方圆又对吴意下手，他不是敌人谁是敌人？ 很有趣的一幕，方氏酒坊里吴意虚影对着方圆三拜九叩，方氏酒坊外七位将军带雷霆之怒为救吴意而来。 “快点滚吧！”方圆没好气地骂了吴意虚影一声，只觉自己亏大发了，天底下哪有这般耗费功力，救敌人的大将军…… “恩公，故国在辽东。”吴意留下一道意念，消散不见。 “恩个屁！老子才不愿做你恩公！”方圆毫不领情，小声嘟囔道。 “走吧。”这时，姬心夜冲着方圆温婉一笑，这一刻姬心夜没有觉察，她笑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样走了，有点折面儿啊。”方圆带着一丝苦笑，眼有不甘。 “不折面，对方很厉害。”姬心夜轻笑，眼中有着棋逢对手的兴奋，千年奇才从不怕难，只怕对手太简单。 “也只能如此了，可这间铺面不便宜，就这样走了亏得慌。”方圆站起身来，很是不服气道。 “再拿回来便是。对了，大武堂缺不缺客卿长老？”姬心夜问得方圆张口结舌。 看过了方圆搭救吴意真灵，姬心夜从心底里，对方圆这个人有了改观。瑕不掩瑜，方才之事，事发突然，方圆全凭本心行事，登徒子心底勉强可以，不坏。 心里觉得登徒子不坏，夜仙子又想起了昨夜对方圆的轻蔑，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方圆真找到了线索，且只用了一天。 或许是自己错了，英雄不问出处，善恶因人而异，市井无赖也不全是坏人，眼前的登徒子不正是个例子吗？ “缺！”方圆顿了顿，急忙点头。 只要能和美人拉近关系，方大将军哪有不愿意的事？ …… 方氏酒坊大门突然大开，在七位将军吃人的目光中，方圆、姬心夜并肩而出，方圆冲着七人抱拳，姬心夜冲着七人轻笑，然后两人平地而起，高高飞走！ 暴躁的马浩辉，一句怒骂生生得卡在喉咙里，看着偏偏而去的方圆、姬心夜，嘴角直抽，嘴巴张得老大。 七位将军性格不同，表情各异，可也无外乎震惊、愤怒之间。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只是没见过如此年轻的高手。 武道巅峰，踏空如飞，七人觉得自己将方圆二人想得已够高，可他们又怎知，武道巅峰，在方圆、姬心夜眼里不过蝼蚁尔！ 第三十二章 江湖应有义气 江湖历来都是愣头青最向往的地方，执剑天涯，快意恩仇，是无数男儿心中的梦。 然，俗话又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想来是因为，只有身在江湖，才知江湖滋味，方知人心险恶。 哪里都有江湖，江湖有大有小，大小都是江湖。 只要是江湖，便少不了争斗，少不了恩怨。 市井里坊的江湖，少了几分虚无缥缈的传说，多了几分真实的味道。 江湖的风一向吹得极快，一有风吹草动，向来江湖先知。 若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江湖当仁不让。 五千大军连夜包围方氏酒坊，动静不可谓不大，江湖早已传开。 传言有模有样，江洋大盗打劫贡酒，藏身凉州城，天子密旨，刑部通文，八大将军奉旨捉贼，贼子挟持忠义郎而逃，七位将军念惜同僚之义，束手束脚，放贼子离开，可贼子不识好歹，竟对忠义郎下手！ 传言越来越没边，添油加醋，胡吹海吹，不知不觉中一段朗朗上口的故事已粉墨登场。 —————— 天色未亮，凉州城东门处，走东闯西的商贩已忙碌起来。 热腾腾的牛肉、羊肉，热情洋溢的伙计老板，大快朵颐的各族大汉，装卸的货物，来回的车马、骆驼，乱七八糟的番邦土话，生机勃勃的凉州城东，人声鼎沸。 一个身穿羊皮大衣，将自己由上至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汉，喝着羊汤，吃着馍，时不时余光扫向城门口。 大汉一切都做的很好，只是喝汤的次数太频繁了些，算是唯一破绽。 好在，四下都是奔生活的商贩，谁也无心去管大汉，即便那些眼尖的有心人，也识趣地装作不知。 走惯了江湖，便知明哲保身的道理，闲来无事一定不要多管闲事，有那功夫，还不如去青楼快活。 城门如期打开，商贩们压着车马鱼贯而出，迎着朝阳，奔向远方。 大汉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走出城门，出城后步子越来越快。 大汉不停地走着，足足翻过三座大山后，才停下脚步。 可步子刚停，耳旁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汉无奈一笑，认命地叹口气，脱下羊皮大衣，垫着大衣斜躺到山脚上。 懒得再逃的大汉，细看竟是徐炳林，近几日在凉州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武堂大当家！ 徐炳林此时一副悠闲自得，看着蓝天，哼着小曲。 天很蓝，小曲很不正经，徐炳林一点都不慌张，眼里尽是坦然。 昨夜方圆先去大武堂，后去吴意府邸，本就是打着掩人耳目的心思。徐炳林为了配合方圆演戏，一直独坐书房，为的就是告诉别人，他正在和绝世高手密谈。 方圆心知肚明，徐炳林身边多出绝世高手一事，早晚都会被八大将军知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十万两黄金被大武堂劫走，方圆却不报官，就是最大的漏洞。 徐炳林虽不清楚方圆去做何事，但他清楚方圆就是方氏酒坊老板，一听五千大军围堵方氏酒坊，徐炳林当机立断，叫来心腹叮嘱一番，便匆匆潜出大武堂。 …… 本打算远走高飞，可一听马蹄声后，徐炳林便不跑了，两条腿的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反正妻儿老小早已送走，自己这几日也算风风光光，扬眉吐气，全当报答方圆的恩情吧。 被人赏识，赠予十万两黄金，开宗立派，扬名凉州城，方圆短短几日，给了他徐炳林三十几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这份恩情太大，大到徐炳林无话可说，只能铭记于心。 凉州军很给面儿，爆骡子马浩辉竟亲自带队，来追徐炳林，他徐炳林还有何话说？ 他娘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个卵！ …… 徐炳林被抓时，大武堂已被凉州军包围，千多号帮众，除了徐炳林死忠的百来号弟兄，就只有胖爷一人没急着和大武堂撇清关系，九位分堂主，磕头作揖，一口咬定自己与大武堂无关，只是被徐炳林软禁在此，近千号帮众，比之九位分堂主更是不堪。 在好事者们踮脚张望，满眼好奇中，刚刚威名远扬的大武堂，瞬间轰塌，树倒猢狲散！ —————— 海捕文书，贴满凉州城大街小巷，蛮夷贼子刺杀忠义郎，已成万民之敌！ 锁骨易形后的方圆，阴沉着脸走在大街上，眼中阴晴不定，自责与恼怒交替。 大武堂被凉州军一锅端，已成里坊笑谈，大街上有无数人窃窃私语，嘲笑徐炳林不知天高地厚，怒骂徐炳林投靠蛮夷。 蛮夷探子成了忠义郎，大唐将军成了蛮夷贼子…… 方圆慢慢走着，越听越气。 徐炳林是自己选中的手下，哪怕儿戏居多，可那也是方大将军的手下！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嘲笑？ 手下被人嘲笑，大武堂沦为笑柄，方圆脸上无光，觉得对不起徐炳林。 徐炳林没有给方大将军丢人。 据说，徐炳林被押进城时，坦然自得，含笑而行，像个得胜而归的将军。 当就这份气魄，方圆便不得不对徐炳林高看一眼，何况细细算来，徐炳林完全是被方大将军连累。 徐炳林至始至终都是听命行事，除了当大武堂帮主，徐炳林什么都没做，他完全可以改换门庭，将方大将军卖了。可据梁伟所说，徐炳林被拷问时，异常强硬，始终未说与自己有关的只言片语，只道江湖要有义气。 徐炳林的义气，让方圆措手不及，从始至终方圆也未觉得自己和徐炳林有义气可讲。 明明不是太硬气的徐炳林，为了自己这个相识不过几天的人，硬要讲义气，方大将军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 带着一股郁气，方圆先去大武堂总舵，后过吴意府邸，再经军府大牢，进而出城远去。 大武堂总舵，张胖子搬着把胡凳坐在大门口，脚下踩着被蛮力拆下的门板；飞龙帮帮众，抬着一箱箱金银细软，从大武堂走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在飞龙帮众人有意破坏下，大武堂总舵一片狼藉，到处是碎屑瓦片。 吴意府邸，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平头百姓，应有尽有。 军府大牢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军中碟子藏匿四周，可谓是水泄不通，滴水不漏。看来七位将军也防着，方圆回来劫狱，而大牢里还藏着上百号军中高手，是何用意显而易见。 …… 这一趟凉州之行，今日之前算是败了，败得让人心服口服。 唐德之后有吴意，吴意之后有金丹大能，局中局，棋中棋，吴意这个下棋之人，竟也在棋盘之上，谁能想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魔门奸细好高的手段，竟是做那捕鸟人！ 方圆不觉得自己先前所做所行有何不妥。 十万大军不得不救，除此之外，两拨黑衣人，等等等等，皆是唐德与吴意动手，自己和姬心夜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第一波黑衣人是唐德所派，至于其出于何等目的，方圆一直想不出；第二波黑衣人是吴意派去毁坏药酒，之后种种是吴意为了让唐德顶缸。 自己不是毫无作为，听到了唐德与张胖子谈话，查到了胖爷嘴里的泥鳅不在军营，自己不过是想夜探吴意府邸，找寻线索而已，可刚到房顶便中了金丹大能的幻术，想问清吴意真相，可对方却在吴意识海下了禁制，而七位将军来得如此之快，更是令人不解，他们好似知道吴意就在方氏酒坊一般！ 说来说去，想来想去，败了就是败了，说再多也无用，对手确实不简单，当务之急是找回场子，找出西魔门奸细，好一舒心中郁气，除贼报国！ 方圆翘首东望，长安城那边，已经出城了吧？ 第三十三章 别来无恙 方圆和姬心夜昨夜逃离凉州城后，暂于凉州城东边的延绵大山中歇脚。 对先天修为的二人而言，在大山中开辟一落脚的洞府，如常人喝水一般简单，自没什么好说的，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洞府有两座，一人一座。 今日一早，耐不住的性子的方圆，提议要回凉州城探探风，他邀姬心夜同往，却被姬心夜一口拒绝，无奈之下，只好孤独自动身。 姬心夜与方圆，一个喜静，一个好动。 一个出身名门正派，被誉为千年奇才，一个从小便是孤苦孤儿，宗门规矩还是一切随心，说白了就是没有规矩，两人诸多做法，大不相同。 身份暴露，潜行失败，计划被打乱后，姬心夜一心想得都是如何弥补计划，以及扑朔迷离的蛛丝马迹之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西魔门贼子；而方圆虽也想知道谁是正主，可比起静思推演，他更喜欢明刀明抢，一力降十会，不去凉州城看看，实在难耐方大将军心中好奇。 方圆入城之后，姬心夜落得清净，她静下心来，将进入凉州城的种种见闻，细细回想了一遍。 姬心夜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细节，包括刚进城时的小偷，知音客栈的伙计，哪怕是只见过几次的路人，姬心夜也都是想了又想。 仔细推敲之后，姬心夜理清了所有脉络。 知音客栈遇到的第一波黑衣人，是唐德为了保护唐旺所派。 唐德命人来四海楼天魁星耀间找樊野，樊野在知音客栈找到自己二人时，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由此可知，樊野和唐德那时还不知，八大将军找自己二人是为了药酒。他们或以为方圆和自己是身份显赫的贵人，唐德怕唐旺因得罪了方圆而遭殃，于是便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而这件事，唐德没有告诉樊野，樊野见到自己二人后的种种表现，证明他根本不知道，四名黑衣人是唐德所派。 据吴意所言，第二波黑衣人是他派来销毁药酒。 联系当时吴意在地库中，拿着滴血横刀威胁唯一活口的种种表现，他那时应该只想保证自己不被暴露，想让手下知晓轻重，不敢泄密罢了。 细想一下，吴意这人手段真狠，为了遮掩两千将士一去不归的疑点，竟敢给十万将士下毒。 姬心夜十分肯定，吴意不会真的让十万将士都中毒身死，可吴意若要达到目的，少说也要坑害几千将士，才能让一切显得天衣无缝。 夜仙子为何有此推断，且还如此肯定？只因吴意那句“故国在辽东”。 辽东在东，凉州城在西，二者相隔太远，吴意坑了十万大军，对辽东而言，并无丁点好处，且半多还会害得吴意暴露，显然不划算。吴意这样做只是为了自保，不是受国君指使，是以，吴意无论如何都没有坑害十万大军的必要。 而，事情的一切转机都因阿史那罕颜。 吴意派阿史那罕颜暗杀自己和方圆，只是泄愤之举，在吴意想来，阿史那罕颜灭自己二人，易如反掌，所有他才会做这多此一举的蠢事。 以至于，阿史那罕颜被灭后，自以为错失得力手下的张胖子一气之下，命人抬着阿史那罕颜前去报官，逼得他吴意不得不栽赃陷害唐德。 吴意怕凉州军从阿史那罕颜身上查出蛛丝马迹，便先派人将第一波黑衣人画像送到方氏酒坊，还附上了一句，唐德当晚找过阿史那罕颜。 吴意这样做，为的就是让方圆和自己去报官，他好带人将唐德抓起，来个暗中灭口，将所有脏水泼到唐德身上。 可惜，吴意始终不知，自己和方圆是奉大唐天子之命而来，查找西魔门奸细的人，他一切算计都没有错，错就错在只把自己和方圆当做了寻常游侠。 后来的事，大致上都按着吴意的算计走。 自己和方圆晚了几日还是去报了官，唐德也被马浩辉一刀结果。 若不是自己二人是为西魔门贼子而来，只是一般武人的话，吴意还真就蒙混过关了。 …… 所有事捋一遍后，一切多已明朗。 吴意始终被蒙在鼓里，他根本不知，他只是西魔门奸细的一枚棋子，或许他那一去不归的两千将士，皆是西魔门贼子？ 可是有一点姬心夜想不明白，西魔门贼子既是拿吴意当挡箭牌，为何要那两千将士一去不归？逼得挡箭牌自乱阵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莫非两千将士一去不回还其他缘由？ —————— 方圆走出凉州城时，远在洞府中姬心夜突然眉头一蹙。 只见她纤手虚引，七枚轻灵玉钱划出一条优美痕迹，落入手中，紧接着便是双手握玉钱，合于胸前，等再看时，玉钱已落地。 姬心夜只看了落地玉钱一眼，便凌空抓起玉钱，匆匆向着凉州城赶去。 …… 走进延绵大山不久的方圆突然停步，冷笑着看着三面合围而来，身穿大唐军服的五百矫健将士。 说真的，方圆根本没把眼前这五百将士放在眼里。 仙凡之别大过云泥之差，一群气息只在三流范畴的武人，能翻出什么天？尔等或许在战场上所向睥睨，但在方大将军面前，还真不够看，连塞牙缝都不够！ 方圆抱着膀子，悠闲自在地看着一声不发，紧握刀柄而来的将士，手指轻拍着肩膀，拍合之间与将士步伐一致。 方圆做足了高手风范，可还真不是托大！ 此情此景，换做任何一个先天三阶的修仙者，都会如此，因为双方实力实在差别太大，大到了让人提不起丁点兴趣的地步。 …… 五百将士已将方圆团团包围，方圆这才大声笑问：诸位是奉七位将军之命而来，还是自发来替吴意报仇？ 预料中的横眉竖目没有出现，五百将士冷冷地看着方圆，面无表情。 看着面无表情的五百将士，方圆皱起眉头，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五百人十分怪异，让他心里不舒服。 方圆心中立刻多了一份警惕，暗暗将神识放开，以防有人暗中偷袭。 “方夜小哥，别来无恙啊！” 正在这时，一声妩媚的娇笑传来，只见一女子踏空飞来。 即便神识之下已看到此人模样，可方圆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去。 “原来是你！”方圆看着来人，目露寒光！ 第三十四章 人多欺负人少 竟然是她！ 方圆看着踏空而来的女子，脸色阴沉。 胸脯饱满，风韵十足，踏空而来的女子，像极了盛开的牡丹，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尊贵，又妩媚的勾人心魄。 方圆见过她，她曾为吴意买酒，她曾被吴意喝退。 可，方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潜藏在吴意身边的金丹大能！ 女子缓缓落在方圆三丈之外，不紧不慢地欠身一礼，才略带责备的幽怨道：“公子好狠的心，害奴家没了夫君，竟要一走了之。” 方圆眯眼冷笑，果然是魔门贼子，竟他娘的这般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吴意只是你手中棋子，可你好歹要猫哭耗子一番，走走过场吧。 “吴夫人看小子如何？若是夫人不弃，小子娶了夫人赔罪可好？”方圆嘴角挂笑，双眼死死地盯着吴夫人不堪负重的胸脯，一副轻薄之色。 打情骂俏方大将军向来不惧。既然这娘们不动手，方大将军也乐得轻薄轻薄，反正是要生死相向，多占些便宜不吃亏！ “一切全凭公子做主，奴家一介弱女子，逆来顺受便是。”吴夫人故意向前挺了挺饱满的胸脯，看着方圆的眼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逆来顺受？那好！不若你我席天慕地，就在此地验验货？”方圆坏笑道。 “这里人太多，奴家放不开。”吴夫人笑得更加妩媚。 “吴夫人怕甚？我辈修士，眼睛一闭，便是清净世界。” 方圆挑眉。 “公子怎还叫人家吴夫人，人家叫黛儿。”吴夫人的模样越发小鸟依人，可依旧贵气十足。 “黛儿？你竟叫黛儿？”方圆吃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吴夫人。 吴意心心念念的女子便叫黛儿，昨日驰骋时还连连低吼，后来为了保住黛儿，吴意那般激动。可她是黛儿，昨日吴意身下的女子算怎回事？难不成吴意府里有两个黛儿？ “公子真有趣，奴家叫黛儿很奇怪吗？”吴夫人高深莫测地笑道。 “你叫黛儿，昨日那女子又叫什么？”方圆直视吴夫人，这一刻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她啊，一个奴才罢了，怎配叫黛儿这般好听的名字。”吴夫人理所当然地轻笑道，显然根本没将那女子放在眼里。 “可，昨日吴意明明趴在她身上喊黛儿！”方圆懒得再拐弯抹角。 “吴意那是在叫奴家。”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轻蔑。 吴意在叫她？ 方圆心中一惊，一时间不免有些同情吴意。 事情已明朗，吴意定是中了眼前女子的幻术，才会将另一女子，当做他的黛儿。 吴夫人眼中的得意与轻蔑，方圆看得清清楚楚。她得意，无不证明，她十分肯定吴意对她感情；她轻蔑，无不在说，她始终未将吴意放在眼里。 在她眼里吴意只是一个蝼蚁吧？ 擅长幻术的金丹大能，做了吴意十几年的正妻，这些年吴意或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吧？ 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盗亦有道，就算要拿吴意当挡箭牌，可也没必要如此戏弄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士可杀不可辱，手段高低全看本事，既是金丹大能，既擅长幻术，便有无数法子，让吴意为其所用，可眼前的女子偏偏选了如此令人愤怒的一种。是要有何等冰冷无情的心，才会做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吴意这些年，岂不是一直活在梦里？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一直视他为蝼蚁，他每次驰骋，自以为在和黛儿欢好，却不知一切都是幻术，可怜他最后关头都想保护的女子，其实只是梦中人…… 一想到吴意昨日，为了保住黛儿，苦苦哀求的模样，方圆心中顿时杀气升腾！ 吴意虽是敌人，可眼前女子所作所为，已无关敌我，只在道义，不杀不足以解恨！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何至于如此戏弄吴意！”方圆双拳紧握，踏前一步，杀意不掩！ “你看蚂蚁搬家是何感想？一只苍蝇在你身边飞来飞去，你会不会一掌打死？苍蝇或恶心了些，不好下手，那蚊子呢？”吴夫人，或称其为黛儿更合适，西魔门黛儿理直气壮地问道。 方圆一时沉默，看着西魔门黛儿，哑口无言。 的确，仙凡之别，云泥之差，凡人对金丹大能而言的确是蝼蚁一般。 可！修仙者是由人修来！修仙者说到底还是人！若修仙修得连人味都没了，与飞禽走兽何异？ “道不同不相为谋！手底下见真章吧！”方圆无力地摇摇头，眼神变得凌厉万分！ “为了个毫不相干的蛮夷探子，你要和我这个金丹大能拼命？”西魔门黛儿不可思议看着方圆，脸上全是讥笑。 “不不不，哥哥可不是一腔正义的名门正派，我只是觉得这世间应该更好一些罢了。”方圆慌忙摆手，生怕西魔门黛儿误会自己是恪守古板的名门正派。 西魔门黛儿稍稍愣神，方圆的说法别具新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呵呵，看老娘不顺眼了？可你一个先天三阶的蝼蚁，又能翻出什么浪花？”西魔门黛儿一愣之后，笑容不见，目光冰冷起来。 “你擅长幻术。”方圆笑着眨眨眼，随即一脚踏地，整个人急射而出，直取西魔门黛儿！ “胆子不小，脑子不错，可惜，你低估了老娘的实力！”西魔门黛儿冷笑一声，向后急飞。 方圆说得没错，西魔门黛儿的确擅长幻术，方圆判断也无误，西魔门黛儿近战差得一塌糊涂，可方圆忽略了一点，西魔门黛儿是带着五百将士而来！ 一入金丹三千岁！金丹大能又岂会轻易涉险！ 就在方圆一拳直出时，五百将士也开始踏步冲来。 五百将士每踏出一步，气息上升一分，等方圆追到一半时，便被五百将士包围，不得再进半步！ 身处重围中的方圆，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不过片刻的功夫，五百将士竟已将气息提到筑基三阶！ 还是同样冰冷的眼神，只是此时多了几分生气，方圆警惕地打量一遍周围的将士，脸色愈发难看！ 总算知道先前为何会觉得五百将士怪异了，他娘的，这些人分明是被人控制的傀儡。眼神相同，气息一致，方圆心中甚至升起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些人不会是同一人的分身吧？ “黛儿，你他娘的不会是将这些人都炼成分身了吧？”方圆冲着半空中一脸冷笑的西魔门黛儿大喊。 “宗门秘法，加独门秘术，让公子见笑了。”西魔门黛儿又变得妩媚起来。 “黛儿姑娘，你我郎情妾意，打打杀杀岂不伤情义。”方圆突然姿态大变，笑容可掬。 实话实说，方大将军怂了。 五百筑基三阶，站着那给方大将军杀，方大将军都要杀得筋疲力尽，更不提这些货气息一致，若是不会几个合围阵法，打死肖洒，方大将军都不信！ “晚了！小狗你以为老娘看得上你！”西魔门黛儿突然杀气腾腾。 方圆笑脸一僵，可立马又舔着脸笑道：“黛儿，你好歹是金丹大能，人多欺负人少，不好吧？” 没办法，人太多，方大将军真的打不过…… 脾气脸面也要分场合不是？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废话少说！老娘就是要人多欺负人少，有本事你也叫人来！不过看你这穷酸样，怕是没几个手下吧？”西魔门黛儿讥笑，得意至极，盛气凌人！ “唉……还真叫姑娘猜对了，哥哥的确没甚手下，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表妹，可她怕是也来不及救哥哥了。黛儿，哥哥长得这般俊，你行行好，放哥哥一马可好？”方圆可怜兮兮地看着西魔门黛儿，满脸的谄笑。 “不好！”西魔门黛儿脸上讥笑越浓。 “那单挑可好？姑娘是金丹大能，人多欺负人少，说出去也不好听，还有损姑娘金丹威严……”方圆苦口婆心地替西魔门黛儿分析利弊。 “老娘就 第三十五章 条件 合围阵法，是每个宗门的必修功课，集群力战劲敌，合围阵法往往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合围阵法需不断演练，熟能生巧，以期心意相通，进而将威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再强的阵法，若不能做到相互配合，威力便大不到哪去，再弱的阵法，若能配合无间，威力一定不差，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道理。 …… 延绵大山之中，方圆已被逼的手忙脚乱，脸色阴沉，而大战才只是刚刚开始。 五百将士合围之力远超方圆预料，方圆知晓自己打不过五百修士，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如此之强！ 五百将士心意相通好似一人，他们进退有度，方寸绝佳，不给自己丁点儿喘息之机！ 不该如此！ 心意相通也该有个度，这些人不该配合得如此巧妙，除非他们是由一人掌控的傀儡！ 自己每出一拳，拳风未至，对方已急退，而每每这时，另一侧便会有人提刀冲来，自己刚要拳势一转，打向来人，来人便又急退，与此同时，又有人冲来，而自己也不得不再转拳势，攻向下一人。 反反复复几次后，自己一拳之力被牵扯得消于无形，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恶心的战法！ 有力没处使，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人抓狂！ …… 贼子围而攻之，又避而不战，令拳拳无功而返的方圆越来越急躁。 先天三阶战筑基三阶，就算最终不能力敌，也不该如此憋屈！ 按常理，五百人配合总会有纰漏之处，就算对方有几个分担伤害的秘法，可好歹要吃方大将军几拳，弄不好还要填上几条命，可现如今，方大将军一拳都没打着，拳拳无功而返，像极了被人戏弄的孩童！ 战斗还在继续，憋屈到极点的方圆，甚至升起了硬抗贼子一击，一拳打死一个解恨的心思。 半空中的西魔门黛儿，看着心境已破的方圆，不屑冷笑。她觉得自己高估了方圆，无须五百人，五十人足以解决此子！ 方圆这人，不着调归不着调，傻倒是不傻。 就在硬抗贼子一击的念头将要定下时，方圆突然心中一惊，犹如大梦初醒，立刻将所有急躁一扫而空！ 硬抗贼子一击，正中贼子下怀，或许那一击将是五百贼子的合力一击！ 心绪至此，方圆顿时一阵后怕，他这才知晓，自己不知不觉间，差点中了贼子诡计。方圆心中不免佩服，谁能想到贼子的大阵竟还有惑神之效！ 长出一口气，方圆收起双拳，心境平和，只守不攻。 眼前乃是无解之局，逃不掉，只能耗，耗到贼子力尽，或才有一线生机，巫力要省着点用。 半空中的西魔门黛儿，扬起的嘴角慢慢收回，不屑僵在脸上。 将要中招的方圆，眼神突然变得清澈，让她始料未及。大阵并无惑神之效，一切是她暗中做的手脚。她不想带来的五百将士有损，故而偷偷使出幻术。 …… 一炷香过后，方圆大汗淋漓。 五百贼子越攻越猛，攻势急促尤胜狂风暴雨，此时方圆巫力已见底。 高手过招，胜败往往只在一招之间。 五百贼子不是高手，却也算得上锲而不舍的群狼，群狼噬虎，人多势众，方圆再强也架不住五百筑基修士群起而攻。 双拳难敌四手，道理古人早就讲了。 而战到此时，方圆反而愈发冷静，他始终留有一击之力，盼着西魔门黛儿胜利在望时，可能的疏忽。 逃是逃不掉了，只能看看能不能领死拉个垫背的，而最值得动手之人，无疑是西魔门黛儿。 不提吴意，单说西魔门黛儿，以多欺少，笑话方大将军没有手下，不找她找谁？ 话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被五百将士恶心了一炷香的方圆，此时无比想念他的龙雀卫！ 人多欺负人少？ 他娘的！若是龙雀卫在此，这五百贼子如何敢这般戏弄方大将军！大家怕是要调个位，是方大将军带着龙雀卫取尔等狗命吧！ …… “不打了！不打了！黛儿姑娘，在下认输还不行吗？”方圆冲着半空中的西魔门黛儿讨饶道。 西魔门黛儿眯眼打量方圆片刻，轻轻挥手，示意五百将士停下，随即缓缓飞到方圆面前。 “当真要认输？”西魔门黛儿站在方圆三尺之外，脸上带着胜利的笑，轻轻拂了拂耳边秀发。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方圆用力点头，认输之心十分迫切。 西魔门黛儿笑而不语，由上至下打量方圆一番后，突然上前两步，一手挑起方圆下巴。 “模样还不赖，杀了确实可惜。这样吧，你若肯立下大道誓言，做我奴仆，老娘便大发慈悲，饶你一命！”西魔门黛儿胜券在握地笑着，方才一番打量，其实是确认方圆是否使诈，此时此刻她已心中有数。 “可以，但在下有个条件。”方圆犹豫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咬牙道。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见方圆犹豫，西魔门黛儿更加肯定方圆已无战力，她这时倒真想收下方圆做奴仆。将听命大唐的修士收做奴仆，想想就是个不错的主意。 西魔门黛儿还不知，她若真收了方圆做奴仆，还真是立下了大功。 方圆不是一般的修士，乃是天子慕色的龙雀卫掌舵人，价值无可估量！且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还被方圆灭了两个，怎么都算大功！ 而西魔门黛儿更不知，眼前这个被她挑起下巴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主。 深陷绝境，逃无可逃的方大将军，面上谄媚，心中早已恶意横生！ “在下喜欢大胸脯，想摸摸姑娘的奶！”方圆羞羞答答地说着，只是话未到一半，已一拳直出，冲着西魔门黛儿鼓起的胸脯打去。 他娘的，这一击就算要不了你的命，也要打爆你一只奶！敢戏弄方大将军，总归要付出点代价！ 为奴为仆？就算方大将军丢得起人，可巫门先辈丢不起人！没奈何，只能以命换奶了！ 方圆刻意留下的全力一击，西魔门黛儿仓促之下岂能抵挡？于是，只见她一脸惊容，被方大将军一拳打飞！ 只是，一击得逞的方圆，并未喜色。 就在他一拳贴上时，西魔门黛儿身上泛起了一道白光。拳头打在了白光之上，所有力道被白光挡下，西魔门黛儿并无大碍。 …… 西魔门黛儿停在半空，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了他！给老娘杀了她！” 想来，任何一个女人，被人蓄意打了胸脯，都会杀意横生吧？ 而事实上，不等西魔门黛儿吩咐，五百将士已齐齐怒吼一声，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冲向方圆！ 方圆深叹一口气，无力地看向远方，那一拳用光了他所有力气，他已无力再战。 面对不断冲来的五百将士，方圆没有丝毫害怕。 他只是舍不得肖洒和美人，觉得对不起师父。 他还没看着肖洒娶妻生子，他还没抱着美人洞房花烛，他更没有将巫门道统传于苏牧。对了，好像还欠着小丫头护身玉符没还…… 好不甘心啊！其他也就算了，巫门道统没传给苏牧，如何向师父交代？ 他娘的，怎觉得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 五百将士冲来，西魔门黛儿更是打出一道幽光，方圆准备束手就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姬心夜踏剑而来！ 她硬接西魔门黛儿已至方圆近前的幽光，一把拉起方圆，飞速而逃！ 一心逃跑的姬心夜没有发现，五百将士原地不动，西魔门黛儿没有追，只是露出高深莫测的冷笑。 第三十六章 大唐无双 时值正午，太阳当空，万里无云。 蓝天下的延绵大山里，一只百人商队正在压着车马赶路。 山路蜿蜒，九曲回肠，弯弯道道不计其数，商队走上一段路，便要拐个弯。每道弯都横着山，山挡着前路风景，只有拐过弯才能看到。 这里的大山一点儿也不好看，光秃秃的，除了稀稀拉拉的枯草，再无其他。可当荒凉大山延绵无尽时，荒凉便成了壮阔，厚重的气息亦扑面而来。 商队前方又是一道弯，弯绕着大山一角，大山很高，高得鹤立鸡群，而只有经常来往凉州的商人才知，过了这座大山，凉州城已不远，最多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 看着鹤立鸡群的大山，商队众人不由得面漏喜色，车马劳顿数十日，总算凉州在望，到了凉州城不仅有酬金入账，更有好酒好肉好姑娘。 洗个热腾腾的澡，搂个娇滴滴的姑娘，睡场美滋滋的大觉，众人想想就流口水。 百人商队以唐人为最，人数约莫接近八十；八十之外，有不少蛮夷面孔，仔细听便会发现，这些蛮夷大汉，一口大唐官话，说得贼遛，显然在大唐厮混已久。 东西商路行程万里，长的不是一星半点，一路上不提流寇山贼，不提天难地险，单就野兽豺狼便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是以，有不少伸手不错的好汉，干起了收人钱财，保驾护航的行当。 对此，商人们求之不得，与货物被劫相比，花几个小钱买份平安，怎算都划算。 百人商队装束各异，除了阵中那骑着汗血宝马的胖圆男子，只有约二十个大汉装束一致，鲜衣良马。 胖圆男子是商队主人，装束一致的二十来个大汉是商队主人手下，其余人则是雇佣而来的路保。 胖圆男子眉宇间有着商人独有的精明，可与那些富甲一方的商人不同的是，胖圆男子精明之外，是近乎沙场将士才有的刚毅。 胖圆男子并不是沙场退下的老兵，他之所以有这份刚毅，只因，来往东西商路的商贩，没有一个是善茬！荒漠戈壁，胆不肥的人，不敢走！ 此时，胖圆男子脸色依旧沉稳，丝毫不像其余人那般喜上眉梢，走了十几年商路，大事小事见过无数，他早就养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谨慎，一刻不到凉州城，一刻不能放松！ 男子的谨慎是对的，商队拐过弯后，便见一队百人队伍策马提刀而立，正午的日头下，一柄柄出鞘的刀锋异常耀眼。 胖圆男子脸色沉下，一手扶刀鞘，一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四周！ 突然，寒光一闪，便见胖圆男子一刀将偷摸到自己身后的大汉斩首！ “行有行规！见利忘义可做不得路保！”胖圆男子看都未看飞起的头颅，也未看斜刺里不断冲出的劫匪，而是冷眼打量着，几员突然回首的蛮夷路保。 接下来是司空见惯的老戏码，商队十来人倒戈，配合着拦路劫匪，围杀上一刻的伙伴，将只剩唐人的商队，打得节节败退。 叛徒想遮掩自己恶行，下手时最为狠辣，几个弹指的功夫，商队已伤亡过半。 …… “盗亦有道！尔等蛮夷狗贼果然靠不住！”胖圆男子愤然的怒吼响彻山谷。 拦路之人全是蛮夷，倒戈之人亦全是蛮夷，他如何不知，自己是被商队中的蛮夷路保出卖。 此次押运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质地普通的丝布绸缎中夹着价值连城的金银细软，定然是有人偷偷翻过货物。 “去你娘的盗亦有道！你们唐人的道，与我们何干！同样是人，凭什么好东西全被你们唐人占着？”一倒戈蛮夷放声叫骂，倒戈之人中此人下手最狠。 “大唐威震四海，尔等君主说不定都是我大唐番薯之臣，好东西不该我唐人占着，难道该你们这些不尊教化的蛮夷占着？”胖圆男子讥笑着反问。 骂人不揭短，胖圆男子的话，算是戳中了在场蛮夷最不想被揭起的伤疤。 “少说废话，你们大唐再强，此时也救不了你！识相的就束手就擒，否则管杀不管埋！”拦路劫匪有人怒骂！ “对！杀光这些该死的唐人！”不断有人附和。 该死的唐人吗？站在山头的方圆，突然咧嘴笑了。 一声长吟响彻山间！ 长吟之后，是一句饱含巫力的“大唐无双”！ 大唐无双一起，地上蛮夷抱头捂耳，痛苦不堪！被围唐人却安然无恙，一脸惊喜！ 方圆始终没有露面，只留下一句，唐人不好惹，管杀不管埋。于是，胖圆男子带头，商队众人提刀冲向已无战力的蛮夷贼子。 —————— 延绵大山最外的山峰上，方圆驻足眺望。 凉州城屹立在远处，方才的商队刚刚进城，这一刻的方圆思绪万千。 奉皇命来凉州时，方圆并未有太多感触，他是恨劫走陌刀的西魔门贼子，可知晓陌刀始终在大唐供奉监视之下后，心中的那份恨意便淡了许多。 方圆追陌刀，归根结底是被陌刀丢失时，群臣请命的场景感染。追踪陌刀，不忍国之利器落入蛮夷手中，是出于家国大义。 未到凉州前，方圆对素未谋面的西魔门奸细，并无多少兴趣，他来凉州，一是因皇命所派，二是为美人相伴；直到见十万将士奄奄一息，方圆才对西魔门奸细升起除之后快之心，可这份心随着抓拿吴意，解开谜团，也就淡了。 真正让方圆对西魔门奸细升起恨意的，是西魔门黛儿围困自己，人多欺负人少；是美人救回自己时，嘴角的血迹。 当看到美人受伤，方圆才西魔门黛儿有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可这些事，在方圆看来是私事，虽一样要斩尽贼子，但目的不同，意义自然也不同。 直到看到商队被劫的一幕，方圆才真正知晓，凉州之行的重要！ 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若不将西魔门奸细连根拔起，斩杀殆尽，方才那一幕定然还会上演。 几个蛮夷路保，便可召集人马，打劫大唐商队，金丹修为的西魔门贼子，若铁了心作乱，凉州城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西魔门黛儿能掌控吴意，为何不能掌控他人？不将这厮除了，凉州城岂能太平？ 凉州乃大唐重地，岂容西魔门贼子潜伏！ 第三十七章 两件大事 距姬心夜从西魔门黛儿手下救走方圆，已过了足足一月。 一月后的凉州城热闹依旧，胡商番客络绎不绝，吆喝叫卖声声入耳。 可，只有身在其中才会发现，一片热闹喧腾背后有着泾渭分明的生分，凉州城的胡商番客比之以往多了份小心谨慎，而大唐子民则无形中多了份同仇敌忾。 生分里带着肃然，肃然中有丝丝敌意，敌意从唐人身上发出，冲着那些身边经过的异族。 爱恨皆有因，唐人之所以同仇敌忾，盖因近日凉州城两件大事中的其中一件大事——蛮夷扣关！ 十日前，北疆传来急报，蛮夷贼子狗胆包天，起兵十万，扣关大唐！ 急报一入凉州，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上下震怒；兵贵神速，凉州军连夜开拔，倾巢而出！ 凉州军步骑皆有，十万大军不遮不掩，急速狂奔，动静自然极大，凉州子民为何不知战事将起？于是乎，一盏盏油灯亮起，睡梦中因地面震动而惊醒的百姓，忧心忡忡地出门，探听实情。 凉州都督府本就一片凝云，灯火通明中都是匆忙奔走的身影，听闻百姓涌上街头，都督府连忙派人安抚百姓，言简意赅地将蛮夷扣关之事说于百姓听。 蛮夷扣关犹如一道惊雷，炸得凉州城满城沸腾！ 夜色下到处是百姓们的愤然之声，一时间凉州汉子纷纷对蛮夷女子起赤裸裸的念头。 好在凉州几经战事，百姓知晓轻重，不敢添乱。大伙骂归骂，却无一人在街上逗留，纷纷自发走回家门，关起门来，再骂！ 巍巍大唐，万国来朝，彼时的唐人是何等骄傲，蛮夷扣关，骄傲的唐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加之，凉州乃百战之地，向来民风彪悍，是以凉州百姓这口恶气，延绵悠长，来势汹汹！ 近几日不乏唐人群殴异族商贩之事，若不是战时的凉州城戒备森严，巡逻士兵不断，还不知要有多少异族商贩遭殃。 面对愤怒的凉州百姓，胡商番客只能夹紧尾巴做人，小心翼翼行走，这几天，甚至许多人已打起了脚底抹油的心思。 凉州城是唐人的凉州城，时值战事，若被唐人打了，还真就白打了，就算是平日里一碗水端平的唐官，这个时候怕也只会帮唐人，更何况挨打还是小事，若是战事不利，难保愤怒唐人不会暴起杀人！ 须知凉州人素来骨头硬，十来年前，凉州百姓可是配合两千老弱残兵，全歼过一万他国精锐！ …… 就这样，心系边疆战事的凉州百姓，整天目光不善地瞅着来往胡商番客，吓得许多无辜异族人心惊胆战。 许多爱国心切的唐人，甚至已无心营生行当，一心为北疆担忧，恨不能上阵杀敌。 —————— 国恨之前无大事！ 前面说过凉州城近日发生了两件大事，只是另一件大事，随着蛮夷扣关，已变得无足轻重。 北疆告急九日前，凉州江湖，风雷涌动。 传闻要被问斩的大武堂帮众，被都督府无罪释放，张贴了十来天的海捕告示，被一一撕下，换上了另一则告示。 另一则告示大意如下：先前通缉的江洋大盗、异族探子，原来是被冤枉，害忠义郎者另有其人，一切还在探查之中。 …… 寻常百姓，对此事只是长吁短叹，盼望都督府早日为忠义郎报仇雪恨，而就大武堂帮众无罪释放一事，凉州大小帮派却是另一番场景。 大武堂死灰复燃，徐炳林无罪释放，一场血雨腥风就在眼前，飞龙帮抢了大武堂总舵，打砸得一片狼藉，徐炳林岂会善罢甘休！ 事不关己的江湖人，满心期待地看热闹，唯有先前被逼投入大武堂的九个小帮派，上下一片愁云。 见识过了蒙面高手的厉害，九位帮主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徐炳林带着蒙面高手秋后算账。他们可是在大武堂危难时刻落井下石，将心比心，换做他们自己是徐炳林，也会秋后算账。 就在九位帮主忐忑不安时，一则雪上加霜的小道消息传来。 徐炳林之所以会无罪释放，是因一位手持圣旨而来的年轻官员开口作保，七位将军不得不为之。据说此人见到徐炳林时，口称表哥，徐炳林震惊不已，一时不敢相认。 这则消息将九位帮主打入深渊。 先有蒙面高手帮衬，后有京城大官撑腰，徐炳林好让人嫉妒的狗命。而反观飞龙帮，靠山唐德被都督府斩首，二当家阿史那罕颜又死于蒙面高手之手，照此苗头下去，飞龙帮岂是大武堂对手？ 连飞龙帮都岌岌可危，自己这小帮小派，该如何自处？ 九位帮主越想越怕，一时间急的上蹿下跳。 可恨，徐炳林却迟迟不动！ 无奈下，一连几天难以入睡的九位帮主，最后一番相商，竟光着膀子，学那古人，跪倒在大武堂总舵门前，来了段负荆请罪的戏码。 此事一出，凉州江湖大躁！ 九位帮主二反飞龙帮，上赶着去大武堂磕头赔罪，让整个江湖大跌眼镜之余，皆忍不住心生寒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九位帮主再投大武堂，预示着凉州江湖将要变天！这其中不知多少人会平步富贵，又不知有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继九位帮主归降之后，大武堂变得雷厉风行。 由一男一女两位高手带头，一连几天，大武堂将飞龙帮打得毫无无力还手，期间更是吞并了三个小帮派。 另提一句，有了先前大武堂被捕，方氏酒坊二人被通缉一事，江湖人早已知晓，大武堂的高手就是方氏酒坊的那对表兄妹。 飞龙帮步步龟缩，大武堂步步紧逼，一连几日，闹得凉州江湖风雨飘摇，狂震不已！ 飞龙帮的溃败之快，令人始料不及，大武堂的强势之姿，更让人目瞪口呆！ 江湖血雨腥风，凉州军府却不闻不问，无疑坐实了，徐炳林有亲戚在京城做大官的传言。 于是，江湖一时无声，人人自危！ —————— 方大将军一个人瞎晃在大街上，看着小心翼翼的胡商番客，瞧着同仇敌忾的大唐百姓，虽这几天天天见到如此场景，可方大将军还是忍不住感叹，权力高低，地位之别的重要。 换下了江湖游侠行头，方大将军一身黑袍，刻意挽起长发，手持一柄纸扇招摇过市。 学着长安公子哥的做派，眼高三分，似笑未笑，不紧不慢，优哉游哉，方大将军所过之处，惹得不少女子春心荡漾，不少男子白眼咬牙。 偶尔，方大将军会驻足停下，冲着那妙龄少女挑眉坏笑，待看到少女含羞低头后，便大笑着离去，留下一地白眼；可若是那女子大方回应，便又是另一番场景，某人笑着点头后，便脚底抹油，匆匆而逃。 方大将军不会承认自己有贼心没贼胆，蛮夷扣关，大敌当前，岂能私念儿女之情？没看到满城唐人同仇敌忾吗？作为朝廷五品大员，方将军岂能拎不清轻重？ …… 方大将军这样成天瞎晃已足足半月，忙碌生计人们丝毫不知，每隔一段时间，某人便会展开神识，覆盖方圆三里之地，肆无忌惮地探查着他想知道的东西。 第三十八章 假公济私 方圆整日晃悠在凉州街头，自是为了西魔门奸细。 二十余天前，姬心夜伤好，二人潜进凉州，却发现吴意府邸人去楼空，西魔门黛儿已不见踪影。 方圆知道西魔门黛儿不会离开，一定藏在某处，所谓的人去楼空，不过是做给自己和大唐看的障眼法。 当日自己被西魔门黛儿带着五百人马困于城外大山，乃是走投无路的绝境，就算姬心夜出其不意地将自己救下，可当时姬心夜已受伤，自己已无力再战，西魔门黛儿金丹修为，她要是一心要追，自己二人岂能逃脱。 当时自己未察异样，直到得知吴意府邸空空如野，才知一切不过是一场劣迹斑斑的戏。 西魔门黛儿不会逃，至少大唐不派金丹大能之前，不会逃。 或许一切真如姬心夜所说，西魔门黛儿围困自己，并未有多大杀心，而她之所以放走自己和姬心夜，一是演戏，二是怕杀了自己和姬心夜，招来大唐雷霆之怒。 许多事都其规矩在其中，大唐既派自己和姬心夜前来，便轻易不会再派其他修士。这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微妙规矩，西魔门黛儿知晓这个规矩，故而才故意抛头露面，进而人去楼空。 …… 西魔门黛儿暴露身份，放走自己，再藏匿行踪，看似多此一举，实则大有文章。 按常理，如果自己识趣，便应回京告功，将此事了结。 已找出了吴意这个军中奸细，又赶走西魔门贼子，怎么算都是得胜而归。 或许在西魔门黛儿看来，捞足功劳，又避免与金丹大能硬碰硬，只要不傻都知晓怎么选！ 可，方大将军没得选！ 西魔门黛儿人多欺负人少在先，打伤姬心夜在后，岂能轻易算了？更何况商队被劫情景就在眼前，方大将军如何能昧着良心，自己捞功劳，任由百姓受人欺压？ 凉州城是大唐的凉州城，岂容贼子横行！ 没得选，真的没得选，不除了西魔门奸细，方大将军一定睡不好，吃不好。 没法子，为了方大将军吃好睡足，只好借西魔门贼子头颅一用了。 —————— 夜，方圆依旧于凉州城四处晃悠。 这厮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来往巡逻的士兵却对他视而不见，好似看不到一般。 简简单单的障眼法，只能骗骗凡人，骗不得修仙者。 方圆和西魔门黛儿早已见过彼此，事到如今便没了隐藏身份的必要。 大武堂帮众释放当日，方圆借着肖洒带来的圣旨，光明正大地向凉州都督府摆明身份，于七位将军面前道出了吴意乃他国探子的事实。 对于吴意乃蛮夷密探一事，七位将军唏嘘不已，谁也想不到这位博得忠义雅号的同僚，竟是异族碟子，为此，他们甚至拿过圣旨看了又看，辨了又辨。方圆心中十分肯定，若不是圣旨上的玉玺大印极难作假，肖洒又手持兵部密符，七位将军绝不会相信吴意是他国密探。 有圣旨证明正身，七位将军只好撤消针对方圆和姬心夜的海捕文书，发榜为其正名。 如此，方圆与姬心夜重返凉州，暂居于大武堂。 对于吴意乃异国密探一事，在方圆的提议下，七位将军并未对外声张，就如同方圆编造自己乃大唐密探的身份一般，只限都督府少数几人知晓。 被异国碟子混到凉州军高层，说出去，大唐脸上无光，凉州军更会沦为同僚笑柄，七位将军对保密一事，求之不得。 方圆始终未说，西魔门黛儿之事，只言要长居凉州，剔除一应可疑之人，望都督府配合一二。于是，便有了大武堂横行江湖，凉州军不管不问之事。 一手假公济私，方圆心中毫无愧疚，见到商队被劫后，他心中萌生了一个难说对错的想法，让大武堂称霸凉州城，于邪门歪道上给唐人撑腰。 对于大武堂疯狂扩张一事，七位将军意见颇大，奈何圣旨上对方圆极其偏袒，一句诸将务必听方夜之令行事，让七位将军敢怒不敢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方圆带着大武堂横行江湖。 若不是十日前，北疆告急，肆无忌惮的大武堂怕是早就打垮了飞龙帮，执凉州江湖牛耳也！ 北疆告急，满城凉州城百姓同仇敌忾，胡作非为如方圆，也不敢在这要紧关头，吞并飞龙帮，免得激怒民愤。 方圆看得明白，市井江湖，离不开市井，凡事都要有度，市井帮派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也要有度，若是千夫所指，怕是自己前脚刚走，大武堂后脚便会被人灭掉。 说过了江湖，再提官场。 北疆告急，七位将军出了四位，留季末梢、马浩辉、伊风林坐镇凉州。据肖昊所说，都督府中七位将军为了谁去谁留，挣得面红耳赤，差点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抓阄定的去留。 谁去谁留方圆毫不关心，他在乎的只有西魔门奸细，若是美人推测没错，西魔门黛儿身边可能还有一个修为在金丹上下的同伙。 如今的局势既简单又不简单，方圆已摆明身份，西魔门黛儿藏在暗处，敌暗我明；西魔门黛儿当时既能忍下方圆一拳打奶之仇，此时便不会再轻易现身；且战场在凉州，方圆考虑的要比西魔门贼子多出很多，不说其他，单就大战一起，凉州百姓安危就够方大将军头疼！ 北疆告急后，方圆每日晃悠在凉州大街小巷，时不时用神识打探各处，为的就是逼西魔门黛儿现身。 敌暗我明，若要逼出贼子，只能用阳谋！ 金丹大能，脾气不小，多数极好脸面，方圆的法子，便是不厌其烦地神识扫视，将西魔门黛儿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 方圆晃晃悠悠地走着，正好与一队巡逻士兵侧身而过。 顽劣不堪的方大将军，偷偷将一把石子塞到一个士兵怀中，轻手轻脚地跑开。 跑了足足一里地，方大将军才一脸欢快地停下步子。 可步子刚停，便见一人踏空而行，急速掠向远处。 这人于半空中踏步有声，离方圆不过十丈，只是，直到此人远走，方圆却始终未有动静。 方圆甚至连神识也未放出，只有嘴角那一丝得意的冷笑，证明他并不是一无所知。 第三十九章 忠心耿耿 吴意府邸，当夜吴意与那婢女及西魔门黛儿所在房间。 弄出极大动静，从方圆上空踏空而过的黑衣人，正打开房门，走入房间。 借着黑衣人转身关门的空档，可见月光下是一张刚毅的面庞，刚毅中是凉州常见的沙场铁血，只是那一双阴冷中带着些许呆滞的双眸，将一切变得别扭、诡异。 黑衣人关门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等待着什么。 可站了许久，四周还是鸦雀无声。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的懊恼，最终什么也没等到的他，抬步直行，向前走去。 前方是墙壁，结结实实的墙壁，黑衣人离墙已不足一尺，再走一步便会碰到墙壁，可他好似不知前方为何物，依旧大步朝前，预料中的碰壁没有发生，黑衣人抬起的脚竟踏进了那堵墙中！ 黑衣人一脚踏进墙壁时，便见整个墙壁如水波般荡起，与此同时，一丝丝玄妙的阵法气息从墙壁飘荡而出，飘出房门，飘出院墙。 黑衣人一脚进墙后，整个人又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十息，他才迈出后脚，进入墙面，消失不见。 黑衣人消失后，墙面依旧水波般震荡，阵法气息传得老远，毫不遮掩。 又过了许久，房屋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曲线诱人的俏丽身影款款走来。 女子没有转身，看不清清相貌，只是那随风荡起的衣袖，仙灵动人；衣袖下依稀勾勒出一条纤细的妙曼身姿，胸脯极大，屁股极翘。 —————— 还是那间书房，之前吴意被方圆绑走时，曾有两人在此地密语。 此时这间书房坐着两人，一男一女。 女子坐在灯光下，是西魔门黛儿，男子坐在西魔门黛儿一侧，灯光恰好被西魔门黛儿挡住，看不清男子面容。 书房中的气氛并不好，西魔门黛儿阴沉着脸蛋，眼里是浓郁的杀机，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西魔门黛儿的杀机里有暴躁，有不耐烦，还带着恼羞成怒，好似不耐烦到极点。 “你若再无办法，老娘就亲自动手！”西魔门黛儿声若寒冰，寒冰下又有波涛骇浪。 “莫要因小失大……”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发出一声长叹，无奈地劝道。 “说得好听，换做是你，你试试！”西魔门黛儿像是被踩了痛脚的猫，怒吼道。 男子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我故意露出三次马脚，可他就是蠢得发现不了，我能如何？总不能跑去告诉他，只要踏进吴意家的挪移阵，便能找你吧？” “那你下次，打他一记再跑，他总归能发现了！”西魔门黛儿怒气难消，饱满的胸口不断起伏。 “此子就算再蠢，也不至于上这般明显的当……”男子苦笑道。 “老娘不管！老娘好歹是魔门将军，岂能因一个先天废物，足不出户，生生憋在这屁大的书房里！”西魔门黛儿胸脯越发起伏不定，说话间身边有各式黑色花朵，衍生、散灭。 见西魔门黛儿动了真怒，男子随即闭口不言。 书房一时寂寞无声，只有西魔门黛儿愤怒的喘气声。 —————— 徐炳林近几日风光满面，走路龙行虎步，吃饭大鱼大肉，言语间中气十足，举手间气度不凡，俨然有了一帮之主该有的气派。 只是大武堂帮众不知，他们日渐威严的帮主，私下里时不时会情不自禁地傻笑，而他们更不知，自家帮主在他那位长安来的表弟面前是如何的恭敬，甚至用卑躬屈膝也不为过。 …… 徐炳林想通了，有点大彻大悟的意思。 他看懂了自己，看透了世事，看清了局势，大起大落之后，是不偏不倚地正视己身，找对了路，也认清了命。 徐炳林知道，没有方圆便没有今时的自己，更不会有什么大武堂。 从被张胖子设计赶出飞龙帮起，他徐炳林便是一只浮游，一只树敌无数、招人惦记的浮游。 若没有方圆逼迫，便没有大武堂，没有大武堂，凉州江湖便没有他徐炳林容身之地。 不提张胖子睚眦必报的心胸，单就那些个闲来无事、平日里高不成低不就的喽啰，便会够他心烦。 诸如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之类的事，江湖屡见不鲜。揍过前飞龙帮三当家，怎么算都是一件值得吹嘘许久的战绩，江湖图名，届时定会有无数屑小闻风而来，拿他徐炳林扬名立万。 …… 大牢里关了多时，已被定罪问斩，当衙役恭恭敬敬地来请，当看到锦衣玉袍的官爷起身叫自己表哥时，徐炳林知道自己得救了。 谈不上如何欣喜，从被爆骡子在城外抓到起，徐炳林便将生死置之度外，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那一张张不甘与嫉妒掺杂的面孔。 徐炳林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都督府大小官员，在肖洒叫自己表哥的那一刻，嫉妒地像个娘们！ 虽明知是狐假虎威，可那种被人嫉妒的滋味，真他娘的太过瘾！ 自那时起徐炳林便告诉自己，方圆是他的贵人，是值得他摇尾乞怜的贵人，方圆是他的恩人，是给他再造之恩的恩人，方圆的恩情他徐炳林一辈子都还不上，他能做的便是余生当牛做马，忠心耿耿！ 最让徐炳林这般心甘情愿的是，方圆不是异族奸细，不是江洋大盗，而是听命于天子的长安高官！ 徐炳林被爆骡子抓获时，那般慷慨无畏，未尝没有自知必死的原因。 勾结异族，卖国求荣，是大罪，不会被赦免的大罪！是以，他才那般慷慨无畏！ 勾结异族，卖国求荣，始终是徐炳林心中的一道坎，大牢里他甚至不敢面对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他满心自责，是他跟了方圆，才害得兄弟们背上卖国求荣的骂名。 可一切心结，在见到肖洒身后的方圆时，尽皆解开！ 徐炳林没有不忠大唐，徐炳林跟得是大唐高官！ 江湖中尔虞我诈，屡见不鲜，可江湖始终有条底线，卖国求荣，江湖不齿，人人得而诛之！ 没了卖国求荣的心结，徐炳林对方圆只有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这几日方圆早出晚归，在得知肖洒乃是方圆最贴心的兄弟后，徐炳林便时常跑往肖洒面前跑。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不会放在方圆眼里，但不做点儿什么，心中总觉得对不起方圆再造之恩。 …… 太阳当空，此时已是第二下午。 徐炳林小憩后，正要出门往肖洒住处走，只是他刚刚打开房门，便见自己的心腹手下提着一坛烧刀子站在门口。 没好气地瞪了吓了自己一跳的来人一眼，徐炳林骂骂咧咧将其招呼进门。 来人不说其他，只说想找大哥喝酒，徐炳林看着沉默寡言的心腹，心里一阵担忧，往日里这厮一直嬉皮笑脸，今天这是怎么了？ 男人之间，少有一见面便互诉衷肠的场面，不陪着兄弟喝几口烈酒，你都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徐炳林也是这般打算，有什么话，喝过了再问。 酒是好东西，杯酒下肚，心扉自开。 只是一杯碰罢，徐炳林脸色大变，他只觉头昏脑涨，昏昏欲睡。 心中大惊，难以置信的他想要站起身来质问，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胳膊都抬不起一丝一毫。 “为什么……”徐炳林失望地看着心腹手下，昏倒在桌上。 第四十章 入局 方圆如昨日一般，漫无目的地晃悠在大街上，时不时神识四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一切。 十几日近乎狗皮膏药般的神识扫视，方圆以一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架势，不断地努力着。 蚊虫无害，奈何烦人！ 方圆要做的便是恶心西魔门黛儿，恶心到对方不耐烦，恶心到对方恼羞成怒，恶心到对方按耐不住杀意。 不断的神识扫视，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就像一个个毫无力道的软巴掌，扇不疼人，恶心人！方圆撩拨的是西魔门黛儿贵为金丹大能的脸面，不厌其烦地神识扫视，为的是不断挑衅金丹大能高人一等的尊严，让不耐烦汇聚成怒火，再让怒火点起杀机，让杀机一点点聚集，逼西魔门黛儿主动现身！ 方圆算计的是人性，赌得是金丹大能高高在上的脸面以及自命不凡的傲气，他相信以西魔门黛儿金丹大能的身份，一定无法咽下被先天蝼蚁逼得无法随意走动的恶气。 是以，一天不成就两天，两天不成就三天，总之不查出蛛丝马迹，方大将军决不罢休！ 算不得阴谋，方圆所为充其量是手段下作了点的阳谋，这种近乎无赖般的死缠烂打，天底下的修仙者怕是没几个做得出，或也只有这个市井厮混长大的小子可以毫不在乎的做到。 —————— 蛮夷扣关，满城肃穆，可繁华依旧，想要在人头攒动的凉州街头找个漫无目的瞎晃的人，一定是件极其费力的事。 大武堂中，那位徐炳林杯心腹手下，关好房门，径直走出大武堂，向着城东走去。 男子面无表情，步伐极快，不多时便到了凉州城东。 可走到城东后，他的步子便慢了下来，男子好似失去了目标一般，随意跟着人流走动。 突然，男子眼前一亮，笔直走向一条小巷。 小巷里有人，是位瘦高公子哥，公子哥姓方，方才放出神识，打量过四周。 男子一路小跑而来，方圆自已发现，神识下看得清清楚楚，来人是大武堂帮众，徐炳林心腹弟兄。 方圆心有疑惑，驻足转身，等着小跑而来的男子。 “方长老，帮主命小的前来寻你。”男子气喘吁吁地听到方圆面前。 “寻我何事？”方圆沉声。徐炳林若无急事，绝不敢打搅自己……莫非是张胖子带人反扑？可日头还未至西山，张胖子这时带人来攻，疯了不成？江湖群斗，哪有光天化日的道理！ “长老，张胖子这厮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请动雅将军说情！如今帮主已奉命前往雅将军府，特令小的来请长老，帮主说雅将军指名道姓要见长老你。”男子急忙说道。 果然是张胖子！只是不是反扑，而是说情！ “帮主还说了什么？”方圆皱眉问道。 “帮主还嘀咕了一句，能请动雅将军伊风林出面，张胖子这厮算是得救了……”男子不甘道。 “知道了，你回去吧。”方圆点点头。 “大人要不要小的带路吗？”男子小心翼翼地问。 “无需带路，我知晓雅将军府。”方圆和善地笑笑。 “既然如此，小的告辞！”男子抱拳躬身，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 伊风林弃笔从戎，早已传为佳话，雅将军之名凉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文质彬彬的雅将军，是军中难得一见的儒将，这些年还好，前些年伊风林年轻时，不知有多少媒婆踏破门槛！ 雅将军贵在一个雅字，军中多是大老粗，少有饱读诗书之人，伊风林能文能武，自是与众不同。 雅将军府是别称亦是敬称，这座府邸大门真正挂着的是“伊府”二字。只是，除了门口两座威武不凡的石狮子，这座府邸处处显着普通、朴素，甚至大门都未上漆。 方圆还未走到大门时，便有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快步迎来，那一脸的热情，让人看得心情大好，难免升起一股被人重视的感觉。 管家上来便叫方公子，落后方圆半步，弯腰虚引。 方圆笑着回礼，坦然地走在前面。已在长安官场涨过见识的方大将军，不会刻意放下身段和一个管家客气，尊卑有别，太过谦虚是为多余。 管家刚刚将方圆引进大门，便遇到了院中散步的雅将军，看到方圆，雅将军轻轻一笑，迎了上来。 原来徐炳林还未到，估摸是别人传错了话，雅将军一边解释，一边将方圆引进堂厅。 堂厅不大不小，除了该有的座椅，唯一引人瞩目的便是，左右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画是好画，传神写意，将普普通通的堂厅，装扮地雅而不俗。 “方大人，今次来请，是伊某无奈之举，几日前大武堂与飞龙帮闹得不可开交，扰民无数，都督府不断有人来报，加之飞龙帮帮主托人找上在下……”伊风林讪笑，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敢问伊将军收了张胖子多少银子？”方圆脸上带着冷色，开门见山道。 “这……方大人这话，让在下如何答之……”伊风林笑得更加尴尬。 “如实答便可。”方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说道。 伊风林颇是有些坐立不安地讪笑片刻，才正色道：“银子不多，在下是怕两帮大战，惊扰百姓，须知蛮夷扣关，此时的凉州城可出不得丝毫岔子。” “将军真是一心为民，方某佩服！”方圆冷笑，煞有其事地抱拳恭维。 “呵呵……也不全然，也不全然……”伊风林继续讪笑。 “银子分六成于我，将军收受贿赂一事，在下便不告于长安。”方圆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看着伊风林。早在肖洒带着圣旨入凉州都督府时，方圆便表明了身为唐官的身份，当然这个身份肯定不是真的。 伊风林闻声，脸色一冷，寒声道：“六成？方大人莫非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方圆亦寒声：“怎么？一个小小将军，敢动天子近臣？” “有何不敢！”伊风林大笑着起身。 与此同时，管家关上了伊府大门！ 第四十一章 问答 “你究竟是何人？” 方圆腾地一下起身，面若寒霜，紧紧地盯伊风林，高声质问！ “现在，方大人以为大武堂与飞龙帮该当如何？”伊风林答非所问。 方圆亦是答非所问，冷笑道：“雅将军果真名不虚传。” “何以见得？”伊风林好似忘了自己翻脸之举，大感好奇道。 “因为……你他娘的一点儿都不敞亮！”方圆轻声细语，一句话说得伊风林脸色下沉，目漏寒光。 “方大人胆子不小。”伊风林眯起眼。 “在下胆子一直很大！”方圆亦眯起眼。 堂厅气氛骤冷，如有铅云压下，二者四目交汇之处，竟给人一种电闪雷鸣之错觉！ 伊风林轻笑，春风和煦一般，道：“方大人拳头不大。” 方圆闻言，笑容一顿，干笑：“从此，大武堂见飞龙帮退避三舍，如何？” 伊风林笑，不停地笑，笑声由小到大，好似听到何等可笑的笑话。 笑声中，方圆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到了恼羞成怒的边缘。 伊风林大笑不止，指着方圆气喘吁吁道：“方大人……真乃秒人也！” 面色难看到极点的方圆，强行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道：“银子全归将军，大武堂即刻解散，如何？” 笑弯了腰的伊风林，听到此话，脸上再无半点笑意，他面无表情地挺直腰，轻声反问：“方大人以为还能走出此地？” 方圆眉头一皱，颇是不解道：“将军总不会为了些许银两，便要与朝廷为敌吧？” “怎么？方大人怕了？方大人的胆子不是一直很大吗？”伊风林轻蔑地看着不断示弱的方圆，嘴角扬起不屑。 平心而论，对向来把脸面看得极重的方圆来讲，能这般连番示弱，绝对是件稀罕事！按方圆刚进长安城时的德行，此时定是撕破脸，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可今次方圆之反应，却有些许出人意料，比之彼时，此时的方圆少了一丝嚣张，多了一丝稳重，或者该说是有了与之先天三阶修为、与之五品大员身份所匹配的姿态。 “打开天窗说亮话！雅将军总得让人死个明白吧？”只见方圆神色一正，先前干笑通通不见，再无半点退让之色，犹如换了个人一般，波澜不惊，不悲不喜。 堂厅中的二人好似心有灵犀，伊风林同样正色，高高在上地看了方圆一眼，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善！”方圆畅快一笑，打了个响指，精气头十足！ 方圆重新坐下，期间对伊风林无半点防备，称得上面不改色！ 伊风林没有偷袭，同样重新坐下，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超然之姿！ 此时的堂厅平静如水，方圆、伊风林对坐遥望，再无半点敌意，若不知先前景象，怕是会真的以为宾主尽欢，一派和睦。 “奸细？” 伊风林点头。 “魔门？” 伊风林点头。 “西魔门？” 伊风林点头。 方圆此问，不是多此一举，伊风林是实打实的金丹气息，只不过这气息弱了些，给人的感觉还不如先天三阶强大，可金丹再弱他还是金丹，修行感悟放在那里，那是道与道的差距，远胜小溪、江河之别！就算伊风林气息堪比筑基一阶，谁又敢小瞧？谁知这厮是真弱假弱？会不会扮猪吃老虎？ 凉州城已经有了金丹修为的西魔门黛儿，方圆怕伊风林是魔门中人却不是西魔门中人。西魔门只是魔门五大分支之一，不能完全代表魔门态度，可若伊风林是魔门其他分支所属，便大有不同！ 见伊风林乃西魔门所属，方圆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下。魔门唯有龙门可敌，魔门若合力而动，大唐少不得动荡一番，而，战事一起，百姓遭殃，身为唐人方圆怎能不担心！ “金丹大能？”方圆明知故问。 “是。”伊风林笑得傲气、得意！ “凉州城以你为主？”方圆笃定道。 “聪明！”伊风林得意更盛！ 此一问，只有此二人能懂。 方圆是问，西魔门在凉州城所属，是否以伊风林为主；伊风林一句聪明肯定了方圆所想！ 方圆藏于桌下手暗暗捏紧，这是他不想得到的答案，凉州城西魔门奸细以伊风林为主，意味着伊风林修为比西魔门黛儿只强不弱，不如先天三阶的气息只是伪装，而两个金丹大能联手，太过强大，几乎让人提不起半点斗志！ “是你带人劫的陌刀？” “不错！” “吴意做的替罪羊？” “不错！” “为何如此？你们明显是拿吴意做挡箭牌，逼得他为了补上两千士兵的缺口，狗急跳墙，自乱阵脚，与你们有何好处？” 方圆始终不解，八大将军中伊风林与吴意不对付，凉州城满城皆知；可既已下足功夫，为何要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举措？ 事实上，若不是吴意急着遮掩两千士兵之事，给十万大军下毒，露出马脚，他和姬心夜很难找到蛛丝马迹，当时情况，可以说是无从下手！若不是担心十万大军有恙，便无送药酒一事，无药酒一事，便扯不出唐旺和吴意，不会有那两拨黑衣人，与那个至今未知身份的修仙者。 西魔门陷害吴意之举实为不智！乃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至于那名修仙者，方圆心中亦大致有了答案。 “老子故意的。”伊风林冷哼一声，眯眼咬牙道。 方圆好奇地看着伊风林，眸子左转右转，他实在想不通伊风林故意的理由。 …… “你喜欢那个黛儿？”方圆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他娘的，除了伊风林这厮争风吃醋，否则他实在没有故意暴露吴意的理由！可是，能入金丹者，心志何其坚定，怎会做这小儿之态？ “你有点太聪明了。”伊风林笑容渐冷。 “当夜，去方氏酒坊那个修仙者是黛儿？”方圆为出心中所想。 七色月光草乃是足以让金丹动容的稀世宝物，而修仙者夺天材地宝，感三千大道，为了便是羽化飞升的一线生机，宝物在前，除了寥寥几人，谁都不可信！ 伊风林定是从最先那坛酒中看出端倪，也只有他能发现端倪，而七色月光草之贵重，他除了亲自来此，只有，只会，让他喜欢的西魔门黛儿前来！ 方圆这一问显然超出伊风林意料，先前他夸方圆聪明，多是口不对心，方圆既是为陌刀而来，问出先前几问，不足为奇！可方圆能得知那一夜黛儿去过方氏酒坊，便说明此子有些手腕，不简单！ “不错，你当真有点不错！”伊风林不会矢口否认，从管家关上门的那一刻起，方圆于这府邸之中，插翅难飞！对一个自己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谁都没那闲工夫顾忌！ 方圆不悲不喜，置若罔闻，继续问道：“风花雪月，雪月现身，二位不会是风花吧？” 虽是在问，可方圆语气却十分笃定。西魔门既派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之二的栗铁、月四爷偷刀、送刀，那么其后劫刀的两个金丹大能，最有可能是四大将军中的另外两人！ “不巧，还真是。只是……老子不喜欢聪明人！”伊风林倨傲一笑，冰冷的眼神玩味地看着方圆，好似在说，金丹大能在此，你一个先天三阶的蝼蚁，只能乖乖俯首。 堂厅骤冷！ 一个月四爷，方圆满口污言，扰其心智，才得以侥幸胜之；一个栗铁，集龙雀卫全部巫力，小丫头元神尊者护符，才得以灭之！ 如今，西魔门风花雪月另外两大将军联合一处，方圆该当如何？ 第四十二章 风，无影无踪，花，纷乱人心 “长安城不过一个栗铁分身，凉州城有何不同，竟劳动两位大驾？”方圆打破沉默。 来凉州城前，方圆不是没想过会遇到西魔门金丹大能，可一来金丹尊贵，多是坐镇一方称宗道祖，少有人愿自降身份做劳什子碟子；二来凉州虽是大唐军旅重镇、繁华大城，可再怎么都比不了长安，栗铁卧底军器监，也不过是一道分身而已，西魔门没道理把金丹大能安排在一个小小凉州。 凉州繁华乃是对凡俗之人而言，修仙者一向以灵气浓郁与否，判定一地高低，天底下的城池，除了九龙祖脉汇聚的长安，远不如一些名山大川吸引修仙者。 西魔门有两名金丹大卧底凉州，不合常理，出人意料！ 这何止是杀鸡用牛刀，简直用的是仙器！ 没有道理！实在没有道理！ 这一刻，方圆心思急转，两员金丹卧底凉州十来年，背后定不简单，贼子定有所图！ 只是……所图是何？ 方圆毫无头绪，他实在想不出凉州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值得两名金丹大能如此大费周章？ “方大人的问题未免有点太多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伊风林，面对此问，顾左右而言他！ 见伊风林如此，方圆心中愈发肯定西魔门所图不小！ 伊风林胜券在握，有问必答，可其偏偏不答此问！能让一个金丹大能胜券在握时都闭口慎言，足见西魔门所图之大！ “伊风林，你们西魔门不会他娘的是要起兵造反吧？”方圆玩笑道。 卧底凉州军，除了起兵造反，好像也无其他可能……只是凡俗有凡俗的道理，修仙者有修仙者的道理，凉州十万大军在凡俗是百战之师，可又岂能与两名金丹大能相提并论？西魔门就算玩起兵造反的戏码，也没必要令两名金丹卧底凉州，实事求是，十万凉州军还真不够西魔门黛儿和伊风林杀的。 “小子，夸你几句聪明，你还没完没了？真以为自己聪明？你若聪明，便不会今天才到此处！”伊风林沉下脸，语气多了丝不耐烦。 “哦？此话怎讲？”方圆饶有兴趣地看着伊风林。 “你可知，本将军给过你三次线索！这几日入夜，有人三次故意从你附近飞入吴意府邸，你却毫无觉察！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聪明吗？话又说回来，你若聪明，此时便不会站到这里！”伊风林不再掩饰，不屑一顾地看着方圆，脸上话里全是轻蔑，一脸轻笑尤为气人！ 方圆一时语塞，几度张口结舌，最后才不甘道： “三次线索？雅将军的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果然是个蠢货！伊风林看着强撑脸面的方圆，哑然失笑。 自己三次故意让分身露出踪迹，一次比一次明显，最后一次甚至让分身踏空有声，可眼前这个自以为聪明的蝼蚁，丝毫没有觉察不说，到头来竟还污蔑自己骗人……难不成真要像黛儿所说，非得打上一记，才能引起这蝼蚁注意？ 这一刻伊风林只觉索然无味，他甚至没了将自己诸多算计炫耀给方圆的心思，智者与愚者语，远胜对牛弹琴，纯属浪费吐沫，还没由得生一肚子闷气。 “罢了，你说笑话便是笑话吧。鸡同鸭讲，何苦来哉……”伊风林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千般算计又如何？一头蠢猪而已，算计再多都是多余，算计成了是理所应当，甚至是胜之不武，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已将方圆看成蠢猪的伊风林没有发现，方圆低头喝茶时，眼眸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是不是笑话一点都不重要，反正在下已是将军瓮中之鳖。事到如今，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请雅将军慷慨明示。”方圆放下茶杯，抬头看向伊风林。 有一件事，方圆始终牵挂着，吴意手下的那两千将士究竟是死是活，为何迟迟不归？ 所有人都忽略了两千将士去向，可方圆没有！ 不同于吴意这个视大唐为仇敌的蛮夷密探，亦不同于伊风林这些个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方圆虽是巫门传人，可其心始终是唐心，除却一身修为，他与诸多唐人并无不同。吴意可以不在乎两千将士去向，伊风林可以视两千将士为无物，可方圆不能，他无法不去担忧大唐两千雄兵去向！ 长于凉州，半路修行，巫延没有教过方圆半点儿巫高人一等的道理；相反，巫门起源，先辈责守，都是庇佑人族；是以，方圆还是那个方圆，除了一身本事，他就是个市井之徒，甚至是泼皮无赖。 仗义多是屠狗辈，匹夫往往才是救国之中流砥柱，那些权贵眼里的只是下等人的普通将士，在方圆这里份量极重。 “难得你能看清局面，想问什么尽管问。”伊风林好笑道。 “吴意那两千将士可还存活？”方圆语气多了一丝紧张。 “怎么可能！”伊风林想看傻子一般看着方圆，他怎么也想不到方圆会问出如此愚蠢之问。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方圆一时沉默，看着伊风林，神色渐冷。 …… 方圆沉声不语，伊风林却憋不住了。 “小子，今日皆是你咎由自取，若不是你没完没了用神识探查，一切都还是风平浪静。”伊风林撅起嘴，看着方圆摇头叹息。 方圆不以为意，笑道：“能把金丹大能逼得狗急跳墙，怎么算都是件值得吹嘘的事，就算雅将军现在就宰了小子，小子也不觉得亏！” 伊风林很是怜悯地看着方圆，在他看来此时的方圆是强装镇定，自欺欺人！一切不过是蝼蚁明知必死，妄想扳回脸面的逞强之举。 “接着笑，莫要停！本将军就喜欢看人强颜欢笑！是不是心里恨得牙痒痒？是不是很想宰了本将军出气？可，你能吗？哈哈哈！” 伊风林突然大笑！他十分享受这种把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感觉。自从卧底凉州起，多少年没有这般欺负过这些蝼蚁了？这十来年，天天装文人雅士，都快忘了自己是西魔门四大将军了，虽说为了那件宝贝一切都值，可吃荤的装吃素，滋味实在不好受！ “雅将军说笑了，将军神功盖世，在下岂敢蜉蝣撼树，只是不知将军修得何等神功，可否说出来让在下开开眼界？”方圆收起沉默，轻笑。 “小子，我知晓你故意拖延时间，不过我劝你最好死了这份心，那徐炳林此时还在房中呼呼大睡，整个凉州城无一人知晓你来了此处！”伊风林冷笑，一语点破方圆如意算盘。 “雅将军就这般笃定？”方圆端起茶碗，边喝边问。 伊风林冷哼道：“变着法子拖延？好玩吗？” 方圆呵呵一乐，毫不脸红道：“将军果然慧眼如炬。” 伊风林自得一笑，将方圆言不由衷的赞美全盘收下。方圆愿意拖延，他便陪着方圆拖延，试问，还有什么比看着无力挣扎的蝼蚁，无力挣扎，更让人赏心悦目？ “将军还没说告诉在下修的何等神功。”方圆端起的茶杯，还未放下，面上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 “风，无影无踪，花，纷乱人心。怎么样小狗？买一赠一，可还满意？”伊风林正要张口，这时西魔门黛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话音刚落，便见其推门而入。 今次的西魔门黛儿与以往不同，或是在伊风林府邸的缘故，今次的她尤为风骚妩媚，人前的端庄几乎不见。 方圆目光从西魔门黛儿与伊风林身上不断来回，一时间心思急转。 花，纷乱人心，西魔门黛儿一手金丹幻术使得出神入化，称得上名副其实，只是，风，无影无踪，该当何解？ “一个金丹大能不够，又来一个？吴夫人莫不是还想人多欺负人少？” 这时，方圆腰间玉佩微微一颤，只见他神色一喜，轻笑着开口。 一句吴夫人，说得伊风林脸色阴沉，而西魔门黛儿却冷笑着开口：“我魔门一向喜欢人多欺负人少！有道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是戏弄你个先天三阶的蝼蚁，可谁叫我们人多呢？” “可是这次，貌似老子的人更多！”方圆缓缓起身，面带轻笑！ 话语未落，便见伊风林、西魔门黛儿脸色大变！ 这时，只听得一声，“龙雀卫在此！”响彻伊府，其声之大，犹如地动山摇！ “原来是你们！”伊风林勃然变色，失声惊呼！ 第四十三章 阵起 九座诛邪阵，九百龙雀卫，将伊风林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暨追踪陌刀，战狼妖骑，剿灭栗铁后，龙雀卫再战凉州！ 今时不同往日！灭月四爷、栗铁前，龙雀卫名不经传，灭月四爷、栗铁后，龙雀卫已威名远播。或许其他修仙者听后会不以为意，只觉西魔门两位金丹疏忽大意，龙雀卫侥幸得胜，甚至不少人心中更会讥讽栗铁二人几句蠢货，可西魔门中那些个熟悉月四爷、栗铁之人，绝不会这般想！月四爷或许会冲动行事，可栗铁决然不会，龙雀卫能灭栗铁，足以说明一切！ …… 凌厉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肃杀中带着丝丝苍凉劲意，那是巫门功法传自太古洪荒的余韵。 九百龙雀卫便是九百巫仆，九百巫仆巫力涌动，九座诛邪阵浑然一体，巫力经诛邪阵加持，多了一份肃然正气，诛邪阵经巫力带动，自带一份古老气韵，滚滚威压之下，伊风林、西魔门黛儿齐齐变色！ 尤其伊风林，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 伊府堂厅，方圆面露错愕。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问——伊风林这厮如何认得龙雀卫？ 陌刀被劫时，龙雀卫早已千里奔袭，去往北疆拦截栗铁麾下狼妖骑；陌刀由龙门弟子押送，从龙门弟子手中丢失；就算事后伊风林对龙雀卫有所耳闻，但绝不该一眼认出龙雀卫！ 从龙雀卫抢回陌刀，到交于龙门弟子之手，前后不过一天一夜而已。 伊风林是金丹大能，从得知陌刀易手，到从凉州追来，最快约莫半个时辰。 可此处的最快，是按金丹大能全力赶路来算，若是加上一众手下，便要慢上许多；而种种迹象表明，吴意手下的两千将士与陌刀被劫有关；两千将士从凉州一路赶来，怎么也要两天两夜。 伊风林得知陌刀易手，定是栗铁主身传的消息，此事无需多说，可这厮如何使得两千将士一天一夜便追到龙门弟子？ 莫非……吴意手下那两千将士全是西魔门藏在凉州的修仙者？ 方圆此时还真希望那两千将士是西魔门奸细，如此一来，自己便无须心疼。可方圆心中清楚此乃奢望，两千将士十有八九不会是西魔门奸细，小小凉州两个金丹大能已是顶天，再来两千西魔门弟子，便不是大费周章，而是西魔门门主脑子抽筋。 两千将士无法一天一夜赶到，那只可能是，其他人冒充大唐将士，迷惑龙门弟子后，趁其不备，出手偷袭，以至贼子不费吹灰之力夺得三万陌刀。 思绪至此，方圆脑海中立刻浮现，西魔门黛儿带着五百将士围攻自己的场景。 定是那五百傀儡一般的家伙使得龙门弟子上当，也只有他们才可一天一夜之内，追到龙门弟子！而伊风林定是先行出发，才得以见到龙雀卫，这厮见龙雀卫不可易于，便耐心潜藏等待五百傀儡赶来助力。而好巧不巧，龙门弟子突然到来，龙雀卫一路北上而去，如此便更方便伊风林下手夺刀。 不对！ 伊风林应早已知晓龙雀卫要北上北疆！ 栗铁带领狼妖骑扣关，乃是声东，伊风林带人劫刀，乃是击西。二人演一出声东击西，为的正是骗走龙雀卫，重得三万陌刀。 如此来看，两千将士与陌刀被劫无关。 难道仅仅是因为伊风林想要陷害吴意？ 等等！ 两千将士！两千将士！莫不是…… 以上种种推论说时极慢，实则只在电光火花之间，就在方圆心中闪过一道灵光，愤然看向伊风林时，伊府中突有异动！ 方圆神识之下，伊府中几处房门打开，十来人仆人打扮的男子冲出房门，向着堂厅冲来！ 帮手吗？方圆轻轻摇头。 十来人而已，杯水车薪，解不了你伊风林燃眉之急！ 如今的龙雀卫比之剿灭栗铁时，大有不同，气息收放自如不说，九座诛邪阵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多几个气息还在凡俗的贼子，实在无伤大雅。 不得不提一句的是，或是因打小一同训练，又或者是同为巫仆的缘故，龙雀卫阵法转换之间，越发心意相通，合阵威力日益剧增！ “动手，莫要让这些人靠近！”方圆满不在意时，耳边传来姬心夜严肃低喝！ 方圆心生不解，美人未免大题小做了些，可他依旧按照美人所说去做。 方圆这般听话，一是不愿招美人厌恶，二是不愿托大阴沟翻船。美人虽对自己不苟言笑，可也少有这般严肃之态，或许她发现了什么。 方圆闻声而动，大喝一声“阵起！”，便见九道光束从九座诛邪阵一闪而过！ 光束瞬间即逝，好似从未有过一般，只有院中那十来个步伐慢了十倍，犹如陷入泥泞沼泽的仆人，可以证明，光束并不简单。 见此情形，伊风林气急败坏地低骂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于是，便见飞奔而来的十来个仆人瞬间停步，宛若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如此情景，方圆怎会不知美人所言有据，只是他依旧想不明白，这几个普普通通的凡俗之人，能起得了什么作用？仙凡之别，云泥之差，来到堂厅又能如何？ 方圆心中不解瞬间便有了答案。只见那一动不动的仆人们，眉心飞出一道道暗红光点，向着堂厅射来。 方圆惊怒，全身紧绷，巫力涌出，只等光点飞近将其打碎，可那光点不知是何物，竟视墙壁、木窗为无物，急速穿过，且，光点归处是伊风林，不是方大将军！ 十来个光点快到极致，几乎同时射入伊风林眉心，方圆神识之下，只见伊风林气息不断增强，只比西魔门黛儿弱了一丝！ 方圆脸色阴沉，他看清了光点模样，那是一个个人形虚影，虽模样不同，可气息一致，皆是伊风林气息。 分身！这十来个飞奔而来的仆人，居然都是伊风林分身！ 这厮和栗铁一般，竟也是个魂修！ 这还不算完！方圆一惊之后又是一惊！ 堂厅之外，那十来个一动不动的奴仆，竟逐渐变化，化作石灰一般！ 方圆怒目滚圆！这一幕何等熟悉！ 那日斩了月四爷后，龙雀卫追到三万陌刀时，曾有两千身穿大唐军服的贼子，挥刀自刎，化作石灰。当时情形诡异，吓得方大将军带着龙雀卫后撤几里，唯恐贼子用什么歹毒咒术，可随后证明贼子只是他娘的吓唬人。 方圆怒火滔天，此情此景，他如何不知吴意手下两千将士去处！化作石灰的两千将士正如他刚刚猜想一般，乃是吴意手下那两千将士！ 而方圆更加肯定，两千将士不是西魔门贼子，乃是被伊风林用妖法控制的大唐将士。 如此！方圆如何不怒？怎能不怒？ 方圆暴怒时，伊风林心中同样难以平静。 原本他只想打杀了方圆，为黛儿出气，为自己解气。可自见到龙雀卫那一刻起，这厮便红了眼，好似与龙雀卫有不共戴天之仇！ 方圆有所不知，他见到两千身穿大唐军服、化作石灰的将士，实则都被伊风林种下魂种，已是伊风林分身。 只不过，此种分身与院中仆人不同，乃是可有可无的分身，是伊风林临时起意所为，且两千将士并不是龙雀卫夺得陌刀时出发，而是早几天便听令于月四爷。 一个分身可有可无，两千分身却大有不同。 当时两千魂种刚刚种下，还不可化作战力，是以伊风林为不暴露踪迹，当机立断毁去两千分身，以至自己修为大损。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伊风林见到龙雀卫岂能不怒！ 伊风林当时忍下吃亏，不去北疆寻龙雀卫，是为安安稳稳得到一件自己等待多时的宝物，可此时龙雀卫送到面前，又另当别论了！ 第四十四章 一国为戏码 伊府堂厅分外宁静，方圆不语，伊风林不言，西魔门黛儿冷眼以对，众人心知肚明，此乃狂风暴雨前的宁静，待风起时，暴雨便会瞬间倾盆！ 在方圆看来，有九百龙雀卫在，伊风林既便气息暴涨，也无伤大雅。 在伊风林看来，害得他修为大损的龙雀卫主动送到面前，正好灭之解恨。 说来有趣，对峙双方皆是把握十足，欲除对方而后快。 一个为国之大义，一个为宗门野心。 一个为替美人同门报仇，一个为替美人除蚊解气。 一个被人多欺负人少，要给对方来个人多欺负人少；一个因修为大损，要将仇敌斩尽解恨。 双方都有一战到底的理由，不同的是，方圆已解心中疑惑，伊风林却满腹恼火。 到了此时，伊风林如何不知，方圆先前种种示弱拖延，是真的有所依仗。 这厮脸色极其难看，不仅仅因为仇敌龙雀卫，没算计过方圆，才是其最恼火之处。 伊风林此人向来自负，一向以智者自居，自觉算计无双，喜欢谋而后动，说好听点是运筹帷幄，说难听点便是阴险狡诈，这一点，从其所修功法便可看出一二。 他前前后后共算计方圆四次，三次线索，以及今天通过控制徐炳林心腹将方圆骗至自己府邸。 抛却三次线索不提，从见到龙雀卫起，伊风林便知今天算计，是他输了。 伊风林此时满心不甘，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在他看来，今日布局天衣无缝。 从迷晕徐炳林，到找到方圆，期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传话的又是徐炳林心腹，方圆没有道理发现蹊跷才是。 他更是忍不住回想一遍布局经过，可依旧没有找到半点纰漏。 徐炳林心腹已是他的分身，徐炳林此时应当还是昏睡；而从分身找到方圆，到方圆来到伊府，前后时间刚好，方圆没功夫返回大武堂，不可能发现徐炳林异样；分身只与方圆有过几句简单对话，同样没有半点纰漏。 可没有半点纰漏，眼前的小狗是如何找到的纰漏？ 思前想后，始终找不到答案的伊风林，心中愈发恼火。 没算计过方圆，让伊风林面皮有些挂不住，就在方才他还大笑方圆蠢货，可谁知到头来真正的蠢货反而是他！ “小狗，老子自信今天布局无半点纰漏，你是如何识破？”伊风林实在想不出，忍不住发问。 “布局？笑话！你在布局，方爷爷何尝不在布局！”方圆讥笑，看着伊风林不解的模样，心中那叫一个舒爽。 伊风林先前给过自己三次线索，乃是事实，只是那不是线索，而是陷阱。 这厮只知自己没有追去，却不知后两次姬心夜一直守在吴意府邸之外，自始至终，这厮的算计都没逃得过方大将军与美人法眼！ 三次线索，每见一次，便会让人高兴几分。 三次线索，一次比一次明显，无疑证明西魔门黛儿已按耐不住火气，方大将军恶心人的阳谋奏效。 —————— 事实上，方圆这厮不是没想过带着龙雀卫一起进传送阵，将西魔门贼子一并斩杀，报一报陌刀被劫之仇，出一出被人围攻的恶气。 可他不敢，不能，不愿！ 传送阵后既便刀山火海，方大将军也不怕，可方大将军怕一番大战，毁了凉州城，连累无辜百姓！ 这才是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缘由。 没个万全之策，不可在凉州城大动干戈，是以，只能拖，只能等。 好在，等到了，西魔门贼子终于按耐不住，主动上钩。 从那心腹传话起，方圆便知伊风林乃是西魔门奸细，他前往伊府同时，早已秘法传讯姬心夜。 姬心夜得到消息，便按着两人事先定的计划行事，如此方圆先前才刻意示弱，为的便是拖到龙雀卫和姬心夜到来。 …… 其实，伊风林输得不冤，他根本不知，为了除掉他和西魔门黛儿，大唐下的何等功夫！ 事情还要往前了说。 抓获吴意，被七位将军连夜赶出凉州城后，方圆与姬心夜一番商议，即刻修书长安。 肖洒的到来只是所有计划的冰山一角，与之同往的还有化整为零的九百龙雀卫。 这些家伙多乔装为商队护卫滞留凉州，当然也有假扮江湖游侠，市井贩夫者，总之九百龙雀卫都有合理缘由留在凉州就是。 凉州胡商番客来往频繁，九百人化整为零，如滴水入海，引不起丝毫波澜，任西魔门遍布眼线，也无从查起。 …… 龙雀卫是方圆后手，用以镇压西魔门贼子的帮手，是为矛。 此期间，张茂又将一物交于姬心夜。此物有个极其霸气的名字——天罗地网，乃是龙门有名的防御法宝，法力催发可成介子空间，隔绝于一方天地，是方圆与姬心夜打算用来护住凉州的依仗，亦是龙雀卫与西魔门贼子之战场，是为盾。 盾由姬心夜掌控，此时已布在伊府之外，也就是说，此时的伊府已在天罗地网之内，只要天罗地网不破，龙雀卫与伊风林、西魔门黛儿哪怕战个天翻地覆，凉州城亦听不到半点动静。 以上是仙家手法，方圆与姬心夜各出一力。 这些布局听来神奇玄妙，实则说开了不过是不足千人的调动，以及一个威力不俗的法宝而已，事实上，此次铲除贼子，真正的大手笔乃是一纸密令与一份圣旨。 凡事有大有小，这里先挑小的说。 一份圣旨，指的便是肖洒于凉州都督府示于七位将军面前，证明方圆官家身份的那份圣旨。 只是一份圣旨而已，为何称得上大手笔？ 盖因此圣旨乃是大唐独一份的无字圣旨！ 无字圣旨，顾名思义，一字未写，其上只有玉玺大印！ 圣旨所书是何，皆由方圆而定！ 还不太懂朝堂的门道的方大将军不知，无字圣旨乃无上殊荣，此事若被百官知晓，定会嫉妒得心肝发酸，忠臣少不得要在朝堂上痛呼稽首，指责天子糊涂，奸臣亦会跟着添油加醋，埋下几句诛心之语。 无字圣旨足以说明天子态度，李隆基对方圆已不可用一句简简单单的信赖有佳说事，此举已是拿方圆当真正的贴身心腹对待，满城文武谁也没有得过如此殊荣！ 方圆这时还未将无字圣旨放在心上，他还不知自己一封信纸，讨来了何等殊荣，可不久的将来，等官做的再大些，那时的他想来定会感念天子今日之隆恩。 说到这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帝王之术正奇并进，这一手收买人心实在漂亮。 无字圣旨，可不简单，若是落在野心之人手中，大可拿着去号令一方，难说大唐会不会因此丢到几分江山。 由此足见，李隆基识人之准！大唐无双盛世不是没有道理！ 说了无字圣旨这件小事，再说那件大事——蛮夷扣关！ 不错！ 此次引动凉州军倾巢而出的蛮夷扣关之举，乃是由大唐天子下令，由卧底蛮夷的大唐碟子一手策划的欺世之举！ 此举意在调离凉州军，保存兵力，亦是筛选保护军中忠良。 无论是陌刀被劫，还是西魔门黛儿带五百将士围攻方圆，无不证明一件事——凉州军中混有西魔门奸细。 西魔门贼子为三名陌刀，前后出动几员金丹大能，最后怕大唐查到踪迹，才不得已将三万陌刀藏在凉州城外的大山之中。 而今，恰逢蛮夷扣关，大唐上下精力转移，乃是转移陌刀最好时机，方圆和姬心夜料定，贼子定会想尽办法留在凉州，以期将三万陌刀尽快运走。 是以，才有了这声势浩大的蛮夷扣关。 算起来伊风林和西魔门黛儿输得一点儿都不冤，方圆、姬心夜联合李隆基下了一盘欺世大棋。 棋盘在凉州，落子在棋盘之外，以一国为戏码，西魔门贼子怎能不输？ 第四十五章 上古神文 率先打破堂厅宁静的人是伊风林。 算计输于方圆，伊风林很是恼火。 在这份恼火下，即便此时方圆沉声不语，这厮也觉得方圆格外刺眼，在这厮看来方圆所谓沉声不语，便是以胜者姿态无声嘲笑自己…… 金丹大能，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其一的风将军，怎能任由贼子嘲笑？ 是以，只见两道暗红幽光闪过。 几乎瞬间，幽光从伊风林双拳飞出，飞至方圆面门！ 伊风林突下杀手，方圆却没有丝毫手忙脚乱，只是随手一挥，便将两道幽光挡下。大敌当前，方大将军早已全神贯注，接住两道幽光不在话下！ 近乎偷袭的一击，被蝼蚁轻描淡写地挡住，伊风林一张脸变得愈发难看。 此情此景，方圆那随手一挥，不像是挥在幽光上，而像是打在这厮脸上。 “龙雀卫方圆！”伊风林咬牙冷目，怎么也不愿将剩下那半句“果然不同！”说出口。 “哟呵！雅将军竟知晓小子名号？看来小子已扬名立万也！”方圆怪笑，阴阳怪气。 伊风林被气得不轻，心中更是难以平静。 那偷袭一击虽只有七成力道，可金丹、先天乃天壤之别，方圆不该那般轻描淡写接下，须知那含怒一击他可是打算要方圆小命的。 “你便是宰了月老四和栗铁的那个方圆？”西魔门黛儿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盯着方圆上下打量，像是在看方圆是否三头六臂。 “不才正是区区在下。”方大将军矜持起来，犹如谦谦君子一般拱手回答，只是心中早已乐开了花，他娘的，如此看来，方大将军名号在西魔门响得很哩！ 西魔门黛儿呆了呆，脸上才挂起讥笑。 方圆几斤几两，那次围攻她已称得清清楚楚，她呆，是没想到月四爷和栗铁竟是栽在方圆这个蝼蚁手中，她讥笑，是笑方圆不自量力，有了先前教训，竟敢还来送死！ “西魔门风花雪月，亏得他栗铁和月老四与我二人齐名，谁成想竟是两个蠢到不能再蠢的蠢货！竟栽在你这个么蝼蚁不如的东西手里！”西魔门黛儿大笑，俏脸全是嫌弃与不屑！ 这话说得难听，至少方大将军听了很不舒爽。 他娘的！方大将军带着龙雀卫拼死拼活办得两件大事，到了西魔门黛儿口中竟如此不堪，方大将军还指着靠此事扬名立万哩！再说了，月四爷是蠢了些，栗铁可一点儿都不蠢，方大将军能拿下二人，凭的可是真本事。 方圆目光不善起来，没法子，既然雪、月不够扬名，只好风、花来凑了！ 还有，方大将军堂堂巫门传人，怎能用蝼蚁来说，真是岂有此理！ “黛儿姑娘胸脯真大。”方圆别开生面道。 此一言，像是滴水入滚油，伊风林与西魔门黛儿瞬间炸了锅！ “小狗找死！”西魔门黛儿大怒。 “拿命来！”伊风林比西魔门黛儿还怒！ 伊风林怒喝一声，便直冲方圆攻来，看着伊风林冲出，西魔门黛儿抬起的脚，又轻轻放下。 西魔门黛儿很聪明，不然也不会修成金丹，她很在意伊风林，爱得极深，是以，她知晓何时该与伊风林共进退，何时该让伊风林一人大展威风，她知道此时她便应该站到一旁，看自己的男人为自己出气。 伊风林这次没有留下半分余力，乃暴怒而去，全力而为，他并未与方圆拳来脚往，而是冲至方圆近前时，爽拳合并，打出一道极粗的幽光。 说是幽光，其实是一个圆球划过罢了，圆球犹如西瓜大小，直冲方圆面门而去。 方圆反应不可谓不快，双拳急出，打向幽光圆球，可，圆球好似无物，方圆双拳轻易穿过，竟像一拳打在空中一般，圆球丝毫不受影响。 全力一击无功而返，方圆心中立惊，暗道不好！ 圆球不是常见的真气招数，而是如同神识一般的道法。此情此景，方圆不由得想到，先前从化作石灰的那十来仆人眉心飞出的光点。 果不其然，圆球幽光直入识海，向着识海真灵裹去，与此同时，圆球上闪过几道晦涩难通的蝌蚪符文。 让人不忍称奇的是，几个蝌蚪符文竟有着极其神奇的力量，可以压制修仙者神识。 方圆大惊失色，神识顷刻急转，真灵双手抱印，发出一道低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蝌蚪符文自方圆口中吐出，打在圆球幽光之上。 好似漫长岁月，又似弹指一瞬，蝌蚪符文交汇之处，时间极慢又极快，好似自称一方天地，只是，转眼间一方天地消散，蝌蚪符文通通不见，幽光圆球也不见。 “伊风林你他娘的怎会寄生夺魄术！”方圆闭着的双眸睁开，直视伊风林，咄咄逼人！ 伊府之外，姬心夜长舒一口气，在幽光圆球飞入方圆识海时，她古井不波的心突然紧张起来，而连姬心夜自己都没发现，那一刻的紧张，她从未有过。 方圆大惊失色，伊风林又何尝不是？他比方圆还惊！ 西魔门上下只知，伊风林乃是魂修，却无一人知晓，伊风林所修何等功法。 他修的功法并非西魔门所有，而是机缘巧合下有幸得之，功法之名他甚至连西魔门黛儿都没有告知，方圆这个蝼蚁是如何得知？ 莫非……此子得了一份了不起的上古传承？ 伊风林第一次正视方圆，由上到下打量了许久。 方圆能道出功法之名，只能说明他得的功夫更好。 伊风林的心狂跳起来，心中一片欣喜！上古传承主动送到自己面前，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巫门功法确实传自上古，只是与伊风林所想不同，方圆并不是近年来，那些得到上古传承的山野散修，而是巫门实打实的正统传人！而，巫门传承，薪火相传，由古至今，从未断过。 方圆之所以能顷刻间寻到应对幽光之法，盖因巫门传承博大精深，当然这里面也有巫延拳打脚踢逼着方圆修行各种上古秘术的功劳。 说来有趣，方圆之所以识破寄生夺魄术，原因便是此功法乃是巫门某个先辈所创，具体之事巫延并未细谈，只是明令强制方圆必须习会此术破解之法。 打破幽光后，方圆只有一个念头，师父难道早就知道，还有他人会此术？否则怎会强制自己费尽功夫学习一个再无其他用处的功法？ 方才所施破解之法，乃是专门针对此术所创，只有受到此术中蝌蚪符文影响，破解之法才可成功使出，方能口吞金色蝌蚪符文。 蝌蚪符文有个极其响当当的名字——上古神文，亦作神纹，乃是大道之文。 神文刻录道法真理，威力无穷，极难掌控。 幽光中的蝌蚪符文，与方圆打出的蝌蚪符文，其实都是假文，乃是偷工减料的冒牌货。 可即便是冒牌货也足以上无数修仙者为之疯狂，真正的神文非大罗金仙不可掌握，且即便这些冒牌神文，也不是一般修仙者可以掌握。 幽光中的蝌蚪符文，乃是最次等的假神文，可依旧是伊风林纵横修炼界的压箱功法，神文威力如何，足以窥斑见豹。 第四十六章 诛邪 压箱绝技被方圆一手化解，伊风林可谓惊喜参半。 惊方圆之机遇，喜自己之机缘，可抛去惊喜之外，伊风林只有一个念头——方圆此人，留不得！否则必成惊天后患！ “动手！此子留不得！”思绪至此，伊风林立刻神识传音西魔门黛儿。 其实，早在伊风林传音之前，西魔门黛儿就已神色大变。相伴多年，她深知伊风林功法之奇特。伊风林同阶中或不是最强，可对付下阶修士却是无往不利，一招见效。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伊风林失手，若论心中惊意比之伊风林只强不差。 当然，一切也只是吃惊而已！ 二人确实被方圆展现出的底蕴所惊艳，可仍旧未将方圆放在心上。 先天与金丹隔着一道巨大鸿沟，入则为龙，不入则虫！ 试问翱翔于九天的神龙，岂会在乎一只地上的爬虫？ 当实力足够强大时，一切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力降十会，乃是好不讲道理的道理。 “小心！”方圆耳畔传来姬心夜郑重传音。 方圆不着痕迹的点点头，他又何尝没看出伊风林与西魔门黛儿双眸中暴涨的杀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方大将军还不是君子！ 是以，就在西魔门二人真气奔走，将要发动攻势的前一刻，方圆双脚猛蹬地面，整个如离弦之箭一般，撞破墙壁，倒飞而出！ 看得方圆如此迅捷反应，伊风林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抛去敌友不论，眼前的小子确实有些能耐。 然，越是觉得方圆不错，二人心中越想将其除之后快！ 于是只见，二人同样破墙而出，西魔门黛儿笔直上飞，伊风林横冲方圆。 不同于方圆破墙而出的偌大动静，二人抬手一挥，墙壁自破，不见灰尘飞扬，不带丝毫烟火。 金丹与先天，高低立见。 横飞中的伊风林，手中凭现一柄宝剑。 剑锋含吐尺许寒芒，黄晕中耀人眼目！ 金丹威压扑面而来，整个伊府突然一滞！ 方圆依旧倒飞，与伊风林面面相对。 两者越来越近！ 剑在人前，可以预见，当伊风林与方圆面面相对不足三尺时，便是方圆功败之时！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大胆如方大将军，亦是心跳骤升！ 即便伊风林孤身追来，乃是自己最想要的局面，可这般走钢丝般做诱饵，实在他娘的让人心惊胆战！ 此时，方圆据最近的诛邪阵还有三丈，伊风林距方圆还有两丈。 方圆紧咬一下牙关，心中苦叹：照此情形，自己飞至诛邪阵之前，少不得要和伊风林硬拼一击，可这厮手有宝剑，方大将军身无长物，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兵器，怕是要他娘的吃亏哩。 而，就在这紧要关头，飞至半空悬浮不动的西魔门黛儿出招了。 不知何时，西魔门黛儿手中多了件小巧乐器，此时她正手持乐器，轻轻吹起。 妙曼旋律随风飘来，如甘露般甜，似柔水般暖，沁人心神，令人陶醉。 方圆身子一顿，神情放松下来，嘴角挂起一抹微笑，倒飞的他慢了下来。 “诛邪！” 一声整齐如一的爆喝！ 伊府荡起狂风！ 音律销声匿迹！ 方圆猛地一睁眼帘，自紫玉龙树珠中拿出一把横刀，巫力包裹，掷向不足两丈的伊风林，同时身子急速下飞，眼中一片后怕。方才又中西魔门黛儿幻术，若不是龙雀卫一声爆喝，后果不堪设想！ 伊风林不知横刀乃是障眼法，同时又因西魔门黛儿绝技被龙雀卫一声爆喝轻易破除震撼心神，下意识挥剑相挡，错过最好良机！ 西魔门黛儿愕然半空，茫然呆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幻术乃神识攻击，修幻术者往往神识强于同辈中人，对付下阶修士往往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便可令其中招。她不惜拿出本命法宝，对方圆及龙雀卫施展幻术，所求无外乎，万无一失，轻松制敌。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强绝招，会被一群筑基蝼蚁一声喝破！ 此时的西魔门二人又惊、又惧、又怒！ 先有伊风林绝技对方圆无效，后有西魔门黛儿绝招被龙雀卫一声喝破，二人可谓心里吃了一惊又一惊，脸色变了一变又一变。 方圆与龙雀卫之强，委实出乎意料！ 二人以为自己已足够高看这些蝼蚁，却发现自己依旧小瞧了对方！ 二人以为自己已将这些楼想得足够强，可谁知这些蝼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 蝼蚁太强，强得离谱，强得过分，强得出人意料，强得不合常理！两记绝招乃自己二人最强功法，是仗之以横行修炼界的根本本钱，就是金丹大能都未必接的下！这帮蝼蚁不该接的下！ 他们凭什么接的下？他们怎能接的下？ …… 阴阳五行，相生相克。 幻术本无正邪之分，可西魔门黛儿修得是魔门功法。 龙雀卫所修诛邪阵，其实不是阵法全名，或者说不是现今的阵法全名，这其中少了“上古”二字！ 上古诛邪阵，阵如其名，诛邪！ 西魔门黛儿勉强沾得上天魔皮毛的功法，在上古诛邪阵面前如浮游般不堪一击，哪怕龙雀卫仅仅掌握了上古诛邪阵的皮毛。 趁着二人失神间隙，方圆已落入诛邪阵中。 自成大阵一角的方大将军，此时无不自得：方大将军临出长安前强令龙雀卫苦练诛邪阵，真是他娘的有先见之明！ 罢了，自得留待稍后再说，此时杀敌要紧！ “攻！” 便听，方圆刻不容缓一声！ 九百龙雀卫，九座诛邪阵，齐动！ 三座诛邪阵围住伊风林，六座诛邪阵围住西魔门黛儿，一切与事先计划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方圆与姬心夜没有料到，西魔门黛儿的帮手竟也是金丹。 于是，原先预想拖住西魔门黛儿的六座诛邪阵，改拖为攻，原先打算先攻西魔门黛儿羽翼的三座诛邪阵，改攻为拖。 方圆其实并未像表面上那般轻松，原本以为轻松取胜的一战，眼看成了一番苦战，方大将军心中不免苦叫连连。若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厮真想带着龙雀卫和美人扭头就走。 找两个金丹大能拼命，这种蠢事，谁爱做谁做，若有可能，方大将军绝对不做！ 被各自包围的西魔门黛儿和伊风林脸色很不好，可以说一片凝重，伊风林眼中更是闪过丝丝焦虑！ 二人乃金丹大能不假，可金丹亦分功法。 二人功法皆偏向神识攻击，所谓术业有专攻，二人的近战相比神识攻击，实在差强人意。 伊风林还好，他还习得一手二流剑术，可西魔门黛儿却是专修幻术！ 伊风林的担忧便在此处，西魔门黛儿幻术被龙雀卫阵法完完全全克制，没了幻术的西魔门黛儿，其实比先天三阶修士强不了多少，唯一的依仗仅是金丹真气而已。 敌我双方，相互忌惮，可箭已离弦，大战难免！ 最先动手的不是龙雀卫，而是伊风林！ 心系西魔门黛儿的他，一连串暗红幽光打向隔在他与西魔门黛儿间的龙雀卫。就在众人皆以为他要就此冲阵时，这厮却声东击西，凭空飞起。 方圆心系手下，挡在一连串幽光之前，无暇顾及飞起的伊风林。 飞起的伊风林嘴角挂起一丝讥笑，最具威胁的方圆，不来阻挡自己，却去搭救几个筑基蝼蚁，将先机拱手相让，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好！既然如此，待自己下一刻与黛儿汇合，便取尔等狗命！ “镇空！” 九座诛邪阵，九百龙雀卫，齐声怒喝！ 伊风林嘴角的讥笑僵在脸上，随着龙雀卫一声“镇空”传来，半空滞塞起来，他仅再飞了三尺，便觉碰到铁板一般，难进方寸！ 伊风林一颗心下沉谷底，看向阵中的西魔门黛儿，满脸担忧。 下一刻，伊风林神色一狠，笔直落下，脚刚沾地，便提剑冲向龙雀卫。 方圆手持横刀挡在最前，龙雀卫忽前忽后，不断变阵。 一声铿锵之音。 横刀一劈两段。 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十七章 敢问世间，情为何物？ 两炷香的功夫的过去，伊府一片狼藉，到处残垣断壁。 战势焦灼到了极点，双方各尽其力，打得地动山摇！ 若不是天罗地网将此地隔绝于世，此时的凉州城不会比伊府好到哪去。 大战至此，诛邪阵的威力，已被龙雀卫展现得淋漓尽致。 九百筑基打得两员金丹应接不暇，说出去谁人敢信？ 到了此时，伊风林早已没了夺取方圆机缘的心思。 此时的他，只想摆脱龙雀卫，带着西魔门黛儿逃出生天！ 蚂蚁多了咬死象！ 龙雀卫虽已各个带伤，方圆也已嘴角带血；可伊风林二人同样不好受。 龙雀卫滴水不漏、狂涛巨浪般一波接一波的攻势，逼得二人手忙脚乱。 伊风林发簪已被打落，长剑带血，狼狈不堪；西魔门黛儿衣袖被斩得破破碎碎，皎白的肌肤多了几道伤口。 龙雀卫心意愈发相通，变阵换阵犹如一人，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将西魔门黛儿与伊风林耍得团团转！ 二人此时的境遇像极了那日方圆被西魔门黛儿手下五百将士缠斗的场景。人多欺负人少的滋味，方大将军算是原原本本地还给了西魔门黛儿，还捎带一个伊风林！ 他娘的，谁说方大将军没有手下，九百龙雀卫难不成是摆设？ 当日的方大将军如何无力，此时的西魔门二人便如何无力。 更有趣的是，方大将军只是先天，西魔门二人却是金丹，想来此时的二人比那时的方大将军，更无力，更恼火，更绝望！ 那日的方大将军有美人相救，可此时的西魔门二人已在天罗地网之中，已是瓮中之鳖，已然插翅难飞！ 此乃困兽之斗！ 可，伊风林又怎甘心被一群蝼蚁耗死？不论如何，最少，黛儿要逃出去！ 伊风林打斗时，还分出神识注意着西魔门黛儿那边。 正巧这时，本该虚晃后撤的张茂，突然不退反进，一刀刺破西魔门黛儿半阙衣裳，诱人的细腰直白露出。 伊风林心中一紧，他知晓黛儿已快力竭，不然一百个张茂也别想刺中黛儿分毫！ 伊风林突然狰狞一笑，拳头猛击心口三下，口中连喷三道本命精血。 本命精血，乃是修仙者除了神识、金丹之外，最重要的修行根本。 本命精血一出，便是自损修为，便是要拼命了。 伊风林血口冷笑，一连串暗红幽光凭现身旁，将他围了一圈又一圈。 足足围了九圈后，伊风林一声长吟，点点幽光急射而出！ 方圆大惊失色，情况危急，他顾不上与龙雀卫先前约定，神识瞬间侵入三座诛邪阵的龙雀卫识海。 巫仆契约，极其霸道，此时三百龙雀卫，识海皆被方圆分神掌控，像是方圆分身，亦如傀儡一般。 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场景，寄生夺魄术在方圆分神发出的金色神文下，无功而返，消散不见。 见幽光尽灭，方圆长舒一口气，撤回分神，将识海交还龙雀卫，却已满头大汗。 伊风林拼命一击岂是那般好接，若不是占尽破解之法的便宜，别说诺多幽光，就是一个，方圆也接不下！ 趁着方圆救下三百龙雀卫的空档，伊风林飞出战团，一手拦住西魔门黛儿纤腰，亡命上飞。 上飞中，看着西魔门黛儿几处伤口，伊风林暗自发誓，此生不将龙雀卫斩尽杀绝，绝不善罢甘休！ 然，就在这时，伊风林身子突然一顿。 只见，这厮头顶处有水波般流光闪动，却是一头撞到了天罗地网之上。 伊风林神色难看起来，全力连出三剑，攻向流光结界。 流光幻灭三下，全力三击，皆被弹回。 “龙门，天罗地网！”伊风林愤然低吼，咬牙切齿，脸色越发难看。 “伊风林，你既知道天罗地网，就别他娘的折腾了！束手就擒多好，何必害得大家白费力气！” 收回分神，调息一个周天的方圆，得意地怪叫起来。 所谓痛打落水狗，又道落井下大石，先前为拖住伊风林，方大将军没少低眉顺眼，此时理当多找些回场子才是！ 伊风林回首，默不作声地看着方圆，眼中一片挣扎。 “方圆，我愿用一件真正的天材地宝换我二人离开，你意下如何？” 几番挣扎，伊风林拦着西魔门黛儿手紧了紧后，艰难开口，语气颇是不愿。 “不好！大唐脸面，三万陌刀，两千将士，岂是一件天材地宝可换！”方圆摇头，神色坚决，不容置疑！ 只是，下一刻这厮又指着伊风林，贱笑起来：“再说了，灭了你，天材地宝不还是老子的！” “那宝贝不在此处，我二人之所以卧底凉州十来年，除了宗门指派，就是为了等那件宝贝出世时，独吞。”伊风林解释道。 他还真没骗方圆，他此时是真的想靠宝贝换取一条生路，只是，逃出生天后，会不会再来抢夺宝贝，就另当别论了。 “那老子便不要了！”方圆一歪脑袋，无所谓地耸耸肩。 “方圆，我告诉你宝贝下落，只求你放黛儿离开可好？”伊风林抿抿嘴唇，突然哀求。 “不好！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哪有放虎归山的道理！”方圆神色一正，收起嬉皮笑脸。 伊风林突然哀求，方圆始料未及，不知为何，看着伊风林哀求的眼眸，方圆突然没了冷言挖苦的兴趣。 “只放黛儿离开，我束手就擒，算我求你！”伊风林苦苦哀求道。 天罗地网名声在外，龙雀卫虎视眈眈，他不想黛儿也留在此地。 “不好！”方圆坚定摇头！ “君若死，妾岂敢苟活？” 西魔门黛儿眼角噙泪，依偎在伊风林怀中，双手抚慰着伊风林脸颊，凄惨笑道。 好一番郎情妾意！ 西魔门黛儿柔情不是作假！ 谁说魔门无情？ 说真的，看到此情此景，方圆还真想放过二人。当然，前提是，若伊风林没有害大唐两千将士化作石灰。 大唐不容贼子放肆，唐人不容蛮夷欺压！ 身为唐人，身为大唐男儿，方大将军千里迢迢来此，为的就是还凉州城一个朗朗乾坤！ 如今，西魔门贼子当面，若是放过，方大将军如何敢以唐人自居？方大将军如何面对天子隆恩？方圆如何对得起长安城那上万为自己请命的百姓？ “好！你不放过黛儿，你那相好也别想好过！若是老子所料不错，掌控天罗地网的人便是你那表妹吧！”伊风林怜爱地抚了抚西魔门黛儿黝黑秀发，这才扭头冷冷地看向方圆。 而话音未落，这厮像是疯了一般，疯狂攻向天罗地网！ 方圆神色一紧，姬心夜曾说过，天罗地网反震攻击时，会消耗执掌者法力。天罗地网并未隔绝他的神识。可，而今神识之下，随着伊风林猛攻，姬心夜神色苦痛，嘴角竟流出丝丝血迹。 伊风林疯了，方圆也疯了。 见美人受伤，方圆怒火顿时滔天而起，巫力全涌于拳，无声无息冲着伊风林飞去！ 方圆去势极快，快到暴怒绝望的伊风林来不及反应！ 就在方圆一拳得逞之时，西魔门黛儿率先回过神来，一个飞扑挡在伊风林身前。 只听得一声痛苦低吼，便见西魔门黛儿化作血雾，再看时，伊风林身前，只留下一颗鸽子蛋大的无色金丹。 在伊风林失神转身之前，方圆一把捏碎金丹，将其中一道与西魔门黛儿长得一般无二的虚影握于掌中，急速后撤！ 西魔门黛儿扑身救人的举动，出乎方圆意料，可既已得手，便没了放过的道理！ 金丹，才是金丹大能根本所在，金丹不碎，大能不灭！ 国之大义面前，方圆可没什么不打女人的酸腐讲究！ 伊风林保持着扭头的姿势，整个人一动不动，悲容令人不忍直视。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绝望，痛苦，疯狂！ 绝望到生无可恋！ 痛苦到心若死灰！ 疯狂到摧毁一切！ …… “小狗！尔敢！” 许久，伊风林嘶吼，发狂，他声音极低，撕心裂肺，让人忍不住心寒。 “老子有何不敢！你他娘的打得老子女人吐血，老子没将你女人打得魂飞魄散，便是手下留情！”方圆同样冷眼，杀气腾腾，理直气壮！ 看到姬心夜嘴角血迹的那一瞬间，方圆整个心都是颤的！ “那好……大家同归于尽……”伊风林失魂落魄地低语，言罢，气息暴涨！ 方圆惊惧万分，伊风林竟要自爆！ 金丹大能自爆，威力何其巨大，怕是不仅天罗地网内的龙雀卫，整个凉州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黛儿，劝伊风林收手！我有秘法，你们来世可再续前缘！若是……”千钧一发之际，方圆神识传音西魔门黛儿魂魄，情况紧急万分，他不敢去说，怕耽误功夫！ “相公，住手！你要让黛儿魂飞魄散吗？” 在方圆神识传音之时，西魔门黛儿却率先发出神识高喝！ 是以，方圆神识传音一半，便没了下文。 伊风林神色一正，犹如大梦初醒，他眼中闪过自责与懊恼，气息停止暴涨。 正如西魔门黛儿所说，伊风林又怎舍得她魂飞魄散…… 可，自爆向来不可逆，伊风林压下了威力，却压不住自爆。 一声只有神识可闻的巨响过后，伊风林消失不见，只留一颗破碎金丹，凌空飘浮。 方圆没有妇人之仁，立刻飞去，一把捏碎伊风林金丹。 “二位，小子这就传授心印秘法，来世二位便可再续前缘。”方圆神色多了一丝不自然。 哪有什么心印秘法，不过是方圆这厮为了稳住二人，胡诌而已！ 说起来，方大将军还真不是凡人，竟他娘的连鬼都骗！ “小狗，休要欺人！你以为老娘信你满口胡言？拦着他，是不忍他魂飞魄散，与你何干？”西魔门黛儿虚影手牵着伊风林虚影，慢慢淡去，只留下一句神识传音。 方圆突然沉声，说不上为什么，此时的他，心情极差。 心底深处，方圆忍不住在想，若是这二人没有卧底凉州城该多好…… …… —————— 天罗地网收起，姬心夜缓缓落地。 久久出神的方圆，没有看到，美人落地时，脚下一轻，差点没站稳。 伊府已是平地，姬心夜率先离开，龙雀卫化整为零，也各自散去。 方圆呆立良久，留下一声长叹。 敢问世间，情为何物？ 第四十八章 凉州事了 艳阳高照，万里晴空，时值正午，距伊风林被灭已有两日。 春回大地，暖意浓浓，凉州城东门，两拨人马不期而遇。 只见，一拨人龙行虎步，意气风发，如得胜之军；一拨人步履萧瑟，无精打采，像极了斗败公鸡。 两拨人彼此停步，冷眼相对，俱不言语，气氛僵硬，犹如仇人相见。 无精打采的那拔人，打头者是个肥硕胖子，胖子看了对面众人片刻，复杂一笑，上前一步抱拳，悻然道：“好巧……” “真巧……”意气风发那波人打头的瘦高男子，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声，没有抬手抱拳。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张某心服口服。”胖子自嘲一笑，弯腰一拜。 “帮主！”胖子身后有人低喝，声有不甘，面色恼火，眼有杀机，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之意。 此人乃胖子死忠心腹，视胖子为天一般。 入帮近十年，他从未见过帮主姿态如此卑谦，这一刻心中悲愤至极！ 主辱臣死大抵是这么个道理。 “能屈能伸，张帮主好气魄！”瘦高男子摸摸下巴上介于胡须与汗毛间的毛发，饶有兴趣地笑道。 “成王败寇，从此再无张帮主，只有张胖子。”胖子怅然一叹，眼神平淡起来，给人一种看淡一切之感，随着话音落下，更是挺直了腰板。 胖子自然是张胖子，飞龙帮帮主，瘦高男子不言而喻，方圆，方大将军！ 昨日，一切事了后，方圆派人往飞龙帮总舵，送去一份书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大抵是说所谓徐炳林表弟，乃是昔日凉州城小乞儿，小乞儿有个兄弟，十年前曾撞见张帮主好事，被逼逃离凉州城。 张胖子看过书信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动怒，平静如水，只有起身出门时，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张胖子出门后做了两件事。 一是，召集心腹，言明明日永离凉州城，愿者同往，不愿者自便。 二是，召集帮众，宣布飞龙帮解散，每人十两银子，算作离别礼。 不提飞龙帮哗然，不说张胖子安抚，只说凉州江湖山雨满楼，当夜便有十来个小帮主，送礼大武堂，拜入徐炳林麾下。 得知飞龙帮解散的徐炳林，比谁都吃惊，他蹭得站起，沉思良久后，发布了大武堂一统凉州江湖后的第一道号令：任何人不可动张胖子等人，否则视为大武堂之敌！ 徐炳林想得明白，张胖子突然举动，必是方圆之功，虽不知方圆如何令张胖子服软，可他明白，飞龙帮自行解散，便说证明方圆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那么，他自不敢忤逆方圆之意。 事实也的确如此，灭了伊风林后，方圆突然对与张胖子的前尘旧怨，没了兴致，于是，他给了张胖子一次选择的机会——识趣生，不识趣死。 张胖子很识趣，拿得起放得下，是个聪明人；方圆听到飞龙帮解散时，只是付之一笑；倒是肖洒絮絮叨叨了许久，大意是方圆走后，张胖子没少为难肖大都督，如今荣归故里，西魔门奸细已除，怎么也要揍张胖子一顿才算解气。 方圆只当肖洒在放屁，他全部心思早已在伊风林口中的那件天材地宝上，若不是有些许琐事必须处理，方大将军哪会忍得住再等一夜，怕是此时已在寻宝的路上了。 话说，方圆本对伊风林所说的天材地宝不抱希望，可谁知凉州都督府传来消息，竟在伊风林府邸查到一份水火不侵的无字羊皮卷。 方圆闻之大喜，跑去一看，神识之下，果然是一份地图，而地图一处赫然写着宝物二字。 手握藏宝图，方圆不禁在想：金丹大能伊风林，或许从未想过有人会在凉州城，战败他和西魔门黛儿，才会如此疏忽大意吧。 …… 方圆得藏宝图后，当真是激动不已，张胖子得以被放过，这份地图也起了不少作用。 另提一句，伊风林府邸无声息间成为平地，可谓惹得凉州巨惊！ 巡夜官兵巡到此地时，揉了好几次眼，看了好几遍，才惊慌失措地奔向凉州都督府。 凉州都督府连夜搜查，闹得凉州城沸沸扬扬！ 被官兵吵醒后，方圆这才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被伊风林、西魔门黛儿真情震撼，忘了告知凉州都督府，剿灭伊风林一事。 伊风林是西魔门奸细之事，并未公布于众；除了季末梢等寥寥几人，凉州城再无一人知晓，伊风林乃蛮夷碟子；百姓只知，蛮夷贼子暗杀雅将军，此仇不可不报。 另有军中五百将士，无声倒地，化作石灰一样，知情人也已被下封口令。 五百将士自是那日围攻方大将军的五百人，是伊风林分身，亦或者傀儡，就如那两千将士一般。 五百将士一事方圆并未对凉州都督府做何解释，季末梢也识趣的闭口不问。 …… 言归正传，张胖子此时一拜，乃真心实意，他扪心自问，若二人位置调个个，自己绝不会放过方圆，是以，拜得心甘情愿，拜得心服口服，没有恨意，只有敬意，谢意，感恩戴德。 “你我不是一路人，张帮主先请吧。”方圆任由张胖子一拜，坦然受之，随即抬手送人。 张胖子豁然一笑，郑重抱拳，正色道：“告辞！此生不见！” “不送！张帮主换个地方，可别再从稚童手里抢食。”方圆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打趣道。 “哈哈！不敢了！这辈子都他娘的不敢了！”张胖子讪笑，转身远去。 在这期间，张胖子身边，有一人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捏紧了好几次拳头，又无力松开。 方圆和姬心夜自知此人是谁，可谁也没有兴趣拆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自从唐德以贪吏之罪论斩后，唐旺便一直待在张胖子身边，如今张胖子大势已去，得罪人无数的他，自不敢在凉州城多待。 再看到方圆和姬心夜的那一刻，唐旺心情复杂至极。他这才知晓，自己先前在二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举动有多可笑；他这才明白，自己奉为座上宾的那位长安王公子，之所以匆匆离席，匆匆离去，原来是怕眼前的这个男子；可笑自己还胆大包天，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转身远去的唐旺，如释重负的同时脸上挂起一丝自嘲，就在方才他还担心，方圆秋后算账…… —————— “大人珍重！”徐炳林抱拳，弯腰，重语，久久不起。 “起来吧，好好经营大武堂。记住，大武堂是唐人的大武堂，作威作福的时候，别忘了给唐人撑腰。若是我听到一句，大武堂帮着蛮夷，欺压唐人，你徐炳林便人头不保，大武堂定烟消云散。” 方圆盯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指头，轻描淡写间，话语极重。 徐炳林身躯一震，显然对方圆所言，倍感意外。 下一刻，他直起腰，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闪着亮光，斩钉截铁地笑道：“大人所言，亦是吾之所愿，小人一切皆是大人所赐，怎敢负大人所望！”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但愿你徐炳林莫要食言。”方圆笑着点头。 “小人不敢！”徐炳林正色，同时心中低语：再造之恩，生死以报，岂敢忘恩负义！此生没资格为大人鞍前马后，唯有经营好大武堂，为大人锦上添花，怎敢不效全力！ 方圆点点头，随即看向他处，那里，胖爷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不安，犹豫不决。 胖爷很慌，胖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前几日认下的兄弟，竟是自己做梦都成为其徒弟的大武堂长老！ 胖爷很怕，胖爷平时吹牛时不可一世，可今个真正见到方圆后，差点没吓出尿来…… 胖爷怕极了，尤其看到帮主在方圆面前乖得和孙子一般时，胖爷吓得差点哭出来。 一想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当了绝世高手的大哥，胖爷便觉脊背发凉。 再想到，江湖上那些个关于绝世高手，性情乖僻、杀人如麻的传说，胖爷便不住地双腿打颤。 当初为什么要当大哥！胖爷心中哀嚎，后悔极了。 恰巧这时，方圆回首望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胖爷顿觉尿泡一紧，尿意袭来。 完了，完了，果然被认出来了！胖爷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想扭头就跑，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胖爷，还要拜师吗？”方圆笑问。 “啊，啊？”胖爷茫然地看着方圆，大张的嘴巴，半天没合上。拜师？拜什么师？不该是杀人灭口吗？ “怎么？大哥不想当大武堂二当家了？”方圆看着胖爷担惊受怕的囧样，忍俊不禁道。 胖爷闻言，一对眼珠子瞪得老大，想了又想，才明白方圆话里的意思。 “想……想！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胖爷瞬间大喜，激动得面色通红，倒头就拜！ 这一刻，胖爷的尿泡貌似不紧了。 “你还真拜啊。”方圆连忙托住快要跪下的胖爷，好气又好笑道。 “应该的，必须拜，必须拜！”胖爷一脸严肃，不住点头，看他那焦急的模样，好似生怕方圆就此反悔。 其实，这时的胖爷根本不在乎拜不拜师，他只担心稍有不慎，惹怒方圆…… 方圆无奈地翻个白眼，假装生气道：“大哥若是拜下，我可要是生气的。” “啊？那便不拜了！不拜了！”胖爷身子一颤，慌忙摆手，顿觉尿泡又紧，尿意袭来。 这一刻，胖爷只觉进不得，退不得…… “三拳已在你心中，炼成后，便是大武堂二当家。”方圆一拍胖爷肩膀，将三记拳招传于胖爷识海，随即看向徐炳林。 “大人放心，大武堂二当家的位置，会一直为这位兄弟留着。”徐炳林会意，冲着方圆道，说给胖爷听。 “甚好！如此，方某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方圆再看几人一眼，抱拳一礼，大步离开。 第四十九章 美人同行 万里无云的蓝天，骄阳高挂，延绵无尽的山路，美人同行。 半个时辰前，一片鄙夷下，方大将军一本正经地命令龙雀卫及肖洒先行探路。 一阵怪叫、怪笑声中，龙雀卫策马扬鞭而去，留下方大将军咬牙切齿。 自从跟了方圆后，龙雀卫不仅脱胎换骨，修为大增，且越来越鲜活，冷漠渐去，人味渐浓。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可以预见，方大将军带领下的龙雀卫，迟早会成为长安诸军中一道别样的风景，也不知到了那时，天子会不会后悔当初将龙雀卫交给方圆…… 姬心夜一颗心始终平淡如水，不起波澜。即便龙雀卫一阵怪叫，方圆红着耳根走来，手足无措地挠头傻笑，她也只是平静地看着，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像是一切与她无关，置身事外。 方圆继续傻笑着，心里莫名的紧张，让他不敢去看姬心夜一眼，以至于没有发现，他此刻的紧张，如此多余…… 姬心夜不动声色地等了片刻，见方圆还是不知所措地傻笑，便迈开步子，自行前行。 她知道方圆为何如此，可她不知如何回应，或者说她心里抵触这种回应，根本不想回应。 凉州之行，接触良多，事到如今，她已不再讨厌方圆，但也绝谈不上喜欢二字！ 方圆在她眼中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闹腾了些，无法无天了些，仅此而已，若不是大衍楼里的那一巴掌，她根本不会记住方圆，若不是天子指派，宗门声誉，她绝不会与方圆有何往来。 与方圆一起查找奸细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有过几次芳心悸动的瞬间，可她选择忘却，刻意无视。或换个说法听起来更舒服点儿，那样的悸动还不足敲开她从未开启的心门。 姬心夜想法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从排斥与方圆一同破案，到成见渐消，介于熟人与朋友之间，她将凉州之行的几次悸动与关心，归结为搭档间的相互照应，公事公办罢了。 既然是公事公办，那一切便更简单了，从出凉州城那一刻起，她便又变回了那个大衍宗千年奇才，龙门天才弟子。 或许，一同破案，给了她一个关心方圆的借口，可随着西魔门奸细被灭，这个借口便没了。 走出凉州城的那一刻，意味着合作就此结束。 没了这个作为同伴的幌子，或者借口，她内心深处，本能的对方圆的亲近，产生一种排斥。 这份排斥，说来复杂，有宗门的因素，也有女儿家心思。 身为大衍宗千年奇才的那份潜移默化间的高傲，让她难以拉下脸面，去想什么男女之情。 宗门多年倾力培养，全宗上下的厚望，让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不该对一个男子动心，不该产生丝毫与修行无关的情绪。 她将自己包裹严实，将一切尘封或者遗忘，就是怕辜负宗门厚望，而这份无形约束，不是宗门强加，是她自己强加给自己。 再者便是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女儿家心思。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轻易原谅一个大庭广众拍自己屁股的登徒子。 这是女人天生自带的性格，哪怕她心底其实已不介怀，哪怕她心底已对男子有了那么些许好感，可依然不会轻易松口，或者说不会轻易承认。 女人心海底针，口是心非是世俗赋予女人的权力，或者说赋予女人的准则，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就算仙子亦不能免俗。 …… 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一句话——此时的姬心夜心如止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已在心中为自己和方圆，画了一道界线，设了一道心门。 严格来说，这算是方圆第一次正儿八经和美人独处，只是，没了皇命，没了案件，他与姬心夜一样，失去了堂而皇之的借口，不得不直面自己心中情愫，而不同的是，他芳心大动，姬心夜不为所动。 …… 悠长的山路，没有尽头，方圆跟着姬心夜的步子，半醉半醒地走在美人身旁，听着自己的心跳，想着自己的小九九。 他时不时会靠近一些，可靠近后走不到三步，便会泄气般地走远一些。 他心头有话要说，是情话，可情话云里雾里，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要说什么，能说什么，该说什么，会说什么，说得出什么。 山路那么长，可方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情话，倒是自己把自己忐忑了一头汗，自己把自己小瞧了一番又一番，一次又一次…… 方圆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算不上六神无主，算不上如坐针毡，他只是魂不守舍，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小鹿在撞。 噗通，噗通，撞得他心醉、神醉，美妙不知方物，沉醉不知何处…… …… 温暖的阳光笔直洒下，将美人扮得越发光彩照人，那精制的侧脸，那扬起的发梢，那长长的睫毛，那白嫩的脸蛋，看得方圆不禁痴了。 方圆一颗心充满了满足，他不禁在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该多好。 姬心夜始终目不斜视，她知道方圆的一举一动，可却不为所动，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一场历练，一场提升心境、体悟红尘的历练。正如她那次在知音客栈告诫自己一般，以方圆为石，磨炼心境。 …… 方圆始终没有看出姬心夜的冷漠，他沉浸自己的情窦初开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独处，在万里晴空下，看着万物发芽；在幽幽山谷中，聆听春风十里；在自己的世界，沉醉自己的情丝三千、情义绵绵。 并肩而行，心却相隔千里、万里，咫尺天涯，大抵是这么个意思吧。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同样的阳光，照出不同的心情，同样的风，吹着截然相反的心境。 姬心夜心扉冰封，不生分，不亲近，任他山雨满楼，任他真情实意，雷打不动，心门紧锁，拒真心于千里之外。 方圆已将眼下的佳人美景，记在脑中，刻在心上，以至于为了再见此佳人美景，今后一直为之不懈努力着…… ……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钱！”斜刺里一声略显稚嫩的大喝，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微妙。 顺着声音望去，却是一番奇景！ 足足二十来只花色各异的大狗，顺着山脚狂奔而下。 狗群正中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手持一把勉强有个长剑模样的木剑，像大军冲锋一般，呜哩哇啦地喊着跑来。 心境平静如姬心夜，也不禁哭笑不得起来，更不必提美了一路，美梦被搅的方大将军，是何等的吹胡子瞪眼了…… 第五十章 大巫之体 “小子！这里哪来的树？”方圆看着小男孩，气不打一处来。 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打劫？打劫也就罢了，方大将军要是偶然听之，少不得要夸一句年少有志。可，人家带兄弟，你带狗，算怎么回事？退一步说，带狗也可以罢了，可你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扰方大将军与美人独处，不该搅了这番醉人滋味。 方大将军心里那个气啊，简直没法说，亏得男孩模样不过八九岁，否则方大将军怕是要揍人哩！ 话说回来，方圆仍旧是那个方圆，每每一言，总是出人意料。正如此时，人家明明是来打劫，他偏偏关心路边有没有树。 脏兮兮的男孩，有双明亮的大眼睛，即便此时刻意横眉竖目，也难掩其中清澈；乱糟糟的头发鸡窝一般，个中还夹杂着几根枯草；黑不溜秋的脸蛋上，几道汗水浸过的泥痕，清晰可见；甘蔗般的腿脚，极显瘦弱；破了几个洞的宽大袍子，一看就是别人穿过淘汰货；只是，这些都不重要，男孩身上有一股活灵活现的朝气，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就像那初春的日头，照得人满心舒畅。别看方圆虽臭脸以对，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为了玩笑、打趣而已。 话又说回来，方大将军就算再混账，也不会真和个孩子较真。 男孩明显被方圆问住了，他眉头微皱，眼睛一眨一眨，苦思冥想起来。 男孩那一脸认真苦思的模样，惹得姬心夜忍俊不禁，玉唇微微弯起。 大抵是看到了姬心夜嘴角的笑，男孩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像是被人小瞧后恼羞成怒一般，胡搅蛮缠道：“树就在大将军我身旁，你他娘的肉眼凡胎瞧不见神树，难不成还怪我？” “呀！”方圆气得一声怪叫，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男孩，模样那叫一个精彩。 方大将军没想到，眼前的小鬼，居然敢还嘴，信口开河，还骂娘！ “呀什么呀？跟个娘们似的！告诉你，你他娘的最好老老实实拿出金银细软，否则，大将军我一声令下，我这些兄弟可会撕碎了你！” 小男孩左手将木剑按在腰间，右手握住剑柄做拔剑状，摆出一副将军命人冲锋的模样。 只是，他那木剑粗糙的很，连个剑鞘也没有。 “小子，你把这些狗唤作兄弟，那你岂不也是狗了？”小男孩一本正经的威胁，惹得方圆心中大乐，他强忍着笑问道。 方圆本以为会问得小男孩哑口无言，可谁知小男孩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呸道：“你娘的！你个凡夫俗子，懂个屁！” “小子！再骂一句，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泥人也有三分火，何况方大将军这么个混人！只见他手指男孩，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之意。 “吓唬谁呢！大将军今天便宰了你，抢了你的娘们做将军夫人！”小男孩丝毫不惧，反而一脸狠色，木剑直指方圆。 他娘的！这个小王八蛋！ 方圆一时气急，自己可不就是吓唬人嘛……难不成还真要以大欺小？ “小子，你爹娘没教过你如何做人吗？”打是万万不能打，可斗几句嘴还是可以的。 话说，小男孩这几句顶得方大将军是真难受…… “老东西，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要欺负小孩吗？”小男孩以牙还牙，毫不示弱。 呀！ 方圆气得嘴角足足咧了三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信不信老子宰了你这些兄弟炖肉吃？”方圆突然神色一喜，不甘示弱道。人不能打，狗，方大将军难道还打不得？ “吹什么牛！兄弟们，上！”小男孩极其不屑地看了一眼，小手一挥，率先发难。 狗群像是能听懂小男孩口令，随着一声令下，竟疯狂扑向方圆。 看着随着男孩号令疯狂冲来的狗群，方圆脸色一阵难看，这一刻他真的怒了！ 二十来只大狼狗，自放不在方大将军眼里，可换了常人，岂不遭殃？小小年纪，心肠便如此，以后还得了？ 怒气之下，方圆打定主意，狗群一个都不放过，一定要让男孩记住此次教训。 只是，这个念头瞬起瞬灭。 狗群冲至他近前时，男孩一声“停”字喊出，狗群瞬间停下，至于男孩后面那句“怕了没？怕了就乖乖交出买路钱。”，方圆更没没听进去。他此时的目光已越过狗群，望向男孩。 狗群冲来时，方圆才留意到，领头的那几只，哪里是狗，分明是狼！ 训狗容易，训狼难，这小子有古怪…… 方圆心中大感好奇，一眼望去，不由得喜上眉梢！ 先前没有注意，这小子竟是大巫之体！ 大巫之体，上古遍地都是，如今却是凤毛麟角！ 巫，人人可修，可若要登堂入室，最好要有一副大巫之体！ 其实，所谓大巫之体，不过是巫门自家说法。 道法自然，大道三千，大巫之体还有不同说法，例如，自然之体，先天道坯等等。名目虽多，意思只有一个——天赋秉异者，亲近自然，亲近大道！ 巫延走时，虽从未留下光大宗门的遗愿，可，方圆不是傻子，师父每次说起巫门上古风光时，那说不完豪情与追忆，那道不尽惋惜与向往，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臭小子及时喝住狗群，可见本性不坏，无非是调皮捣蛋了些。 何况就算本性恶劣也不打紧，一点儿都不打紧！ 巫门从来没有清规戒律，杀人放火也罢，乐善好施也行，开心就好。 方圆看着男孩，呵呵直乐。 之前，怎么看怎么混蛋，此时，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小年纪将一群狼、狗训得如此听话，怕是偏向御兽一类的大巫之体了，这样的话，岂不是说，那本流传不知岁月的御兽集有了去处？ 好！甚好！ 大徒弟苏牧，灵敏如猿猴，可主修体术一流；这臭小子又有御兽天赋，端是群战不二良选；师兄弟各有所长，相互弥补，实在太好！ 善！大善！ 苏牧性子沉稳，臭小子又是个不安分的主，巫门以后定不寂寞！ “小子，想不想拜师学艺？”方圆早已笑得合不拢嘴，看着男孩下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呔！你有病不成？小爷是来打劫的，拜你娘的哪门子的师！”男孩愕然，看着方圆像在看个傻子。 拜师？拜什么师？拜你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为师，大将军岂不是自毁前途？量你年年轻轻能有个屁的本事！ 男孩正眼都不看一下方圆，在茫茫大山，带着狼、狗横行霸道的他，可不觉得眼前的柴干一般年轻男子，有能耐做他的师父。 “嗯，拜了师，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方圆对男孩的骂声充耳不闻，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呸！吃香的喝辣的，小爷是种没出息的人吗？”男孩喷之以鼻，只觉眼前这柴干脑子有问题。 老子傻了不成？放着大将军不做，跑去给你个柴干当徒弟受罪？ 看着男孩如此不屑，方圆一时愣神起来。 没出息吗？他娘的！当年方大将军就是这般被师父拐去的巫门…… 没出息……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出息！ 方圆心生郁气，又收徒心切，加之荒山野岭的缘故，顿时起了卖弄本领的心思。 只见，这厮凌空飞起，在小男孩一片震惊中，一道金色巨掌铺天盖压下，随机地面狂风大作、尘土飞扬，男孩头上几根枯草被吹飞，大张的嘴巴吃了满口的尘土。 他娘的！神仙？妖怪？别你娘的是鬼吧？ 男孩忍不住打个哆嗦，喃喃自语道。 “小子，你可服气？” “不服……” “还不服？” “谁知你那是不是障眼法，再说，小爷可受不了你们那些清规戒律……” “不不不，别的宗门有清规戒律，咱们宗门可没有，你劫富济贫也好，起兵造反也罢，一切随心，一切随你。” “当真？”小男孩早已心服，如此年纪最是向往飞天遁地的年纪，他又怎会不服。 “比真的还真！”方圆气息可以压下，狼、狗早已伏地。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这小子哪有半点不愿，跪得那叫一个快，磕头那叫一个响！ “好好好！”方圆大笑！ —————— 再见龙雀卫时，已是傍晚。 当看到龙雀卫齐声称呼方圆将军时，方圆二徒弟吃惊的嘴巴，足以塞进去两个鸡蛋。 只听他不住地喃喃自语：“赚了！赚了！白捡个便宜师父！” 方圆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只当没听见这小子胡言乱语。 也不知是为了彰显师父能耐，还是纯属为了镇住小王八蛋，总之，方圆一个眼神，一声令下，即刻操练起龙雀卫来。 诛邪阵的玄妙气息，没有丁点隐藏，龙雀卫心领神会下，阵法气息格外浓烈，那小子震震地看着，一时间忘了言语。 第五十一章 一句话便是 方圆二徒弟无名无姓，自称威武大将军，这小子介绍自己名号时，鼻孔朝得老高，就差问一句小爷名字厉害吧。 方圆当时一脸的不屑，直愣愣地盯着臭小子看，直到臭小子把鼻孔老老实实放低，才算罢休。 “大将军？师父我才是大将军，你只能当个小将军。” 就在孩子自愧名号上不了台面，羞于见人时，方圆方大将军淡淡地说道。 小将军瞪大了眼，小脸一片模糊，良久，才笑着点头。小将军就小将军吧，反正还是将军。 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姬心夜，不着痕迹地翻个白眼。她还以为方圆想替孩子起个好名，哪成想方圆憋了半天竟来了这么一句…… 姬心夜实在看不下去相视一笑、各分大小的师徒俩，忍不住开口：“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不若你便随你师父姓方，再取威武大将军的威字，叫方威可好？” 她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实在不忍那不靠谱的师父连个名字都没想着给孩子取。 可谁知一席话说完，眼前的一大一小，都无动于衷。 姬心夜为此深感无力，却不知，小将军只想当他的威武大将军，对其他名号一无所感；方圆不在乎徒弟姓谁名谁，对小将军随他姓方，同样半点无感。 不仅如此，方圆更是觉得威武小将军听着顺耳。 师父叫方大将军，徒弟叫威武小将军，一大一小既有长幼之分，威武二字又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听这名号就该是自己的徒弟嘛！ “师娘，威字太单薄，叫威武可好？方威武听着才够生猛啊！”臭小子突然愁眉苦脸起来，看着姬心夜满是商量。 “嗯，方威武确实听着生猛。”方圆慈爱地点点头，臭小子一句师娘叫到了方大将军心坎上。 姬心夜对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冲着臭小子轻轻摇头。 “师娘……”这孩子不愧是大巫之体，对姬心夜心生亲近的同时，又有点本能的敬畏。直觉告诉他，姬心夜不会生他的气，可也不会随意惯着他，是以，他第一反应便是撒娇。 姬心夜说了两句话，“我不是你师娘，与你师父算是半个同僚。”，“方威武不如方威听着雅。” 前一句说得一大一小黯然伤神，后一句说得孩子沉默不语。 “师娘，那就听你的，以后我就叫方威！”方威眼里闪过一道复杂之色，随即异常坚定地说道。 方圆看着二徒弟黯然之后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酸。 荒山野岭，狼、狗为伴，破衣遮身，就算天真无邪，可那份自卑又有谁人知？孩子定不觉得方威比方威武雅，他是怕别人觉得他不雅啊！ —————— 言归正传，在徒弟面前摆足了将军手腕后，方圆心满意足地令龙雀卫收起阵仗，生火开灶，自己则带着肖洒、方威和方威那群狼、狗，登山望远。 龙雀卫未成巫仆前就是武道高手，如今筑基三阶修为，抓些野味自是不在话下，是以，没多久，营地里便炊烟袅袅。 热腾腾地野味在大铁锅里翻腾，肉香四溢。 首先受不了的是方威那群狼狗，接着便是方威。 方圆带着馋得直咽口水的方威，与姬心夜坐到了一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 此时，月已当空，圆盘一般，点点繁星，挂满夜空，如星河，若星海。 良辰，美景，佳人，兄弟，徒弟，手下。 这一刻，方圆心神宁静，神清气爽。 恰在这时，天空极远处闪过一道流光，像是流星划过夜空。 方圆只是扫了一眼，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自从知晓夜仙子是龙门道姑后，肖洒再见姬心夜时，便会有意避开，就像此时，肖洒没有随自己一起坐下，而是跑去龙雀卫那边帮手。 作为兄弟，方圆自然懂得肖洒为何如此，可正因为懂得，才让人难受。 谁也不愿自己兄弟低人一等，哪怕这份低人一等是肖洒自艾自怜，与旁人无关，可作为兄弟，自己又能视若不见？ 再者，肖洒此时的自卑何尝不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自己是巫门传人，肖洒又怎会知晓龙门、魔门，怎会在修仙者面前自行惭秽？ 曾经是风里雨里同甘共苦的兄弟，现在便还是，以后会更是！ 让你不舒服，怪我！怪我没有考虑周全，忽略了你的感受；怪我做的不够，以为由我撑腰，你便腰杆硬了。 可作为兄弟，我又怎会忘了你？ 修行路上，要是没了你可以欺负，多无趣。 功法早已准备，只是想寻一副灵丹妙药，助你入门，想挑个闲暇时日，好好为你讲解罢了。 …… 方圆早就看懂肖洒心绪，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开门见山地宽慰谩骂，倒不是说兄弟之间生分了，而是方圆突然觉得，好歹要给肖洒留几分面子，虽然他依旧觉得多此一举，可他又在想，这样做或许会让肖洒这蠢货心里舒服些。 …… 方圆思绪还在肖洒那里，姬心夜却突然起身，望向夜空某处。 方圆后知后觉，下意识地顺着姬心夜目光望去，整个人蹭地站起，如临大敌！ 先前的那道流光，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有人在极远处御空而来！ 方圆站起时，流光变大，随机化成人影，人影再变大，原来所谓流光，竟是来人脚下飞剑发出。 好个烧包货！他人唯恐飞剑被人发现，失了先机，他倒好，竟飞剑带光，巴不得别人知道！ 就在方圆心中大骂的功夫里，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已踏剑飞至龙雀卫营地上空。 龙雀卫同意发现异样，纷纷停下手上活计，抬头望去。 在这眨眼的功夫，那人已飞过龙雀卫头顶，落至方圆一丈之外。 方圆眼睛微眯，修仙者中从人头顶飞过，是为失礼。 “敢问阁下是……”方圆话说一半，面沉如水。 眼前的男子好大的架子，将自己问话视若无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好一个目中无人！ 金丹大能果然不简单，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 方圆背在后背的手，不着痕迹地打了几个手势。便见龙雀卫纷纷站起，向着这边走了几步。那看似无意的几步走动，实则暗含玄机，只要再走一步，诛邪阵即成。 金丹大能又如何，诛邪阵里走一遭，看你还傲不傲！ 见龙雀卫异动，来人冷冷地看了方圆一眼。 “师叔来的真快。”眼见有箭弩拔张之势，姬心夜连忙开口。 “你万里加急，师叔哪敢不快。”目中无人的中年男子，面对姬心夜时异常和蔼。 听到这里，方圆脸色难看得可怕，他的心更是痛如锥心，失落到了极点。 藏宝图一事，自己从未瞒过姬心夜，而今寻宝路上，姬心夜万里加急唤来金丹大能，所图是何昭然若揭。 只是，何必如此？ 一件天材地宝而已。 你若想要，一句话便是。 真的，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伤人心…… “夜儿，伤得重吗？”来人看着姬心夜关心道。 “真气阻塞，没有伤及根本。”姬心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姬心夜受伤了？伤得很重？方圆心中一紧，转头看向姬心夜，他心里瞬间全是担忧，已顾不上再想其他。 “你乃天之骄子，怎能和魔门金丹拼命……”来人眼里满是责备，话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魔门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姬心夜斩钉截铁道。 “你啊……就是太善良……”来人一声叹息，却是不忍再责怪。 “师叔，夜儿没事，只是真气不稳，担心回宗路上遇到魔门贼子，才想请宗门护佑。”姬心夜解释道。 “真气不稳还是小事！”来人狠狠地瞪了姬心夜一眼。 “师叔，夜儿想早些回宗。”姬心夜没去接话茬。 “你啊你……走吧。”来人指着姬心夜手指虚点三下，终是舍不得责备，大手一挥，清风自扬，托着他和姬心夜平地而起。 来人始终未将方圆及龙雀卫放在眼里，哪怕余光也不给分毫，平地飞起三丈，流光飞剑便再显脚下。 姬心夜在空中回首一望，便随着来人飞走，至始至终为与方圆留下一句话。 方圆望着远去的流光，看不出喜怒。 只有肖洒看到，方圆的握掌成拳，紧了又紧。 众人鸦雀无声，只听得方威一句“赚大了！”久久回荡。 第五十二章 九牛二虎 姬心夜的离去，让方圆消沉了好几天，他这才发觉与美人之间的那份生分，从始至终姬心夜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要回宗养伤，甚至未提自己受伤。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讲道理，方圆的消沉怪不得姬心夜分毫，姬心夜从未回应、接受过方圆的情愫，自始至终都是方圆单相思。 事实上，姬心夜已经做的够好。 不说千年奇才，龙门娇女，试问，就是凡俗中任何一个家境显赫的女子，会轻易对一个数面之缘便当众轻薄自己的登徒子动心吗？ 不会！怎么会？ 眼界摆在那里，身份摆在那里，不谈脾气大小，不说娇生惯养，但凡是正常人，最少知晓好赖吧？ 哪个二八处子，也不会轻易看上一个一无是处的登徒子，一个出身市井的下等人，倒不是说，功利、势利这些俗气字眼，而是谁也不傻，若不玉树临风，好歹气度不凡，最少也要风趣幽默不是？哪怕是装也要装好人，如此才可博得佳人芳心不是？ 同样的道理，方圆在大衍楼没轻没重就是一巴掌，姬心夜没当场翻脸喊打喊杀便是天大的气量，须知这个女子可是龙门三门九宗之一大衍宗千年奇才，是比之金枝玉叶还高贵的仙女！围在姬心夜身边的哪个不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方圆和这些人相比，实在差了太多，那一身市井痞气不说，又无法无天地轻薄美人，美人怎会看上他？ 有一说一，此次凉州之行，方圆其实收获不小，最少一番相处下来，让姬心夜知晓，方圆并不是一无是处，不是完全胡作非为的狂徒，有坚守，有聪明，不是毫不可取， 此行，能改变姬心夜对方圆的看法，不再带有敌意，已是最大收获。 姬心夜不是凡俗女子，是仙灵脱俗的仙女，想把仙女追到手，不费一番功夫怎么不可能？ 修仙不知岁月，许多事不可以凡俗之想度之，一入金丹三千岁，姬心夜铁定会入金丹，三千年的岁月，有的是方圆大展拳脚，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是以，急不得，急也没用！ 当然，当局者迷，方圆方大将军怕是要费点功夫，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方大将军有自己的逻辑，这厮如此宽慰自己：美人虽不对方大将军有情，可对别人也一样啊，最少咱还拍过屁股，怎么也算占得先机！ —————— 暴虐的兽吼一声接着一声，振聋发聩，慑人心神。 沉闷的巨响不时传来，像是有巨人在远处捶打大地，地动山摇。 三股强劲妖气，不遮不掩，直冲云霄，直压大地。 方威那群狼、狗夹着尾巴匍匐在地，狼身、狗身不住颤抖，如临天敌。 已不知在龙雀卫耳边吹了多少牛、夸下多少海口的方威方小将军，死死地抓着师父的衣角，小脸一片煞白。 九座诛邪阵列于方圆身后，九百龙雀卫各个神色凝重。 反倒肖洒神情自若。如今这里除了方威就属他肖洒最弱，有方圆和龙雀卫顶在前面，他肖洒有什么好担心的？可说是这般说，肖大都督眼底深处那化不去的失落，又怎能骗得了人。 方圆大手来来回回地搓着下巴，脸上一片纠结。 平心而论，方大将军对降妖除魔没有半点兴趣，不扯劳什子的万物有灵的大道理，方大将军就是觉得，如今的天地灵气，百兽成妖何其不易，只要不祸害一方，不吃人，不伤人，便随它去吧。 凡成妖者，多数灵智大开，说起来已与人无异，无冤无仇，何必无缘无故喊打喊杀？ 随师父修行时，没少见妖兽妖怪，总的来说，有好有坏，而方大将军一番接触下，总结了一个道理——最好的妖兽比人好，最坏的妖兽没人坏。 再者，那些所谓降妖除魔，有多少是冲着妖丹去的？又有多少是冲妖兽那一身宝贝去的？ 降妖除魔？魔门那么大的名号，那么臭的名声，怎不见天下修士群起而攻之？为何除了龙门，不见哪门哪派和魔门结下死仇？须知，魔门妖魔鬼怪是不少，可最多还是人！ 可惜，今次不同以往，方大将军有了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前方一里之外，有一只普通房屋大的青牛，红着碗口大的牛眼，顶着横刀长的牛角，拳头大的鼻孔不断喷着热气。也不知这头牛妖到底有多气，如今天气转暖，早已过了哈气成雾的时节，可那两股热气却直冲三尺，热气腾腾。 与这头大牛妖相对的是两只正常青牛大的吊睛白额大虎，两头虎妖长得几乎一般无二，有道是龙行虎步，这两个家伙行走飞扑间，快如电，疾如雷，幻影流转，杀气凛然，一声声虎啸，响彻大山。 三只妖气逼人的大妖不远处，有一株散着浓郁灵气的九叶小草苗。试想，如今还是初春，万物是否发芽还两说，故而此处的小草苗定不是凡物。 方圆纠结便纠结在此处，九叶小草苗，名之九叶灵草，又号小造化草，妖兽服之，可幻化成人，跨过化形难关，从此得万灵之首身躯，修行一日千里，而九叶灵草对人则有提升根骨，重塑天资之效，可谓化腐朽为神奇。 大道泥泞，举步维艰，金丹、元神，羽化飞升，求得无非是机缘造化，小造化草虽是吹捧之语，可能被眼高于顶的修仙者夸一声造化，珍贵足见。 九叶灵草最合适肖洒不过，比起方圆想为肖洒向孙正德求得那些个灵丹妙药好了太多。方圆之所以迟迟不助肖洒真正踏上修行路，就是因肖洒天资实在一般，想给自家兄弟打个好底子。 修行一事，勤能补拙，后天可补先天，方圆原本打算一番灵丹妙药多少为肖洒补上些天资，等这厮成了金丹，或是过了巫门第一道天堑，便有的是功夫再找灵丹妙药、天材地宝。还是那句话，修行路上要是没了肖洒可以欺负，多无趣。 然，话又说回来，肖洒能和方圆做生死兄弟，何尝不是肖洒的机缘？ 言归正传，方圆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也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虽对降妖除魔没甚兴趣，可前提是互不相干，如今九叶灵草就在眼前，自没有不取的道理。不说什么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流而上，大道之争，向来生死以往，宝物在眼前时，从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从来都是争得头破血流！ 方圆纠结的不是道义，而是如何在这三个大家伙手中夺下九叶灵草。 大道无私，普通野兽较之人，入道极难，可但凡入了道的妖兽，便会觉醒天赋神通，这三个大家伙一身妖气堪比金丹，加上天赋神通，着实棘手了些！ 诛邪阵诛邪，可对上不属邪属的修士，便没了那份压制，只可挡一员金丹，凉州城那一战，若不是伊风林与西魔门黛儿功法被克，败得绝对是龙雀卫。 妖与人一般，正邪都有，远处的三个大家伙妖气十足，却无半点邪气，显然未造多少杀孽，亦或者那两只吊睛白额大虎，生存之道就是捕猎野兽，是以不被计算在内。 然先不提这些，有一点可以断定，这三个大家伙从未害过人，否则妖害人必定一身业债，邪气滚滚。 娘的，不吃人的老虎，算什么老虎！左思右想都觉得无处下手的方圆气得心里嘀咕，怪起老虎不吃人…… 神识窥视了半天，方圆突然笑了，一牛二虎斗得极凶，如今已是各自负伤，也不知那头大牛如何练得一身力气，竟和两头虎妖打得旗鼓相当。 正巧这时，两虎错开身位，一前一后夹击大牛。眼看大牛腹背受敌，方圆忍不住替大牛担忧时，房屋大的大牛高高跃起，前蹄后蹄像是没有骨头般各自展开蹬直、与身平齐，将一前一后两头虎妖踹飞开来。 两头虎妖发出一声闷哼，风筝般飞出；大牛如人一般，牛脸挂起一抹冷笑，随即整个牛身重重落下。 大地如遭重击，出现一道深坑，地面由内向外荡起一道土色波浪，波浪去势极快，冲了龙雀卫一身土，冲得肖洒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牛一击如此惊天动地，若不是等着三个大家伙两败俱伤，好替肖洒夺得九叶灵草，以及达成心中临时升起的歹意，方大将军绝对会连喝几声彩，拍手称快！他娘的，做牛做到这等地步，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两头虎妖锲而不舍，落地后再次飞扑，大牛还想故技重施，却没有虎妖快，于是便见，大牛刚刚跃起，便被两头虎妖用那钢鞭一般的虎尾缠住前后蹄，各自拉扯。 大牛碗口大眼，闪过一丝慌乱，蹄子乱蹬，妄图挣脱虎尾，可那虎尾犹如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开。 大牛明显急了，一声牛叫低沉悠远，叫声未停，身子已瞬间粗了一圈！只见它四蹄用力，竟将两头虎妖猛地拉扯回来，差点撞到一起，随机大牛眼中厉色一闪，抬起前蹄就向着两头虎妖踩去。 两头虎妖一时来不及换力，看着大牛抬起的前蹄，连忙发出两声虎啸。 这虎啸与先前不同，竟成一圈圈声浪，打向大牛脑袋。 大牛或许是犯了牛脾气，竟硬生生地接下两波声浪，两只前蹄不偏不倚地踏在虎妖身上。 于是，牛妖七窍流血，虎妖俯地哀啸，两败俱伤。 方圆大喜，长啸一声，急速飞来，人还未至，便将一道金色印记打向大牛，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大牛发出一声不甘至极的怒吼，挣扎着抬起蹄子，就要再踹两头虎妖。 两头虎妖气急，在即将飞来的金色印记与大牛蹄子间，选择了躲避蹄子，于是又是两声不甘虎啸响起。 方圆这时才大笑着落下，看着三头闭目挣扎的大妖，如同在看三个白生生、光溜溜的大美人。 “今日起，你叫九牛，你们叫二虎，谁大谁小，自己决定，总之以后你们他娘的就是老子手下打手——九牛二虎！对了在下大名方圆，叫我大将军、主人、头、大爷、老爷、少爷都行！”方圆指着九牛二虎，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第五十三章 宝刀与龙 双峰山，拔地而起近百丈，上有两峰，遥看像极了一头卧地的骆驼，于是便成了方圆嘴里的骆驼山，肖洒嘴里的奶子山，方威嘴里的馒头山。 此山乃是九牛二虎老巢，一牛二虎各占一山头。九牛二虎平日里摩擦不断，谁看谁都不顺眼，可一向点到为止，谁也奈何不了谁。三头大妖坦言，若不是九叶灵草气息实在诱人，加之妖识中突然浮现一段此物至关重要的神念，他们绝不会以死相搏。 而好巧不巧，这座山正是伊风林羊皮卷上的藏宝之地，即为天材地宝之所。 此时，艳阳当空，清风缕缕。 骆驼山下，龙雀卫安营扎寨，生火开灶，山腰处方圆带着三个远高于常人的大汉，登山而行。 三个大汉实在高得离谱了些，八尺男儿方圆与三人站在一起，竟给人一种娇小之感，须知方圆在他人眼里一向是瘦高汉子。 往近了看，三名大汉又有不同。 便见其中二人相貌相仿，像是孪生兄弟。 这兄弟两高近九尺，身材匀称，魁梧不失轻盈，让人不禁觉得他们既可以一拳制敌，又可飞檐走壁。 兄弟二人一张大圆脸白白净净，五官单个拿出来看皆属俊秀，可合在一起便给人一种冷煞之感。 那是一种不张扬却直慑人心的冷煞，好似那行走山林的猛虎，冷漠无情，触之必怒，怒之必杀，杀之无情！ 另一个大汉比两兄弟还要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壮得像座小山！ 膀阔腰圆已不足形容大汉，单说他那臂膀，就比寻常孩童的腰还要粗，大块大块的肌肉上，青筋暴起犹如虬龙翻腾，让人毫不怀疑他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臂膀如此，其余可想而知，大汉小山一般的身躯立在哪里，哪里便多出一道铜墙铁壁！ 大汉相貌又有不同，粗犷中给人一种憨厚老实之感，肤色偏黑，使其更显结实。 方圆甚至恶趣地想到，若是把这厮卖到青楼，怕是会有无数贵妇人闻风而至，踏破门口！ 三名大汉，便是方圆先前收服的三头大妖——九牛二虎。 此时此刻三头大妖已对方圆心悦诚服，是真个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不是被方圆抽取一缕神魂掌控生死的屈服。 方圆替他们解决了困扰多年的难题——化形成人。 当按着方圆的法子化形成功的那一刻，三头大妖撅着光溜溜的屁股倒头就拜，久久不起！ 那一刻他们心中再无怨言，只剩感恩戴德！ 大道泥泞，举步维艰，妖兽化形，亦如修士入金丹，万灵之躯，三千年光阴，一步之遥，一步而成！ 这三个家伙虽是大妖，可还未惹红尘，相对来说心思单纯，晓得知恩图报，对于追随方圆一事一口答应，没有二话。 当然有二话也无济于事，方圆种于他们神魂上的主仆印记，早已决定了一切。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仆从，和一个心甘情愿的仆从，显然后者比前者强了太多。 两头虎妖比牛妖聪明，单凭那一声声叫得牛妖眉开眼笑的“牛哥”，足可知这两个货绝不是直肠子。 不然，昨夜生死相搏，怎不知牛哥是哥？ “牛哥，此处应该最薄，你来一拳试试？”行至半山，二虎中老二指着一块自山体中露出一面的山石笑呵呵道。 “好！嗯？之前不是说好谁也不来此地，为何你知道此处最薄？”方圆赐名九牛的牛妖大汉瞪着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盯着两头虎妖大汉。 二虎中虎老大讪笑一声，一把搂住牛妖脖子，歉意道：“牛哥，这事是弟弟们做的不对，可先前大家不是兄弟，如今你是牛哥，当哥哥的总不能和弟弟们算后账吧？” “当真认老子做哥哥？”九牛眼睛瞪地更大，激动之下不由得捏紧双拳。 “当真！”二虎老大看着九牛捏紧的拳头，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二虎老二目光闪烁。 “好！好兄弟！”九牛一声大吼，双臂张开一把揽住二虎兄弟，粗犷的大脸上全是笑容。 二虎兄弟不着痕迹地相视一眼，偷偷翻起白眼。 看着呵呵直乐的九牛，再看看口是心非的二虎兄弟，方圆轻轻挑挑眉，没有做声。 九牛二虎为他所用便好，至于谁傻谁不傻，谁忽悠了谁，他可没心思管，只要不出卖同伴，彼此没有恶意，就行。 “头，老牛给你开山！”捋顺了气的九牛，恭敬地拍拍方圆肩膀，待方圆闻声让开步子后，发出一声牛声大吼，整个手臂粗起一圈，一拳打向面前三丈高的山石。 砂锅大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砸到巨石上，看得方圆一阵肉疼，嘴角直咧咧。 虽是体法双修，可这还是方圆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认认真真想要一拳打开一块三丈高的山石。 不对，按九牛的说法，应该是，开山！ 一声巨响，山石上九牛落拳处深陷三尺，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开来！ 厉害！方圆忍不住想要叫好，却被九牛接下来的举动打断。 一声牛吼，和当时与二虎生死相博时的那一声一般无二，只见九牛面红耳赤，双目通红，衣袖破碎飞散，双臂变粗一倍有余，冲着前一拳落拳处就是三拳！ 地动山摇！ 石土飞溅！ 三声闷响回荡山间，久久不散！ 九牛面前那块山石已是碎块，一条长有两丈的隧道，被生生打出！ “开了。”九牛看着隧道，不开心道，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此举骇人听闻，只有没能一拳打穿山石的恼怒。 方圆看着山洞早已说不出话来，他这时和前几日的方威一样，满脑子只有，赚了，赚了，赚大了！ 这块山石气息隐晦，分明不是凡石！九牛这几拳，若换成寻常小山，怕是真的能开山！ 一道玄妙气息自山洞漫出，沉甸甸的，很厚重，带着一股压迫与锐气。 方圆心里一紧一缩，这股气息悠久古老，他只在巫门那几件上古流传下来的宝贝上见过！ 方圆顺着隧道走进，不由得瞪大了眼。 眼前是一座巨大山洞，很大，差不多有整座骆驼山那么大。 山洞无光自亮，一具极长的白骨占据了整个地面、半个山洞，白骨像极了一条巨蛇，只是头有鹿角。 鹿角高有三丈，即为六七人高，两鹿角间悬浮着一把长刀。 古朴无华的长刀，长有六尺，宽近一尺，刀背黝黑，刀锋泛着寒光，不锋利，略显厚钝，刀锋比刀背长出一小截，乍一看好似一块方正长板被人斜着砍去了一角。 六尺长刀与其下头有鹿角的白骨相比，似牙签一般渺小，只是但凡仙道修士绝不敢小觑此刀。 长刀屠龙？ 这是方圆看到长刀后的第一个念头。 鹿角，白骨应该是龙骨。 好刀！ 方圆盯着上方长刀，心潮澎湃！ 这刀卖相确实一般了些，远没有方大将军想象中的兵器华丽，可那古老气息骗不了人，宝物与卖相只要不傻自然晓得如何选，何况刀是不华丽，可六尺的长度，一尺的宽度，已足够拉风，足够霸气！ 古老悠久的气息，压迫着山洞里的一切，空气犹如泥泽，方圆眼中闪过一丝决色，低喝一声，一飞而起。直觉告诉他，这里没有凶险。 巨大的压迫传来，离刀越近，压迫越大，方圆使尽全力，力尽关头才一把握住刀柄。 好重的刀！ 怎这般沉？ 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方圆只觉自己握着不是刀，而是一座重不知多少万斤的大山。 “宝刀相赠，请善待此龙真灵！” 就在方圆被长刀重量吓得想立马脱手时，一道似有无尽威严的神念自方圆识海响起。 瞬间，方圆福至心灵，一滴本命精血射入长刀。 长刀有土色雷光连闪九次。 雷光每闪一次，刀上古老气息便淡上几分，重量便轻上几分，待到九道雷光闪过，长刀再无古老气息，刀重也不过两百斤，恰是方圆趁手的重量。 神物自晦，光华内敛！ 长刀再无神异，他人看不出端倪！ 八尺方圆握着六尺长刀，爱不释手。 这时一道金光笔直射来，没入紫玉龙树珠中！ “你大爷的，你们巫门真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金光进的快，出得更快，只见金光从紫玉龙树珠射出一丈开外，化做一道身影。 方圆定睛一看，一条长不过三尺的袖珍小龙正愤愤大骂。 方圆嘴角勾起，这一刻他与袖珍小龙间多了一道联系，貌似……这家伙成了紫玉龙树珠的……器灵？ “小子！快快解了禁制！龙大爷生起气来，你可招架不住！”袖珍龙灵一脸怒容，不知为何，方圆觉得这厮身上有股自己极其熟悉的痞气。 方圆看了看手中长刀，点头道：“也好。” 受人赠刀之恩，自要尽力完成所托，龙灵成了紫玉龙树珠器灵，虽不是自己所为，可还是有点说不过去。 方圆说解就解，却脸色变了又变，他发现自己竟解不开禁制。 “他娘的！干你巫门十八代祖宗！” 龙灵将一切看地明白，方圆是有心无力。 看着一脸悲愤的龙灵方圆莫名觉得理亏，罕见地挠挠头。 “小子你现在修为太弱，以后再解吧！一定要解啊！发誓！快发誓！不然大爷干死你！”龙灵越发泼皮起来。 “好好好，我发誓将来修为一到一定为你解开禁制。嗯……不知这刀是何来历？”方圆讪笑。 “不知！你只需知道，此刀乃是天下最结实的刀就行了！” 天下最结实的刀吗？ 八尺方圆握着六尺长刀，呵呵傻笑。 第五十四章 仙武大比 大唐，长安，城南十里。 一眼望不头的人山人海中十座浩大擂台一字排开，每个擂台占地足有一里方圆，擂台四周皆有不下十万看客。 此时，十座擂台上九座无人，只有一座擂台有两人持剑大战。 擂台之外，远近不下百万看客翘首凝视，可穷极目力，依旧无法看清那战成一团的二人，擂台上空除了道道残影，便全是上剑芒、剑气、剑影。 即便如此，百万看客依旧热情不减。事实上对人们而言，单看那交错的剑芒，那凌厉的剑气，那遍布半空的剑影，已是过瘾至极！ 何等盛世才会有如此盛况？ 除了大唐，谁能令修仙者云集？ 除了长安城，天下间哪里会有剑仙站在擂台比斗？ 除了大唐子民，天下间谁能有幸观看剑仙比斗？ 这等神仙比斗的大戏，人们已足足看了两月，可还是百看不厌，怎么也看不腻！ 长安城万人空巷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如今这里不乏大江南北闻风而来的看客。 仙武大比的热闹超出了所有人预料，李隆基、孙正德等人谁也没有想到，天下修士竟趋之若鹜，入长安城报名仙武大比者如过江之鲫！ 仙武大比本来只有两个擂台，一个供修仙者比斗，一个供凡俗武者比斗，可修仙者来的太多，于是擂台便成了十座。 仙武大比本只比半月，为了好听说成一月，到了最后成了两月。没法子，修仙者比斗，有的极快，有的极慢。 天子李隆基无疑是仙武大比最高兴的人，大唐供奉被修仙者如此看重，是他没有想到，却喜闻乐见的。 一想到修仙者为了大唐供奉不远万里而来，李隆基不禁有些飘飘然。 很多事，凡夫俗子看热闹，聪明人看趋势。 两月的仙武大比在长安城百姓眼中是见所未见的饕餮盛宴，可在蛮夷探子眼中却是遍体生寒的敌国盛况。 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 那些原本对此话喷之以鼻的蛮夷暗探，此时再无厥词。 如此大势，谁人可挡？ 螳臂当车一词，浮现在每个暗探心中。 —————— 天地突然一静，百万看客无声。 擂台上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鸦雀无声中，二十位装束各异，却都仙风道骨的男男女女，瞬至擂台四周，急忙祭出一道玉符。 二十道玉符刚一祭出，便化作一面无色流光。里外三层流光，将擂台围得严严实实。 三层流光便是三道结界，三道结界刚成，最里的结界便剧烈晃动。 结界顶部在那无双剑气下，堪堪挡了一个弹指的功夫，便被破去。 这还不算完。 又过了一息，第二面结界便也告破，剑气冲向第三面结界。 第三面结界顶部被冲出一个剑形，剑气与结界角力许久，才不甘散去。 看着剑气消散，二十位修仙者才好似卸去千斤重担般长出一口气。 因那冲天剑气紧张失态的二十位金丹大能，甚至没有发现，他们方才惊慌之下面色都有些狰狞。 他们更是忘了隐匿金丹气息，以至于此时擂台之外的围观百姓，东倒西歪一片，离擂台最近者，甚至已在金丹威压下昏迷。 “剑一！住手！” 孙正德的声音充满了慌张，以及不容置疑！这一刻他已顾不上什么师叔风度，他只想让剑一停手，免得出现纰漏，误伤百姓，惹得龙颜大怒。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一个先天三阶的后辈，为何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我认输！” 随着孙正德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擂台中一名手持双剑男子的认输声。 看得出来，这人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主，只是此时披头散发，满面尘灰，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大片的肌肤裸露在外。 剑一单手持剑平举，看了一眼紧张不已的孙正德，看了一眼认输的对手，自顾自地闭上眼帘。 “好狂的小子！”奉命来维护仙武大比安全的二十位金丹中有人冷哼。 先前因噬魂蛛与方圆并肩作战的一僧一道，见剑一不再动手，立刻转身打出两道法印。 便见晴空下有甘甜雨露落下，便听阵阵梵音越传越远，东倒西歪的百姓，安然无恙地起身，昏迷者亦是如此。 交头接耳声再起，嗡嗡作响，惹人心烦。人一过万，人山人海，百万看客，又当如何？ “剑一真乃剑中之仙！” “仙不仙的为时过早，可仙武大比第一绝对没得跑！” “厉害！厉害！老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厉害的人物！” “当日他踏剑凌空，一指破天时，老子就知道这厮绝对是个猛人！” “老子以后要练剑！” “剑仙剑一，天下无敌！” …… 人们的议论还在继续，二十位金丹还未撤去，没有人发现天空忽有云朵飘来。 仅仅三个弹指的功夫，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突然暗下的天色，引得人群一阵恐慌，而比他们还慌的是二十位怒气未平的金丹大能！ 金丹劫云！ 众人心头只有这四个大字！ 都是走过一遭的过来人，不用看天，单凭那滚滚而下的威严，众人便知乌云为何而来。 可！ 劫云之下，有百万大唐子民！ 如何是好？ 雷劫落下，如何向天子交代？ 保不住！ 金丹劫云，从来都是渡劫者自己渡过，他人助力，只会适得其反，引得雷劫威力翻倍。 那根本不是帮忙，是添乱！是连着自己一起坑的倒忙！ 只要有修士添拳，天劫便会将修士一起算上，这便是为何有的门派有元神高手坐镇，却有很多弟子渡不过金丹雷劫。 “事急！我等全力施为，能救多少救多少！”一僧一道齐声高呼，话音还在，人已飞走。 一语惊醒梦中人，其余金丹只比一僧一道慢了一线。 尽人事安天命，众人心知肚明，百万子民十不存一都是天大的好事！如今真是能救多少算多少！ “雷劫不会落下！” 就在这时，剑一闭着的眼帘猛地睁开，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无知小儿！口出狂言！”一位金丹破口大骂，若不是救人要紧，他一刻也会轻饶这个不分场合，肆意渡劫的混账小儿！他甚至已决定等雷劫一过，便将此子就地正法！ 金丹大能忙着救人，第三道结界不攻自破。 就在这位金丹破口大骂时，剑一举剑向天，一飞而起！ 此时，无人去管剑一死活，那位与剑一比斗的男子，已化作流光，向外冲去。 …… 剑锋吐有三尺剑芒，剑芒微亮，却在这一刻成了天地间最亮的光。 剑一，一人，一剑，一飞冲天！ 一声巨响，一道雷音，一道亮光。 天空最亮的瞬间，三尺剑芒撞上了碗口粗的雷电！ 此乃雷劫，金丹雷劫，无数修仙者含恨之物、期待之物、一飞冲天之物！ 碗口粗的雷电竟被三尺剑芒劈碎，好似泄了气般，消散天际。 第二道，第三道…… 三声巨响后，二十位金丹大能回首望天，本是不可置信的脸，随着第四道雷劫落下，变得惊慌失措、目瞪口呆，甚至算得上惊恐万分。 木桶粗，水缸粗，三声巨响后，还有六声巨响，六道雷劫，三道粗如木桶，三道堪比水缸！ 天地好似在这一刻失了颜色，只有一人一剑凌空而立，举剑向天。 尽管此时他已衣衫褴褛，尽管此刻他已满身伤痕，可谁也不敢小觑这一人一剑！ 这是许多年后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忘却的一幕。即便今日以后天下间多了许多剑客、剑修，可所有人心中都认定，当世只有一人当得起剑仙之名，剑一面前，天下无剑！ 最震撼的当属在场的修仙者，最最震撼的当属二十位金丹。 金丹雷劫，不该是三道吗？ “如此气魄，当属当世第一剑修！”一道赞叹！ “仙武第一，剑仙剑一！”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于是百万看客齐声喝彩！ 那个与剑一比斗的男子，飞至一半，见剑一挡住三道雷劫，瞬间作势护住百姓。 听着人群那震天的喝彩，男子眼中一片阴郁，快要发疯般的嫉妒怎么也藏不住。 十座浩大擂台不远处，有一座凌空悬浮的看台，看台只有修仙者能看见，其上有两人。天子李隆基激动的满面通红，嘴里不停地说道，“这小子朕要定了！这小子朕要定了！” 李隆基身旁，高力士含笑，看着天空中的一人一剑眼里全是向往。 这时，剑一缓缓落下。 一手持剑，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他，目光已落在二十位金丹中两名用剑的金丹身上，眼中全是战意。 孙正德这一次心思转的极快，他见剑一目光便知剑一用意，想也不想便挡在剑一面前。 “金丹方成，快随我去巩固修为！”孙正德脸色异常严肃，拉着剑一便飞走，根本不给剑一讨价还价的余地。 上品金丹，是藏不住了，只能让这小子立刻巩固修为，免得让有心人有了做手脚的借口。 孙正德拉着剑一飞走时，百万看客举目相送，前来参加仙武大比的修仙者中，有人眼露敬佩，有人不以为是，有人闭目养神。 第五十五章 救章莲花 夜，长安城西三十里。 冷清的月光照在此起彼伏的矮山群中，万籁俱寂。 此时已是春末，草木林立的矮山，已有了点草长莺飞的意思，最少那枯草已做肥料，树上全是新叶，虫叫尚早，可鸟儿们却已飞回筑巢。 一袭红衣煌煌而来，打破了树林的寂静。 红衣女子身后有八道紧追不舍的身影。 顾不上拦路的枝叶，红衣女子如丧家之犬，漂亮的红衣不断被枝叶刮破。要知道，这可是长安城最贵的绸缎制成，最有名的裁缝裁剪的红衣。 “章莲花，你逃不掉的！”追在最前的男子，书生模样，白袍纸扇，喊话间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眼里是满是戏弄之色。 章莲花眼中闪过一道恨意，没有回头。 事到如今，她不敢耽搁一丝一毫的功夫，逃不掉，就完了。 章莲花不恨千面幻君，恨的是与肖家三兄弟并肩而行的四个无耻小人。 若论修为她自认不比千面幻君差，要不是那几个毫无忠义可言的畜生临阵倒戈，打了个她措手不及，她章莲花何至于狼狈至此。 太子尸骨未寒，这几个狗东西便背信弃义。 狼心狗肺，罪该万死！ 此时的章莲花心中满是悲凉，恨极了昨日的同伴、今日的叛徒。 追逃者之间越来越近。 章莲花一心逃跑，无力打理伤势，可越是不打理，伤势便越重，她便逃得越慢，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原本寂静的山林，已到处鸟鸣，乱糟糟的。 章莲花和千面幻君等人，追逃之间已由群山东头到了西头。 也许是做贼心虚不愿章莲花跑出山林；也许是纯粹懒得玩了；总之千面幻君突然发力，飞到了章莲花前面，拦住了章莲花去路。 八人好整以暇，分八个方位将章莲花围住，满脸戏谑杀机，看着章莲花如看待宰羔羊。 章莲花紧握红菱，周身紧绷，像极了被困的野兽，准备随时攻击来者。 “章莲花，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又何必为了前太子自毁前程。”千面幻君甩开纸扇，好言劝道，只是眼中全是幸灾乐祸。 “老娘虽算不上忠肝义胆，可也万万不会背主投敌。”章莲花含怒的冷喝传遍山林，月色下愈显悲凉。 “章莲花你可想清楚了，否则惠妃之死，你脱不了干系。”千面幻君纸扇一扬，冷笑不止。 “去你娘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天，我与这四个卑鄙小人寸步不离，你难不成要连他们一起扣上罪名？”章莲花咬牙冷笑，看着曾经的四位同伴，脸上充满了嘲讽。 千面幻君笑着眯眼，章莲花到底是章莲花，伶牙俐齿，这时还不忘挑拨离间。 “章莲花，你应知晓，如今的长安城除了陛下，当属寿王最大！寿王说你有罪，你便有罪，寿王说这四位同僚无罪，他们便无罪。” 千面幻君胜券在握，话便直白了。这话一出，那四人闪烁的目光立刻踏实下来。 “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章莲花自知逃脱无望，索性决定殊死一搏，拉一两个叛徒陪葬。 “莲花姑娘真是给脸不要脸！”千面幻君神色一冷，冲着其余七人递去一个必杀的眼神。 有一说一，千面幻君此人抛却好坏不论，倒的确是个人物，算得上风流倜傥，称得了杀伐果断，他能当寿王府门客之首，实至名归。 八人合围，困兽之斗，箭弩拔张，一触即发！ “呀呀呀，好大的阵仗，千面幻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他娘的强抢民女不成？” 就在大战将发之时，一声大笑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便见一瘦高男子，背着一把巨刀，站在枝头。 那刀长有六尺，那人不可一世，不是方圆是谁！ “方圆！怎么哪里都有你！”千面幻君脸色一沉，一张脸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莲花姑娘于我有恩，再者我那兄弟肖洒一直钟情莲花姑娘。千面幻君！你自己说，你小子是不是不开眼？” 方圆轻轻一跃，跳下枝头，看也不看其余几人，指着千面幻君骂道。 方大将军将目中无人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他大步前行，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视先天高手为无物，余光都不给分毫，随手摘下一人身旁的一截树枝，放在嘴里嚼了一口，呸地一声吐到地上。 人活一张脸，方圆如此挑衅，瞬间便勾起众人无尽杀机。除了千面幻君面色如常，其余七人尽皆上前一步！ 箭弩拔张之势！方大将军一出场便惹得人人愤然！ 什么叫不识好歹？ 方大将军根本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他扫一眼众人，不屑一笑，伸手把刀，举刀怒骂：“敢欺负我弟媳妇，有没有问过将军我手里的刀？不想死的赶紧给老子滚！” 火上浇油啊！那七人有人拔刀，有人出剑，缓步围来。 “方圆，你应该庆幸你带了一帮兄弟。”千面幻君收起纸扇，洒然轻笑，意有所指。 “千面幻君，你才应该庆幸你们有八个人！”方圆同样轻笑，语气说不出的可惜。 听了二人对话，原本合围的七人，才展开神识，发现了远处安营扎寨的龙雀卫，于是刀剑归鞘，目光闪烁，闭口不言。 “知道老子人多，还不快滚！”方圆一刀虚劈，怒骂！ 千面幻君看了方圆良久，才如沐春风地笑道：“方圆朝堂不比江湖，你三番五次得罪寿王，便是自决前途！” 话音未落，千面幻君转身就走。 龙雀卫斩了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之事，千面幻君早已耳闻。事到如今，他还是真不敢在这荒郊野外和龙雀卫硬干。他甚至不愿多待一刻，方圆那混账性子，保不齐会来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他深知方圆那句“你该庆幸你们有八个人”绝不是威胁，而是真心实言。 “慢走不送，以后章莲花就是我龙雀卫的人了，谁要动她，便是打杀忠良，谋逆造反，是要他娘的被陛下诛九族哩！”方圆冲着千面幻君背影高喊。 不再理会远走的千面幻君，方圆走到章莲花面前，唉声叹气：“莲花姑娘，几月不见，你咋成了这副模样？” “今日多谢。”章莲花没有接茬，只言谢。 “方才千面幻君说什么前太子？莫非……”方圆问道，章莲花沦落至此，长安城定有变故。 “一言难尽。你只需知晓如今的长安城除了陛下，当属寿王最大，十有八九他会是大唐太子。”章莲花惨笑，意志消沉。 …… 按章莲花所言，有人假传消息，骗太子率兵去皇宫救驾，以至于被按上谋逆的罪名，最后被贬庶人，死于驿站。 前太子真心造反也好，被人下套也罢，方圆没有兴趣管，他担心的是千面幻君和章莲花都提到的那句话——如今的长安城除了陛下，当属寿王最大。 前有千面幻君威胁、刁难，后有寿王酒水淋头，方大将军和寿王的梁子大了去了。 寿王得势，真不是个好消息。 一想到以后寿王可能成了太子，方大将军要一直受寿王的气，方大将军甚至都有暗杀寿王的冲动。 他娘的，按寿王和方大将军的德行，谁得了势，都不会给对方好果子吃啊！ —————— 第二日，方圆特意错开早朝，前期皇宫复命。 凉州之行，乃是铲除西魔门奸细，群臣少有人知，错开早朝自然合圣上心意。 看得出来，天子心情很差，甚至心力憔悴，方圆眼力劲不差，简简单单说了经过，便起身告退。 天子倒也没亏待方圆，一应赏赐俱颇是不俗。当然官没有再升，可其中一项赏赐，却大合方圆心意。 中午的长安城，热闹非凡，尤其那东市、西市，简直都没地落脚。 方圆回府，要过东市一条临街，倒也不是非要走这条街，主要大衍楼在这条街上。 姬心夜还在宗门疗伤，当然不在大衍楼，可方大将军还是喜欢走从这走。 一路开开心心走到了宣平坊入口，方圆和张屠夫撞了个正着。 许久未见，方圆还真有些想这个满口污言秽语的杀猪的，是以他一开口就问候起了张屠夫老娘。 “滚！老子不和你们这些狗官说话！”张屠夫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不再搭理方圆。 “屠夫！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们这些狗官？你他娘的可以说老子是狗，也可以说老子是官，但你老子我绝对不是狗官！”方圆立刻跳脚，他好似与张屠夫天生八字不合，一见面除了吵还是吵。 “你娘的！哪个当官的不是狗？八两的铜钱要买一斤的肉，这还不是狗！”张屠夫没好气道。 “就你这欠揍的模样，一斤肉能卖八两的钱，还不知足？” 春风中万里无云，方大将军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第五十六章 霞光满天 方圆救下章莲花后，曾提议其先假意加入龙雀卫暂避风头，等伤好后再做去留。 章莲花当时一口回绝，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暂不想回长安城；第二句，此恩必报。 其实，章莲花还有未说出口的第三句。 没想到被昔日同伴出卖后，竟是方圆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出手相救。 多好笑啊。昔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同伴，大难临头，背信弃义；反倒是相交甚少、拢共见过没几面的方圆救了自己，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章莲花头也不回走了，这个昔日花枝招展的妙人儿，此时的背影是那般单薄，她脸上挂着心灰意冷的笑，步履阑珊地走出了山林，没入了夜色。 她一直笑着，说不出的凄凉，显然，对这个世道很失望，对人心很绝望。 方圆没有多做挽留，什么弟媳之类的话，纯属的玩笑，章莲花尽管妖娆胜过女子，可到底不是女子，肖洒和她绝不可能，肖洒并不是真的喜欢章莲花，仅是觉得章莲花妖娆罢了，至于当时要娶章莲花之类的话，不过是兄弟二人之间的玩笑罢了，肖洒要真看上了章莲花，不会一直没有动作，作为兄弟，他深知肖洒不会看上章莲花这样的妖娆女子，这是兄弟二人多年的默契。 一直开着肖洒和章莲花的玩笑，不过方圆这厮劣性使然，恶趣罢了，但有一说一，除了不能做兄弟媳妇，方圆心中其实早已将章莲花当做了女子。 说到肖洒，不得不提，这货貌似发达了。 取得六尺长刀后，方圆并未着急返回，而是决定就地让肖洒吃下九叶灵草，帮这厮脱胎换骨。 方圆多了心眼，服下九叶灵草到底是何状况，他还真不知晓，他担心等到了长安城，再让肖洒服下，闹出动静，节外生枝。 可这一吃，坏了事。 肖洒服下九叶灵草便昏迷不醒，起先只是身体发烫，往后全身一片通红，接着是火红，再接着索性冒起了火苗，火苗又由一寸到了一尺，无物不燃，到后来，肖洒身旁那把大唐工匠精心打造的良品横刀，也化作了铁水。 肖洒就这样光溜溜地躺在地上，周身上下冒着一尺高的火苗，左侧还有一潭铁水，躺了一个月也不见醒。 一开始还真吓坏了方圆，巫力不要命地往肖洒身上灌，灵草不要钱往肖洒嘴里塞，偷着摸了好几次泪。 后来还是那头龙灵窜出紫玉龙树珠，拍着胸脯保证肖洒绝对没事，只是体内潜藏的血脉被引燃，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会血脉觉醒，获得其祖上天赋神通。 方圆当时的心情可谓一时谷底一时高峰，忧伤之后，欣喜若狂！ 他是真心替肖洒高兴，虽说肖洒无论修为高低都是他方圆最亲的兄弟，可肖洒若能觉醒上古血脉，若能获得那天底下一等一的天赋，他自然替自家兄弟高兴。 等了一个月，肖洒依然没醒来的迹象，方圆不得不带着龙雀卫先行回长安复命。 不过，他安排得很妥当，留下九牛二虎为肖洒护法，留下紫玉龙树珠，让龙灵主持大局。 九牛二虎化形之后便是金丹，这一月又巩固了金丹修为，三个金丹在这荒山野岭怎么都可保护肖洒周全。 回来的路上，方大将军不禁在想，肖洒这火要是一直不灭也不错，一辈子光着腚，也算是一项壮举。 —————— “方圆，总之此次仙武大比阵势远超陛下所料，如今的长安城说是遍地修仙者一点儿都不为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小子休息个几日，便要将心思放在这些人身上，切记但凡有修仙者危害百姓，格杀勿论！” 方圆回长安的当天下午，高力士第一个登门。 “陛下不是弄了个仙武院？既有那般多的高手在，就让小子多歇息几日吧。”方圆端起茶碗，不去看高力士。 方大将军很介意那个劳什子的仙武院，听说仙榜前一百，除了那个烧包剑一，赐官不受，其余人都欢天喜上赶着往供仙武院挤。 方大将军虽一向自命不凡，可也不敢小觑天下英雄，蚂蚁多咬死象，何况仙武院的那些货绝对是些虎狼之辈。 仙武院一成，龙雀卫算什么？该当如何自处？ 原本龙雀卫一枝独秀，独领风骚，可仙武院一成，龙雀卫相比之下，便黯然失色了。 一想到龙雀卫以后多了个强劲对手，方圆心中便不是滋味，怎会没有牢骚。 “方圆啊，大唐很大，人杰地灵！按你们修仙者的说法，龙脉重聚，灵气复苏，以后修仙者只会越来越多，你小子应当想着如何全力崭露头角，而不是庸人自扰！”高力士少见地沉下脸。 这话听着刺耳，可却是交心之言，方圆起身恭恭敬敬地给高力士添了添茶水。按理，高力士是不该对他说这些的。 “大将军，小子其实是想争一争仙榜头魁……”方圆嬉笑道。 “哟！志气不小啊！”高力士大笑，方圆能听进去话，他很高兴。 方圆这话还真不是空话。 没能在空古绝今的仙武大比上扬名立万，让方圆心中很不是滋味，这等前所未有的热闹，怎么能少了方大将军？ 他娘的！百万看客，举世轰动，为何扬眉吐气的人是那个烧包剑一？ 剑一？什么破名字？是人叫的名儿吗？ 一想到剑一当着百万人的面，剑指苍天，硬抗雷劫，方圆便像是打翻了醋坛子的悍妇，恨不得抓住剑一毒打一顿，报抢了风头之仇。 那个扬名立万的人本该是方大将军才对！ 狗屁的剑仙剑一，你若是剑仙，方大将军不得是刀仙？刀神？ 高力士走后，孙正德来了。 孙正德送来了一封信，是仙儿所留，信上大意是小丫头要回一趟宗门，不辞而别十分抱歉，会尽快回来。 对仙儿这个小丫头，方圆是打心底里喜欢，可对于这封信方圆其实很意外，他还真没想过身世超然的小丫头会这般拿他当回事，竟还特意留下信来。 方圆看着信，心里一阵暖和，这种被人在意的滋味很好，像是吃了块蜂蜜一样。 龙欣公主宴仙儿，无极门宴姓弟子，宴姓乃无极门宗家血脉，历代掌门尽皆姓宴。 孙正德走后，又来了崔宜。 崔宜登门，方圆倍感意外，崔宜的话更让方圆摸不着头脑，更可怕的是这厮还带了礼物。 “贡品茶，你嘴里的树叶子，十斤没有，半斤爱要不要。” “你们崔家果然不是好鸟。” “放屁，这树叶子，不对，这茶是年前新品，新种的茶树，不是宫里那一批。” “所以你们崔家就能拦截贡品？” “买的，正儿八经的买卖，你若不要就算了，老子还舍不得。” “要，白送的东西，傻子才不要！” …… “崔宜，咱好像无话可说啊。” “嗯，我来也无其他事，恰好路过罢了。” “呵呵。” “长安城来了很多修仙者，老子知道你也是修仙者，可物以稀为贵，你不值钱了，可懂？” “你他娘的跑来就是为说这个？” “如今长安城除了陛下，属寿王最大，你若愿意，老子可帮你调解一二。” “好意心领，老子和寿王的梁子太大，就算他放得下，我也放不下。” “方圆有没有给你说过，你像一头驴？” “没有。” —————— 长安城官场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九龄，这位刚正不阿的大唐宰相，因举人不当的关系，被罢免相位，下放荆州。 对于此事，方圆很吃惊，虽然张老头一直对自己横眉竖眼，可说真心话，自己还真一点儿都不讨厌他，哪怕那晚大衍楼张九龄拿着剑追着自己砍，也让人生不起气来。张老头倔是倔了点儿，可当真有股儒家所说的浩然之气。 方大将军不是君子，但敬君子，对于张九龄被贬，虽对外一言不发，可心中那份惋惜却一点儿也不少。说来好笑，张九龄一不会武功，二不会道法，可方大将军就是没由得有些怵他。 到了此时，方圆才知为何人人都说，长安城里除了天子，寿王最大，张九龄一走，整个朝堂成了李林甫一手遮天，而李林甫仕途又借了寿王之母武惠妃的力，有李林甫挺着寿王，诸多皇子如何和寿王争？ …… 仙武大比空前绝后，方圆在凉州时已有耳闻，可那时他一心都想着西魔门贼子，无力顾暇其他。 最让方圆不可思议的是，剑一居然战中有悟，成就金丹。 九道雷劫，上品金丹，怕是千年以来，独一份吧？ 上品金丹，拿个仙武第一，理所应当！仙武大比与赛者，皆是金丹以下修士，那些个真正的金丹大能，可不会自降身份，去和一些小辈争斗。 金丹大能，既已是大能，便要有大能的架子，岂会与一群蝼蚁争食。 …… 他娘的，短短几月，长安城变化怎这般大？ 方圆思前想后时，整个长安城乱了套，不，应该是整个长安周边皆乱了套！ 不知何时，长安周边满天霞光。 不是云霞，是霞光，整个天空都是橘子皮一般的霞光。 霞光满天，霞光蔽天，霞光遮天。 满天霞光中，与云朵平齐处，有一座宫殿虚影，宫殿极大，富丽堂皇。 此情此景，满足了长安百姓一切好奇，这一刻整个长安城驻足，尽皆举头上望。 霞光一连便是三日，人们从起初的兴奋、好奇，渐渐成了担忧、恐慌，而长安城的修仙者却是异常兴奋，天地异象，宝物出世，第一天便有人探出消息，霞光出自长安城外一处大山。 第一章 三年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偌大的长安城，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再无人影。 长安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临街的墙跟儿，突然破开一个碗口大的墙洞。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顺着墙洞伸了出来，接着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长长的毛耳朵，往细了瞧，竟是只白毛兔子。 白毛兔子钻出洞，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嗝，接着竟如人一般坐起，盯着月亮发起呆来，两颗长长的门牙闪着精铁般的寒光。 “先生说的对，还是月色最撩人。”兔子口吐人言，语气怅然，颇是有点儿悲春悯秋的味道。 “对你娘个头！”夜色里传来一句平淡的骂声。 “咋还骂人哩？”兔子看着月亮头也不回，语气平和，漫不经心。 “你是人？”声音出处走来一个瘦高男子。 “是不是人，你也不能骂。”兔子慢悠悠地转身望去，语气重了稍许，像是教书先生在说教，同时，眼眸深处一道凶狠之色一闪而过。 “骂？老子还要打你，宰了你。”瘦高男子，棱角分明，刚毅俊朗，气度不凡，很是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一看便是久居庙堂之人；缓步而行，却步履生风，又多了一些沙场气息；只是那嘴角的笑，有些不伦不类的痞气，一身黑袍，腰挂朝廷五品大员才可佩带的银鱼袋。 兔子瞅着瘦高男子腰间的银鱼袋，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兔脸人一般的讪笑起来，“骂完就算了，行不？” “那怎么行？那就吃不着兔子肉了。”瘦高男子连忙摇头，那模样像是深怕答慢了一句，自己吃了亏。 兔子嘴角抽了抽，讪笑：“肉有啥还吃的，我就不吃肉。”，讪笑间抬起屁股，四蹄着地。 “不打猎，难不成偷菜？”男子笑着问道。 “偷菜”二字一出，兔子眼神一凝，后蹄一蹬，撒腿就跑。 “你娘的！被老子逮着，还想跑？”男子低骂一声，一个闪身，跨出三丈，挡住兔子去路。 “江湖相见，留一线，好再见。”兔子怪叫一声，后蹄再蹬，竟向着一侧院墙一头撞去。 眼看兔子就要一头撞到墙上，便见它前蹄一刨，瞬间刨出个碗口大洞，一头蹿了进去。 瘦高男子懒洋洋地伸个懒腰，这才一脚跺地。 地面纹丝不动，一道淡淡的金光贴着地面，水波般散开，里面的院子传出一声惨叫，打了一半的地洞突然坚硬无比，兔子爪子生疼。 男子吊儿郎当地笑笑，一起一落，站在了兔子面前。 便见他手中多了把奇特大刀，长有六尺，像门板胜过像刀。 “大将军饶命！”兔子一见大刀，立刻前蹄作揖，磕头如捣蒜。 “你认得我？”瘦高男子好奇地看着吓破胆的兔子精。 “认得，认得，长安城的妖精，谁不知龙雀卫方大将军威名！”兔子哭声道，可怜兮兮地看着瘦高男子。 六尺大刀，黑袍，银鱼袋，长安城周边妖精最怕见到的人。 传说有虎妖吃人，被这位爷炖了，传说有鹰妖抓人，被这位爷烤了，有蝙蝠妖吸人血，被这位爷抽筋剥皮，有鹿妖糟蹋庄稼，被这位爷做成了皮袄，有狐狸精魅惑赶考秀才，被这位爷睡了…… 这三年长安城周边有太多太多这位爷的传说，总之但凡遇见他的妖精，别人再也没见过，兔子在想，今晚过后会不会多个传说，传说有兔妖偷菜吃，被这位爷给吃了…… “几百斤几百斤的农菜不翼而飞，你这厮个头不大，胃口怎这般大哩？”方圆方大将军举着长刀画圈。 不知兔子是被大刀吓破了胆，还是自己把自己吓破了胆，总之方圆话音刚落，它便自个变大了。 足足一人高的白兔子，夜色下看得人毛骨悚然，哪还有半点先前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大将军，小的不小。”大兔子露出本相，想证明自己个头不小，胃口不大，吃几百斤农菜不过分。 “兔子，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一样的的道理，率土之妖，犯了王法便要认罚。”方圆振振有词，说得极为娴熟，大刀乱晃，威胁之意十足。 “呜……大将军饶命！”大得吓人的大兔子，可怜兮兮，一脸哀求。 “你不是人，定会屡教不改。”方圆笃定道。 “改，改，小的一定改。”大兔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不！你不是人，你一定不会改！是以……”方圆一本正经地摇头。 “大将军小的一定改！小的对天发誓！”大兔子急了，哭天抹泪，怕“是以”说完，就被宰了。 “是以，为保你不再胡作非为，只能将你严加看管，然，空口无凭，你就认了吧！”方圆一脸的勉为其难，手底下急速打出一道金色法印，眼里闪过熟悉的坏笑。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已是三年。 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有大有小，有好有坏，须慢慢说。 这三年，长安城来了无数修仙者，数不清的妖魔鬼怪，可谓遍地神仙，群魔乱舞。 三年前，霞光漫天一连三日，举世皆知，举世轰动，修炼界多少年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声势浩大的天地异象，就想一块香喷喷的鱼饵，勾得整个池塘的大鱼小鱼争先恐后，天下修行者，不论人魔妖鬼，都像是闻见腥的饿狼，不远万里，蜂拥而来。 仙武大比热闹归热闹，可那是人的事，妖魔鬼怪不会来凑热闹，然，霞光漫天不同，天地异象，宝物现世，但凡有点能耐的妖魔鬼怪，谁不是跃跃欲试？就算那些没有能耐的，也耐不住好奇，想凑近了看个热闹。 更让人头大的是，霞光要死不死，每隔三月便要映天三日，如此以往，已有十一次尔。 三月一次，拢共十一次，再来一次便是三年。三年，足够将此异象，传至深山老林，四海八荒。如今的长安城，说是齐聚天下修炼者，一点儿都不夸张，一点儿也不为过。 霞光映的是天，引的是人心，魔心、妖心、鬼心，只要不是无欲无求的主，哪个不动心？ 这三年长安城来了太多的妖魔鬼怪，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亦或哭笑不得的事，最忧心的人是天子，最忙的人是龙雀卫，以及仙武院，闹大了还得请大唐供奉出手。 降妖除魔，匡扶正道，这三年不知有多少为非作歹的妖魔鬼怪命丧长安，或被龙雀卫，或被仙武院，或被大唐供奉，绳之以法，以正视听。 霞光好似一道信号，三年里天地灵气剧增，翻了整整一倍有余，单就渡劫的修仙者、妖魔鬼怪，长安城便有好几百个，那叫一个风云骤变，那叫一个电闪雷鸣，好好的天，动不动就乌云蔽日，咵咵咵就是三道水蛇般的闪电劈下，闪电下必有一人或妖，或被劈得渣灰不剩，或被抗过了雷劫法力大增，总之就是一个热闹，动辄天下皆知的热闹，单就这雷劫都不知吓坏了多少长安孩童，可三年过去也就见怪不怪了。 巍巍大唐，国都自然要有个国都的样子，岂容妖魔鬼怪作祟、放肆？ 是以，这三年天子大力扶持供奉、龙雀卫、仙武院，各地进贡来的珍奇异宝，统统赐下，大唐手里的仙道力量迅速发展，降妖除魔，震慑天下。 所有人都在等，等霞光源头的那座深埋大山，上书“始皇陵”三个大字的宫殿，封印消失，重现世间。 起初始皇陵露出真容时，惹得天下修士不住失望，秦始皇确实丰功伟绩，可与天材地宝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有人回过味来，秦灭六国，不知搜刮了多少宝贝，能陪着秦始皇入葬的物件，岂会是凡物？再结合这三年天地灵气剧增，修炼界一致断定，定是有宝物吸纳够了天地灵气，才引出天地异象。 总之满天霞光骗不了人，修行不知岁月，大家等得起，长安灵气最浓，潜修夺宝两不误。 如今的长安城金丹铁定过百，先天高手不知几何，筑基修士胜过江之鲫。 可这般多的修士，这般多的妖魔鬼怪，硬是被大唐给压了下来。 龙雀卫、仙武院，早已名扬四海，仙武院百花齐放，各显神通，龙雀卫碾压之势，所向睥睨。 金丹或敢惹仙武院，却不敢撩拨龙雀卫虎须，诛邪阵下不知多少妖魔鬼怪含恨，困仙阵中不知多少修仙者被活活耗死，龙雀卫凭这两座大阵三年里闯下了赫赫威名，龙雀卫将军方圆，更是成了仙魔鬼怪闻之变色的强势人物，金丹大能亦要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如今霞光是过十一次，始皇陵封印松动，修士间相传，有元神尊者断定，霞光第十二次亮起时，皇陵之门大开，宝物现世。 是以，长安城，人人摩拳擦掌，只待霞光漫天时！ 第二章 龙大爷 夜色渐去，天空才露鱼肚一点，宣平坊外，方圆拎着一只白毛兔子，哼着小曲走来。 兔子一对长耳朵被揪着，身子一晃一晃的，兔脸挂着谄笑，眼里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一个时辰前，它亲眼见到，一只刚要张口吃人的狼妖被方圆抽筋剥皮，架在火上烤，一滴滴油点滴入柴火，噼里啪啦，听得它直打哆嗦。 狼妖肉烤好，兔子开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荤，不是它想，而是不敢不吃，它怕一个不字出口，被眼前这位喜欢听人叫大将军的大爷给吃了。 先生说的对，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位爷，果然名不虚传，是狠人！那位狼兄先天三阶修为，遇上这位爷也是倒霉，而兔爷更倒霉，被下了神魂禁制，成了这位爷的灵兽，以后还不知要提心吊胆到几时。 “小子，你今天抓回个兔子，明天抓回个山鸡，合着你不睡觉，天天晚上去打猎啊？”宣平坊里传来张屠夫阴阳怪气的声音。 “关你屁事！不去打猎，跟你一样天天搂着母猪睡啊？”方圆提着兔子的手，指着张屠开口就骂。 “地上爬的、天上飞的，你家里还少？”张屠夫也不生气，用那种你懂我懂的眼神盯着方圆冷笑。 “敢骂朝堂五品大员，屠夫你是不是没睡醒，不知道自己是谁？”方圆得意地堵住了张屠夫去路。 “我是你爹！”张屠夫很直接。 “屠夫你信不信，我手里这只兔子比你还大，惹急了老子，我放兔子咬你！”方圆拎着兔子晃了晃。 “不吹能死？老子看你就像个兔子！滚开！”张屠夫眼神稍有闪躲，显然想到了什么，推着推车就往方圆身上撞。 “赶着投胎啊？”方圆连忙闪过推车，垫着脚骂道。 “滚！老子看你肝火大，再送你几个猪肝，拱拱火！”张屠夫一把抓起几块血淋淋的猪肝，不由分说地扔进方圆院里。 “慢走，早去早回啊。”方圆冲着张屠夫远去的背影深情款款喊着，惹得张屠夫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兔子呆呆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张屠夫，一时间敬若神灵。敢指着这位爷鼻子骂，这得要多大的胆？没有一丝修道气息，难不成是位深藏不露的元神尊者？一定是了，否则谁敢如此？否则兔爷怎会看着他那把黑黝黝的大刀，心惊肉跳？以后惹谁也不能惹这屠夫，这位是和这位爷一样恐怖的主。都说如今的长安城藏龙卧虎，果然没假。唉，早知就不来了，瞎凑热闹，如今落得一个神魂被控的境地，何苦来哉？ 方圆走进自家宅院时，张屠夫扔来的猪肝已不见，院子里只有七嘴八舌的叫骂声和一条心满意足的三寸小蛇。小蛇冲着方圆人性一笑，给兔子递过一道凌厉狠色，嗖的一声，蹿回屋里。 往回了看。 在猪肝离飞过院墙时，三寸小蛇已急速飞到院中，它根本不等猪肝落地，上飞迎去，张开一张比整个蛇身还大血盆大口，一口将猪肝吞下，随即院里便传来七嘴八舌的叫骂声，细听不下百道，大抵是骂小蛇狡猾，王八蛋之类的话。 —————— “快快快！江湖救急，仙儿被邱明羽的人扣下了！” 艳阳当空，一个俊朗、魁梧、器宇轩昂、男子气概足到不能再足的中年男子，一脚踹开方圆宅院大门，就往方圆屋里冲。在中年男子踹门而入的那一刻，满院游荡鸡鸭猫狗、蛇鼠马牛同时缩了缩脖子，变得规规矩矩，主动给男子让出一条道来。 “老龙头，你他娘的又带着小姑姑去赌了？”一个腰挎宝剑的少年，从方圆隔壁屋里闪出，挡住了中年男子去路。 “闪开，闪开，十万火急，别挡道！”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一把将挎剑少年拨开，急匆匆地往方圆屋里冲。 “老龙，皮紧了是不？你再推小爷一个试试？”挎剑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指着中年男子骂骂咧咧，一副要你好看的样子。 “方威，龙大爷我是你爹！”中年男子停下步子，认认真真地说完，才推门而入。 “老龙，你个小不点，还想当老子爹？”已是少年的方威，哈哈大笑。 “你才小不点，你们全家都是小不点！”中年男子再一次停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转身，恼羞成怒地吼道。 “嗯，反正我比你大。”方威拍拍身板，量量额头，一脸不屑。 “方威，龙大爷干你巫门十九代祖宗！”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暴跳如雷，牙齿咬得嘎嘣响。 “师父，老龙说要干你！”少年方威，顽劣依旧，冲着屋里就是一嗓子。 “吼个屁！别人都要干你师父了，你不会拿剑砍啊。”方圆打着哈欠走出。 “得令！”方威欢呼一声，剑不去鞘，朝着中年男子脸上抡去。 “方圆你个混账，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师父吗？”中年男子连忙向后跳去，指着方圆愤愤不平。 “天底下也没这么不正经的龙。老子才睡了两个时辰，你咋咋呼呼吼什么。”方圆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没好气道。 “不是龙，龙大爷是妖龙。”中年男子一本正经道。 “你也觉得自己给龙丢脸了？”方圆呵呵一乐，看着中年男子恼羞成怒的脸，又哈哈大笑起来。 “呸！你们都不觉得给人丢脸，老子怎么就给龙丢脸了？”中年男子极其不屑地打量着巫门师徒，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师父，破了这厮法术，让他顶个娃娃脸转悠三天。”方威满脸恶意地盯着中年男子。 “方威你个小王八蛋！”中年男子瞬间急了，气势弱了三分，骂着方威，却瞪着方圆，眼里满是警告。 “行了！方威，师父告诉过多少次，咱不能恃强凌弱。”方圆脸色一板，教训起方威来。 “是，徒儿知错，徒儿以后定让着弱小。”方威神色恭敬，弱小二字说得极重，拉得极长。 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低骂一声“两王八蛋！”，也不敢再接茬，错开话题道：“方圆，仙儿被邱明羽扣了，快给龙大爷一万两黄金，龙大爷好去救人。” “又输了？”方圆无力地问道。 “她那玩法能不输吗？”中年男子抱怨道。 “那你还带她去！”方圆狠狠地瞪了龙大爷一眼。 “谁带她了？明明是她带的我！”中年男子一推二六五，义正言辞。 不错，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便是方圆收获长刀时，那头龙灵。 其实，现在龙灵已不是龙灵，而是由龙灵化作了妖怪，成了一条底蕴深不见底的妖龙。 他身上龙气最正，这便是院里的飞禽走兽怕他的原因；可他又无什么法力，连个筑基一阶的法力都没有，这便是方威敢和他大呼小叫的原因；但龙大爷偏偏还会变身，喜欢在长安城游荡，捎带寻花问柳，然，不知是何原因，龙大爷化作人形后，竟是个七八岁孩童的模样，他那中年男子的模样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变化而来，只知是借了方圆巫力。 龙大爷十分介意自己孩童模样，打死也不愿在人前显露，尤其是去康平坊喝花酒，喝高了躺在女人堆里显出孩童真身后，“小不点”这个称呼，在龙大爷这里格外刺耳，那次龙大爷以长刀刀名为筹码，换得一直想知道刀名的方圆出手，抹去了那些女子的记忆，可这事方圆怎会替他保密，于是龙雀卫人人皆知，龙大爷恼羞成怒了好几天。 第三章 小门小派心眼小 西市，金羽楼，是近年来长安城有名的大赌坊。 说是楼，其实不过两层而已，一楼贵贱不分，二楼入场黄金千两，一高一低，将人与人间的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 赌坊是最实在的地儿，只认钱，有钱是大爷，没钱，滚！ 世人好赌，为得是不劳而获，可世上少有不劳而获的事。 赌，很简单，只有输赢，赢的是赌注，输的也是赌注，根本就不是不劳而获。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只有最蠢的赌徒，才会在赌桌上孤注一掷，赌上身家性命。 赌其实没有大小之分，当赌注在赌徒眼里不痛不痒时，对许多人来说，赌也就不是赌了。没了那份想赢的心，输赢有何区别？还算个屁的赌？ 可这就不赌了吗？就要加注吗？ 不然！ 谁告诉你一定要看赌注大小？为何不看输赢？ 当你看重输赢，乐在其中时，那才叫小赌怡情。 金羽楼门口，方圆带着龙大爷、方威、苏牧大摇大摆地走来。 苏牧这三年变化也很大，也已是少年模样，比方威高出半个头，一身洗得稍有褪色的黑衣，精瘦，手臂极长远超常人，浑身透着一股凌厉之气，眉宇坚毅，透着超越年龄的稳重。四人一路走来，属他话最少，除了偶尔怒瞪方威一眼，也就是淡淡地笑笑，再笑笑。 “方老爷来了？”金羽楼门口的伙计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方圆点点头。 “去叫邱明羽出来候着，就说他老子的师父来了。”方威喜欢挎剑，到哪都挎着，吓唬人时，喜欢拍一下剑，说是这样够生猛。 “小子，莫要满嘴喷粪！否则要你好看！”看门的两伙计顿时脸色一沉，如今的长安城谁敢在金羽楼门前撒野，没看到原来的金羽戏班都改名了吗？ “呀，好大的两条狗腿。”方威指着两人怪叫。 方圆脸色一沉，瞪了咋咋呼呼的方威一眼，又扫了一眼正要开口还击的伙计，道了句“方威留在外面。”便走进门去。 三年，方圆自然也有变化，已不再是昔日那个锋芒毕露的市井泼皮，除了对自家兄弟，以及张屠夫等寥寥几人，方圆很少张扬，外人面前大多时候不苟言笑。 如今的方圆，举止得当，言语有度，官威越来越重，人前少有冒失。 这三年方圆明白了个道理，当官就得有个当官的样，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丢的是龙雀卫的人。 如今的长安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方圆犯错，上至寿王、李林甫，下到门阀、仙武院，他方圆得罪的人不少，盯着龙雀卫的人太多，能少惹点儿麻烦便少惹一点儿。 他倒不是怕了这些人，而是实则懒得相互扯皮，打口水仗，今天你一份奏折，明天他告个状，扯嘴皮子的事，实在无趣。 再者方大将军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大员，不是散职，不是勋官，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方大将军要给自家弟兄以身作则，何况还有两个宝贝徒弟还在旁边看着、学着。 一入金羽楼，热火朝天的呼喊扑面而来。大大大，小小小，更有贪心不足的家伙喊豹子，看热闹的不少，红眼了更多，所有人都盯着竹筒里的骰子，在这里皇帝都没点数大。 如此熟络的场面，亲切！ 方圆脸上顿时挂满了笑，官威渐去，痞气上升，向着一位刚刚开出豹子的老哥道了句兄弟好手气，指着输了三贯钱的汉子哈哈大笑几声，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上楼去。 本已变脸的汉子，看到看场子的王大虎拦也不拦方圆，这才收起眸中凶光，咬咬牙又从怀中摸出两贯钱，压了上去。 一楼二楼天差地别，走过红木楼梯，入眼便是一副白玉镂空的大屏风。 大屏风上是一副匠气十足的百鸟朝凤图，那凤凰恰是金羽，这里叫金羽楼，真正的主人叫邱明羽，算是别具匠心。 屏风之后是华丽到不能再华丽的摆设，除了寥寥几件木头物件，这二楼全是玉做的。 二楼人不多，只有五个，一张四方玉桌，一男一女各坐一边。 男子面带微笑，春风化雨，眉宇尽显傲气，显然并不像表面那般随和。他身后站着两男一女，女子离他最近，姿态暧昧。 若是有三年前凑在近处看过仙武大比那惊天一战的看客，细瞧定会认出，此人便是大战的另一方，仙榜第二，只是相比三年前，男子多了太多雍容华贵。 玉桌另一边坐着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美，非常美，一双大眼睛漂亮得像是会说话，鼻子嘴巴样样精致，游侠装扮，胸脯鼓起，轻灵中带着英姿飒爽，一手撑着下巴，闷闷不乐地看着屏风后的楼梯，一手抓着刀鞘，按在玉桌上。 方圆登上楼梯的那一刻，游侠少女眼前一亮，嘴角不觉扬起。 “来了。”坐着的男子依旧坐着，爱答不理地招呼一声。 “邱明羽，谁给你胆儿，敢扣老子的人？”方圆一脸冷然，边走边问。 “方圆！” 方圆话一说罢，邱明羽还未回话，游侠少女却像吃了一大块蜂蜜一般，开心地跳到方圆身旁，看着方圆一脸甜甜的笑。 游侠少女自是曾经的小丫头、龙欣公主、宴仙儿。 三年，小丫头已亭亭玉立，已不再是小丫头，已是大美人，个头已到了方圆下巴，胸脯也是不少，当然也不算大。 “欠债还钱，愿赌服输，出了豹子我也没法，总不能自己坏了自己的规矩吧？你方圆脸再大，还能大过金羽楼的规矩不成？”男子一脸雍容不见，冷笑连连，挑衅十足。 “苏牧，拿钱。” 方圆没好气地瞪了仙儿一样，却换来一双大眼睛毫不客气地回瞪，方圆气得一撇嘴，长出一口郁气，却惹得少女咯咯大笑。 “点清楚了，这位方大人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邱明羽手指轻轻一晃，其身后的男子便抬步迎上苏牧。 苏牧不理男子，连拍十下左腕玉镯，便见十堆金饼子落在邱明羽面前的地上，其中一堆金饼子更是落在玉桌。这堆金饼子，先冲邱明羽脸面飞去，离其不足一尺时，才砸在玉桌上。 “一堆千两，十堆，万两。”苏牧惜字如金，面无表情地看着邱明羽。 “收起七堆，这丫头只输了三千两。”邱明羽也不动怒，冲着苏牧笑道。 “丫头不是你能叫的，叫小姑姑。”苏牧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话有趣，不像苏牧说出来的话，一句话说得邱明羽一张脸阴晴不定，苏牧自个却好似没事人一般，面无表情。 “谁家的野孩子，有娘养没娘教的，方圆别光顾着打情骂俏，快管管你儿子。”邱明羽身后的女子，一手搭在邱明羽肩上，阴阳怪气地叫道。 一道淡淡的金光急速射向女子，邱明羽脸色一变，拔剑打飞金光。 金光一罢，便是一声巨响，邱明羽面前玉桌成了碎渣。 玉石堆上一把寒光四射的剑，用剑身挡住了一把六尺长的刀。 长刀不动，寒剑颤抖！ “臭娘们，我干你娘。”方圆这才出声，低沉，饱含杀机。 “我娘早死了，有本事你去阴曹地府找她。”女子显然怕了，可又抹不开面儿，色厉声荏地回了一句。 “那我送你去见你娘，让你娘先教教你。”方圆冷冷地看着女子，弹指又是一道金光。 邱明羽左臂飞出一把巴掌大的短剑，险而又险地挡住了金光。 “方圆，够了！”邱明羽低喝，目光扫向苏牧、仙儿以及龙灵，那意思很明显，你动我的人，我也动你的人。 “邱明羽要不咱赌一把？一百万两黄金，看谁先杀了对方的人，如何？”方圆冷笑起来。 “方圆，若论力气我不如你，可若论杀招你远不如我！”邱明羽好笑地看着方圆，语气很是不屑。 “哦？忘了你是仙榜第二，哎呀，失敬失敬。”方圆一拍额头，一副你看我这记性的模样，可他浮夸的表情，哪有一点儿诚意？客气完后，方圆冷冷地来了一句，“那你敢赌吗？” “方圆，你还是真是小门小派出来的。霞光漫天，宝物出世，全天下的人都盯着秦皇陵，你却要为了几句口角，斗个你死我活？”邱明羽哑然失笑，摇头不止，看着方圆像是再看一个笑话。 “我们小门小派就是这德性，小门小派的弟子就是骂不得。”方圆咧嘴一笑，不见丝毫怒火，风轻云淡，大刀抬起，双手握刀，力劈而下。 早在方圆咧嘴一笑时，邱明羽便暗道不好，三年明争暗斗，他太了解方圆，这厮是动了真怒。两年前有魔道修士杀人练功，他亲眼见到，方圆就是这般带着笑，率领龙雀卫直追千里，找到人家师门，上上下下一锅端！那一次他便看清，方圆这厮是条疯狗，欲除之，需一击致命。 邱明羽到底是剑修，出招自然极快，大刀被他挡了下来，可他毕竟不是体修，硬碰硬实在不是方圆对手，于是，地上的玉石板快快碎裂，刀剑交汇处，一道巨大的劲浪四散而出，屏风倒地，木窗飞出，若不是邱明羽另外两个手下，护住地面和楼顶，整个金羽楼便塌了。 一刀落下，一刀又起，刀刀尽力，直取邱明羽身后辱骂苏牧的贱人。 方圆全力出手，邱明羽极力挡下，可余波依旧打得金羽楼地动山摇，那楼下的赌徒，早已跑得干干净净，整个西市都是撒腿狂奔的人群，如此阵势长安子民三年来见过好几次，神仙打架，不跑等着殃及鱼池？ “方圆，你真不顾他们死活？”邱明羽满含杀机地吼道。 “邱明羽，老子早就知道你这厮卑鄙无耻！”方圆冷笑。 原来，邱明羽喊话之前，便以放出巴掌大的飞剑，直取苏牧。 苏牧不闪不避，手中捏着一枚玉符，随时准备捏爆，他在等，等师父挡下飞剑，这是元神尊者做的护身玉符，珍贵的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浪费。 飞剑果然被方圆一拳打飞，与此同时，方圆摸出一枚玉符，就要捏爆。 “方圆！我认输！”邱明羽看着玉符心惊肉跳，知晓自己只能独善己身，手下难以存活，很光棍、很直接地认输了。 “晚了！小门小派心眼小！”方圆冷笑。 “这里是西市！”邱明羽急中生智，他倒不是在乎那些凡夫俗子，说真的，这里若不是金羽楼，这里若没有他的相好，没有他两个得力手下，他巴不得方圆捏碎玉符，长安城百姓死伤狼藉，方圆定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伤不了别人。”方圆真切地解释一句，手掌握紧。 “小友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传来一声熟悉的高喝，方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深吸一口气，收起玉符。 第四章 没出息 金羽楼一片狼藉，富丽堂皇的二层遍地碎石，木窗不知去处，墙壁到处裂痕，惨不忍睹。 一身便服的天子沉着脸，一僧一道分列左右，方圆一方、邱明羽一方，一声不发，恭恭敬敬。 “方圆！闹市打斗，还要捏爆元神玉符，你就这样给朕戍守长安？” “邱明羽，开赌场也就罢了，欺负个小丫头，你越来越出息了啊！” 天子一怒，气势滔天，饶是方圆、邱明羽这样的修士也大气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口，乖得不能再乖。 “仙儿，你说你一个这么俊俏的小丫头，大唐龙欣公主，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家赌博？” 李隆基到仙儿这里，语气轻了不少，可还是气得不轻。 仙儿吐吐舌头，不敢去看天子，邱明羽这个王八蛋，总是和龙雀卫对着干，宴女侠就是想赢金羽楼的银子，给某人出气。 “方圆，你说你这几年都教了这丫头些什么？你看这一身游侠行头，你让朕如何向她家长辈交代？”李隆基不忍责骂仙儿，话锋一转，全发泄到了方圆头上。 “陛下！就算仙儿赌博是臣教的，可赌坊又不是臣开的，要是长安城没有赌坊，仙儿就是学了也没地儿赌。”方圆脖子一梗，掰扯起来，话外之音、言下之意，不遮不掩，就差说一句这事怪邱明羽。 说起仙儿，方圆也是一肚子牢骚，当然这牢骚不是冲着仙儿去的。 也不知仙儿家里长辈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竟放着一个十三四岁丫头，一个人来长安城红尘炼心。 好嘛，就算你龙门在长安城有元神尊者坐镇，就算你无极门威名赫赫，没人敢动小丫头，可你们为何要写一句“如无大过，莫要约束”？这下可好，小丫头天天缠着自己，不管是孙正德、朱石傲，还是龙门三年前新来的掌舵人，谁要来管，都被这句话顶了回去。 你们是省心了，可方大将军难受了啊！这丫头十天里来九天，九天里八天是从早到晚，方大将军难不成正事不干，清规戒律，整天陪着你家孩子读书？ 帮你家带孩子没事，方大将军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丫头，可怕就怕，出了力不讨好，明明是你家孩子自己天天往这边凑，到头来了你秋后算账，来问方大将军怎把你家宝贝丫头带坏了。 这不，皇帝就是这副嘴脸，谁教仙儿赌博了？方大将军第一次进这金羽楼，还是来捞仙儿的，好不？ 这滋味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 “方圆，做人不能不要脸，合着你家仙儿来着找茬，还赖我？”邱明羽叫嚷起来。 “不赖你赖谁？你把赌坊关了，你看仙儿还来不来？”方圆蛮不讲理，伸出手对金羽楼指指点点。 “是啊，陛下，他要把金羽楼关了，仙儿就不赌了。”仙儿眼前一亮，满怀期待地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看着仙儿，稍一愣神，若有所思起来。 “没了金羽楼，还有银羽楼、铜羽楼，方圆你别想蒙混过关，闹市捏爆元神玉符，你该当何罪！”邱明羽不依不饶地嚷嚷。 “怎么？你还开了两家赌坊？邱明羽陛下开设仙武院，是让你们报效大唐，不是要你做江湖大哥，开赌坊，中饱私囊！”方圆先是不可思议，接着便是义正言辞，最后已是怒发冲冠。 好在邱明羽的话，像是提醒了李隆基，便见李隆基眼珠子一瞪，瞅向方圆，兴师问罪再明显不过。 “陛下，这是一道剑气玉符，微臣斜着向上打出，剑气斜飞冲天，伤不了百姓。”方圆拿着玉符，边说边比划，比划出的剑气去势直冲方才骂苏牧的女子，女子脸色变了又变。 “行了，行了，朕不是来看你耍猴戏的！”李隆基等到方圆比划完，才不痛不痒地骂道。 见方圆停下动作，李隆基轻咳一声，正色道：“你二人给朕听着，邱明羽回去再给帮朕给那几个传个话。离预测的秦皇陵开启还有不到一月，这些天尔等务必给朕准备妥当，秦皇陵一开，龙雀卫、仙武院全力夺宝，不得有误！” 秦皇陵开启闹得天下皆知，无数仙魔鬼怪云集长安，作为大唐之主，李隆基自然要令手下修仙者掺和一手。 “臣，遵命！” 李隆基点点头，突然豪气干云道：“尔等给朕记住，秦皇那是一统六国的雄主，而七国皆是我九州之国，秦皇陵的一切宝贝都该是我大唐之物！宝物，落入尔等手中最好，落入我大唐修仙者手中也行，可绝不能落入蛮夷贼子手中！一件都不行！” 君威，君威，这一刻的李隆基满身君威。久居九五之位养成的威风，生杀给予，一言九鼎，在这当今天底下最强之国的君主面前，藩属小国的君主只能望其项背，学不来。 “遵命！”金羽楼满堂正色。 “你二人不是喜欢较劲吗？那就把劲都给朕使出来，朕好看看，到底是龙雀卫方圆厉害，还是仙武院邱明羽厉害。”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向不对眼的二人。 “陛下，仙武院自然比龙雀卫强，可臣当然也比不过龙雀卫。”邱明羽笑道。 龙雀卫是方圆的一言堂，仙武院却分六股势力，邱明羽不过是其中最强最大的那一位，他说这话，不是怕了方圆，而是想向天子讨个院主当，这是他惦记已久的位子，可气天子从来不理这茬。 “怎么？不敢？”李隆基笑看着邱明羽。 “陛下说笑，有何不敢？”邱明羽大笑，丝毫不将方圆放在眼里。 “陛下，赌约臣也接下了。这次龙雀卫和仙武院比。”方圆分毫不怒，笑着拱手。既然你邱明羽觉得老子占了便宜，那索性咱就让你占便宜，你仙武院加在一起，又能如何？ “好！你小子倒是难道大方一回！那朕便添个彩头，仙武院、龙雀卫功劳最大者，官升一品。”李隆基一锤定音。 “陛下，方圆非要这样比，臣都觉得胜之不武了。”邱明羽说归说，脸上没有丝毫胜之不武的意思，显然是要得这便宜，却还想卖个乖。 “什么话，你这哪叫胜之不武，明明是我方圆胜之不武。”方圆摆摆手，好不谦虚，只是这谦虚它带着刺。 “二位，陛下雅兴，贫道来个锦上添花，谁若胜了，贫道为他做一枚玉符。”一道呵呵一笑，抛出一道惊雷。 “算贫僧一个。”一僧又是一道惊雷。 方圆、邱明羽瞬间红了眼，目光交汇处似有电光闪过，官升一品也就罢了，一僧一道的玉符，二人势在必得。 霞光漫天后，灵气剧增，这三年一僧一道、孙正德、朱石傲陆续渡劫，已是元神尊者，是长安城明面上的四大高手，独领风骚。 一僧一道的玉符，自是元神境的玉符，二人谁不动心？ 看着从满不在乎，到势在必得的二人，李隆基眼睛眯起，似要藏起什么。 “好！便这般定了！朕回头问问，孙正德和朱石傲，看他们愿不愿意也添些彩头。”李隆基一摆手，笑着再抛下两道惊雷。 方圆、邱明羽势头更盛！ “对了，方圆，你日思夜想的夜仙子，估摸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来了，你小子到时候可别给朕因私忘公，否则朕定给你另须一桩亲事，看你如何办。”正事一罢，玩笑便起，端是收放自如。 终于回来了吗？ 方圆一呆一喜，一颗心狂跳两下，合不拢嘴，道：“臣，遵旨！” 仙儿看着方圆情不自禁的模样，偷偷地噘起了嘴。 “方圆，夜仙子虽美，可你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天底下的美人多的是，长安城里更多，你看仙儿这丫头都已是美人一个了，是不是啊仙儿？”李隆基走过来拍拍方圆肩膀，又看了看仙儿，大笑着离开。 方圆不为所动，一颗心还姬心夜要回来的欣喜里，没注意到身旁的仙儿俏脸红了不少。 李隆基一走，方圆自也没兴趣看邱明羽那张欠凑的脸，后脚便也带人离开了。 方圆走后，先前骂苏牧的女子不忿道：“也不知陛下看上方圆这蠢货什么，那丫头自己跑来赌，和咱金羽楼有啥关系？” 邱明羽女子轻轻一笑，一巴掌呼在女子脸上，骂道：“蠢货！他那是想断老子财路，你连这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骂人家蠢？” 女子捂脸，大气不敢喘。 —————— “你娘的，这皇帝老儿终于走了。”走出金羽楼后，龙大爷如释重负地嚷嚷道。 方圆记得龙灵说过，他待在天子面前不舒服，遂问：“老龙，按说你是龙，陛下也是龙，你该见着陛下亲切才对吧？” “对个屁！不一样，他那是一国之力加持的龙气，玄乎着呢，和我们龙自身的龙气不是一回事。再说了老子现在是妖，不是龙！妖这种玩意，若没些个本事，哪个不怕龙气？你以为你家里那一窝子妖精为何会怕没甚修为的龙大爷，还不是龙大爷我虽是妖，可自带龙气。”龙大爷两胳膊一抬，抱着脖子，边走边说。 “对了方圆，皇帝说的对，你看咱仙儿也是美人一个，要不你先把她娶了，再娶你那心心念念的夜仙子？”龙大爷突然停下，语出惊人。 “滚你的！这丫头才多大！”眼看龙大爷胡言乱语，方圆握起了拳头，意思明显不过。 砰！ 这边还在吓唬，那边小丫头一脚便踹到方圆腿上。 “方圆，你才是丫头！” “臭丫头！刚让你搅和了美觉，你还敢打人！”方圆目瞪口呆地回头，摸着腿肚子，气不打一处来。 “活该！给你配个双！”仙儿听着方圆骂自己，又一脚踢到方圆另一条腿上，然后耀武扬威地昂起头，一副你有种还手的表情，见方圆不敢还手，这才道了一句“走！苏牧、方威，姑姑带你们吃好吃的去。”带着苏牧、方威走了。 “仙儿，带上龙大爷！”看着方圆扭头看来，龙大爷晓得是要拿他撒气，高吼一声，撒腿跑了。 “老龙这王八蛋，教了仙儿赌博，你再教会她使诈啊！赌坊里没些手艺，可不就十赌九输。何况邱明羽开的赌坊，能没诈吗？”方圆叹口气，向着东市那头走去，他倒好，不夸仙儿赌品好，倒怪起仙儿不使诈…… “没出息，又去大衍楼！” 走远的仙儿遥遥回头，看着方圆的背影，不开心地嘟囔。 “你有出息？”龙大爷是龙，龙他娘的可不管人的脸皮，哪怕是可爱的仙儿也不行。 “姑奶奶怎么没出息了？” 美眸带煞，老龙害怕，苏牧、方威相互咧咧嘴，又冲着对方冷哼一声。 第五章 早朝 “鸡鸣即起，梳洗打扮，哈欠连天，上早朝去，都说那百官享富贵，却不知个中辛酸赛牛马。” 朝阳初升，红而不暖，宣平坊外，一身黑袍、腰挂银鱼袋的方圆，唱着自编的曲，发着不知好歹的牢骚，摇摇晃晃地向着兴庆宫走去。 兴庆宫是前些年扩建、新建的皇宫，原是当今天子未登基时的王府所在，后不断扩建，整个兴庆坊便成了兴庆宫。 兴庆宫因当今天子而建，已成太极宫、大明宫之外，又一处皇宫，天子近年来多居于此，除了个别阵势浩大的朝会、庆典等，天子多在兴庆宫早朝、议事。 “安禄山这老小子，竟敢躲着方大将军，老子看你今天还怎么躲！” 方圆是群臣中少数几个，可随意早朝的人，所谓随意便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当然，明面上的说法是，如有要紧事宜，可不来早朝。昨日，方圆闲逛时，瞧见一道熟悉身影，他刚要张口招呼，那人却低着头，匆匆离去，那肥硕的背影，怎么看都像安禄山。小安见到方大将军不来请安，扭头就跑，方大将军很生气，这才今早梳洗打扮，要去早朝逮小安。 方圆不喜上早朝，能不去就不去，倒不是他懒，不求上进，而是那早朝实在无趣。 国事家事天下事，早朝里啥事都有。指责太子的，弹劾同僚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到了这些个朝臣嘴里总是能引经据典，上升到品行上头。国事方圆倒是有些兴趣，可也兴趣不大，赋税劳役，水利大{间隔符}兴，也不是方大将军的菜。天下事方圆倒是有趣，可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小朝会才说的事，早朝里虽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可有些事他们还没资格知晓，没资格参与。 再者，方大将军在这大唐朝廷，无甚盟友，不怎么招人待见。这三年那些个给李林甫溜须拍马的王八蛋们，没少恶心方大将军，烦得要死。别的不说，单就这朝服一事，最少提了十来次，说什么规矩不能改，五品官员便应穿绯袍上朝，不穿绯袍就是目无君王。皇帝都不管，你们他娘的叫唤个屁！最后还是天子借着方大将军除妖有功，特赐黑袍嘉勉，才堵住了这些势利小人的嘴。 说起李林甫，方圆气归气，可也有些佩服这老小子。李林甫这几年当然没少给方大将军添堵，可人家分寸拿捏的极好，每次找事都是有理有据，你气得牙痒痒，还不能真个动手打人。最让方圆记恨的是，李林甫这老小子，总会在事隔四五个月后，给那些个恶心方大将军的势利小人升个位子，虽是小恩小惠，可却引得那些个王八蛋，趋之若鹜。 邱明羽也是，也不知是他找的李林甫，还是李林甫找的他，总之两人走得不远不近，却总是一唱一和地针对方大将军。 在长安城这个大染缸里泡了三年多，方圆倒是没染上多少官僚、官威，却也成长不少，许多事能不计较就不计较。那些溜须拍马的家伙，只要不过分，就算了，不计较，人家也不易，挑个方大将军不是，能升官，想想也算好助人为乐；李林甫这老小子，方大将军也能忍了，朝堂要有朝堂的规矩，只要没惹急方大将军，方大将军还是要咱当官的规矩来；邱明羽不同，邱明羽是修仙者，说起来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江湖事江湖了，方大将军有六尺大刀，名山岳。 说不上为什么，方圆觉得自从张九龄被下放后，大唐朝廷变了味。 果不其然，早朝见到了肥猪安禄山。 看着这厮那肥硕的身板，方圆不由得在想，这厮穿我大唐铠甲，是要浪费我大唐多少铜铁？据说安禄山这厮，这几年混得不错，屡立战功，你瞧陛下看他那眼神，怎么都是欣赏居多。不过，来长安城，不来看望你方大爷，怕是胆儿肥了，欠揍。 方圆懒得听群臣呱噪，站在那里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 ……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方圆神游归来，正巧看到原先的忠王，此时的太子李亨，躬身行礼。 又被教诲了？这次是谁告的状？很多时候，方圆觉得当今的太子是真不易，李林甫这厮处处和太子作对，比对方大将军狠多了，方大将军都这般烦，这位太子该是有多烦李林甫？怕是恨透了吧？ 三年前的立储之争，可谓出人意料，谁也没想到，有李林甫撑腰的寿王，比不过忠王李亨，陛下竟选了忠王做太子。 忠王李亨，若论后台是真个没法与寿王比，一个李林甫就是半个朝堂，拿什么比？忠王拿得出手的只有战功，曾任河北道元帅，遥率诸将大破奚、契丹兵马，功加司徒。可战功仅是添头，没有群臣高呼，得太子之位实在太难，可，李林甫挡在那里，许多想呼的也不敢呼了。李隆基选忠王为太子，实在是出乎百官意料。 寿王没当上太子，可依旧有李林甫撑腰，依旧是诸皇子中腰杆最粗的，长安城里依旧是，宁惹太子，不惹寿王。 忠王的太子当并不顺畅，前太子帅兵进宫一事，或多或少是天子的一块心病，有些事上太子李亨不得不小心翼翼；李林甫既一开始就选寿王，当然不会看着太子坐大，太子坐大了，他李林甫就坐不稳了，因此太子需更加小心翼翼。 方圆没有去管什么立储之争，即便都是与寿王、李林甫不对付，他也没有靠近太子，而是作壁上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方圆想得比谁都明白，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从已有种种来看，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何为“大衍”？大衍五十！ 龙行大衍，不正是说天子最少在位五十载吗？还有最少二十年光景，与其巴结太子，落个结党营私的嫌疑，不如一心一意跟着天子，用这二十年壮大龙雀卫，加官进爵。只要自身腰杆粗，谁最后接了班当了皇帝，一样要重用龙雀卫，重用方大将军。看人脸色不如给人脸色，这点道理，方大将军还是算得清。 当然，龙行大衍，另有一说，是说天子开元十七年推行的“大衍历”。可如今的天子身体好的很，可谓正值壮年，再活个二十年绝对不在话下。是以，无论龙行大衍是哪个意思，这笔账算下来都是一样。站队，拜山头，为之尚早，跟着天子才是现如今的康庄大道。 方圆这笔账算得明白，也是沾了旁观者清的光，他没掺和其中，才可置身事外，否则按方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定会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早朝一下，百官告退，安禄山快步疾走，肥硕的身躯不时挤到他人，立刻赔笑、拱手，继续疾走。 “安禄山，你跑你娘的腿，给老子站住！”方圆遥遥随后，拉开三丈，安禄山走多快，他便走多块，等出了宫门就是一嗓子。 安禄山一张脸顿时精彩起来，像吃了苍蝇，踩了屎。 “方爷来早朝了？俺咱没瞧见？瞧小安这双狗眼。”安禄山转身时，肥脸已堆满了笑，笑得那叫一个亲热。 “行啊！安禄山敢和老子打马虎眼了！”方圆冷笑着走进，面色不善。 “方爷说笑，小安哪敢啊？”安禄山笑得那叫一个卑躬屈膝。 一物降一物，横的怕更横的，安禄山从那次被方圆找上驿站起，便真的怕了方圆。 “小安，皮紧了，还是不想回幽州了？这长安城现在最多的就是妖魔鬼怪，你是想被妖吃了，还是想被魔炼了，或者被鬼日了，被怪叼走？说！昨天，见到老子跑什么跑？”方圆一巴掌拍在安禄山肩膀上，拍得安禄山呲牙咧嘴，浑身肥肉打了个浪。 “不敢！不敢！小安皮松得很。这不来求李相办点儿事，被他知道小安和方爷你混在一起，事不就泡汤了。”安禄山倒也实在，实话实说。 “怎么，你看不起老子？”方圆一听也明白了这厮的难处，可吓唬还是要吓唬。 “哪敢啊！小安带了些土产，重的很，等天黑了给你送去。”安禄山拍拍方圆搭在肩上的手，豪气道。 “小安，你抢突厥人我不管，可若是让老子听到你敢抢我大唐百姓一个铜板，你铁定被妖怪吃了。”方圆会心一笑，又森然道。 “方爷放心，安禄山是唐官，自然护着唐人！”安禄山拍着胸口保证。 这时，寿王从对面走来，见到方圆，笑脸便沉了下来。 安禄山不着痕迹地白了方圆一眼，慌忙跪地请安。 “安禄山，替老子也给寿王请个安。”方圆抬脚踢踢安禄山屁股，随意道。 安禄山一个哆嗦，看着寿王铁青的脸，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方圆，本王干你老娘！”寿王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方圆衣领，低声骂道。 “殿下，不要小臣给你请个安？”方圆皮笑肉不笑。 “滚！好狗不挡道！”寿王推开方圆，沉着脸走了。 寿王这三年没少找方圆麻烦，可方圆就是软硬不吃，两人的矛盾群臣皆知，方圆没少被群臣上奏折，可天子却从来不管这些事，只一句谁无年轻气盛时了事，倒是高力士明里暗里地告诫方圆，斗气可以，绝不可乱来。 朝堂上有寿王，仙武院有邱明羽，这两人和方圆可谓水火不容，当然还有一个寿王门口——千面幻君！ “方圆，我的方大爷唉，你说你和寿王斗，你拉着我小安作甚？小安我还指着李相升官哩，你这一搅和，我还升个屁！”安禄山快要哭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进长安城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躲得方圆远远的，可当头来还是被这厮给连累了，你说你开罪寿王，你自己开罪不就完了，干嘛啦着老子，这寿王后头是李林甫，老子求着李林甫升官，这他娘的不是害人吗？那些礼怕是要白送了？ “放你娘的屁！前年群臣宴，是谁看着肥而不腻，翘起了鸟？安禄山，你个狗东西不识好人心哩！老子帮你斗情敌，你不磕头感恩就算了，还怪起了方大爷？”方圆脸色一冷，搂着肥硕的安禄山，铺天盖地地骂道。 所谓肥而不腻，是在说寿王妃杨玉环，方圆第一次见到其人时，差点脱口而出的词。 “嘘！方大爷，方爷爷，小安怕了你了，还不行吗？小安没有翘起鸟，寿王不是情敌。”安禄山当真给吓着了，方圆这厮他娘的什么都敢说！这要是给别人听到了，他安禄山的仕途就毁了！ 此时此刻，安禄山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凑个屁的早朝，私下勤见多好！ 第六章 安禄山与张屠夫 “老龙，你觉不觉得，仙儿今天不大对劲，好像有什么心事。”夕阳西斜，方圆和老龙，与仙儿道别后，往家走。今天的仙儿话少了许多，总是走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丫头这两年心越来越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心事重重。 “什么什么心事？少女心事！方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龙大爷斜瞅着方圆，一副鄙视嘴脸。 “滚！她才多大？哪来的少女心事！老龙，你和仙儿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瞒着我？”这头妖龙不是个好东西，每次教唆着仙儿闯了祸，总是把仙儿支出来，到方大将军这顶缸，老龙这般胡说八道，说不定真又带着仙儿惹了事。 “瞒个屁！龙大爷向来敢作敢当！方圆，他娘的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休要狗眼看龙低！”龙品被怀疑，龙大爷顿时不干了，嚷嚷起来。 “别让我知道，不然保你一个月娃娃脸！”见老龙如此，方圆愈发怀疑这厮没干好事。 “你敢！”老龙色厉声荏，龙大爷干过的事多了，啥都没做也心虚。 不过，这一次倒真和龙大爷没关系，仙儿今天频频走神，是与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有关。 “方爷！方爷！这边！”宣平坊入口，传来一道粗犷中带着谄媚的低喊声。 方圆闻声望去，却是安禄山带着两人，扛着两个大麻袋走来。 “小安，又来送钱啊？”龙大爷怪笑起来。 “土产，土产，咱知晓大唐律法岂会贿赂上官。”安禄山正气凛然，毫不脸红。 “怎么，你家地里长金子？”龙大爷不依不饶。 “这个……”安禄山接不上话了，他怕说一句搭错，还要搭两袋土产。 “走走走，我们人的事你少掺和！伸手不打笑脸人，懂不懂？”方圆没好气地瞪了龙大爷一眼。还讲不讲道理，人家都扛着金饼子上门了，怎还能难为？ 安禄山神色一紧，偷偷地打量着龙大爷，这厮滑的很，一听便听出了名堂，合着这位敢和方圆没大没小的汉子不是人？能说会笑，不是人，只能是妖魔鬼怪，说他安禄山不怕，那是骗人。 龙大爷很上道地冲着安禄山恶狠狠地龇牙咧嘴一番，吓得安禄山脸色变了又变，才开开心心地走人。 安禄山讪笑着送走龙大爷，才走到方圆身旁，道：“方爷，两袋子土产，两百斤，你看是现在收了，还是送到府里？”安禄山见过方圆将一堆银子变没的场景，他估摸着是放到了传说中的乾坤袋中。 “当然是送到府里，两袋土产怎么也能换两碗热茶不是。”方圆一把搂住安禄山脖子，毫不顾五品大员该有的体面，就这样一路说笑连带吓唬地走进宣平坊。 方圆拐过拐角时，张屠夫正一脸难看地领着几个一脸不可一世的男子走进家门，方圆只瞧见一群人走进张屠夫家门的背影，看到转身关门的张屠夫正要放声调侃两句，谁知张屠夫瞅着方圆理也不理，重重地把门关上，将方圆快要出口的污言秽语挡了回去。 “这厮还有亲戚？这些年从没见他家来过一个人啊？”方圆倍感新奇，嘀咕道。 “啥？方爷家里没亲戚？”安禄山下意识问道。 “你家里才没亲戚！”方圆没好气道。 “知道这户人家是谁不？”方圆指着张屠夫的院子。 “谁？”安禄山不解。 “你安禄山的恩人！小安，这户住的就是你那次打劫猪肉的那位屠夫，没他你就认识不了老子，你说屠夫是不是你恩人？”方圆坏笑道。 “我倒是不想要这么个恩人！”安禄山心直口快，说完就后悔。果不其然，方圆搂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 “方爷，说笑，说笑，小安是在说笑。”安禄山赶紧讨好。 …… “你们这些狗官！” 方圆那天新收的白毛兔子，正提着茶壶，在安禄山三人一脸震惊下给众人倒茶，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哟呵，屠夫这厮怒了，走，出去看看。”方圆好奇心起，刺溜一下跑了出去。 张屠夫院子里，七八个挎刀、看着像护卫的男子，拔刀出鞘，不怀好意地盯着张屠夫要害；几人中间站着两人，一人腰杆挺直，像行伍出身，一人着锦袍，颇有官威，两人俱都一脸高傲，在张屠夫面前是那般的不可一世，高高在上。 “辱骂朝廷命官，欲握拳行刺，按律当斩！不过是要买你点儿地，犯得着吗？”锦袍男子冷笑，威胁之意十足。 “这宅子是老子祖上传下来的！”张屠夫红着眼盯着锦袍男子，话里有着说不出的怒气和悲愤。这粗犷的汉子憋到通红的脸，起伏不定的胸膛，极力压下怒火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 “又不是抢，按着行情给你钱，你吼什么吼？”锦袍男子不以为然地看着张屠夫，是那般轻描淡写。 “我给你双倍的价，你把你家祖宅卖与我，如何？”张屠夫喘着粗气，反问道。 “做人要识时务，你家祖宅能和我家祖宅比？”锦袍男子噗嗤一笑，蔑视写在脸上。 “这宅子不卖，我给你一样的钱，求你高抬贵手，可好？”张屠夫深吸一口气，哀求地看着男子。 “不好，要么卖宅子，要么坐大牢，刚来的路上听人说你家猪肉吃死了人，想来是要牢底坐穿。”锦袍男子满不在乎地笑着，栽赃枉法说得如此随意。 张屠夫眼中杀气骤升，积年杀生养成的煞气四散而出，吓得锦袍男子后退了三步，与此同时，那把随意放在屋里的黝黑杀猪刀不住微鸣，不停颤动。 “你欲如何！你不过是个杀猪的，你！”锦袍男子惊呼，他这才发现这满脸横肉的屠夫，如此凶神恶煞，像那传说中的妖魔鬼怪，胜过像人！ 张屠夫上前一步，护卫们下意识后退一步。 悲愤挂满了张屠夫的脸，只见他咬牙道：“千两黄金，全部家当，换你高抬贵手，可好？” “哈哈！哈哈哈！”锦袍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狂笑起来。还以为要如何，原来是个怂包！ “不好！老子今天非买下这宅子不可！”锦袍男子一脸狰狞，指着张屠夫鼻子冷笑，像是要将自己刚才的怯懦加倍讨回。 张屠夫没有在意锦袍男子快要指到鼻子上的手，他扭头不舍地环顾院子一遍，无力道：“卖了。” 卖了一说出口，锦袍男子一行人得意狂笑，张屠夫弓下腰，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算你识相，今日忘了带笔墨，天色已晚，明日正午，记得在这等着签房契。”锦袍男子拍拍张屠夫肩膀，大笑着走了。 张屠夫双目无神地站着，站了良久，良久。 “娘的，赶走了张屠夫，难不成要方大将军吃带毛的猪？”方圆嘀咕一句，一把提着安禄山轻轻落下房顶，脸色一片阴沉。 “安禄山，张屠夫是你恩人，你要知恩图报。”方圆搂过安禄山，不容置疑地说道。 看着方圆那阴沉的脸，安禄山哪敢说个不字，只好不住点头。 “主意老子都替你想好了，你替屠夫把刚那几个东西揍个半死，就算报恩了。”方圆轻描淡写。 安禄山一脸为难，敢在长安城如此仗势欺人的角儿，岂会没有后台，揍一顿倒还能掰扯掰扯，揍个半死，那铁定是小的找老的，老的找牛的，下官找上官，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安禄山你不给屠夫出气，老子就拿你出气。远亲不如近邻，你不是老子亲戚，屠夫可做了老子三年多的邻居。”方圆的话冷飕飕的，吓得安禄山缩了缩脖子。 “成！这事小安担下了！只求方爷你以后能拿小安当个跑腿的兄弟。”安禄山一咬牙，豪气干云道。 “你想的倒挺美。”方圆轻笑。 “方爷，小安去也。”安禄山三年间陆陆续续也摸清了方圆的脉，知道这人心狠手辣不假，可也是重义气的汉子，若能和方圆交上感情，就是他安禄山赚了。 “记住！打得半死，再让他明天登门道歉，送一头猪给屠夫压压惊。”方圆扭头向着屋子走去。 …… 走出方圆宅院的安禄山，一张脸那叫一个苦。 殴打同僚是要被天子问罪的，这方圆就是老子的灾星，以后一定要躲得远远的，不成明早再去送笔大的给李林甫这老小子，大不了安大爷跪着求他，总之明天一定要把事办成，晚上老子就回幽州！ 抱怨归抱怨，安禄山到底还是把事给办了，不过他留了个心眼，说是明个不登门送猪谢罪，下次来的就是龙雀卫。这无疑是告诉那人，是龙雀卫找你麻烦，老子的后台是龙雀卫。 —————— 第二日早朝下后，李林甫府。 “安禄山你好大的胆！竟敢打朝廷命官！你要造反不成？”李林甫冷然，盯着刚刚入座的安禄山。 “我的相爷，有你在卑职哪敢造大唐的反！卑职打人，那是迫不得已，卑职不走揍人，方圆那王八蛋就要揍卑职，相爷你也知晓方圆是那传说中的修仙者，卑职哪敢得罪他，”安禄山欲哭无泪。 “是以便可以得罪我？”李林甫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不看安禄山一眼。 安禄山怕方圆，更怕李林甫，吓得站了起来，痛心疾首道：“相爷，卑职更不敢得罪你啊！可方圆这厮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球！三年前卑职进京拜访相爷你，与人起来冲突，事后方圆这厮光天化日摸到官驿，给卑职捅了六个窟窿，你说这样的浑人，谁不怕？” “竟有这事？”李林甫瞪大了眼，处乱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异样，知方圆浑，不知这厮这般浑，能摸到官驿，会不会摸到宰相府？ 或是被方圆无法无天的行径震惊，亦或是晓得了安禄山难处，李林甫自顾自地沉思片刻，开口应下了安禄山所求，告诉他安心回幽州，官铁定会升，至于揍人的事，他会帮着善后。 安禄山从李林甫府里出来时，方圆正坐在墙头，拿一脸木然、行尸走肉般的张屠夫打趣。 张屠夫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将整个房子里里外外收拾地干干净净，焕然一新，这不方圆就问，屠夫你是玩腻了母猪，改玩屋子了？ 张屠夫没有搭理方圆，坐在院子里发呆。 方圆还想再损两句，这时，有道道流光从东而来。 流光阵势浩大，细数不下百道！ 长安城中无数道神念腾空而起，又乖乖落下，显然是顾忌对方！ 流光到了城墙边上才落地，方圆看得清楚，流光中有个白衣飘飘的女子，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 锦袍男子登门送猪致歉时，张屠夫还蒙在鼓里。 糊里糊涂地收下了一车猪肉，送走了鼻青脸肿的锦袍男子，张屠夫抱着杀猪刀坐了许久。 突然，张屠夫洒然一笑，抱着杀猪刀翻过院墙。 他张屠夫长安城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没几个当官的，除了方圆这个满口喷粪的二愣子，他张屠夫实在想不出，会有哪个蠢蛋替他出头。 罢了，罢了，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保下祖宅，这把杀猪刀便送给这小子吧。 张屠夫倒是一点儿不觉得方圆是为了杀猪刀才出手帮的他，三年多的斗嘴骂娘，他张屠夫清楚的很，方圆要是哪怕有丁点的官架子，哪还有他张屠夫骂娘的份，更别提这小子刚认识就惦记的杀猪刀。 跑去大衍楼的方圆怎么也不会想到，张屠夫万金不换的杀猪刀，竟这般轻易送来，早知如此，他早挑唆人演戏了。 当然，此时此刻的方大将军别无他想，一心只想见他心心念念的夜仙子！ 第七章 几处相思难解 龙门修士御空而来，长安城中无数道神识腾空而起，又乖乖落下，只因一物，只因一人。 一把巴掌宽、剑气凌然、却朴实无华的阔剑，一个白袍猎猎、冷峻寡言、宛若出鞘利剑般的男子。 仙榜第一，上品金丹，当年十九。 天下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举世罕见的天才剑修，修炼界已知的唯一上品金丹，凡有所耳闻者，谁不心生羡慕，凡知其真容者，谁不退避三舍，除了元神尊者，几个敢拿神识往剑一身上扫？ 百道流光中，与剑一并驾齐驱者，还有八人。其中一人便是文采名冠长安、三年不见的大衍楼夜仙子；还有一人异常显眼，是修仙者中少见的胖子，修仙者吐纳天地灵气，虽不可完全改变容貌根骨，可怎么都是得天地灵气滋养，俊不俊另说，身材最少可控，壮的不少，胖的却少有，这个胖子很胖，有些娃娃脸，一脸喜气，背着一个翠绿竹箱，一行人中属他最具特色；胖子身边是个极瘦的男子，柴干似的，前胸后背挂一对青铜八卦盘，神色肃然，不苟言笑；其余五人眉宇神似，三男两女，三男中一人厚重若土，一人精锐若金，一人温煦如木，两女更是一对双胞胎，一个温柔似水，一个热情似火。 一行人落至城墙外时，孙正德、朱石傲，以及三年前新来的掌舵郞逸文已现身迎上，剑一、姬心夜九人带头，上百号龙门弟子冲着三人高呼师叔，接着便在三人的带领下走入长安城。 入城后，剑一目不斜视，姬心夜与孙正德等人有说有笑，其余人则是东张西望，一脸的好奇。 长安城东，无数行人驻足，对着多是身穿白色道袍的男男女女指指点点，这其中更是有不少隐匿气息的修士。 龙门来人，剑一打头，一时间传遍长安修士，无数人动容！ 这个时候来长安，所为是何，昭然若揭！ —————— 一间漂漂亮亮的女子闺房里，已是亭亭玉立的仙灵少女，正握着玉杆毛毫，坐在那里，盯着纸张。 纸张已写满了字，一身灵气的少女，咬牙，落笔，犹豫，提笔，红着刚哭过的眼，偶尔吸吸鼻子，犹犹豫豫了不知多少次，才落笔写下一行字，方圆若姬心夜不愿嫁你，记得等我回来。 拢共十六个字，却好似用尽了少女浑身的力气，她放下笔，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字，红着脸轻笑了几下，又突然哭了。没有哭声，只有泪珠，泪珠哒哒地落下桌上、纸上，少女眨眼已成泪人。 狠心不去看楚楚可怜的少女，却见那纸张上的字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怕是和方圆的字都有的一拼，原来，仙儿也有她不仙的一面。 字本身的意义就是传达意思，都怪那字写的好看的人把字写得太好看，给这简简单单地写字，赋予了另一番意义。 纸张上的字虽有些让人不敢恭维，倒也没有错字，少女心事不便逐字细说，通篇除那十六字，除了字里行间朦朦胧胧的情愫与不舍，还说了一件事，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原来，仙儿这丫头，三年前被带回宗门，半年后又自己偷跑了出来。 原来，她为了留在长安，还用尽心思伪造了一封信，还趁着他爹及兄长闭关，偷了无极门掌门印盖上。 原来，她怕这次龙门来人，有人奉了她爹的令，抓她回去，她不想离开长安，舍不得长安城的繁花似锦。 所以，她写下了这份赠与方圆的信。 好个胆大的仙儿，十三四岁就敢伪造信件，就敢拿着那封写有“如无大过，莫要约束”的信，招摇撞骗，屡屡堵上龙门一众修士的嘴。 是谁给她这般大的胆儿？ 是谁让她这般大胆儿？ 又是谁让她哭成了泪人？ ——————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可见朝思暮想最是熬人。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把“君”换成“卿”，便应了方圆这三年的景。 三年，回首时不过眨眼，可前望却又太遥远。 三年的遥遥无期，三个春秋，加起来是多少相思？ 三年足以改变太多的事，足以忘却太多的事。 按说少年郎的三年变化更大，男未娶，又无半句海誓山盟，甚至无半点妾有意的苗头，便应另寻他花才对，可方圆偏偏难忘那飘飘白衣，不声不响，一等便是三年， 龙雀卫当家做主的将军，震慑仙魔鬼怪的存在，虽惹下权贵无数，可若能与之结盟，那些个豪门望族铁定上赶着将自家闺女、自家妹子送上花轿，送到方大将军床上，可明里暗里的试探，愣是没有一次回响，甚至有脸面大失、恼羞成怒的权贵，偷偷放出风来，说方圆那个不行，或方圆喜欢男人。 这些话方圆自然不知，他整日里不是大衍楼喝茶、饮酒，便是奔波在降妖除魔的路上，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看着夜空发呆。 夜，姬心夜的夜，夜里的星星太多，数不过来。 方圆的相思，倒没有到那衣带渐宽的地步，他就是时常想去大衍楼，时常梦见一个人，又时常想起那数得过来的一幕幕。他会时常盯着手掌看了又看，不知是在找当时的手感，还是在闻残留的味道，或者屁味？反正这些时候，方圆都是一个人，谁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能知道的就是他没事就去大衍楼，一坐就是一整天，仙儿曾无数次问，方圆大衍楼是不是有金子？ 方圆没去城东迎接，他来到大衍楼，坐在无数书生才子已经默认是他专座的桌上，喝着清茶，看着四方白玉台上那被丝绸盖起的瑶筝，像是在等那丝绸掀起，葱葱玉指拨动琴弦，袅袅仙音绕梁三匝，那一颦，一笑，以及只有他能看到的冷眼、横眉。 方圆倒茶、喝茶，轻描淡写，风度翩翩，他的心跳得极慢，因为用功法压着，他桌下的手紧紧握着，因为别人看不见，他在等，等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人儿，他知道姬心夜半个时辰内会来大衍楼，没有缘由，他就是知道。 —————— “姓龙的，方圆这厮何时回来？”宣平坊方圆宅院张屠夫问龙大爷。 “老子哪知道，你个大老爷们巴巴地等着方圆作甚？”龙大爷斜靠在桌子上，抓着白毛兔子的两个长耳朵打绳结玩，那曾叹月色最撩人的兔子，老老实实地坐着，脸上不敢有丁点不情愿。 “关你屁事！”张屠夫紧紧了杀猪刀，开口就没好话。 “拿刀吓唬人？屠夫，这兔子怕你的杀猪刀，老子可不怕！来时双眼带泪，梨花带雨的，你莫不是相上了方圆，等着拜堂？”龙大爷用力地揪着兔子的耳朵尖，努力地再打一个绳结，看着张屠夫怪笑起来。 “找揍是不？”张屠夫捂住了杀猪刀，瞪着龙大爷。他其实没什么火，刚刚经过一番失而复得的他，感慨万千，哪会和龙灵一般见识。 “知道大衍楼的那个夜仙子吗？”龙大爷和张屠夫斗嘴也不是一天两天，自也不会生气。 “当然知道！六年前那些个鸡都不敢杀的书生，像发情的疯狗一样往大衍楼跑，长安城谁人不知夜仙子大名！不是我说，那样仙女般的人物，岂是那些个怂包能企图的，他们他娘的也就配老子宰过的猪！”张屠夫这厮一定没读过书，不然怎会对文人才子成见这般大？ “按你的意思，这些书生和你一样，都喜欢母猪？”龙大爷哈哈大笑。 “不是和我，是和咱们，是和咱兄弟两一样！”张屠夫杀敌一千自损一千。 “放屁！谁和你是兄弟！老子比你祖宗都大！”龙大爷不干了，就算认个兄弟，也不能认个杀猪的啊！ “姓龙的，你是真想找揍？”张屠夫怒目，杀猪刀轻轻举起。 杀猪刀一起，白毛兔子立刻一个哆嗦，龙大爷出口的骂语咽了下去，看看如见天敌的兔子，再看看杀猪刀和张屠夫，咧嘴笑道：“屠夫，你这么个凶神恶煞个汉子，何必天天杀猪，不若进了龙雀卫杀人多好。你放心只要你进龙雀卫，龙大爷保你三年当上大官，铁定比昨天欺负你的那群人大！” “进个屁，老子就杀猪！对了，老子问你方圆，你和老子扯什么夜仙子！”张屠夫不为所动，当官的都是狗，他才不当官。 “屠夫，那夜仙子于方圆，就如同母猪于你，你说他能轻易回来吗？”龙大爷大笑，想了想自己说的话，觉很幽默，再大笑，笑了又笑，停不下来。 —————— 仙儿梳洗打扮，对着铜镜再三确认将哭过的痕迹遮掩好，又将写好的信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笑着出门了。 仙儿要去找方圆，要把信送给方圆，城东的动静她自然已知晓，她要赶在被抓走前，把信送给方圆。 仙儿出门直奔大衍楼，正如方圆知晓姬心夜半个时辰会来大衍楼一样，仙儿知晓方圆此时铁定在大衍楼而不是跑去城东迎接，没有缘由，非要解释，或许只能说一句心心相印？ 离别前的最后一面，即使强说舍得，先前的眼泪也骗不了人。 除了浓浓的不舍，仙儿心里更多的是紧张，小鹿乱撞的紧张，扑通，扑通，甜甜的，撞得她既心慌，又期待。 一想到方圆打开信后，自己的一切心思将无处可藏，仙儿羞红的脸蛋便愈发通红，像红透的苹果，看得人恨不得捏一捏，咬上一口。 仙儿心中甚至有些庆幸，若不是龙门来人，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有这个勇气将心中的秘密说出口，说于方圆知。 她也说不上自己何时喜欢的方圆，总之就是不知不觉，突然发现。当初偷偷跑出师门，只是想来找方圆玩，她不笨，晓得龙门长辈会阻拦她和散修方圆离得太近，她便奇思妙想伪造了那封信，现在想来那时的她可能已经就喜欢上方圆了吧…… 心夜姐是大衍宗千年奇才，一定不会看上方圆的，一定不会，这次表露了心迹，方圆这个家伙应该不会再拿自己当小丫头了吧？除了胸脯没心夜姐大，自己现在应该不比心夜姐差，嗯，一点儿也不差。 仙儿能想什么胸脯，要怪那不正经的龙灵，龙灵总是说女人要大胸脯的才好看，仙儿耳濡目染也就记下了。 就是仙儿改叫方圆为方圆，不再叫大哥哥，也是因龙灵一句，谁家娘子管相公叫大哥哥？于是，仙儿再也没有叫过方圆大哥哥，龙大爷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是彻底点醒了仙儿对方圆朦朦胧胧的情愫，从那以后，仙儿只管方圆叫方圆。 大衍楼近在咫尺了，仙儿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到嗓子眼里，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仙儿要比当初来见姬心夜的方圆强，只吸了两口，便一咬牙，毅然决然地走入大衍楼。 仙儿是大衍楼常客，伙计长青认得，熟络地将仙儿引进门，往方圆专座上带。 仙儿根本就没注意长青，她甚至不知道长青在身边，此时此刻羞羞的心，只装着那个故作镇定、故作潇洒许久的方圆方大将军。 走过了这条青色玉石铺成的小道，便要将信交于方圆，一定要告诉他等自己离开了再看，还有不到十步，嗯，走慢一点，能有十步。 —————— 姬心夜随着孙正德等人，将一众同门送入提前安排的宅院后，便起身告辞。 三年不见大衍楼，姬心夜想马上去看看。 大衍楼因她而闻名长安，在她心里大衍楼不止是一座茶楼，那是她倾注一定心思的地方。 一别三年，长安城热闹依旧，东市人声鼎沸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姬心夜夜仙子会心而笑。 突然。 姬心夜夜仙子神情一僵。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想起了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被登徒子拍屁股的那一幕。 洒然一笑，风轻云淡，姬心夜将这早已忘却的一幕，抛诸脑后，一路看着风景，一路走向大衍楼。 第八章 常来大衍楼以诗会友 仙儿走到第八步时，方圆回头，第九步时，方圆霍然起身，第十步久久未能迈出，方圆的视线越过了她，望向大衍楼正门，她跟着回首，看到飘飘白衣。 仙儿的心布满失落，从小到大，第一次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强行将失落压下，仙儿开心地叫了声“心夜师姐”，又立刻将信塞给方圆，说道“有人托我给你，要你晚上再看。” 她怕晚上一刻，抓她的人就来了，甚至姬心夜可能就是来抓她的人之一。 仙儿对姬心夜没有丝毫敌意，心夜师姐聪明漂亮，一直很照顾她，她打小就喜欢，即便方圆喜欢姬心夜。 姬心夜倒是被一句“心夜师姐”叫得微微愣神，她仔细瞧了瞧，才认出眼前亭亭玉立的漂亮少女，是深得龙门上下喜欢的可爱小师妹。 “心夜师姐，好久不见。三年清修，已经步入金丹了吧？”将信递出后，仙儿便不敢去看方圆，笑着迎上姬心夜。 “仙儿变得这般漂亮了？嗯，金丹一阶，三年不见，仙儿真是亭亭玉立。”姬心夜习惯地哄道，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合适，连忙中途改口。 姬心夜这三年一点儿都没变，温柔端庄，落落大方，与仙儿说话时更是那般温柔，或许唯一的变化便是金丹修为。 “再漂亮也比不过心夜师姐漂亮，是不是啊，方圆？”仙儿笑道，瞟了一眼方圆。 “嗯。”从姬心夜进门的那一刻，方圆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听到仙儿问，顺口就答，答完才觉太草率，一点儿都不矜持。 “好久不见。”姬心夜落落大方，冲着方圆点点头。 “好久不见。真巧啊。”终于听姬心夜的声音，方圆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丝慌乱，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姬心夜知道，自己在这里等她。 姬心夜眼中闪过一道不可觉察的笑意，回道：“嗯，是很巧。” 虽无心与男女之情，虽对此人无半点思念，可聪明如她，又怎会看不出，方圆是在等她。 “是啊，太巧了。”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方圆只能继续说巧。 “可不就是太巧了，有人天天没事就蹲在大衍楼，不巧都能变成巧。”仙儿没由得升起一股醋意，只对方圆，她就想不明白，这个一向嚣张的家伙，为何见了姬心夜就成了乖兔子？巧是吧？我让你巧！看你脸往哪放？ 姬心夜嘴角翘起，方圆吃瘪的模样，她很喜欢看，解气。 “嗯，近年来醉心文章古籍，常来大衍楼以诗会友。”方圆神情只是微微一僵，不细瞧定发觉不了，只见他轻轻一笑，张口就胡咧咧。 仙儿瞪了方圆一个大大的白眼，是既好气又好笑，她就喜欢看方圆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你看他一点儿也不脸红，信手拈来，底气十足。 姬心夜这次终于忍不住笑，方圆是何人物，她岂能不知？ 吉人自有天相。 “可是夜仙子？”就在这时有人惊呼。 姬心夜转身、点头、轻笑，惹得满堂哗然！ 仙儿、姬心夜都是世间少见的美人，美人谁都爱看。 仙儿这三年常来大衍楼，这些个书生才子早已认得，仙儿是方圆那桌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是以，仙儿进来时，众人只是偷偷打量一眼便罢；可姬心夜不同，姬心夜三年不现身，刚一走入大衍楼，立刻惹得满堂书生瞩目，有那见过夜仙子风采的家伙，终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呼声打问。 “真是太好了，一别三年，仙子风采依旧。”那人一脸惊喜，慌忙起身，想再说两句，这可是他第一次与夜仙子说话。 “夜仙子一走便是三年，吾等却是常念仙音啊。”有人抢着说道，立刻惹得先前的家伙白眼。 “是啊，好久不见。今日茶酒全免，算心夜赔罪。诸位且等我与自家师妹说几句话，稍后便为大家献上一曲。”姬心夜笑得温柔大方，像春风拂过，没有丁点金丹大能的架子。 “好！吾等不急，仙子慢慢叙旧。” 好久不见……怎么和这帮家伙也好久不见？方圆心里有那么一丢丢不满，他觉得这帮柔柔弱弱的家伙不配和方大将军一样好久不见。 姬心夜不在的这三年，大衍楼自不比先前那般座无虚席，可过了今天，甚至到了今晚，大衍楼定会座无虚席。 “仙儿，你为何在此？”姬心夜不解道。龙门三门九宗，三门三年前除了筑基弟子，集体闭关，到今日还未出关，按仙儿的身份理应也在闭关之列，为何会出现在长安城？ 听到姬心夜的话，仙儿心里一突，暗道完了，果然是来抓我的，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抓人哪有这般问话的。 “仙儿奉命来长安城历练。”这丫头胆子真大，谎话顺口就出，这等激灵劲，这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比方圆差。 “原来如此。”姬心夜没有丝毫怀疑，剑一仙武大比一举冲破金丹大关，结上品金丹，早已惹得龙门上下震惊，而自己继剑一之后，也踏入金丹，龙门其他宗门早就按耐不住，想派天才弟子下山历练，若不是为秦皇陵开启做准备，其他人绝不会等到今天才来长安。 “对了心夜师姐，父亲可有带什么话给我？”仙儿转动心思。 “没有，师叔们一直闭关。仙儿，你若想家，等过一阵子师姐可带你回去。”饶是姬心夜冰雪聪明，也想不到仙儿这丫头，敢瞒天过海。 “不用的师姐，仙儿就是问问，父亲他们闭关要紧。”仙儿心中大喜，她才不回去呢。 “倒也是，今后你在长安有事可来找我。”姬心夜点点头，指了指四方白玉台上的瑶筝，示意自己要去弹琴。 仙儿连忙点头，她要趁着姬心夜弹琴的功夫，把信要回来，否则被方圆看到，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待在长安？ 玉指抚琴弦，袅袅仙音起。 时隔三年，大衍楼再传夜仙子仙音。 方圆闭目听曲，谁知却被仙儿使劲捏了一把胳膊，气得他怒瞪，怪臭丫头搅了他的重逢之情，他的雅兴。 “信拿来！”仙儿伸手，蛮不讲理。 “为何？凭什么？这是我的信！”方圆心里有气，顿时不干了。 “信是我写的！”仙儿据理力争。 “你写的，也是写给我的，到了我方圆手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去的道理！”方圆还不解气。 “信里是衣坊的收据，本是想送你一件新衣裳，现在不想了！”仙儿越来越激灵了。 “那更不能给你了！那是我的衣服！”方圆乐了，气消了，这丫头还是有心，会疼人。 “我后悔了，你一直不搭不理，我要收回！”仙儿气呼呼的，半真半假。 “那可由不得你！”方圆坏笑。 仙儿张嘴就是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方圆胳膊上，伸手到方圆面前。 “呀！臭丫头你属狗的啊！”方圆龇牙咧嘴，真疼。 “拿来！”仙儿黑着脸，异常强硬。 “给你，给你，真小气。”看到仙儿真生气了，方圆哪还敢得罪，只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 仙儿一把将信收回，直接放入储物玉镯，确保万无一失，这才暗暗送了口气，偷偷看着留在方圆衣服上的口水和牙印，眼里闪过歉意。 姬心夜将一切看在眼里，这一大一小处得真好，只是夜仙子心里不由想到一个和孙正德等人一模一样的问题，仙儿会不会被方圆带坏？ 正在这时，大衍楼正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着宦官工服的男子小跑而来。 “方将军，陛下招见，大将军嘱咐，要你带上大衍楼夜仙子一起。” 第九章 封印松动 天子令人跑来大衍楼召见，往往都是大事，方圆不敢耽搁，看向姬心夜。 姬心夜知轻重，长安城里的龙门修士本就是宗门派来辅佐大唐，如此已有百余年，她当即停下琴音，向众人道了句抱歉今晚补上，便跟着宦官匆匆离去。 方圆、姬心夜走入兴庆宫时，大殿里已站了不少人。左侧郞逸文打头，孙正德、朱石傲并列，剑一等八人随后；右侧站有八人，六人在后，两人在前，六人中邱明羽居于首位，六人前方一僧一道赫然在列。 如此，一左一右，龙门精英、大唐官家修士领头人物，齐聚一堂。 姬心夜走入左列，方圆步入右列，左十二人，右九人，一线之隔，泾渭分明。 这期间左右诸人彼此暗自打量，皆好奇，皆傲然，皆未率先表露善意。 左侧除了郞逸文这个沉默寡言的长脸金丹掌舵，其余人已做介绍。那个身背翠绿竹箱的胖子名曰曹子军，那个身带青铜八卦盘的瘦子名曰李鹏辉，其余神似的三男两女，名曰杜金、杜林、杜垚、杜柔、杜暖。 右侧五个新面孔，三男两女。 一女子身段挺拔，英姿飒爽，浑身透着一股刚毅之美，名曰王子薇，剑修。 另一女子，身段柔美，似那江南春水，眼眸带媚，如那青楼花魁，咋一看一身风尘之气，细一瞧一股子精明、泼辣，一眼便知是个难缠的主，蔺雪琪，不知功法传承，只知手底下管着几家青楼。 一男子极为壮实，面容粗犷，像市井武夫胜过修仙者，郑横武，体修，一身铜墙铁壁，耿直、鲁莽。 一男子长发半掩，透着一股怪异之感，一看便是孤僻之人，缪音，功法奇特，音律攻敌。 一男子不卑不亢，青色道袍，居于最末，风青子，一心向道，仙武院六大势力中清修修士之首。 “诸位，方才传来急报，秦皇陵封印松动，极可能提前出世。”李隆基开门见山，话音未落，满堂变色。 大道泥泞，举步维艰。 在场的都是修仙者翘楚，谁不对天材地宝动心？ 秦皇陵阵势浩大，封印之强，元神尊者合击纹丝不动，一道封印如此，封印里的宝物可想而知！ 一听封印松动，众人尽皆喜色，一副势在必得。 正当众人心绪激荡时，李隆基不怒自威，道：“诸位，秦皇陵的阵法机关朕不懂，那是你们修仙者的事。可朕懂这秦皇陵在我九州之土，秦始皇曾是我九州君王！秦皇陵中的宝物，既然出世，便应尽皆归我九州所得，决不可落入蛮夷之手！否则，别说朕不饶你们，就是诸位的师门先祖想来也不愿后人如此窝囊！朕不管你们如何争夺，如何分配，朕只要蛮夷拿不走一件九州宝贝！你们联手也罢，独行也好，凡见宝物落入蛮夷之手，务必给朕抢下，杀之更好！” 好霸道的话，好一句“务必给朕抢下，杀之更好！”，听得人心潮澎湃！ 九州之物归九州，确不该令蛮夷染指！ 如有不从，抢之！杀之！ 饶是在场皆是心志坚定之人，却尽皆动容，热血沸腾！ 就连心中只有剑的剑一，也黑眸渐冷！更不提最是男儿热血的方圆！ “此事乃国事，亦是九州之事，不仅关乎诸位与朕的脸面，更关乎九州无数先辈豪杰的脸面，你们丢得起，朕丢不起！”李隆基一字一句，落入众人心头，勾起了众人心中那身为九州子民的傲与骨。 “吾等遵旨！”这一刻，想来人人发自真心。 “朕不是要尔等遵旨，而要尔等明白其中道理，有些面子尔等不在乎，但有些面子尔等必须在乎！” 李隆基摆摆手，语重心长道。 尔等修仙者对皇权默然，总不该对九州默然，你们的师门先祖可也是九州之人！李隆基如是心语。 “吾等遵旨！”众人再次齐声，就连剑一都轻轻动了动嘴皮子。 “不是遵旨，是自己看着办。好了，说完了大道理，诸位彼此认识一番吧。一句话，此次夺宝，对内君子之争，对外万众一心！”李隆基满意点头，君威收起，轻笑道。 闻天子之言，众人各自介绍。令方圆觉得奇怪的是，龙门新来的那几个家伙，貌似对方大将军格外上心，尤其那几个公的，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你娘的！初次见面，方大将军招你惹你？ “陛下，皇陵霞光，一漏三年。三年来，明里暗里来长安、来秦皇陵的修士数不胜数，贫道担心有元神高手混入，故而以为此次夺宝，人益精，不益多，先天三阶之下，不必进入。”孙正德开口。他与朱石傲、一僧一道压阵长安，确实遇到过好几个元神气息。 李隆基显然初闻此事，眉头一皱，“孙道长怎不早说？”。龙门今日来了上百号修士，按孙正德之说，显然都是能进秦皇陵夺宝的精锐，仙武院先天三阶修仙者都是有不少，可李隆基觉得这些人比不过龙门精锐。 “陛下，离秦皇陵开启本还有月余时日。”孙正德言下之意是自己说得并不晚，反正还未进去，早说晚说有何区别？ “如此倒是和朕预想有所不同。”李隆基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无人觉察，天子轻笑，不动声色地看了方圆一眼。 方圆处乱不惊的面容下，是深深的无奈与不甘，不同于仙武院这些从仙武大比选出的青年俊才，龙雀卫虽与仙武院平分秋色，可靠得是万众一心，真正拿得出的高手，寥寥无几。他方圆自己算一个，九牛二虎算三个，先天三阶的肖洒算一个，仅此而已，只有这些，那些新收的妖精倒是有不少先天三阶的家伙，可这些货修为皆不到先天三阶巅峰，即便有巫门秘法相助，也还化不成人形，带出去多少有些丢人，堂堂大唐龙雀卫，怎么也不能带着一群皮毛未脱的畜生招摇过市吧？ 三年前，方圆从凉州回来，李隆基曾赐下一则封赏，方圆可自行挑选修士加入龙雀卫，前提是保其忠心。方圆这三年人没收一个，妖怪倒是收了不少，都种下神魂禁制，忠心得很。 方圆还担心一件事，他本欲借秦皇陵，寻宝壮大龙雀卫，如今看来机会渺茫，甚至前两天才与邱明羽立下的赌约，也输定了。 方圆，不开心，不甘心！ 龙雀卫与仙武院平分秋色，不是龙雀卫强，而是仙武院一盘散沙，可此次夺宝，仙武院明显占优，若是被邱明羽等人寻得一票宝物，此消彼长，龙雀卫将难以与之抗衡！ 看来，只好将那些还未化形的家伙放出来了，赌约输了是小，此消彼长是大，顾不上那么多了。 “方圆，朕的九牛二虎为何没来报道？”李隆基突然问道，左边十二个，右边九个，右边略显单薄，加上九牛二虎才算势均力敌。 “陛下，九牛带着张茂等人巡守，二虎带人前去追杀几只狼妖，算算日子，一两日便能归来。”方圆如实答道，只是，皇帝何时对九牛二虎如此上心？怎还成了“朕的九牛二虎”？ 这三年，九牛二虎可谓为龙雀卫立下汗马功劳，方圆一人之力有穷时，龙雀卫四处降妖除魔多亏了九牛二虎，皇帝确实对九牛二虎颇是喜爱，可也没到如此上心的地步。 说来好笑，李隆基初见九牛二虎时，倍感新奇，要不是高力士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定会让九牛二虎现出原形，一解好奇。 金丹有金丹的颜面，哪怕是妖怪也一样，到底还是伺候人的高力士更懂人心，妖心。倒不是说李隆基不如高力士聪明，而是身在其位，有些事不能感同身受罢了。 “方圆，尽快传讯九牛二虎，封印松动，朕的手下大将，不能缺席。”李隆基不容置疑道。 “臣遵旨。”方圆领旨，还是想不通皇帝今日为何如此上心九牛二虎。 李隆基再三提起九牛二虎，倒是让龙门众人起来好奇，九牛二虎难不成是人名？好怪的名字，长安城的人真有趣。 就连姬心夜也是一脸好奇，当初她被师门长辈接走，也没见过九牛二虎。 剑一耳朵竖起老高，眼里跃跃欲试，九牛二虎定是高手。 李隆基的心思其实不复杂，说来还有些好笑，就是觉得巍巍大唐，怎么也不能被龙门比下去，你龙门站了十二人，我大唐也要站十二人，最好比你龙门更多。 窥斑见豹，闻弦音而知雅韵，李隆基对龙门这个助力大唐百余年的正道魁首，并不像龙雀卫与仙武院那般贴心，甚至多有忌惮。今日龙门来一波弟子，便与他李隆基举办仙武大比，大手笔招揽的修士平分秋色，他如何能不忌惮？ 龙门与大唐是利益搅在一起的双方，龙门对大唐并非乖乖听话的臣子，而是平等而论，甚至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大派。龙门助大唐抵御魔门，不仅仅出于江山社稷的那般简单，龙门与魔门向来是死敌，这其中也有龙门自己的考量与利益。总之龙门派弟子镇守长安，是弟子听命大唐，不是龙门听命大唐。 话说回来，李隆基大办仙武大比，何尝没有抗衡龙门的用意？为大唐千秋社稷，决不可令龙门一家坐大，否则天地灵气不断恢复，几百年后，大唐如何在那个修仙者遍地的世界自处？到那时，若还是龙门一家独大，大唐手无忠心修仙者，怕是国不是国，君不是君也！ —————— 言归正传，提完九牛二虎，找到与在场的龙门诸人平分秋色的安慰后，这位大唐天子叮嘱、安抚一番，令众人散去，独留下方圆。 “方圆，龙门与仙武院，人多口杂，许多话朕不能明着说。”李隆基与方圆、高力士分列而坐。 “陛下所指？”方圆有些号不准李隆基的脉。 “方圆，朕问你，三年前长安可有妖魔鬼怪？”李隆基答非所问。 “有。”方圆一口答道。 李隆基不觉察地翻个白眼，继续问道：“这三年相比之前，妖魔鬼怪是否数不胜数？” “自然是。”方圆点头，这三年龙雀卫就没闲过，到了此时，他隐约有些明白天子要说什么。 “方圆，长安乃大唐国都，你不觉得长安城的妖魔鬼怪也太多了些？不止是妖魔鬼怪还有修仙者，三年来，这些法力超凡者屡屡犯禁，长安子民得过几日安宁？”李隆基说着，面色难看起来，秦皇陵霞光一出，长安城修士云集，三年来出了多少修仙者横行的乱像，这些人若是联手造反，长安城岂不轻易灰飞烟灭？ “那些个混账确实该死！”方圆咬牙道，这三年他干了太多降妖除魔的事，长安周边确实少有安宁，也就这一年才好了许多，可那都是龙雀卫、仙武院、龙门一拳一脚打出来的太平。 “方圆，修仙者一盘散沙，大唐才得以震慑，可若是他们联手，又该如何？大唐可挡得下？”李隆基盯着方圆问道。 “自然不能。”方圆想也不想，如实答道。不过方圆倒未往心里去，修仙者，包括妖魔鬼怪，皆以大道为重，闲来无事谁会联手造反？联手谈何容易？正邪之分、修仙者与妖魔鬼怪之别，如何联手？凭什么联手？图什么？天子未免想得太多。 方圆不是天子，不在其位，所思所想自然与李隆基不同，反之李隆基不是修仙者，同样不在其位，所思所想自然有其自己的道理。 “方圆，大唐繁盛！可在这般多的修仙者面前，繁盛只是表象！若是修仙者联手，大唐江山顷刻易主。”李隆基一口气说完，显然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龙雀卫、仙武院、大唐供奉还不够强，秦皇陵霞光，云集而来的修仙者，让李隆基这位大唐天子，感到了威胁。 “陛下放心！修仙者绝不会轻易联手！臣，亦会全力壮大龙雀卫，为陛下护我大唐社稷安危！”方圆起身，正色道。皇帝所忧，不无道理，身为唐人，他自不愿大唐动荡。如今的大唐确是无力抗衡整个修炼界，只是，历朝历代有哪个能抗衡修炼界？ 李隆基看看方圆，欲言又止，最后强笑着说道：“你有此心便好，大唐官家修士不少，可你却是朕最信任的几人之一，这些担忧朕也只能对你说，去吧，好好准备，朕可不希望朕的龙雀卫方将军输给邱明羽。” 方圆看出李隆基欲言又止，只是他也不好再问，入官场三年有余，方圆已不是原来的方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又有说言多必有失。 —————— 方圆告退，还没走出宫门，便被小跑而来的高力士叫住，本以为是天子又召见，谁知却被高力士拉去了一处隐蔽之地。 “大将军有何事？”方圆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神神秘秘地问道。 高力士好笑地看着方圆一副要做贼的模样，不说话。 “大将军，你就别玩了，老大不小的。”方圆被高力士看得有些恼火，神神秘秘地将方大将军拉到此地，不说光笑，是何意思？ “放屁！你才老大不小！谁玩了？”高力士没好气道。 “那你做贼似的拉小子到此地作何？”方圆翻着白眼，明明就是老大不小，还不承认。 高力士深深地看了看方圆，看得方圆快不耐烦时，才语重心长地笑道：“方圆，有些话陛下不好直说，咱做臣子的要主动替陛下分忧。” 话里有话，方圆心中一笑，满脸不解道：“大将军有何话，不妨直说，小子不大懂。” “方圆，你可听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高力士意有所指。 方圆点头，未接话。 “方圆，修仙者太多，多到大唐举国之力不足抵抗。”高力士叹息道。 方圆继续点头，不乱接话。 “方圆，大将军我不妨直说了吧。此次你要夺宝、亦要杀人，凡非我大唐修士皆尽力杀之；即便是大唐修士，桀骜不驯者，非我大唐官家者，亦可杀之；总之一句话，可杀之人皆杀之！”高力士直白开口，意如惊雷，惊得方圆心湖起狂澜。 原来如此！ “方圆，接下来的话不是陛下的意思，可你做为臣子，便要做到！必要时宝物可做诱饵，让那些不尊教化者，各自争抢便是！” 好一个驱狼吞虎，坐收渔翁之利。 原来如此！ 第十章 屠夫大哥，月色最撩人呐 从兴庆宫出来后，方圆神情颇是沉郁，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力士一席话，直白到令人心惊，细思之后更令人心惊。 方圆深谙一点，这位伺候皇帝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宦官，若论揣摩圣意，当属天下第一；高力士能说出这番话，自是授了皇帝之意，否则，他高力士岂敢擅自授意方大将军，做这等稍有不慎便惹得修炼界仇视大唐的事，借高力士十个胆，他也不敢乱说一句。 善解圣意是一回事，替天子分忧是另一回事，位极人臣不单要善解圣意，更要知晓分寸。 方圆深信，天子若仅是表露担忧，他高力士绝不敢如此说，如此做。 大唐何其大，天子所忧之事何其多，诸多事需顾全大局，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子若无明确表示，亦或暗示，以高力士的忠心及聪明，绝不会，绝不敢，如此做。 天子对天下修士的态度，令方圆有些始料未及，这三年他为大唐奔波劳苦，自是恨透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修士、妖怪，可他从未想过，要将天下修士如何。 “即便是大唐修士，桀骜不驯者，非我大唐官家者，亦可杀之。”其中界线，泾渭分明！ 方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何为君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他没想到天子对大唐修士也动了杀机！这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他一直觉得大唐修士是唐人，是自己人。将心比心，他方圆也是修士，自己虽不至于愚忠皇权，可也绝不会轻易与大唐为敌。他心里从未将大唐朝廷与大唐修仙者划清界线，可天子欲言又止的模样，高力士满含杀机的话语，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大唐修士是大唐修士，大唐官家修士是大唐官家修士，他身为大唐官员，或许要在二者中有所取舍。 方圆既是大唐官员，又是大唐修士。 作为修士，方圆不觉得修仙者不归附大唐有何不对，平心而论，大唐这座庙的确不小，可也不至于让修仙者人人归附。修仙者本就是世外之人，说句真心话，能做闲云野鹤，逍遥自在，谁愿俯首称臣，听命于人？就是他方圆自己，若不是师父临终嘱咐，加之自己也想升官发财，耀武扬威一把，他定是混迹凉州江湖做江湖大佬，或是带着肖洒归于山林修行自在。 凡夫俗子无力抵抗皇权，要在大唐谋生，自是混入庙堂最好，可修仙者不同，一入金丹三千岁，三千年烟雨，要看多少云起云落，又要经几次改朝换代，修仙者已然超然，谁还愿听命于凡俗皇权？ 大唐是有不同，师父曾说大唐国运昌盛，国祚可延绵五千年不变。 可那又如何？十万大军挡得了金丹几击？百万将军够元神揍几拳？ 若非心怀九州，亦或有所图，谁会来这凡俗厮混，听令于人？仙武大比，大唐修士趋之若鹜，不正是图长安浓郁灵气，大唐气运所带来的修行之便，奇珍异宝？ 皇帝心怀太大，看来不仅仅要做凡俗帝王，还想左右修炼界。 好一句可杀之人皆杀之！莫不是不尊大唐者都该灰飞烟灭？当真是君心难测，帝王无情！ 修仙者寻古迹夺宝物，乃是修炼界万年不变的戏码，无冤无仇，方圆真心不愿，置人于死地。 不知不觉间，方圆走到了大衍楼门前，犹豫片刻，还是走入其中，也不知姬心夜在不在大衍楼，总之并未现身，方圆一壶茶喝到一半，被一名龙雀卫叫走。 二虎得胜而归，正在府里等候，作为老大，不现身说不过去。 方圆边走边盘算，姬心夜答应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今夜补上一曲，意味着今夜定能再见，如此算来，回去就应给二虎摆个庆功宴，早点打发，早点去大衍楼。 方圆重色轻友，心里打着小九九时，二虎二人正身披特造光明甲，双眼发亮地盯着张屠夫。 “如何？你们两个也觉得龙大爷的提议可行吧？”龙灵翘着二郎腿，自得道。 “龙爷，慧眼识珠。”大虎笑道。九牛二虎能在骆驼山得道，是沾了龙骨的光，龙骨微不觉察的龙气，日积月累孕养，才使得三头大妖灵智大开，与众不同；对于龙灵九牛二虎很是尊重，尊称龙爷。 “龙爷还真别说，屠夫这一身煞气，我兄弟二人都心惊胆战，他若进龙雀卫，除妖一事倒是事半功倍。”小虎要比大虎性子活跃一些，看着张屠夫如看稀世珍宝，把张屠夫看得好不自在。 “不止！这厮一身煞气还未加引导，若是得相应功法助力，你二人只有落荒而逃的份，这还是你们沾了龙气的光。”龙大爷更加得意。张屠夫杀生无数，本身就煞气逼人，加之那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杀猪刀天天相伴，杀猪刀的煞气早已与张屠夫混为一体，杀猪刀已算一件克邪奇宝，若得适当之法，张屠夫必将大放异彩。 “屠夫，你意如何？”小虎笑问。 “老子对妖怪没兴趣，刀可以送给方圆，如何使你们关起门来自己定。”张屠夫罕见地挪挪身子，妖怪什么的，他一个杀猪的如何不怕？他倒是忘了自己曾持刀救过被噬魂蛛围困的方圆。 “屠夫，这刀谁使都不如你使来得猛，都是裤裆里带把的，怕个卵！”龙大爷很是轻蔑地看着张屠夫，不耐烦道。 “放屁！老子是凡夫俗子，岂能不怕妖怪！”张屠夫脖子一梗，理直气壮道。 众人哄堂大笑，这里现在除了他张屠夫，可不就全是妖怪。 “你们笑个屁！老子又不像你们，都是会法术的修仙者！”张屠夫有些恼羞成怒了，裤裆里带把的，谁还不好点儿脸面。 “屠夫，我要告诉你，龙大爷是条龙，二虎兄弟是两只大老虎，你信不信？”龙大爷哈哈大笑，饶有兴趣地盯着张屠夫。 “你咋不说你是头猪？”张屠夫没好气道，只是眼中一闪而过的狐疑又岂能瞒过这几头大妖。 “兔子，龙大爷做主！来，说两句人话给屠夫瞧瞧！对了，听方圆说，你喜欢月亮，就说个带月亮的。”龙大爷眼里满是捉弄，对着兔子颐指气使。 张屠夫心里其实已半信半疑，可方圆这宅子里就没一个好货，除了那叫九牛的汉子嘴笨一些，这几个赖皮货没少和他斗嘴，就是真的，他也不敢信。 “屠夫大哥，月色最撩人呐……”兔子提着茶壶开口，幽幽怨怨的，若不是盯着月亮发呆，说不定就跑了。方圆叮嘱兔子，不可在人前说话，可它也不敢得罪龙大爷，就是张屠夫它都怕得要死。 “你娘的！”张屠夫愣在当场，看着口吐人言的兔子差点跳起来。 满堂哄笑！龙大爷更是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龙，龇牙咧嘴、幸灾乐祸地大笑不止。 张屠夫很怕，吊着脸，握着杀猪刀，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意思。 走到大门处听到哄笑声的方圆，忍不住翻个白眼，这头龙又整啥幺蛾子？ “方圆！你他娘的莫不会也不是人？”方圆推门而入，便迎来张屠夫一句色厉声荏的问话。 “你才不是人！”方圆没好气道。看着变来变去的龙灵，再看看提心吊胆的张屠夫，他大致晓得发生了何事，这头龙真不靠谱，好端端地在张屠夫面前显摆什么？这以后屠夫还敢骂娘？ 龙灵接下来的一番话，说得方圆眉飞色舞，他怎就没想到拉张屠夫这厮入伙？ 不由分说地拉着张屠夫去吃二虎兄弟的庆功宴，方圆根本不听屠夫送刀谢恩的屁话，江湖义气，滴水之恩，张屠夫能在方大将军被噬魂蛛包围时挺身而出，帮他揍几个鱼肉乡里的狗东西，不是理所应当？ —————— “屠夫，有一说一，恩不恩的都是屁话，既然这头龙给你说了实情，你好好想想，来我龙雀卫为何？别的不说，七品散职，一来便有。”酒桌上方圆拉着张屠夫灌酒，少见没有出口骂语。 “方圆，老子是杀猪的，祖祖辈辈都是杀猪的，我他娘的能当官？”张屠夫喝着酒，自嘲道。 “屠夫，英雄不问出处，老子和肖洒当年不过是凉州两个乞儿，你如何当不得官？”方圆正色。 张屠夫依然自嘲，叹气道：“你们他娘的是修仙者，老子只是杀猪的，不一样！再说老子胆小，怕妖怪。” “妖怪又啥可怕的？屠夫，老子也不会让你现在就降妖除魔，总要给你功法，等到你有一身修为再说。”方圆语重心长地看着张屠夫。 “就我还能修仙？方圆，好意心领！这把杀猪刀送你，算老子认了你这个朋友。我就是个杀猪的，当官修仙啥的，不敢妄想。”张屠夫颇是感动，本来就感动得来送刀，如今又被感动了。 “屠夫！都是爹生妈养，都吃五谷杂粮，谁也不比谁差！就算出生不同有能如何？从古至今，多少英雄饮恨没落，又有多少豪杰平地而起！人生路长，谁人辉煌？谁人彷徨？莫要高看了他人，也莫要低看了自己！”方圆一拍酒桌，恨铁不成钢地撂下一番话。 张屠夫怔怔地看着方圆，眼神越来越亮。 方圆这番话气势十足，话里的豪情壮志唤醒了张屠夫从未想过的志向。是啊，人生路长，谁人辉煌？谁人彷徨？莫要高看了他人，也莫要低看了自己！ 眼见有戏，众人皆面露喜色，龙大爷更是得意至极，张屠夫这个好手，可龙大爷物色来的。 “如何？屠夫，磨磨唧唧可不是大丈夫所为！”方圆趁热打铁，龙灵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屠夫一身煞气与众不同，稍加调教，定是一把降妖好手！那杀猪刀可他娘的连噬魂蛛都怕！ 张屠夫罕见地扭捏起来，讪笑道：“方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行。” “你这厮怎扭扭捏捏像个娘们！有老子在，你怕个卵蛋！”看着不自信的张屠夫，方圆没有生起一阵怒火，这厮和当年的肖洒怎这般像？ “我……”张屠夫欲言又止。 “你……”方圆正要再劝，这时一名龙雀卫匆匆而来，将一封信交入方圆手中，方圆不动声色地看着信，谁知这时，又有一道神念传来，方圆脸色大变。 第十一章 魔门圣子 三年前，章莲花被千面幻君八人围攻，幸得方圆仗义出手，事后章莲花谢绝方圆好意，孤身离去。 世间缘分奇妙无比，方圆与章莲花算得上缘分不浅。 半年后，方圆带人辗转千里追杀一头作恶大妖，焦灼时刻，又得章莲花仗义出手。当时的长安城来了不少大妖，龙雀卫、仙武院、大唐供奉忙得焦头烂额，龙雀卫最缺高手，方圆求贤若渴，当即相邀章莲花加入龙雀卫。 章莲花早就对长安心灰意冷，说什么都不肯加入龙雀卫，方圆拉下脸来，费尽口舌，才知章莲花是因不愿再回长安。 不愿再回长安，才不肯加入龙雀卫？简单！谁说龙雀卫就非得在长安？方圆当机立断，要派两百龙雀卫听令章莲花，负责围堵外逃妖魔。 章莲花怪是怪了点儿，可重情重义，方圆对她有救命之恩，又把话说得这个份上，便答应为龙雀卫尽一份微薄之力，只是她不愿抛头露面，不愿官职加身，只答应会为方圆打探各方消息，当然方圆若有差遣，也会全力而为。 这三年，章莲花在各大名山大川，及大唐繁华重镇，买下酒肆茶楼，布下眼线，将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整理后飞鸽方圆。 龙雀卫送来的信正是章莲花新得的消息——魔门圣子极有可能身在长安。 言归正传，方圆接到那道神念后，哪还管什么不知真假的魔门圣子，留下一句“屠夫，好好想想，老子不会亏待你”，便带着二虎兄弟匆匆赶往兴庆宫。 神念乃是一僧一道中的一道所发，专对方圆而来，只有一句话，“速来兴庆宫！” 方圆不敢耽搁，如这般的神识传音，三年来也不过寥寥几次而已。 元神尊者神识覆盖一城不在话在，可长安城遍地修士，神识窥视向来被修仙者视为无礼，甚至挑衅，以一僧一道、孙正德、朱石傲四人的品性，若非情非得已，绝不会做这等被人看做以势压人的事。 以往皆是大妖作乱，这次怕也相差不远，方圆马不停蹄，神情凝重。 —————— 方圆带着二虎兄弟走入兴庆宫时，只见李隆基高坐龙椅面色阴沉，高力士恭站一旁静默不语，一僧一道，孙正德、朱石傲、郞逸文，站在下首，俱都皱眉，大殿无声，静得吓人。 “陛下，人齐了。”高力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李隆基面一声不发扫视众人一眼，才沉声道：“诸位爱卿以为，太平之乱后，大唐这二十余年如何？” 一僧一道显然知晓缘由，齐声道：“陛下励精图治，开元之盛，空古绝今！” 孙正德三人虽面有不解，却齐齐点头：“二位道友所言甚是。”只是郞逸文比孙朱二人慢了半拍。 孙正德、朱石傲代表龙门坐镇长安多年，将大唐这些年的变化看在眼里，如此答话，倒不是奉承之语。 方圆跟着点头，余光在众人脸上不断扫过，一来便听天子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语，听得人满腹疑惑。究竟发生何事？怎觉以往大妖作乱，天子脸色也未如此阴沉？ 二虎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天子为何会有如此一问？兄弟二人才来长安三年，哪知大唐二十年变化？ “诸位，按大衍宗所言，九龙祖脉聚首长安，大唐国运延绵悠长，只要龙脉不散，可保江山社稷五千年不变！”李隆基隆声，话语高昂起来。 “陛下，大唐一统九州，天地有感，灵气复苏，吾等修仙者能有此修为，是沾了陛下的光。”郞逸文拱手，天子提到大衍宗，作为龙门派入长安的掌舵人，他不得不答。 李隆基微微点头，继续说道：“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算子也曾放话，龙行大衍，甲子平天下。虽不知此话是包藏祸心，还是神机妙算，但朕自希望是后者！天下一统，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望如此？” 众人不言，天子明显话未说完。 “诸位，大唐立国已有百年，既有风光无限，也有风雨飘摇，天下蛮夷尊称太宗天可汗，何其壮哉！可在朕之前，却也有魔门贼子屡次作乱。”李隆基感慨万千道。 突然，天子高声，大问：“诸位！朕想问，若无魔门捣乱，此时的大唐是否应更加繁盛？” 大殿无声，众人静默，魔门之害，屡见不鲜，若无魔门，大唐确应更强。 “诸位，就在方才，朕接到一份密报，魔门圣子极可能就在长安！朕不管诸位如何想，朕是绝不想再让魔门兴风作浪！”李隆基怒然而起，斩钉截铁道。 魔门圣子？竟是章莲花信中提的魔门圣子！方圆心惊，这才依稀想起师父曾说过什么魔门圣子、圣女之类的话，只是当时未往心里去，貌似说魔门圣子会是下一任魔门之主？ 魔门圣子一出，大殿中龙门三人脸色巨变！ 方圆不知魔门圣子具体事宜，可作为和魔门纠缠几千年的死对头，孙正德三人对此再熟悉不过！魔门圣子未必是下一任魔门之主，可魔门之主绝对曾是魔门圣子！ “陛下，此事当真？”孙正德急忙问道，情急之下未注意到此问唐突，于礼不合。 “千真万确！孙道长莫不是怀疑朕骗人？”李隆基神色略有不悦。 “岂敢，贫道一时震惊，还望陛下莫怪。”孙正德正色。 李隆基神色一滞，方觉话语重了，苦笑道：“唉，道长客气了，朕何尝不震惊。还望道长莫往心里去。” “陛下言重，贫道怎敢。”孙正德连忙稽首。 方圆心中愈发好奇，魔门圣子这般吓人？竟令大唐天子与元神尊者齐齐震惊？圣子圣子，到底还不是魔门之主，至于这般怕？ “陛下，魔门历代圣子现世，总要搅起一阵腥风血雨，此子不得不除！吾等不得不防！”孙正德面色沉重。 魔门，邪魔外道也，历代圣子皆非善茬，不现世则罢，一现世便搅得修炼界一番动荡。 “这些朕自知晓。只是朕想问诸位，三十年前昆仑之巅的那场大战，魔门究竟剩下多少余孽？”李隆基沉声道。三十年前龙门、魔门决战昆仑之巅，两败俱伤，高手死伤殆尽，从此龙门蛰伏，魔门销声匿迹。难不成仅三十年，魔门便死灰复燃，已有余力搅动天下风云？ “陛下，据贫道所知，那一战我龙门惨胜，魔门惨败，魔门无人走下昆仑之巅！”孙正德一脸肃穆。那一战，龙门、魔门无数高手力战而亡，两方尽皆元气大伤，他奉命留守长安，对那一战一直心生向往。 “唉，龙门为黎民苍生而战，为我大唐而战，诚乃天下忠义之士，不愧名门正派之首！”李隆基感叹道。 “陛下，此乃我龙门之责！”孙正德三人齐声，正气凛然。 方圆总算明白，一个魔门圣子为何会令众人如此失态，想想也是，龙门、魔门各为正邪魁首、修炼界巨擘！魔门这个庞然大物若一心要挑起纷争，定是一番天下风云！哪怕三十年前的大战元气大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魔门依旧是魔门，谁也不敢小觑！只是仅仅三十年而已，这魔门复苏地未免太快了些！ “陛下，魔门作乱，我龙门自当义不容辞！只是方小友三年前连灭西魔门风花雪月四大将军，想来魔门不会善罢甘休。”孙正德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方圆，略带担忧道。 “孙道长，不知魔门圣子是何修为？”方圆神色不变，问道。反正梁子早已接下，有啥好怕的，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历代魔门圣子皆是举世罕见的修行天才，不过现世历练时，年岁皆不大，想来顶多金丹修为。”孙正德想了想，笃定道。龙门新一代弟子，目前剑一最强，魔门除非出来个老圣子，否则顶多金丹，而老圣子绝无可能，以往的魔门圣子一直是青年！ “如此，小子记下了。”方圆抱拳道。 孙正德看着方圆欲言又止，魔门可不是好惹的，但愿方圆莫要不当回事。 “方圆，你说若是魔门圣子就在长安，会藏身何处？”李隆基眼前一亮，冲着方圆问道，方圆这小子一向古灵精怪，说不定有何馊主意。 方圆被问得一愣，方大将军哪知魔门圣子藏在何处，今天之前听都没听过！ “陛下，臣以为魔门圣子若来长安，定是奔着大唐而来，既为大唐而来，仙武院便是最好的去处，臣以为邱明羽最有可能是魔门圣子！”方圆一脸正色，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方圆！你小子讨打不成？”李隆基气得不轻，指着方圆就骂。 “陛下，若不在仙武院，便应在大唐其他高人之手，依臣之见，李林甫府中最有可能。”方圆仍是一本正经。 李隆基哭笑不得道：“朕要你替朕分忧，不是要你公报私仇！” “陛下以为寿王府门客千面幻君如何？”方圆笑道。 “方圆，你给朕滚蛋！” 李隆基怒目，作势要打人。 大殿众人轻笑不已，魔门圣子带来的阴云，被方圆搅得，烟消云散，只是除了方圆与二虎兄弟，人人心头皆多了一块大石。 第十二章 委屈 金乌隐，月兔升，繁星映成无边星海，皓月犹如星海君王，携群星俯视大地。 人们都说，近几年的月亮比以往都要亮，是天子治国有方，老天爷高兴了，可总有那皮赖少年非要抬杠，说是月亮一直都是这般亮。 如今的月亮确实要比原来亮，这三年天地灵气倍增，世间万物皆得滋养，亮得远不止是月亮。 皎白月色下，方圆带着二虎兄弟自兴庆宫走出，刚出宫门，便邀二虎同去大衍楼喝茶。 姬心夜今夜要在大衍楼抚琴，再磨叽怕是要晚，劳什子的魔门圣子，先滚一边，回头再说。 二虎兄弟相视一笑，一口应了下来。相处三年，他们如何不知，自己这位头儿是个痴情种。听闻今日龙门上百号弟子御空而来，那如雷贯耳的夜仙子正在其中，头儿这时要不往大衍楼跑，也就不是他了。 话说，九牛二虎三人，早已威名远扬，九牛带着龙雀卫巡查长安周边，二虎带着龙雀卫东奔西走，乃是龙雀卫鼎鼎有名的金丹大将。 不同于一根筋的九牛，二虎两兄弟，有勇有谋，精明能干，皆是独当一面的全才。 兄弟两天赋神通名曰虎啸，虎啸一出，神识化作一圈圈声浪直击对手识海，再配合那迅疾如风的身法，玄铁铸成的狼牙棒，斩妖除魔，无往不利！ 三年相处下来，九牛二虎对方圆早已死心塌地，方圆从未拿他们当灵兽，或者奴仆，而是拿他们当兄弟！ 二虎话不多，是那种不说话能办事的人，龙雀卫顶梁大将，方圆得力属下，被视为左膀右臂。 两兄弟一心大道，是妖中智者，可以说龙雀卫有今日之威名，二虎兄弟功不可没，若论出力大小，甚至大过当家做主的方圆。 两兄弟喜欢吃素，说是以前还是老虎时杀生太多，要吃素弥补，还说吃素可以清心寡欲，于修行有益。 说到吃，不得不提九牛。与二虎截然相反，九牛化成人形后，几乎顿顿大鱼大肉，牛肉也吃，丝毫不觉不妥，丁点儿没有身为牛的觉悟。 按九牛的话说，做牛时天天吃草，都成了金丹大妖，再不改改胃口，岂不白费了一身修为。 九牛天赋神通乃是巨力，方圆取名气冲斗牛，纯粹的蛮力，使用神通时，一拳足以打平一座小山。 有九牛带着龙雀卫巡视，金丹修士也只能望风而逃，九牛一根筋归一根筋，可战斗天赋极佳，砂锅大的金丹拳头，谁人敢接？ 兴庆宫离东市不算太远，大衍楼就在东市附近，方圆走得极快，不大会儿大衍楼便遥遥在望。 方圆到底还是晚了，走进大衍楼时，只见得姬心夜一道背影。 一道背影怎解相思？方大将军站在大衍楼门口看着姬心夜背影消失，沉着脸扭头就走。 魔门圣子！早不来信，晚不来音，偏偏今天来凑热闹！你娘的！等了三年，足足三年，就不能让方大将军一解思愁后，再来？ 你魔门圣子潜藏长安？ 好！方大将军早晚把你揪出来，打得你娘都不认识！ 圣子？邪魔外道也敢称圣？谁给你的脸？ 相思难解，方圆不由恨上了素未谋面、只闻其名的魔门圣子。若不是这个劳什子的魔门圣子，皇帝能磨叽半天？最气还属孙正德这几人推波助澜，你个元神尊者，怕个毛的魔门圣子！ 方圆将一切罪过归功于魔门圣子，闷闷不乐地走着，这时，忽有一人御空而下，挡在前路。 方圆阴沉着脸，极不耐烦地看着来人，很是有作势打人的苗头。 “方圆！老子一路紧赶慢赶，你他娘的什么嘴脸！”方圆的模样委实吓人了些，肖洒立马后退一步，怒骂道。 来人正是肖洒，脱胎换骨后的肖洒，一身火色长袍，眉目清秀，神气十足。 “有屁快放！”方圆臭着脸。方大将军有气，你肖洒来得巧，怪不得别人，再说了，有气不要往自家兄弟头上撒，往哪撒？ “方圆！你吃屎了不成？”肖洒好不冤枉，肖大都督辛辛苦苦跟着大唐供奉，在秦皇陵外守了半月之久，换不来你方圆半句谢语也就罢了，竟还要打人不成？ “吃你了。”方圆嘿嘿一笑，点到为止。 “秦皇陵封印一松再松，供奉院有人断定，最迟三日，秦皇陵必开！”肖洒恶狠狠地瞪了方圆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自家兄弟是疯狗，肖大都督能如何？ “你们兄弟两去找九牛，肖洒大老爷陪我回府挑选人手，半个时辰后城外汇合，一起出发，此事宜早不宜迟，快去快回。”方圆神色一正，冲着二虎兄弟叮嘱一句，嬉皮笑脸地搂着一脸怒气的肖洒就要往家走，正事面前，方大将军大多时候分得清轻重。 二虎兄弟神色一正，就要御空而起，却被肖洒一句话说得面色难看起来。 “不用急。陛下方才说了，今夜龙门先走，天亮前仙武院分批出城，咱们排到最后，最好晌午再走。”肖洒脸色同样不好，天子如此安排他心里何尝舒服。 三人脸色如此，方圆自好不到哪去？ “看来，咱们龙雀卫还是比不过仙武院。”方圆冷笑道，眼里带着怒火。 这件事不仅关乎面子，还关乎里子。龙雀卫与仙武院较劲三年，谁也不服谁，皇帝这个安排，无疑是给仙武院涨脸，落了龙雀卫的面子；而龙雀卫排在最后，若是秦皇陵提前开启，岂不是少了一分夺宝先机。 方圆的话，令二虎兄弟脸色更加难看。 是人是妖都活一张脸，金丹谁不要脸？世间拢共有多少金丹？把仙武院排在龙雀卫前面，不正是说龙雀卫不如仙武院？龙雀卫没了面子，丢的是大伙的脸！ 肖洒向来沉稳，连忙压下心中不悦，笑着劝道：“方圆，这也怪不得陛下，谁让咱高手最少，此次夺宝有元神尊者参与，把仙武院放在前面，也是没办法的事。龙雀卫是强，可强在阵法。” 肖洒沉稳，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不得不沉稳，龙雀卫领头的这几位大爷，脾气一个比一个火爆，龙雀卫里的兄弟，又都是令行禁止的憨货，他若不沉稳些，龙雀卫就没沉稳的人了。别看二虎兄弟精明能干，可天底下的老虎有几只好脾气的？九牛更不必说，生起气来连仙武院的同僚都打。至于方圆，肖洒根本懒得说，龙雀卫里的兄弟，都被这厮带坏了…… 肖洒说罢又给二虎兄弟一个眼色，二虎兄弟会意，开口劝道：“头儿，早些晚些都一样，咱兄弟把宝物夺了，看他娘的仙武院脸往哪搁！” “肖洒，谁说龙雀卫没有高手？”方圆低沉道。 三人相识一眼，眼眸渐渐放亮，莫不会方圆终于想通，要放那些家伙出马？ “此次夺宝，我龙雀卫全力而为，回去把家里那帮家伙全部拉上，老子倒要看看，他仙武院人多，还是老子兵强！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方大将军真正的修为！”方圆低语中带着冷气。 他心里有一股莫大的委屈。 这些年最硬的骨头都是我龙雀卫在啃，凭什么捞好处时，他仙武院排先？龙雀卫怎能输给仙武院！陛下好偏心！ 第十三章 遮天蔽日 龙雀卫排在最后出城，方圆几人心里无不憋了一口郁气。 诚然，仙武院比起龙雀卫高手众多，单个修为更是完全碾压龙雀卫，可三年来，最难啃的骨头都是龙雀卫在啃，诛邪阵、困仙阵下多少妖魔鬼怪饮恨而终？ 万众一心的龙雀卫又岂是一盘散沙的仙武院可比？ 论功劳龙雀卫比仙武院高，论苦劳龙雀卫每日巡查长安周边，仙武院有事才出动，功劳苦劳哪一样比得过龙雀卫？ 凭什么夺宝时仙武院排在前头？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被较劲三年的仙武院抢在前头，方圆岂能咽下这口郁气？ 也就是方圆三年来稳重不少，若是放在三年前，即便不闹腾个鸡飞狗跳，也会撂挑子走人。既然皇帝看得起仙武院，那便让仙武院每日巡逻，让仙武院去围剿那些法力高深的妖魔鬼怪，且看看他们是否尽心尽力，能否力克强敌。 当然那是三年前的方圆，此时的方圆不会撂挑子。官居五品，责之所在，三年来皇帝除了官升得慢，对自己对龙雀卫确是不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不成一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一点儿委屈若都受不了，算什么大丈夫！ 这口气方大将军自己争！ 谁说龙雀卫没有高手？今次便来个群妖乱舞。 想来天子也无话可说，反正天子曾许诺龙雀卫自行扩军，只要确保忠心即可。 那些家伙说起来都是方大将军的灵兽，神识皆被掌控，最是忠心不过。 至于品相一事嘛，寻宝要紧，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仙武院先行出动，龙雀卫自当全力而为，都是为大唐办事，何必在乎毛团未脱、好不好看、体不体面。 话说，百十来号各具本事的先天三阶妖怪，即使比仙武院少，也少不到哪去，算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天赋本领，足以与仙武院平分秋色也！ 今次便拉上龙雀卫压阵，在外面给方大将军放风打气，巡防一事暂时交由仙武院同僚，龙门兄弟，能者多劳，不能好处你们在先，干活尔等在后。 走到宣平坊时，方圆大致定下了主意。 “哟，小凤凰回来了？”方圆四人推门而入时，龙大爷嬉皮笑脸的声音传来。 只见，肖洒脸色瞬间一黑，抬脚就往龙大爷身上踢去。 “小不点还敢躲？”肖洒一脚踢空也不再追，看着龙灵讥笑不已。 “你他娘的才小！你哪哪都小！”被人揭短，龙雀卫立刻跳着脚开骂。 肖洒毫不惯着龙灵，立刻怼了回去，于是，方圆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若说这龙灵真是个妙龙，总是有能耐让人恨不得揍他一顿，三年的功夫，这偌大的龙雀卫，除了九牛二虎，就愣是再无一人会和龙大爷好好说话。 别人不提，就说肖洒。肖洒名叫肖洒却不怎么潇洒，未修仙时，总为拖了方圆后腿自责，甚至自哀自怨，好不容易觉醒天赋，修为一路直窜，却又操心起了龙雀卫，方圆未想到诸多小事，都是由他来做，算是龙雀卫的大管家。 肖洒相比方圆要稳重太多，待人接物向来谦逊，原本肖洒对龙灵算得上尊敬有加，可后来龙大爷一番话，肖洒再也没给过好脸。 三年前肖洒服下九叶灵草，天资重塑，浑身冒火三月，醒来后天赋觉醒，火凤血脉羡煞众人，就连龙大爷也是赞口不绝。 可坏就坏在这火凤血脉上。有一日，肖洒刚刚修炼完，筑基一阶便能滋生一丝真火，惹得众人赞口不绝，谁知龙大爷突然来了句，肖洒你小子是个母的多好，龙大爷干了你，岂不是龙凤呈祥？ 肖洒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二话不说提起拳头就打，边打边喊：“我干你娘！” 龙大爷自不吃亏，回道：“去你娘的，就你那小蚯蚓还干大爷的娘？你他娘的捅大爷鼻孔，大爷都嫌小！” 一阵鸡飞狗跳自不必说，从那以后，肖洒和老大爷一见面就开怼，一点儿也不惯着，热闹得不行。 总之，龙大爷就龙大爷，与众不同，总是有法子惹得人暴怒，龙雀卫上上下下谁没被龙大爷损过，谁没损过龙大爷，用方圆的话来说，龙的脸都让龙灵给丢尽了。 反正，有龙大爷的地方就有欢声笑语，就有嬉笑谩骂，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 次日一早，小山般的九牛走入大门，众人闻声出来迎接，龙大爷一句早起的鸟儿有蚯蚓吃，又与肖洒热闹起来。 屋子里，九牛坐在那里与方圆、二虎兄弟喝茶；白毛兔子小心翼翼地倒着茶水，不敢多打量一眼，这三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妖族中的叛徒。 白毛兔子心中很是不解，这三尊大妖，明明斩杀妖魔鬼怪无数，为何除了妖气、浓浓的煞气，还有正派修仙者才有的正气？一头大妖，哪来的正气？ 兔子却不知，等他修成人形，在龙雀卫斩妖除魔后，也会有正气加身。 九牛二虎身有正气，乃是大唐气运所致，自从当了大唐朝堂册封的唐官后，九牛二虎身上便多了一丝正气；九牛二虎是被大唐承认了的臣子，算是名正言顺，得天地认可，故而才有之；而降妖除魔，九牛二虎从不滥杀无辜，每次斩杀为非作歹的妖怪，其实都是在积攒功德，无形中也增加了正气。 得大唐官职，身居正气，九牛二虎自然更加感激方圆。 妖在当今世道，被视作异类，除了天赋血脉所致，或是给道门、佛门当看门灵兽，否则想身居正气，实在太难。 正气于修行有益，尤其对妖怪出身的九牛二虎来说，正气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试想一头有正气的妖和一头没正气的妖，天地更喜哪个？ —————— “尔等且听着，半个时辰后，随老子去秦皇陵寻宝，所获宝物一半归尔等所有，一半老子用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换。听好了！此行关乎龙雀卫脸面，谁若不尽力，抽筋剥皮！” 晌午前，方圆站在自家院子里，冲着上百号体型刻意缩小的飞禽走兽，恐吓着。 一番恐吓没有声响，众妖虽站得恭恭敬敬，可没有多少热情。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做了方大将军的灵兽，还不尽心为方大将军办事。方圆脸色一沉，向着识海中这些妖怪的元神，发出一道神念，只见院子里的妖怪纷纷痛叫起来。 对这些妖怪不能心慈手软，该敲打时就敲打，否则不长记性！ “老子有妖兽化形秘法，修为一到先天三阶巅峰，化形水到渠成，九牛二虎就是先例。”敲打完，方圆冷笑着说道。 一句话说得众妖眼眸发亮，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哪还有半句怨言。 妖怪化形如修仙者入金丹，皆是至关重要的境界，化形密法对妖怪的吸引力胜过天材地宝！ “将军放心，我等一定竭尽全力！”众妖七嘴八舌地抢着吼道，唯恐落后他人。 “丑话说在前头，一件宝贝才可换化形密法，没捞着宝贝，就别怪老子小气！”方圆冷冷地看着众妖，没有丁点儿笼络人心的意思。 对这些货，就要使劲敲打，敲打到他们长了记性，才能算完。长安城妖魔鬼怪多得是，方圆可不会惯着他们！ “尔等是老子灵兽，将来化成人形都要来龙雀卫当差，今日将军我大发慈悲，恩准尔等现在便穿上龙雀卫军服！”方圆眼中闪过一道促狭，却是打定主意，要这些妖怪穿着大唐军服招摇过市。 一群畜牲穿着大唐军服招摇过市，想想就热闹，好让皇帝知道，方大将军不高兴。 方圆盯着众妖变作常人大小，生搬硬套得穿上龙雀卫军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人一般大的麻雀穿着军服，翅膀破衣袖而出，袖子立刻被撑成破布；一头豹子精前蹄从衣袖伸出，也是好看；最有趣是那几条蛇蟒，军服拖地。 盯着众妖穿好军服，方圆正准备招呼众人出发时，长安城的天空突显漫天霞光。 漫天霞光一出，方圆脸色一沉。 便见，长城无数修士腾空而起，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人数之多将霞光都通通挡住！ 遮天蔽日！ 众修士，或御气，或御剑，或驾驭法宝，争先恐后，向着秦皇陵迅疾而去！ 第十四章 元神尊者 漫天的霞光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霞光一出，九牛二虎等人便冲出屋门。 众人站在院中，看着蝗虫一般遮天蔽日的修仙者，脸色一片难看。 谁也未曾想到，霞光会在此时发出，更想不到长安城竟藏了这般多的修仙者。 一万？两万？或者三万？五万？ 腾空而起的修仙者，太多了，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方圆甚至怀疑，秦皇陵能不能塞下这般多的人？ …… 重宝面前，人人争先恐后，方圆只得无奈一笑，一声令下，带着众人赶了上去。 必须全力赶往，若是晚了，没挤进秦皇陵，还不让邱明羽笑掉大牙。 方圆站在一只麻雀精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急不可耐的修仙者不断被甩在身后。 一切太过仓促，但愿霞光只是霞光，秦皇陵未开启，否则就要被仙武院占得先机，前几日立下的赌约八成要输。 方大将军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邱明羽！不仅因这厮可恶，还关乎昨日憋着未出的那口郁气。 龙雀卫不应排在仙武院之后！ 即便抢了先机，仙武院也休想比过龙雀卫！ —————— 修仙者遮天蔽日，长安城百万子民张目结舌，有人兴奋，有人呆滞，而最多却是惶恐。 兴庆宫里，李隆基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此时快要晌午，日头正要往正中间靠，可随着修仙者腾空，天色暗下，那里还有太阳！ 李隆基一声不发地看着黑压压的天，直到修士远去，太阳再现，才若无其事地冲着身边脸色同样难看的高力士笑道：“大将军以为这些得道高人一人一口吐沫，能否淹了长安城？或者，弹指一挥，铲平长安？” 高力士哪敢接这话茬，连忙安慰道：“陛下，长安城有九龙祖脉护着，修仙者不敢乱来！” 李隆基这才发出一声冷笑，自嘲道：“九龙祖脉只护皇宫，朕总不能把整个长安城都纳入皇宫吧。” 高力士沉默片刻，冷中带狠道：“陛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次秦皇陵霞光，定会有不少人为财而亡！” “大将军，这等关乎江山社稷的事，不能指着莫名出现的秦皇陵，归根结底还要大唐自强。”李隆基勉强笑道。 高力士慌忙说道：“陛下，大唐有供奉院、仙武院、龙雀卫，外加龙门这个庞然大物，天下修士无人敢犯！” “天下修士无人敢犯大唐？那魔门如何算？”李隆基反问。 高力士被问得哑口无言，强撑着要狡辩几句，却被李隆基挥手制止。 “大将军，朕知晓天下修士确实不敢轻犯大唐，龙门又不是摆设。只是此次秦皇陵给朕提了个醒，你看看方才那黑压压的一片，大唐若无忠心耿耿的自家修仙者，这片乌云便会一直来去自由。”李隆基说着，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 茫茫群山中，一座大山半壁山石不见，像是被人一剑劈开，山壁有两扇半开的石门，石门上书秦皇陵三个大字，此处便是修仙者渴望一探究竟的秦皇陵。 此时霞光隐去，正合神物自晦的道理。 神识可见，一道无色屏障将巨大的石门包裹。 石门外最近的空地上五十余位男男女女散落而立，这些人大致分为三伙，每一伙间又有生疏之别，大多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离这些人三十丈外，是一道修仙者围成的圈，人数有七八千之众。 这道圈外，再过三十丈，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妖魔鬼怪皆有，天上地下皆是，尽皆翘首探望，一脸急色，却又都不敢上前一步。 最里五十人乃是元神尊者，三十丈外金丹大能，金丹屁股后面站着各自随从，最外自是修为不足金丹又无靠山的普通修士。 方圆带着龙雀卫，与龙门、仙武院等人站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看着最里五十余元神尊者，心中狂起波澜。 曾几何时，凤毛麟角的元神尊者，竟在秦皇陵前站了五十余位！ 五十余位元神尊者，太过出人意料，实在惊世骇俗！ 长安城也不过四位元神尊者坐镇，谁能想到秦皇陵竟来了五十余位，更盛者，谁可曾想过天底下竟有五十余位元神尊者？ 元神尊者在当今可都是开宗立拍的强者，五十余元神尊者聚集秦皇陵，此事一经传出，必定举世皆惊！ 一想到有五十余位元神尊者潜藏长安，方圆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 一位元神尊者龙雀卫凭借两座大阵可以勉强应付一阵，两位元神尊者龙雀卫只能闻风而逃，可这里足足有五十余位，他们若是联手，龙雀卫哪怕壮大百倍千倍也是无能为力，只有被宰的份。 幸好这些家伙有高手风范，若是龙雀卫毫不觉察时，遇上其中一人作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些人中，装束有别大唐者约十五左右，一身妖气者二十上下，与孙正德等人站到一起的还有十五六人。 能与孙正德站到一起自是大唐修士，可除却这些还有近四十人，外族修士、妖族！ 这些人可不管什么大唐不大唐，尤其外族修士，说不定就是冲着大唐而来，龙雀卫若是撞上这些人，十不存一都要谢天谢地。 元神尊者之多令方圆感到惶恐，甚至不安，而与方圆站成一圈的金丹修士人数之多同样令人震惊！ 金丹修士足足过千！ 奇装异服者约三成，妖族约三成，大唐修士约四成。 方才邱明羽这厮还指着外族修士，给方大将军炫耀博学多知，吐蕃喇嘛，南疆蛊师，塞外萨满，波斯术士，就他邱明羽知道的多。 不少妖族看向大唐这边的眼神很是不善，大有那与外族修士同仇敌忾的苗头。 方圆心中诽谤，人的事，妖凑啥热闹？ 接着他蓦然想到，这些面色不善的大妖，会不会是某些蛮夷小国的供奉？又想到，魔门一直向外族渗透，这些人里又有多少魔门贼子？ 照此来看，这趟秦皇陵寻宝之行，怕是不会顺当，恶战在所难免。 突然，元神尊者那边箭弩拔张起来。众人虽未动手，可元神威严却全部展开。 妖族中有几人走出，站到了外族修士那边，孙正德等人的脸色瞬间难看。 如此举动，这些家伙想必都是外族大妖。 接下的一幕让孙正德等人脸色愈发难看，人数最多的妖族皆向外族那边靠了靠。 一时间，大唐举世皆敌！ 孙正德上前一步，显然在与妖族沟通，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那群妖族除了最先站到外族旁的那几位，其余都挪回了步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最终大唐修士与妖族纷纷上前一步，在外族修士一脸怒色中，孙正德冲着这边隆声说道：“大唐修士先入秦皇陵，妖族次之，外族最末，若有争抢不从者，吾等联手诛之！” 此话一出，众修士表情各异，大唐修行欢喜，妖族冷漠，外族怒目。 而就在这众人心思全在谁先谁后，聆听孙正德说话时，一道妙曼身影偷偷摸摸地摸到了秦皇陵石门，妙曼身影迫不及待地抬脚迈入，石门外的结界轻轻晃动起来。 “找死！”外族一人离石门最近，冷笑着打出一道暗光，直取那痴心妄想、意图捷足先登的妙曼身影首级。 他倒不担心女子进入石门，霞光隐去，秦皇陵结界依旧未开，所有元神尊者早已试过，谁也没法进入，何况一个修为低得可怜的女子！ 朱石傲闻声望去，勃然变色，慌忙将暗光打飞！ 这时妙曼身影已进入结界，五十余位元神尊者看得目瞪口呆，那位打出暗光的男子，已飞身向着结界扑去，哪还管什么大唐在先。 此人的举动惹得大唐元神尊者们怒目，只是众人出手教训时，也都纷纷飞向结界。再怎么说，都是夺宝要紧，谁也不愿落于人后！ 只是，下一刻，元神尊者们目瞪口呆，那打出暗光的男子被结界弹飞，又被大唐修士法术打到，虽未重伤，却好不狼狈。 “我乃大唐修士，按规矩先入秦皇陵！”就在元神尊者们被结界纷纷弹回，满腹不解时，方圆带着九牛二虎、肖洒、百余号妖兽、张茂等上百名先天一阶的龙雀卫，迅疾飞来。 方圆一脸焦急，气急败坏！ 而龙门中弟子在姬心夜一声低喝后，只比方圆慢了一步！ 又在元神尊者们目瞪口呆中，龙雀卫、龙门众人皆入秦皇陵石门，只有那百余号身穿大唐军服的妖怪被结界挡下。 别别扭扭的军服，一时间格外显眼。 第十五章 九座通道 上百号身穿大唐军服的飞禽走兽，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大唐此举欲何？彰显实力？ 孙正德四人哭笑不得，若没看走眼，这群家伙分明是跟着方圆而来，而这等妙事除了方圆，别人也干不出来。 龙雀卫、龙门弟子先后飞入秦皇陵，众修士瞬间眼红，凡是金丹带队的大唐修士，立刻飞身而上，其中又属仙武院最快。 有那耐不住性子的外族修士、妖族金丹，也纷纷飞起抢先，却被大唐这边的元神尊者拦下，妖族元神、外族元神沉着脸，却并未出手干预。 看着从上百号妖兽上方飞入秦皇陵的仙武院众人，孙正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抵猜到了方圆的心思，嘴角的笑意不由更浓，这小子还真不好惹，也不知天子听后会是何等脸色？ 大唐修士中也有少许妖兽，但凡妖兽通通未能进入结界，而大唐修士也不是人人可进结界，一大半被拦在外面，屡次冲击皆被弹回。 妖族元神们的脸色很难看，迄今为止就未有一只妖兽进入秦皇陵。莫非此地不准妖族进入？可最早那一批大唐修士中明明有三人身具妖气，又当如何说？ 大唐修士之后，便是妖族金丹，在妖族元神尊者丝丝担忧中，妖兽皆被拦下，化作人形的金丹大妖有七成也被拦下，只有三成金丹大妖得入秦皇陵。 妖族之后外族，外族同样被拦下大半，这一次众人总算看出点端倪，凡被结界拦下者俱都老成年岁不小，而凡入结界者俱都年岁不大。 众元神尊者们叫来未入结界者盘问，渐渐才知这些被拦下者，俱都年过甲子，妖族化形者同样过甲子。 众元神尊者苦笑，弄了半天，不是秦皇陵未开，而是甲子之内的修士方可入内，亏得他们还一心在等。 这时最外围的散修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他们现在可否入内，众元神尊者相视一眼，点头同意，于是又有不少修士步入秦皇陵。 —————— 这是一间高有三丈的巨大四方石厅，左右两侧石壁刻着“秦灭六国，一统八荒”等歌功颂德的苍劲大字；正前方石壁刻有 “九重天九龙门” 六字，六字下方是九个高有两丈、威武不凡的龙首石刻，龙角挺拔，龙睛冰冷，龙须有力，大张的龙嘴里，是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通道；石厅穹顶亦有九龙石刻，九颗巨大夜明珠衔在龙口，将石厅照得通明；后方石壁则是一副浩大细微的九州山水图，整个石厅庄严肃穆，有着一股逼人心神的无形威压。 方圆瞪着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仙儿，气得牙痒痒。 仙儿这臭丫头好大的胆！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往秦皇陵结界里摸，亏得朱石傲打飞了那道外族元神的暗光，否则方大将军想都不敢想！当这很好玩吗？怎能任性到如此地步？还以为秦皇陵开启她会安分几天，谁成想天底下就属她狗胆最大！ “宴仙儿！你当自己是神仙不成？谁给你的胆，竟敢在五十余位元神尊者眼皮子底下玩捷足先登的把戏！”方圆极力压低声音，却怎么都压不住话里的怒火。想想就是一阵后怕！谁家的野丫头，赶紧领回家！ 仙儿低着头，可无人看见的嘴角慢慢扬起，骂吧，骂吧，龙灵说过，打是亲骂是爱。 “宴仙儿！如今出也出不去，你说如何办？”方圆深吸一口气，气急败坏道。一个修为刚刚才到先天的小丫头，瞎凑什么热闹，纯属添乱！ 仙儿头埋得更低，嘴角高高扬起，出不去才好，出得去让你和心夜师姐一起寻宝，才不好。 “宴仙儿！你哑巴了？”方圆打定主意，这次要好好教训教训仙儿这臭丫头。哪有这般胡闹的？当秦皇陵好玩不成？这里岂是胡闹的地方！ “这位方圆这个兄弟，说归说，别吓唬人啊，仙儿师妹不过是贪玩了些，用不着这般凶吧？”龙门那位身背翠绿竹箱的胖子修士曹子军看不下去了，干笑着说道。 外面时，方圆认出仙儿背影，姬心夜当时自也认出，龙门弟子之所以迅疾冲入秦皇陵，就是为了保护仙儿。 此时，方圆带着龙雀卫站在仙儿左边，龙门众弟子站在仙儿右边。 “怎么？龙门弟子说不得？”方圆看着曹子军，话里带着刺。 此话一出，龙门众人脸色微变，目光不善起来。 见此情形，龙雀卫纷纷冷眼，九牛二虎沉下了脸。 “说得，说得，别人说不得，你方圆兄弟一定说得。”只见曹子军也不生气，嬉笑道。 这令方圆有些意外，这胖子倒与平日里那些紧板着脸的龙门弟子不同。见胖子一脸笑意，方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要是没有记错，这胖子叫曹子军？ “曹兄弟客气了，在下一介散修，岂敢对龙门不敬。” 方圆是顺毛驴，向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曹子军皮笑肉不笑起来，不说话，就是盯着方圆看，那眼神好像别有寓意。 方圆被曹子军不知何意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只好也冲着他皮笑肉不笑一下。 他娘的，这胖子莫不是有病？ “仙儿师妹，既已进入秦皇陵，接下来便跟着师兄、师姐。此地一切未知，前方不知有何凶险，一定要听话，凡事小心为妙。”姬心夜拉住仙儿纤手，柔声说道。 仙儿抬起头，摇摇头，坚决道：“心夜师姐，仙儿如今是龙雀卫所属，理应在龙雀卫效力。师姐放心，方圆本事不小，有他在仙儿肯定少不了一根头发。” 姬心夜哑然，龙门弟子愕然。 怎觉得在家小师妹，胳膊肘往外拐，寻宝不与师门同行，竟要去什么龙雀卫。 姬心夜眉头一蹙，看向方圆，这人怎么回事，怎让仙儿进了龙雀卫。 如此眼神，方圆怎会不知姬心夜所想，万般无奈道：“仙儿拿着陛下亲书的圣旨来进龙雀卫，我能奈何……” 姬心夜报以歉意，看来仙儿这几年变化不小。 “几位不若这样，我龙雀卫与诸位一同寻宝，咱来个君子之争，难关共过，宝物各凭本事，如何？”方圆心生一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她姬心夜想拒绝都没法开口。你姬心夜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屁股，不顾你家师妹安危吧？ 在仙儿闷闷不乐的目光下，龙雀卫与龙门弟子暂时结为同盟。 方圆与龙门弟子说话的功夫，仙武院众人已冲入龙首大张的九座通道，而石厅中还有不断进来的妖族修士。 事不宜迟，众人也齐齐动身！ 与仙儿、姬心夜并肩而行的方圆，突然露出一抹冷笑，紧随仙武院之后的是老熟人——千面幻君！ 先前光顾着龙雀卫与仙武院排名，倒是忘了这位仁兄。 若说对邱明羽是发自内心的厌恶，那么对千面幻君方圆则是赤裸裸的杀意，当日大明宫外生死一线的场景方大将军还历历在目，这三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但愿秦皇陵够大。 方圆随着龙门选了最左边的通道，礼让龙门众弟子在先。仙儿要随着龙雀卫一起，龙门众人无异议，反正都在一个通道，随谁进入都无伤大雅。 转眼轮到方圆，谁也不知通道之后是何，稳妥起见只好带着小麻烦一起。 一进通道，方圆便觉不对，前路竟无刚刚进入的龙门弟子人影！ 他连忙拉住仙儿的手，沉着脸慢慢前行，通道无法向外传音，但愿龙雀卫能分到一起，莫要太分散！ 第十六章 蔺雪琪 暗淡无光的通道，不见龙门弟子身影，方圆当即握紧仙儿纤手，心神紧绷。 秦皇陵霞光漫天十二次，结界之强，元神尊者合击纹丝不动。霞光多是重宝发出，结界自是护着皇陵的阵法，此地处处透着不凡，那偌大的石厅比外面包裹的大山还宽；九座龙口大张的石刻，更像是要吞噬一切；九座通道不知通往何方；前方不知藏着有何等大阵、机关。此地绝非善地，窥斑见豹，寻宝之路定是凶险重重，一切小心为妙！ 何况，还有仙儿，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仙儿涉险！ 通道暗藏玄机，此时的方圆，再无半点儿得进秦皇陵的欣喜。 方圆满心担忧，暗戒自己此地凶险时，仙儿却欢喜不已，小鹿乱撞。 自从第一次随方圆追踪陌刀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牵自己的手，那时不觉如何，此时怎觉整个心都乱了，被紧握的感觉真好，不枉费偷偷来此。设计秦皇陵的肯定个高人，只愿通道茫茫多，碰不上心夜师姐，再愿通道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牵着手一直走。 一个忧心，一个开心，一个心在他处，一个心在此处，一个想快点走出，一个要一直走，不知算不算，同路不同心？ 方圆的心思不止在仙儿上、姬心夜上，更在龙雀卫上。 修为弱是龙雀卫一直以来的短板，虽有诛邪、困仙两座大阵变换对敌，可普普通通的天资在这灵气大增、天才倍出的盛世大潮中，实在难争上游。即便龙雀卫人人刻苦至极，努力至极，可三年的积攒，怎能比得过其他修士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的积淀？ 三年，龙雀卫先天者不过百余人，其中最强者张茂也不过先天一阶，还未到一阶巅峰，原以为凭着百余人组成大阵，可进来一试，谁成想“九重天九龙门”，九座通道里不知又有多少通道。 触手不及，唯愿龙雀卫莫要太分散，八九人结阵，至少可以应付先天三阶巅峰，抗衡金丹一阶一时。但愿其他修士长点心眼儿，龙雀卫折在秦皇陵便罢，若是折在修士手中，莫怪方大将军秋后问斩！ 黯淡无光的通道里人人谨慎前行，威严肃穆的石厅里修士前赴后继，石门结界外各方争先恐后。 天材地宝在前，人人势在必得，利欲熏心，飞蛾扑火。 大道泥泞，举步维艰。 凡人羡慕修仙者，荒冠之以神仙之名，却不知修仙者，不过是大道上的蝼蚁，私心、贪念与凡人无异，重宝面前不过是一头头抢食的饿狼。 修仙飞升，天资在先，心性至关，若无大毅力，如何争得一线仙机？羽化飞升岂是简简单单的枯坐修炼即可？ 争仙机，抢仙缘，争得就是功法、重宝，拿在手里，拿住了，腰杆自然就硬，便是仙机、仙缘。 修炼界那些所谓护山大阵、镇派之宝，肤浅些看，就是让宗门拳头变大，令人畏惧，不敢轻犯！ 九龙祖脉重聚，天地灵气再生，如此大世，机遇重重，夺得重宝，便握住了先机以及仙机，天下修士谁不蠢蠢欲动？率先现世的秦皇陵谁愿错过？ —————— 石厅里，龙雀卫紧随方圆而入，可凡进去的通道，皆无前人，所有人只得小心翼翼前行。 通道其实不长，方圆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前方有柔光，越往近越亮。 看到柔光，方圆反而步子更慢了。 秦皇陵一切未知，九座暗藏玄机的通道足见一斑，谁知柔光是否藏有杀机？小心驶得万年船，宝物再好，也要有命拿到不是。只有闯过凶险，走到藏宝之地，才有资格争夺。 方圆这一次的小心有些多余，一直到拉着仙儿走出通道，也未遇见任何机关、阵法。 走出暗淡无光的通道，看到前面人群中熟悉的身影，方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这是一片草木不生的空地，空地前方有一条高有三长、延伸到左右顶头的石墙，像是一处关隘，正门大开，内里静默无声，关隘外有护城河，河中无水，全是枯骨，河上有一组阴森遍布的骨桥，骨桥立有九个手持骨矛的骷髅，骷髅眼眶里两坨暗绿色的鬼火不断闪动，阴森恐怖！ 空地站了十来人，方圆一眼便看到了姬心夜，除此之外，皆是仙武院所属。 “小女子给方大将军请安。” 见到姬心夜，方圆神色一喜，正要拉着仙儿往姬心夜那边去，这时却传来一道妩媚之声，闻声望去，却是昨日同去兴庆宫的仙武院六巨头之一的蔺雪琪。 蔺雪琪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做作，像极了青楼里拉客的姑娘，方圆见怪不怪地笑笑，打趣道：“蔺姑娘青楼都开到这里来了？” 蔺雪琪捂着嘴咯咯一笑，娇骂道：“去去去，你家才把青楼开到大墓里，让姑娘们伺候鬼还是伺候这帮骷髅？” 方圆嘿嘿一笑，不再接话，方大将军傻了才在姬心夜面前与别的女子调笑。 仙儿这边早早就皱起眉头，对于蔺雪琪她她起先是极喜欢的，后来便不喜欢了。 不仅英雄爱美人，女子同样也会欣赏真正的美人。不巧蔺雪琪便是个美人，似那江南春水，不说话时，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酥柔到了骨子里，那是一种小家碧玉的美，美中带着媚，却让人升不起半点不喜。可惜，蔺雪琪这女人很泼辣，出口总是市井之语居多，看着也就不到二十，真不知她从哪学的那些露骨之言，如何说得出口？真是可惜，似这般的女子，只要不太过风尘市井，哪怕骂人怕也不会招人厌，可她蔺雪琪偏偏就非要胡说八道。 蔺雪琪调戏过方圆几次，自从听到她说要做龙雀卫将军夫人时，仙儿便不喜欢她了。 蔺雪琪是有些讨厌，但没有威胁，真正让欢喜不已的仙儿闷闷不乐的是，前方温婉端庄的心夜师姐。 就知道方圆肯定会来找心夜师姐，幸亏本姑娘有先见之明，偷偷跑了进来。 “此地禁空？”明明有许多话想说，每次见了真人，便全忘了，方圆拉着仙儿走到姬心夜面前，看着前方的骨桥、骷髅问道。 众人止步不前，显然无法飞过，不用试也知缘由。 姬心夜点点头，又觉这样有些失礼，道：“无法飞过，方才有人闯关，被打落骨桥，化成枯骨。” 仙儿本就有些害怕，一听此言，立刻吓得握紧了方圆的手。 姬心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仙儿都这般大了，和一个男子握着手，成何体统…… 方圆最是留意姬心夜动向，即便余光也不曾漏过，立刻想要松手，却感到仙儿紧握的力道，不忍松开。 第十七章 金丹不是喝水那般容易 “那人是何修为？”方圆握着仙儿，不再去管姬心夜如何想。 这片空地分明是一方小天地，静默无声的石墙，阴森恐怖的骨桥与骷髅守卫，护城河外神识难进分毫，凶险可见一斑！ 元神尊者撼不动丝毫的秦皇陵结界，一出龙首通道便是骷髅镇守的森森骨桥，此地绝非善地。 护着仙儿要紧，不必在意细枝末节。 想来即便姬心夜对自己有意，也不会小气到容不下仙儿一个小丫头，何况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 “先天三阶。”修仙者化成枯骨，姬心夜说得平淡无奇。 她虽心地善良，却也不是滥好人，秘境夺宝，即是自愿，理当后果自负。 方圆脸色沉下，先天三阶化为枯骨……没想到通道外的第一关就如此难。石厅里有“九重天九龙门”六个大字，这里是第一重天，还是第一龙门？按着循序渐进的道理，往后闯是否越来越难？ 仙儿才刚刚到达先天而已，如何过得去先天三阶都未能过去的森森骨桥？ 而这只是第一关，秦皇陵里的开胃菜罢了…… 若不是已试多次未果，此地能进不能出，真想现在就带着仙儿退出秦皇陵，这宝不夺也罢！ 带着仙儿闯秦皇陵，臭丫头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不必担忧，仙儿交于我便好，三年静修，我修为有所长进。”姬心夜看到方圆脸上的苦色，出口劝道。 三年未见，方圆比之原先变化不小，举手投足间不觉有了一丝威严，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法无天的泼皮无赖。姬心夜觉得，若说三年前方圆是一把寒芒四射的剑，那三年后这把剑便配上了剑鞘，寒芒内敛；虽还是有些口无遮拦，可依他的性子，想来也改不掉。 至于修为，方圆气息内敛，与凡人无异，一时让人难做衡量。本想他修为定有所提升，可转念一想，三年前晋级先天三阶，未入金丹也在情理之中，不是小看他，而是金丹看机缘。原本还不敢确定，可此时他脸上的苦色，无不说明一切。 修仙者用神识窥探他人境界是为无礼，姬心夜何等修养，自不可能去用神识窥探方圆境界，是以无法确定方圆境界。直到看到方圆听闻那人先天三阶时，脸上的苦色，姬心夜才断定方圆未入金丹。 “无妨，我亦有所长进，你安心闯关，照顾好自己，仙儿由我护着，不必担心。”方圆摇头，他想护着姬心夜还来不及，怎会将仙儿交给姬心夜，增添麻烦。姬心夜自己闯关和带着先天一阶的小丫头一起闯关，难度何止加了一倍？ 姬心夜欲言又止，此刻方圆所谓的长进，在她看来只是先天三阶初期到了三阶后期，或者巅峰。可即便到了先天三阶颠覆，与金丹依旧相差甚远！仙儿安危要紧，不能全然顾及方圆脸面！ 几经犹豫，她还是决心开口：“方圆，仙儿还是交于我吧。” 姬心夜出于好心，未提与修为相关的话，想给方圆留下面子，她深知眼前的这个男子，是个极度看重脸面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在乎，可其实很在乎。 “不行！仙儿还是由我照顾吧。”方圆语气透着坚决，自己护着仙儿，姬心夜全心闯关，一举两得，若是将仙儿交给姬心夜，二者谁受伤，他都会心疼。 “你这人怎还是那般……”姬心夜好意被拒，一时有些着急，只是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终是没有说完。 “闯你的关便是！说了我照顾就是我照顾！”方圆也急了，一个添乱的仙儿就够了，怎知书达理的姬心夜也来添乱！ 见方圆恼了，姬心夜不再说话，好歹是熟人，她不想在旁人面前，落方圆的面子。 “方圆，我已是金丹修为，仙儿还是交于我吧。”姬心夜神识传音，她担心方圆自顾不暇，照顾不了仙儿，就算方圆照顾得了仙儿，也没必要让他平添风险，好歹是熟人。 “金丹一阶比金丹二阶强？”方圆没好气地传言。说了自己照顾仙儿，怎还要说？ 金丹二阶？怎么可能！ 姬心夜根本不信，失望地摇摇头，不再争执。 方圆若是说自己金丹一阶，她会信，虽不知方圆师承何派，可与自己一般年岁，却比自己先到先天三阶巅峰。虽不愿承认，奈何登徒子确实天资不错。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信方圆到了金丹二阶，金丹不是喝水那般容易，剑一也不过一阶巅峰，方圆怎么会是金丹二阶？ 就算方圆确实天资比剑一还高，可方才脸上的苦涩，如何解释？ 看来还是怪自己没照顾好他的脸面，让他强装修为。 “方圆你先吧。”姬心夜抚平心绪，对着方圆和颜悦色道。 既然方圆想要逞强，便让他逞吧。 让他先闯，即便有危险，自己也可以及时出手相救。 但愿能带着仙儿平安闯过，不然真的顾不了他的脸面。 “也好！”方圆自不会拒绝，反正都要带着仙儿过，先闯后闯都一样。 “算了，还是本姑娘先给你们趟趟水，你们这拖家带口的，看得人揪心。” 这时，蔺雪琪噗嗤一笑，满不在乎地走向骨桥。 方圆哭笑不得，点头表示谢意，他自己也就罢了，带着仙儿，能先看看玄机当然好，确保万无一失。 仙儿不情愿地看了蔺雪琪一眼，道了句“小心些。” 姬心夜冲着蔺雪琪和善一笑，她从不以貌取人，世间之人，各有各的活法，蔺雪琪的风尘，掩盖不了先闯关的好意。 蔺雪琪踏上骨桥的那一刻，九只骷髅暗绿色的鬼火大盛，黑色的幽光突现，遍布骨矛，显得格外阴冷。 蔺雪琪不慌不忙，与第一只骷髅交手三次，打出一团粉色雾光，粉色雾光一出，骷髅仿佛着了魔，开始原地打转。 前三只如法炮制，应付得轻松自如，中间三只，一簇而上，蔺雪琪各交手一次，打出一大团粉色雾光，三只骷髅原地打转。 后三只见状，周身泛起暗绿鬼火，粉色雾光不再管用，蔺雪琪攻势急促，却难掩慌乱，最终祭出一支粉伞，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方圆看着蔺雪琪闯关成功，心中不由苦笑。 蔺雪琪刻意与前三只骷髅交手，耽搁了闯关的功夫，否则后三只骷髅未必来得及挡住粉色雾光。 本欲和仙武院一争高下，谁成想刚刚进来，便欠下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方圆冲着姬心夜点点头，不等回应，便拉着仙儿先前走去。 姬心夜露出忧色。 第十八章 震撼 蔺雪琪闯关成功，令在场众人士气大振，前一位同僚化成枯骨带来的恐惧一扫而空，抢先进入的仙武院之众神色坚定起来。 蔺雪琪并未停留，快步走入大开的关隘城门。重宝在前，先过骨桥，帮方圆之说，亦真亦假，她抢在前头，更多是为重宝。 龙雀卫与仙武院相争，方圆积威已久，看着方圆走来，仙武院众人不觉让开一条道路。 方圆带着仙儿，不紧不慢地踏上骨桥。 姬心夜忧心忡忡地随行几步，站在骨桥一丈开外，暗暗调动真气，随时准备出手。 方圆拉着仙儿踏上骨桥的那一刻，骤变突起！ 铺满白骨的护城河中到处响起鬼泣之声；所有白骨疯魔般胡乱跳动；骨桥上凭起九道阴风，阴风自旋，暗绿色的鬼火在旋涡中肆意攒动；此情此景，阴森恐怖，令人脊背生寒！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巨力吹来，巨力之大像是要将方圆二人吹出骨桥。 猝不及防的仙儿差点一个踉跄，被吹出骨桥，幸好方圆及时护住。 如此情景与蔺雪琪踏上骨桥时截然不同，姬心夜神色一凝，真气外放，连忙向着骨桥飞去！ 方圆挡住巨力的空隙，骨桥上九道阴风大盛，卷起六七人高的风卷，暗绿色的鬼火遍布风卷，风卷中有白骨骷髅慢慢现形。 恰在这时，姬心夜飞至骨桥，只见一道无光结界凭空而现，全力飞来的她被挡在骨桥之外，结界阵阵晃动，她连发三击，未能破界！ 姬心夜心急如焚，九道阴风已停，护城河恢复宁静，可骨桥上多了九只鬼火遍布的骷髅！ 十八只骷髅！ 方才放出金丹气息的蔺雪琪，九只骷髅到最后时都有些手忙脚乱，方圆如何能护得住仙儿？ 这时，挡下巨力的方圆，歉意地拍拍仙儿脑袋，转头向姬心夜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遂一手凭现六尺长刀——山岳，一手拉着仙儿向前走去。 方圆报以放心的眼神，未能给姬心夜带来丝毫安慰，即便方圆看起来是那般的自信。 她此时满心懊悔，悔不该顾及方圆面子，任由其带着仙儿涉险。 在姬心夜一片忧心、懊悔中，方圆山岳斩出，最前头的骷髅一劈两半。 没有行云流水，也没有拖泥带水，方圆一手拉着仙儿，一手握着卖相怪异的长刀山岳，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走在骨桥之上。 第一只骷髅之后，第二只骷髅同样被山岳一击斩碎，接着是第三只。 三只后，又有三只，方圆规规矩矩地出刀，规规矩矩地收刀，拉仙儿，稳步前行，未慢一分，未快一毫，三刀三只骷髅碎。 前九只骷髅与蔺雪琪闯关时一般套路，只见后三只骷髅鬼火大盛，联袂而来！ 方圆斜挑、斜斩、横击，三只骷髅尽碎，脚步恒定，不乱分毫！ 姬心夜不可思议地盯着方圆瘦高背影，眼中的震撼，仿佛初次认识方圆。 这时，因方圆两人踏上骨桥而成的九只鬼火遍布的骷髅，发出一声凌厉低鸣，一起迅疾冲来，手中的骨矛黑光大盛，尺许黑芒自矛尖而出。 姬心夜心中一紧，玉手紧紧握起。这九只明显比前九只强，方圆能应付下来吗？ 方圆一手搂住仙儿，半弯下腰，巫力涌上山岳，长刀不住微鸣，下一刻，六尺山岳划出一道巨大月弧，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光中，九只来势汹汹的骷髅，无声而碎！ 方圆直起腰，六尺山岳不见，拉着一脸幸福、兴奋的仙儿，跨过枯骨，走出骨桥。 除了这无声无息的一击月弧横扫，方圆招式尽皆简简单单、直来直往，脚步始终不变。 没有刻意的潇洒，那是一种从始至终的从容，一步步，一刀刀，走过骨桥，斩尽骷髅。 姬心夜震惊、无声，不止因方圆极有可能的金丹二阶修为，更因方圆那份从容不迫的沉稳。 三年不见，昔日的登徒子，修为或许真的比龙门天才弟子、仙榜第一、上品金丹的剑一还强！ 三年不见，昔年那个第一次见到自己一脸呆滞、一动不动的山野散修，第二次见到自己张口结舌、词不达意的愣头小子，那个敢当众轻薄自己的登徒子，变化竟如此之大！ 那简简单单的招式，一成不变的步伐，竟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的稳重与可靠，他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登徒子吗？ 跨过骨桥的仙儿，崇拜地看着身边这个威武不凡的男子，心中满是幸福。被方圆护着的感觉真好，就是这种感觉，只要有他在，自己什么都不怕。谁说修为低不好？心夜师姐肯定不愿被方圆护着。还有，方圆刚才搂着自己的那一记月弧横扫，太威武，太好看！ 姬心夜身后，是一张张震撼万分的面孔。 蔺雪琪是仙武院六巨头之一，方圆过关比蔺雪琪从容，岂不是说，修为比蔺雪琪强？风姿撩人的蔺姑娘，可是仙武院第一人邱明羽都束手无策的主，难不成方圆比仙榜第二的邱明羽还强？ …… 方圆站在骨桥之外，等着姬心夜过关而来。 一出骨桥，便见到关隘城门上方的石墙上，多了“白骨关”三个字，而远处亦多了一块巨石，巨石上写着两句话——“白骨桥外白骨关，白骨境里光阴转。” —————— 秦皇陵结界外，孙正德脸色微微一变，无奈、担忧、欣喜同时爬上脸庞。 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正不甘地踹着纹丝不动的结界，很是泼辣。 女子虽变化了容貌，可又怎瞒得过朝思暮想的元神尊者，那气息如何也不会忘，那泼辣早已见识。 感受到一直留意的目光投来，徐二娘怒瞪一眼，心里欣喜起来。 哼！老兔子但愿你不是个木头！ 徐二娘化作一道长虹飞走。 孙正德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左右道友，决色一闪，道：“诸位，贫道三急，去去就来”。 “哟，不知师兄是尿急，便急，还是屁急？”早就看出端倪的朱石傲捉弄道。 “关你何事！”孙正德脸色一僵，留下一句怒语，起身飞走。 其余元神尊者很是嫌弃地看了龙门二人一眼，大伙都是称宗道祖的人物，谁会在如此要紧关头三急？ 这等不雅之事竟还要问个明白，简直不知所谓！ 龙门无人呼？ 怎派这两人坐镇长安？ 金丹已可辟谷，你一个元神尊者嘴馋也就罢了，竟还管不住三急？ 第十九章 幻境 “小棋，你怎来了？”孙正德落下徐二娘身旁。 “与你何干？管得着吗？”还算不是木头，徐二娘心里想到。 “小棋，你不该来长安！倘若身份泄露，我怕保不住你。”孙正德正色道。如今的长安卧虎藏龙，若是小棋魔门身份泄露，他拼尽全力也未必保得住。 “叫老娘徐二娘！老娘要你保？你算哪根葱？”徐二娘口是心非，明明想他，却不给好脸。 孙正德只当没听见，语重心长道：“小棋，回去静修，莫要在长安逗留。西魔门之事，你万不可掺和，如今的大唐今非昔比，魔门三十年前元气大伤，不会是大唐对手！” 徐二娘心中一暖，脸上冷笑：“老童男！你怎知魔门如今不是今非昔比？三十年前龙门、魔门之战，大伙半斤八两，你们都能缓得过劲儿，魔门会比龙门差？” 孙正德神色一紧，追问：“魔门又有动作？传言魔门圣子已进长安，此言莫非当真？” 徐二娘看着孙正德一脸紧张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怒吼道：“老娘不知！通通不知！孙正德，大唐、龙门与你何干？你他娘的见到老娘，就不能不想什么狗屁正道和大唐？” 孙正德哑然，顾左右而言他，“小棋，不论此次魔门有多少人为秦皇陵心动，你万不可掺和！秦皇陵外大唐元神尊者人数近二十，不是魔门可敌，况且，你还未达元神境。” 徐二娘越听心里越暖，她沉默片刻，突然别有深意地讥笑道：“老童男，在场五十余位元神，你怎知魔门敌不过大唐？” 孙正德心神一震，听出话外之音，小棋是要让他小心啊。想想也是，连素不问闲事的小棋都来凑热闹，魔门来人岂会少？大唐这边有近二十位元神尊者，小棋还要他小心，莫非秦皇陵外魔门元神尊者不下二十？ 难道那些外族元神尊者全是魔门之众？ 怎么可能！ “老童男，圣子很稀罕吗？老娘当年还差点成了圣女！”徐二娘讥讽依旧。 —————— 姬心夜走上骨桥时，骨桥再复原样，九只骷髅自拦不住她。 至此，众人方知，骨桥一人独过难度最低，两人联手难度倍增。 跨过静默无声的石质城门，入眼是一片瑰丽、壮阔的景象，古香古色的楼阁错落有致，宽阔的大街一眼望不到头，云雾缭绕着大街与阁楼，各色淡淡的光点像是被仙人随意洒落在各处，宛如那书上说的仙境。 仅一墙之隔，只一步之遥，景象与先前天壤之别，如同跨过一方世界。事实也是如此，此地的确又是一方小天地。 方圆越发确定心中猜想，石厅里“九重天九龙门”六字中，所谓九重天就是指九个小天地；那件引得天下修士云集的霞光重宝，想来定是在第九重天中，或九重天后；至于九龙门方圆还未有头绪，隐约有所猜想，又觉得太过简单。 如今的情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带着仙儿闯过九重天九龙门，夺得重宝，当属最好的结果；最不济也要带着仙儿毫发无损地闯出秦皇陵；至于待在一处小天地干等，方圆不是没想过，或许有人闯过九重天，夺得重宝，各方小天地会不攻自破；可这个或许只是或许，谁也不知会不会有，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 避而不前，看似最稳妥，实则好坏难料。一切未知，方圆选择带着仙儿努力闯关，最好夺得重宝。 看着宛如仙境一般的美景，方圆、姬心夜、仙儿三人没有丁点欣喜。 先前的白骨桥已然说明一切，此地哪怕再美，也是深渊，绝非仙境，美景之下不知藏着怎样的凶险。 “白骨桥外白骨关，白骨境里光阴转。此地恍若仙境，怕只是幻境。”姬心夜看着好似仙雾缭绕的楼阁，眉宇一片沉重。她有一句话没说，幻境多半考验神识、心境。 见过方圆轻闯白骨桥时那如山岳般的沉稳，她不敢再轻言他的高低，心中更是莫名相信，此处小天地，拦不住他。 只是还有仙儿，仙儿还小，看她胆敢遛进秦皇陵，便知性子有何等活络，可这份活络未尝不是不懂事、心志未熟，仙儿能过得了幻境吗？ “若是幻境，怕是要考验心境坚定与否。”方圆脸色同样不好，若是在幻境中中招，幻境又藏有杀阵，仙儿安危是个难题，他岂能不担心。 “这一次仙儿交于我吧。”姬心夜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不觉中，她对方圆的印象大变，三年前那个惹得她羞愤难当、咬牙切齿的登徒子方圆渐渐淡去，方才那个如山岳般稳重、可靠的方圆渐渐高大。 “不行！你照顾好自己就好。”方圆语气坚决，还是那句话，姬心夜与仙儿他都要保护。保护好仙儿，让姬心夜全心闯关，才是正理。 姬心夜这一次没有争执，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不到蔺雪琪身影，不如我先进去？”方圆看着姬心夜询问道。 三人皆怕此地如骨桥一般，只准一人闯关，是以进来就在寻找蔺雪琪身影，可怎么也没找到。 姬心夜同样疑惑，不愿方圆带着仙儿冒险的她，打出一道真气，想探究竟。 见她如此，方圆与仙儿同样打出一道真气。 三道真气直射而去，却未有结界出现。 三人眼前一亮，莫非此关可以几人同闯？ “或可一起同行，此关与白骨桥不同。”姬心夜信心满满道。先前那座石厅之大足以容纳好几千人，九座通道更是暗藏玄机，每一关又各是一方小天地，布下秦皇陵者必是高人，高人有高人的骄傲，不会一成不变每一关都只许一人闯。 “那便一起。”方圆毫无异议，结界未现，便证明此关未有阻拦，可以同行。 “好！”姬心夜点头，拉起仙儿另一只手。 仙儿跟着点头，三人相视一眼，齐齐迈步，向前走去。 一步迈出，景象大变，仙境不在，眨眼成了河西重镇凉州城。 “果然是幻境！”方圆冷笑，不由拉紧了仙儿。 “小心些。”姬心夜话里多了一丝温柔。 仙儿担忧地看看方圆，没有说话。 这里是凉州一角，两边都是破旧房屋的道路前方，有一座草泥胡乱漫成的低矮小棚屋，小棚屋一侧临街，一侧是饱经风雨、几乎成平地的残垣断壁，院落里到处都是荒草。 这时，小棚屋里窜出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六七岁左右，鼻青脸肿，脏兮兮的，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烂袍子，宽大的袖子早已磨得破破烂烂。 小男孩谨慎地打量了一番左右，确认无人后，又转身往小棚屋一角裹着不知何物的油纸上，抓了一把稻草，用稻草将油纸藏好，小男孩皱着鼻子闻了闻，又捧起几捧土盖在其上，再用稻草盖好，看不出端倪，才算罢休。 下一刻，小男孩抄起一根足有他高的棍子，一溜烟地向前跑去，转眼消失在拐角。 只是没过片刻，小男孩的身影又从拐角出现，一步步慢慢后退，如临大敌。 这时，拐角处走来三个大孩子，与一个被制服的小男孩。 第二十章 心境无暇 “交出那包牛肉！不然老子打死你！”三个大孩子中间的胖子嘴角露出残忍的笑。 “肉我吃了！放了他，我不还手！”小男孩用棍子指着胖子，一手擦擦嘴。 “两个野杂种！”胖子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向着小男孩逼近。 小男孩后退，眸子一片冷意，握着棍子随时欲击。 胖子应怕了小男孩眼中的冷然，咬牙道：“你可说话算话？” “算！”小男孩看了看不断摇头、被堵住嘴的同伴，用力点头。 “放了那小子，老子要打死他！”胖子冲着同伴吩咐道。 那边应声而放，见同伴得救，小男孩扔掉木棍束手就擒，便见胖子饱含愤怒地冲着小男孩踹去。 一番暴打，小男孩身上全是脚印，倒在地上抱着头，如他所言没有还手，亦未有一声求饶。 小男孩一声不发，反倒吓得三个大孩子，打着打着不敢打了。 “可恶！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姬心夜神色一怒，似要出手。 方圆伸手拦住姬心夜，轻笑着摇摇头。 姬心夜不甘地哼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放下手。 那边三个大孩子已远去，小男孩的同伴扶起小男孩，泪水流花了黑漆漆的脸蛋。 小男孩忍着痛，龇牙咧嘴，笑着拍了一把哭花脸的同伴脑袋，指了指小棚屋。 同伴扶着小男孩走到小棚屋，小男孩拔出藏好的牛肉，举到同伴面前，笑得开心极了。 姬心夜脸上升起一片不平之色，仙儿面无表情，方圆却开怀大笑。 “方圆，若我没有猜错，小男孩应是你儿时，你就这般忍了？”姬心夜在为方圆不甘。 方圆看了一眼姬心夜，风淡云轻地笑道：“小打小闹，况且那次我和肖洒半年没吃过牛肉。” 说罢，方圆扭头就走，头也不回。 姬心夜回望一眼和同伴狼吞虎咽的小男孩，眼中有着不甘与不解。 这时随着方圆大步迈出，此处场景顿时如水波般变化起来，等方圆一步落地，小棚屋不见，凉州城转眼变成一座锦绣大山。 锦绣大山，古树参天，虫鸣鸟叫，便见前方有一高大中年男子，长发随意束起，刚毅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黑眸有着大海一般的深沉，整个人挺拔犹如劲松，浑身带着一丝天地自成的野性，又有着融入自然的亲近之感。 “让你背读师门典籍，你他娘的居然偷跑出来打猎，屁股痒了不成！”中年男子边说便踢了一脚面前少年的屁股。 “师父，咱混江湖的，拳头大就行，背个屁的上古典籍！谁还与你讲道理不成？”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一脚的少年，毫无知错。 “臭小子找揍！”中年男子脸色一沉，气得一笑，手掌隔空一按，便将少年按在地上，大脚冲着少年屁股踹去。 “方圆，你师父真不讲情面，怎能说打就打。”姬心夜不忿道。 “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方圆怔怔地看着师父与年少的自己，满不在乎地回道。 那边，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吼道：“老家伙！小爷是来学艺，不是来读书！” 这声大吼无疑火上浇油，中年男子脚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哎哟，哎哟，师父，师父，徒儿错了，徒儿错了！”少年说服软就服软，瞬息万变。 “臭小子，你有点骨气行不行？”中年男子明显没打尽兴，不甘不愿地收起脚。 少年蹭得站起，没皮没脸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徒儿一身修为都是师父给的，还要啥脸。” 中年男子气得翻个白眼，伸手道：“野味拿来，滚去背读。” 少年哦了一声，将打来的野味递给师父，转身走了。 少年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只见他苦哈哈地叫道：“哎哟，师父，徒儿饿得手脚发软，宗门太远。” 中年男子没有搭理，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收拾野味。 少年见此，嘿嘿一笑，嬉皮笑脸地走了回来。 “走！看看下一处幻境有何惊喜！”怔怔注视的方圆，看到师父偷偷露出一抹笑意，突然大笑一声，迈步前行。 “真想看看你是如何学艺，我也有些想我师父了。”姬心夜叹息一声，跟着方圆和仙儿跨步。 方圆未答，一脚之后，已迈入长安城。十年学艺，师父一直在他心中，何必在幻境里看！ 无非就是一个口不对心的老家伙，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被一身匪气的混账少年随便哄两句，就心里偷着乐，真没什么可看的。 方圆心中喃喃道。 长安城红柳居，方圆带着张茂等人搜查黑猫时，张茂一群家伙将围上来卖弄风骚的青楼女子统统打晕。方圆觉得面上无光，连忙逃一般走出红柳居大门时，第一次见到姬心夜，目瞪口呆，一见钟情。 此时的幻境正是此景。 “方圆，你怎能去红柳居？”姬心夜眉头深深皱起。 方圆看着站在红柳居门口，目瞪口呆的自己，呵呵一笑。这他娘的就尴尬了，幸好姬心夜看不到。 只见他大步一迈，拉着仙儿就走，姬心夜不甘地喊道：“方圆，你我初见，你不想多看看吗？” “滚！”方圆冷笑着回头，眼中一片冰冷。 “登徒子果然是登徒子！”姬心夜冷下脸，愤愤不平道。 “你若不是幻成她的模样，老子早就一拳打死了你！”方圆冷哼一声，一步落地。 流光消散，长安城不见。 —————— 这是一座昏暗的地下宫殿，一个极美的小女孩，手里握着一枚玉符，蹑手蹑脚地向着，关着的殿门走去。 这时，殿内传来一声掺杂不甘与痛苦的吼声，“可她是我从小带大的弟子！” “大道长生，非亲非故的弟子，收起你那虚伪嘴脸，你是何人我能不知？”殿内传来另一道冷峻的声音。 “嘿嘿，人非草木嘛，你这个家伙真是不懂人情，还是一贯不给别人留情面。” “废话少说！立下大道誓言，我还要回去复命！” 蔺雪琪包含恨意地看着殿门，突然推门而入。 那握着玉符的小女孩好似看不到蔺雪琪，正一脸惊恐地听着殿内的大道誓言，往细了瞧，小女孩竟与蔺雪琪长得极像。 —————— 方圆从幻境里的长安城走出，便出了幻境。 眼前是冰冷石壁，石壁下蔺雪琪正在闭目打坐，其身后是一处大开的石门。 方圆拉着仙儿，与仙儿并肩，仙儿一手拉着姬心夜，姬心夜与二人错后一步，双眼紧闭，止步不前，脚下是一地白骨。 出了幻境再看，此地哪有什么仙境，分明一地白骨，白骨地那头正有修士走入，想来刚刚闯过白骨桥。 蔺雪琪睁开眼帘，盯着方圆打量一番，嘴角漏出一抹自嘲。 “方圆，没想到你竟心境无暇。”蔺雪琪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方圆那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会心境无暇？ “那是当然！你……你！怎会如此？”方圆向着蔺雪琪打量一眼，突然脸色骤变！眼前的蔺雪琪依旧那般温柔妩媚，可分毫不变的容貌下不是真正的年轻，她身上的气息，比孙正德还老！ “白骨桥外白骨关，白骨境里光阴转。心境有瑕，若中了招，眨眼千年，你看那座大石。”蔺雪琪苦笑，眼中带着化不去的恨意。一入金丹三千岁，一个骷髅幻境，便让她流失千年光阴，如何不恨！她更恨使她停步之人，若不是想知殿内情形，她岂会多做停留！ 方圆顺着蔺雪琪所指望去，只见一块大石上写着，“骷髅幻境，一转千年。” “方圆，心夜师姐还在幻境！”这时仙儿慌张道。 第二十一章 大道为先 “拉她出来！”方圆心头一震，慌忙大喊。 他以为以姬心夜的聪明才智，定能轻松闯过此关，且会比自己快，走出幻境时，就认定姬心夜已先出幻境，甚至未去查看。 “拉不动！”仙儿急得要哭。 “我来！”方圆一把抓住姬心夜胳膊，全力拽着。 有蔺雪琪为照，他心急如焚，不愿姬心夜在幻境中流转千年光阴。 姬心夜纹丝不动，手上巨力如沉大海。 明明只有一步，明明用尽全力，可就是拉不出！ 方圆慌了神！ 这时又有修士闯过骨桥而来，而那个最先走入幻境的仙武院修士，驻足不前，眨眼间竟化成枯骨，散落地上，与那一地白骨不分彼此。 方圆手掌开始颤抖，比手掌更颤的，是他的心。一转千年，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流逝千年光阴！ 巫力不要命地涌上手掌，手掌裹上一层淡淡金光，那是巫力凝聚到一点，才会发出的金光。方圆双手一起，用尽浑身力气，神情都变得狰狞。 一转千年，谁知是几个千年？幻境有三，方圆不敢确定姬心夜在哪一境。 那化成枯骨的修士，让他彻底慌了神，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拉出姬心夜！ 巨力依旧石沉大海，毫无用处，用尽全力的方圆，仰天发出一声愤怒至极、不甘至极的怒吼，整个人是那般的无助。 “方圆，你快救心夜师姐！”仙儿急哭了。她从始至终未入幻境，或者说未入自己的幻境，她像旁观者一般，看着方圆走过幻境，也看到了姬心夜的幻境。 “方圆，没用的，稍后她会自己走出。” 蔺雪琪轻声劝道。 执掌青楼多年的她，见方圆这等模样，岂会看不出方圆对姬心夜的心思。 看过太多红尘，这一刻，她羡慕极了姬心夜，不忍看着方圆徒劳。 方圆松开手，却置若罔闻，向回踏去。 拉不出来，进去帮她！ “你疯了！”蔺雪琪骤然站起，看着一步踏回白骨地的方圆，失声道。 骷髅幻境，一转千年。方圆宁可拼着流失千年光阴，也要救这个名叫姬心夜的龙门弟子吗？ …… 方圆根本未想其他。 不愿姬心夜流逝千年光阴的他，忘了自己未过巫门第一大境。 金丹三千年，而他方圆修得是上古境界，过第一大境，也就是媲美当今元神境时，才有三千年。 一步踏出，未有结界相阻，方圆一脚落地。 未见幻境，返身而回后，白骨地未有丝毫变化，没有化作幻境。 方圆不解地看看周围，他作好了打破幻境，再助姬心夜的准备，没成想竟无幻境再现。 又踏了两步，方圆确定真的毫无阻拦，立刻走到姬心夜身旁，试着将她推出。 还是推不动分毫，他又急忙用巫力裹着神识，想去姬心夜识海帮她，可仍旧石沉大海。 心急如焚！ 方圆眼中闪过一道狠色，刹那间升起一道疯狂到不自量力的念头，只见六尺山岳突现，斩向一地白骨。 怎么试都无用，那便破了此阵！ 阵法破，幻境自破！ 方圆急了眼！ 六尺山岳重重砸下，小天地瞬间地动山摇，一地白骨泛起森森幽光，幽光挡住六尺山岳，白骨地毫发无损！ 蔺雪琪蓦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妄图破阵的方圆，心中所思一时难以言表，她不知该为方圆的痴情感动，还是该嘲笑这个不自量力的傻瓜。 能布下一方小天地，小天地中的阵法，岂是区区金丹境的方圆可破？ 一刀斩出，无功而返，方圆毫不气馁，地动山摇便是好事，最少说明这一击不是毫无用处。 他狂催巫力，将六尺山岳包裹，对着一处，疯狂斩出！ —————— 茫茫大山一眼望不到头，大山中有一对青年男女隔着些许距离，并肩走着。 女子目不斜视，始终看着前方的山群，美貌不可方物的她，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那种冷不在外边，而在心里，是心与心的距离。 男子反倒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闪烁不定的目光，总是偷偷落在女子身上，几度张口欲言，又偷偷闭嘴。 姬心夜看着三年前从凉州离开，与方圆走在茫茫大山的景象，脸上毫无表情。 “原来你心里有我！”方圆欢喜不已地看向姬心夜，满是期盼。 方圆的话，让姬心夜隐隐皱了下眉。 “莫要多想，此乃幻境。”姬心夜极力不动声色。 “可为何你的幻境有我？幻境考验心境，你若对我无情，幻境怎会偏偏是你我独处的场景？”方圆不依不饶，带着迫切。 “住口！你不是他！”平静的姬心夜突然大怒。 “我是不是他又何妨？既然心里有他，为何要摆出一副冰冷嘴脸？”方圆冷笑起来，盯着姬心夜质问。 “既为修仙者，理应大道为先，况且我本就对他无情，何曾心里有过？”姬心夜说于假方圆听，说于自己听。 “口是心非！你明明就是心里有我！”方圆冷笑不止，眼中带着怜悯。 “你只是抓住了我唯一心境不平的间隙，可你弄错了时间，你应将幻境换成大衍楼那次。”姬心夜波澜不惊道。 “没有弄错！这就是你心里最深的记忆，对了，想不想知道，你一句道别都未说，被你师叔接走后，方圆有多难过？”方圆幽幽道。 姬心夜沉默，片刻后点点头，道：“便在这幻境中，斩平心境瑕疵！还有，收起你那微末伎俩。” 姬心夜想起了师父敦敦教诲，她是大衍宗千年奇才，一切要以大道为先。 心境有瑕，便斩去瑕，斩去之前，看看无妨，可坚定道心。 方圆微微一愣，接着噗嗤一笑，道：“求之不得，如你所愿！” 流光一变，便见姬心夜随着他师叔飞走，方圆坐在原地，望着天空，直到天亮。 “原来高估了你！”姬心夜平平淡淡一声，一掌打向方圆，方圆化作流光消失。她知道方圆不会当着手下的面坐到天亮。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时间极慢又极快，像刹那，如千年。 刹那千年。 姬心夜脸色一变，带上些许凝重，她知晓为斩瑕疵，中了招。 刹那间，或者千年里，姬心夜默念法诀，要将深藏内心深处的情丝斩去，要心境无暇。 第二十二章 蔺雪琪同行 森森幽光犹如一盆冰水，六尺山岳仿佛通红炽热的铁石，随着山岳一刀刀斩下，盆中冰水终抵不住炽热，渐渐化成水汽，消失不见。 幽光破，白骨碎！ 蔺雪琪觉得自己还在幻境，幻境里有个又傻又疯的家伙，凭一己之力，破去了一转千年的骷髅幻境！ 怎么可能？ 不该如此！ 能布下小天地之人，布下的阵法怎会被金丹破去？ 方圆破阵功成的那一刻，姬心夜眼眸亮起。 看看双眼通红的仙儿，再看看握着六尺大刀、仿佛脱力的方圆，姬心夜心中升起一阵疑惑。 怎是仙儿出了幻境，方圆未出？ 她又看向那块大石，“骷髅幻境，一转千年。”八个字让她脸色一变，这才发觉，自己仿佛苍老了千年。 蔺雪琪看着神情骤变的姬心夜，似哭似笑，惋惜道：“可惜，还是无用……” 看着方圆拼命破阵，却毫无用处，蔺雪琪一时不知说该什么好，佩服方圆一往情深，惋惜方圆徒劳无功，不论修仙者还是凡人，谁也不愿看到痴情无用。 听到蔺雪琪的话，看着失魂落魄望着自己的方圆，姬心夜心中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莫非方圆去而复返，是来帮她？ 他疯了不成？ 骷髅幻境，一转千年，怎可如此糊涂？何必再搭一个千年…… 从始至终，都是路人，你又何必如此…… 姬心夜神识扫向方圆，见方圆无恙后，眸中突然升起腾腾怒火！ 大道泥泞，怎可儿戏千年道基？ 大道为先，人人争先恐后，是要何等糊涂之人，才会用千年光阴，做无用之事？ 简直不知所谓！ 枉以为三年未见，这人变得稳重、可靠，怎知还是那般不可理喻！ 大道无情，谁要你的多情！ 谁要你帮！ 可笑！可气！可悲！ 可怜！可恨！可叹！ 有着万里无一的天资，人人梦寐以求，怎能如此糟蹋，如此轻率，如此不知珍惜！ 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叫人好生失望！ 你我泛泛之交，不必徒劳！ 姬心夜神情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蔺雪琪娇躯一震，狂喜起来。 姬心夜同样娇躯一震，冷色却不减分毫。 方圆呆呆地看着涌向蔺雪琪和姬心夜的玄妙流光，情不自禁地低笑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 方圆心中长叹，拖着山岳走出白骨地，一屁股重重地坐到地上，原来他早已累得脱力。 “傻站着作何？还不运功调息！”冷着脸的姬心夜，令方圆有些胆怯，可又忍不住提醒。 不知姬心夜心中怎想，没有说话，开始闭目调息。 …… 蔺雪琪调息一个周天，确认千年光阴失而复得，顿时神采奕奕地向着方圆走来。 “方大人，大恩不言谢，小女子记下了。”蔺雪琪郑重其事道。千年光阴，何等大恩，再郑重也不为过。方圆虽不是为她破阵，可她的确得了同样的好处。 红尘从来不乏性情中人，或有着各样的缺点，但都极重恩仇，不巧，蔺雪琪恰在此列。 “呵，那蔺姑娘退出仙武院，来我龙雀卫如何？”方圆笑着打趣，将郑重化于无形。 蔺雪琪只是沾了姬心夜的光，他从未想过要帮蔺雪琪，现在也不会挟恩图报。 方大将军从不介意骗人，骗该骗之人、可恶之人、可恨之人，可就是不随意骗人。 “方大人若是答应让小女子以身相许，小女子现在就可从了大人，也就理所当然进了龙雀卫。”蔺雪琪不退反进，娇笑中语出惊人。 放在心里的才叫恩，挂在嘴上的是屁！她从不将恩情挂在嘴边。 方圆哪敢接这话茬，怎么接都是错，傻子才接。 你若说不行，蔺雪琪这娘们，定会不高兴，不管是真不高兴还是假不高兴，总之少不得要说一句，方大人是否嫌弃小女子；你若是说行，姬心夜就在身旁，三年前的那一巴掌，将登徒子三个字拍地满城皆知，惹得姬心夜耿耿于怀，这时说行，岂不是自找苦吃？ 方圆破去幻境阵脚，最得益者其实是后来的修士，只见几个仙武院修士走来，停在了方圆、蔺雪琪四人身后。 “几位，先来后到，方圆将军为大家安危着想，一力破去阵法，这第三关咱是不是该按着顺序来，聊表谢意？”蔺雪琪发话了。 第三关是何，谁也不知，可要得宝物，自然看谁最先最快，刚刚才承了方圆的情，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方圆，蔺雪琪都不想让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抢先。 “自该如此！”几人连忙点头，见过了骨桥威力，乍一听方圆竟破了第二关大阵，都吓得不轻，哪还敢在这时抢风头。 “你先吧。”蔺雪琪冲着方圆道。 “还是你先吧。”方圆不想挟恩图报。 “要不一起？”蔺雪琪眼中闪过一道笑意，瞬间有了主意。一人闯，自比不过几人联手，只要第三关不是只许一人独闯，那与方圆三人联手，便多了份保障，再好不过。 方圆抬头看向姬心夜，按他自己的意思，应下来也好，多一个帮手，少几分危险，算着不亏，只是姬心夜不点头，他就不会与蔺雪琪联手。 蔺雪琪同样看向姬心夜，她心里清楚得很，主意怕是还需姬心夜拿。 姬心夜浅浅一笑，道：“还请蔺姑娘多多关照。” 蔺雪琪摆摆手，笑道：“莫要客气，你乃龙门高徒，该是你多多关照才是。” “哼！知道就好！别动不动就以身相许！”仙儿憋着的醋意发出来了。 蔺雪琪白了一眼小狮子一般的仙儿，怒瞪一眼偷笑的方圆，毫不脸红，毫不生气，一点儿都不在意。 “师妹尚且年幼，还望蔺姑娘勿怪，蔺姑娘先请。”姬心夜轻声轻语，做了请的手势。 “无妨，我喜欢这小丫头。”蔺雪琪大方地笑道。 “蔺雪琪，你才是小丫头！”仙儿不满道，忍不住看了看蔺雪琪高高隆起的胸脯。 四人正欲抬步，走向石门，谁知这时刻有“骷髅幻境，一转千年”的大石有了变化。 只见原先八个大字消失，大石上出现一行新的大字：破阵亦是水中月，一线之机雾中花，半月不到九重天，水中捞月一场空。 便见方圆脸色一阵难看！ 蔺雪琪咬牙。 姬心夜冷眼。 仙儿焦急。 第二十三章 平静如水 短短片刻的功夫，方圆心境足足变化了三次，焦急到疯，欣喜到狂，再复焦急，甚至无力，甚至绝望。 大石上的这行字，意思再明显不过：姬心夜千年光阴再复，只是暂时，亦如水中之月，只有半月内闯至第九重天，才可真正复得。 九重天九龙门，一关只会更比一关难，方圆很怕，怕半月内闯不到第九重天。 大石上既新现这行字，便可确定一点，后面的七重天，必定极难用半月时日闯过。 试想布阵之人既能布下这一转千年的骷髅幻境，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半月时限，定是难上加难，未尝不是针对破阵之人设的阳谋。 敢重返破阵者，必有极其重视的羁绊困在阵中，自会竭尽全力要在半月内闯至第九重天。 这便是阳谋，光明正大，坦然相告，吃准了你会中！你无可奈何，不得不中！ 这一刻，方圆心里真的好无力。 夺宝之路一变再变，已完全超出事先所料。 一想到姬心夜千年光阴极可能得而复失，这个带着龙雀卫斩妖屠魔的八尺汉子，整个心便紧紧地揪了起来。 霞光一出，秦皇陵现，一等便是三年。起初，方圆只为夺宝，甚至未想过重宝的主意，只是想着捞一批看得过眼的法宝，壮大龙雀卫。 可，先有高力士暗授玄机，可杀之人皆杀之，让寻宝之路多了一些阴谋算计；又有仙儿偷偷潜入，让寻宝之路多了一些麻烦；如今，姬心夜千年光阴极可能得而复失，寻宝之路已非为寻宝。 前两者都可以，为人臣者，理当为天子分忧；臭丫头是除了肖洒之外，最亲近之人，保护她天经地义；可若让姬心夜流逝千年光阴，方圆不答应，绝对不答应！ 在方圆心里，再宝贵的天材地宝，都比不过姬心夜，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闯关！半月内踏足第九重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如若可以重来，他定不让姬心夜踏进秦皇陵一步，哪怕因此反目，也在所不惜！ 他不想受这份无力、焦急，因为实在太过煎熬。 …… 相比方圆的煎熬，仙儿的慌张，蔺雪琪只是咬着牙低骂。诸如八辈子都是老童男，永远没有男人爱……因不知布阵者是男是女，她便索性通通都骂一遍。 姬心夜最平静，除了冷下的眼眸，再无异样。 真可谓古井不波。 单就冲着这份临危不乱的风姿，便当得起千年奇才之美誉。 千年光阴极可能得而复失，面不改色，不是真傻，便心智超凡。 …… “无须在意，一同闯关便是。”姬心夜语气平静如水，向着三人投去坚定、宽慰的目光。 越是重要关头，越不可慌乱，心静则宁，方可做出最恰当的决策，慌张、抱怨，毫无用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心夜师姐……”仙儿脸上泪痕还未干，泪水又要夺眶而出，好在姬心夜平静的语气，让她心中的焦急静了不少，她为姬心夜担心，想安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一起闯关！”方圆振作精神，将担忧藏起，掷地有声道。 一起闯关便是！半月时日，谁说就一定来不及！ 蔺雪琪很是吃惊地看了一眼姬心夜。大衍宗千年奇才，果真名不虚传！ 姬心夜临危不乱的平静，给了三人莫大的鼓舞，随着方圆的掷地有声，四人暂时放下担忧，重拾斗志。 —————— 走近开着的第三关石门时，蔺雪琪突然好奇道：“方圆你到底是何修为？” “金丹二阶。”方圆未做隐瞒，这里元神尊者不可进，无非就是金丹一二三阶，在他看来差别不大。 “金丹二阶……这等玄妙的幻阵，金丹二阶就能破？”蔺雪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方圆修为高也就罢了，羡慕不来；可金丹二阶为何能破了如此玄妙的幻阵？ 方圆一愣，方才一心惦记着姬心夜，倒还真没想过，凭他的修为，怎会破得了骷髅幻境？ “想来，布阵之人料定，不会有人敢重返幻境，故而未做防范，又或者仅是高人一记无伤大雅的散手。”姬心夜徐徐开口，一语中的。幻阵一看就是高手布下，自不该被金丹二阶破去，方圆能破，想来是这个缘由。 蔺雪琪深以为意地点头。 骷髅幻境，一转千年，走出的人，谁敢走回。 也许只有方圆这样的傻子，才会不管不顾地重返吧…… “姬心夜，我有些嫉妒你了。”蔺雪琪幽幽道，同是女子，同是天才，同样貌美如花，她又何尝不希望有个男子可以为她不计得失，不顾千年光阴。 蔺雪琪此话，既是真心之言，也有捉弄方圆之意，只是这时的她没有想到，她一语成箴，在未来她真的很嫉妒姬心夜。 —————— 第三关是一座极其宽大、布局方正的石室，石室中又有六间小石室，小石室关着门，隔绝神识，不知里面有何物。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方圆几人如临大敌般，小心翼翼地顺着石室中间大道，笔直前行，深怕触及此地藏着的机关、大阵。 小心翼翼地从石室入口走到顶头闭着石门，不见丝毫动静，未遇丝毫危险。如此反常，反倒让方圆怀疑，此地到底是不是第三重天。 怀疑只是怀疑，一心惦记着第九重天的他，巴不得关关皆如此，他现在只想闯关！ 方圆上前一步，就要打开石门，却被姬心夜拦下。 他不解地看向姬心夜，不明白为何要停下。半月时限，太紧，为何要浪费功夫？ “小石室不会无端设置，里面或有宝物。”姬心夜只在方圆脸上扫了一下，便看向他方，也不知是无情，还是不敢直视。 “一路畅通无阻，会不会不是第三重天？”蔺雪琪不解道，她倒是愿尽早闯关，可又被姬心夜的推测打动。 过宝地而不入，两手空空，不是道理。 “自成一方小天地，应是第三重天。” 姬心夜轻轻一笑。 第三关既好无阻拦，那多半便没有阻拦，或着阻拦在小石室中。小石室中定有宝物，只看好不好拿，若小石室空空如野，岂不是多此一举？ “什么宝物，不够你千年寻的？”方圆很不乐意，语气不太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什么宝物，抵得上你姬心夜千年光阴？ “先抓住现成的。”姬心夜很理智。 “对！免得到时啥也没拿着！英雄所见略同！夜仙子果真名不虚传！” 蔺雪琪一脸认同，冲着姬心夜夸赞道。 “蔺姑娘，你这先是英雄所见略同，后是名不虚传，怎么听着都像是夸自己居多啊。”方圆没好气道。姬心夜不顾半月时限，要在此地寻宝，他很生气，知道她们说的在理，又无可奈何，只好生闷气。 “你管得真多！”蔺雪琪喷之以鼻，又道：“选一间打开看看吧，万一真藏着宝贝，我等过宝室而不入，岂不是后悔莫及。” “蔺姑娘言之有理。”姬心夜冲着蔺雪琪笑道，礼尚往来，蔺雪琪夸她，自也应当夸回去。 第二十四章 宝物动人心 直到方圆小心翼翼地推开小石室之门，将满屋子五光十色的夜明珠分于眼冒金光的三个女人，才敢确认小石室确无危险。 夜明珠大大小小、珠光宝气，将小石室照得美轮美奂，每一个珠子都品相极佳，拿到外面皆是价值连城，实打实的一笔巨财。 就连姬心夜见到一屋子夜明珠时，都是一脸的煞气，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由此可知，若将这堆夜明珠拿到外面，会有多少女子，为之疯狂！ 方圆很识趣，一颗都没拿，所有夜明珠一分为三，通通给了姬心夜三人。 看着犹如见道肉的饿狼一般，将夜明珠麻溜塞进储物法宝的三个女人，方圆真想问一句，“至于吗？” 她们这等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石室藏了何等了不得的天材地宝！ 真叫人搞不懂…… 都是修仙者，怎还和凡俗女子一般德行…… 现今的大唐夜明珠不多，每一件都是稀罕货，这些品相极佳的夜明珠确实都是宝贝，能堆满一屋子实属难得。 只是方圆还是有些小小的失望，夜明珠谁都喜欢，也确实值钱，可于修行没有直接帮助，此次闯秦皇陵，为的是替龙雀卫寻得一批趁手的兵器，夜明珠能换来无数钱财，却难换到威力不俗的法器、灵器。 法器、灵器对修仙者而言至关重要，乃是修行路上的助力，性命相交的宝贝，谁也不会嫌法宝多，大小门派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兜售法宝。 而法宝一直是龙雀卫急缺的物件。 就法宝而言，龙雀卫一直穷得叮当响，也就只有九牛二虎，凭着金丹修为，才让供奉院的大能出手，用玄铁造了一对狼牙棒，一幅一面为锤一面为斧的锤斧。可这些其实都不算宝贝，只是够重够结实罢了。 巫门倒是有不少威力极大的法宝，只是巫延说过，未过第一大境，不可重返师门宝地，方大将军刚刚金丹二阶，即上古第一大境第八阶，还差一阶、一大境，一阶好说，一境向来被誉为天堑，不知要修炼到猴年马月。 空有宝山不可入，师父古板，弟子受苦，方大将军对此颇有微词。好在他还算晓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知道师父是为他好。 其实，巫延让方圆过第一大境再返师门，主要是为磨炼其心性。修行一途，艰难险阻无数，若不吃足了苦头，怎能坚定心性，一下山就拿着个威力无穷的法宝转悠，难免会心生懈怠，滋生骄纵之心。吃不到苦头，仗着法宝横行，于修行不宜，修行途中外物只是助力，一身修为才是修士根本！ 方圆心里那点小小的失望，很快便被三个小石室的天外陨铁、铜精、铁精填满。 财侣法地，财为先。 修仙者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灵石、法宝便是修仙者的财，可打造法器、灵器的物件，同样是财！ 天外陨铁、铜精、铁精，皆非凡物，前者经九天罡气落地，天然而成；后两者由凡铁之精，日夜凝聚而成，一座铁矿悠悠千年，也顶多凝聚一块孩童拳头大小的金之精。 三屋子的炼器铁料，堆在一起便是一座小山，足够为龙雀卫打造几千柄上等法器；就是灵器，只要能添一道上等宝料，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方圆对着一堆铁块流口水，姬心夜三人很是大方地分毫未取，通通给了方圆。 这三样东西是很稀罕，可三人谁也不是很动心。蔺雪琪暂不知何故；姬心夜是龙门弟子，龙门与大唐帮衬百余年，底蕴丰厚，姬心夜还真不是太在乎这些勉强算得上好的东西；至于仙儿，怕是巴不得方圆独吞。 方圆也不客气，真就独吞了三屋子铁料。没法子，人穷志短嘛，方大将军才不管让着女人。这些宝贝能帮龙雀卫提升战力，战力提升龙雀卫巡防时，便多了一份保障，于情于理都不该客气。 第三重天设的巧妙，要不是有一屋子夜明珠让三个女人满心欢喜，方大将军还真不好独吞。 方圆四人是从后往前搜刮，还剩两间靠近入口处的小石室没搜。 当搜刮第五间时，等候在石门外的仙武院修士们走了进来。 不是这些人心急，紧随他们身后的是十来个鱼贯而入的金丹大能。 这些人中有大唐修士，有妖，有外族。 进秦皇陵者，皆为寻宝，千里迢迢，三年等候，这些人可不会礼让，讲劳什子先来后到，只认谁的拳头大！ 与此同时，那座有九座龙首通道的大石厅里，现在已挤满了天下修士。 众人按着大唐、妖族、外族的顺序先后涌进秦皇陵，可大石厅的通道只有九座，天下修士却过万数；也就龙雀卫、龙门、仙武院率先来到大石厅，才得以安然走进龙首通道；再往后大石厅里的修士越来越多，妖族、外族金丹接连而至；那些没有挤进通道的大唐修士只能让开道路，让金丹先行。 谁先谁后按拳头大小来，一些个大胆妄为的先天修士，早就被后至的金丹随手打死！大石厅里已躺了几百号大唐修仙者！ 过了通道也是一样，那些个先排在白骨桥外的大唐先天修士，只得无奈让路，不让不行，但有异议者皆被争先恐后的金丹随手打死。 重宝在前，人心贪婪，加之族与族、国与国间的恩恩怨怨，一时间修士之间渐渐变得血雨腥风！ 好巧不巧！第五间小石室里堆满了各式法宝，乌七八糟的法宝气息无法遮掩，充满了第三关每个角落。 见方圆大手一挥，一件件法宝飞入紫玉龙树珠，刚刚走进的金丹纷纷眼红，双方瞬间箭弩拔张！ 他娘的！ 方圆暗道不妙。 这几间小石室的宝物顺序真是坑人，将最值钱的宝贝放到了最前，岂不是让这些家伙以为后面的四间小石室藏着更好的宝贝？ 眼下的情形是有理也说不清，哪怕掏心掏肺地告诉这帮家伙，后便四间小石室藏的不是法宝，人家只会觉得你骗人。 第三关至今未现阵法机关，不绝神识窥探，众人见到法宝被方圆收起，神识一扫，瞬间杀气腾腾！ “小子，六间石室你们独吞五间不合适！无主之物，见者有份，留下四间石室的法宝，可保性命！”一位狼行虎顾的妖族金丹，冷笑着开口。 方圆不动声色，吃进方大将军嘴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人活脸，树活皮，大唐龙雀卫主将，岂能向外族、妖族低头！ 这时，其余金丹俱都上前一步，摆明姿态，有那羁傲不逊的家伙，已祭出法宝。 单看这些家伙冰冷无情的目光，便知若不是他们彼此不相识，不是见方圆一行有三名金丹，怕是连一件法宝也不会留，直接杀人越货！ 而这些人中，有五六人明显是唐人打扮，没有妖气，是大唐金丹！ 宝物面前，大唐修士可与妖族、外族联手，方圆不由得想起高力士那句“即便是大唐修士，桀骜不驯者、非我大唐官家者，亦可杀之！” 莫非真的是他方圆想少了？ “尔等身为唐人，难道要与外族联手？”方圆心有不甘道。 几人脸色稍有挣扎，可还是不挪步子，只见其中一人试探道：“唐人归唐人，宝物如何分？” 至少不是全然不顾，方圆心里安慰不少。修仙者本就对国之界限淡薄，联合外族逼迫唐人，可以说是权宜之计，非亲非故，宝物自比空落的唐人头衔重要，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我等联手，这间石室里的宝贝归你们所有！实不相瞒，后四间石室分别是夜明珠、天外陨铁、铜精、铁精。”方圆轻笑道，各拿出一块天外陨铁、铜精、铁精，姬心夜三人各拿出了几颗夜明珠。 “道友四人独占五间，是否不妥？”先前说话之人不满道。 只是说归说，他们与妖族、外族站远了些。 而就在此时，那狼行虎顾的妖族金丹，突然对一名大唐金丹出手。 好在众人各怀鬼胎，彼此皆有防备之心，妖族金丹一击被挡。 二人的交手，只是开端，其余妖族、外族纷纷出手！ “我乃大唐龙雀卫主将，尔等在我大唐寻宝，切莫太过嚣张，我大唐可不是尔等可以撒野的地方！” 山岳斩出，一击挫敌。 姬心夜、蔺雪琪紧随方圆，各败对手！ “原来是方将军！在下愿与将军联手！”大唐修士有人惊喜道。 “好说！”方圆再败一外族金丹。 第二十五章 谁说此关无算计 大战一触即发，大唐修士一方与妖族、外族战成一团。 过甲子者不可入秦皇陵。 一甲子，六十年，六十年可达金丹，除了妖族，在场无不是一方天骄。 金丹人数大唐这边比不过联手的妖族、外族，可有方圆这个金丹二阶在，大唐反而压着妖族、外族打。 甲子金丹凤毛麟角，金丹二阶更是罕见，别看众修士皆是年轻模样，实则其中有人已近甲子，尤其那妖族金丹，皆是按化成人形算起，化形之前还不知磨蹭了多少年月，不乏几百年的大妖。 在场当以仙儿最小，方圆、姬心夜、蔺雪琪次之，而其余人皆修行三四十年以上。 不是这些人不够强，而是方圆等人天资更好，举世罕见！ 甲子金丹皆非等闲，放在小门小派便是倾尽全宗财力培养的天才，有望带着全宗更上一层楼的存在，皆不可小觑！ 法宝频现，刀光剑影，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闯进第三关的仙武院之众，早已躲在最远的角落，诚惶诚恐。 众人皆是天才，金丹谁不是心志坚定之人，既然开打，便没有轻易停下的道理。 而大唐这边在方圆摆明身份后，皆以他为首，相互配合，一致对敌；反观妖与外族，却不能同心，彼此皆不信任，以致大唐以少胜多。 …… “诸位，九重天九龙门，此处不过第三重天，何必一来就斗个你死我活？”姬心夜清脆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 “说得好听！你们独得五处宝物，留下最次一间不说，还要让你大唐修士瓜分！”有外族金丹愤然道。 “此乃我九州，尔等乃外族，尔等得进秦皇陵已是我大唐恩典！”姬心夜铿锵有力，罕见地强横起来。 “哪有如何？你们大唐挡得住吗？”外族金丹冷笑，面有恨意。秦皇陵外，外族元神尊者联手，与大唐一方平分秋色，只是这人心中也清楚，他们各方势力联手，以诸国对大唐一国，才能平分秋色，恨意是因底气不足。 “大唐有我龙门。”这一刻的姬心夜轻声轻语，带着盛气凌人，那般理所当然！ 外族金丹一时无声，只是眼中的恨意愈发浓了，“龙门再强，总不敢与天下为敌！”，色厉声荏。 “尔等代表不了天下！”姬心夜轻描淡写地摇摇头。 “你！”外族张口结舌。 “若继续纠缠，谁也别想过第三关，孰轻孰重你们自该心里有数。”姬心夜收起飞剑，以表姿态。 “各自停手，否则老子定斩尔等！”方圆含恨道。半月时限，关乎姬心夜千年光阴，一刻他都不愿浪费！虽说姬心夜哪怕变老千年，他一样会喜欢，可现下还有机会，自要全力以赴！ 方圆在打，何尝没有在恨，若不是要留着余力闯关，他绝不会放过这些搅局之人！ 姬心夜理智的分析，加之方圆金丹二阶的威胁，终于逼得众人罢手。 其实，他们也不愿再打，处在劣势，再打下去，若依旧无法齐心协力，定会被各个击破。 在场皆是聪明人，又何尝不明白姬心夜说的道理，第三关的宝物自比不上往后几关，再斗下去，不过是让他人得利。 两方罢手，大唐金丹一起走向第六间小石室。 与先前五间不同，第六间有结界保护。 结界在大唐金丹联手合击下告破，石门一开，灵器气息顿时外泄，十来件中品灵器被大唐修士顷刻瓜分干净，外族、妖族金丹看向大唐修士的眼光凌厉至极，鼻息越来越重！ 中品灵器当世少有，可配元神尊者，够化神凑合着用，每一件都是宝贝。 就连方圆都看得眼红，前五间小石室所得，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十来件中品灵器！若龙雀卫人手一件中品灵器，足可一战元神尊者，早知如此，就应第一个打开这间石室。 方圆眼红，大唐修士何尝不眼红，夺得中品灵器的他们，看向方圆四人的眼神，却充满了嫉妒。 姬心夜若有所思地看着第六间小石室，片刻后，闪过一丝了然。 “几位，联手斩了这四人如何？五间石室的宝贝，莫说你们不动心！”外族一金丹，贪婪地看向方圆四人，冲着刚刚得宝的大唐金丹说道。 大唐金丹尽皆沉默。 方圆神情冷下，握紧六尺山岳。 果真人心不足！分明拿了最好的宝物，却还想食言而肥！ “诸位，先前五间小石室，皆无结界保护。前四间并无法宝，第五间多是法器，只有几件堪堪过了灵器的坎。第六间的中品灵器，是布局人的圈套。还是那句话，此处不过第三重天而已！”姬心夜上前一步，说出心中猜想。 “呵呵，这一间是最前两间之一，好东西自然在后面四间！姑娘当我等傻？”外族那名金丹噗嗤一笑。 “每一关皆是一方小天地，石室宝物自可随意变换先后。几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姬心夜话说一半，看向大唐金丹。 几个大唐金丹，面色稍有尴尬。 “我们走！”方圆一拉仙儿，沉着脸往前。半月时限，太过仓促，他可不敢再待，那样岂不是等着大唐修士食言。 谁说此关无算计，布局者算的是人心，人心贪婪，人心叵测，比那骷髅幻境还要可怕！ 一群金丹权衡利弊中，方圆四人走进通往第四关的石门。 方圆四人一走，大唐金丹也立刻冲向石门，方才有方圆三人联手，才可与外族、妖族对敌，没了方圆三人，他们不敢多做停留。 妖族、外族金丹分毫不慢，紧随大唐金丹进入石门。 见金丹皆入石门，仙武院几位先天修士这才长出一口气，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寻遍第三关每个角落，奢望可以捡漏。 在方圆等人走入第四关石门三个时辰后，第三关迎来了浩浩荡荡的各族修士，其中不乏先天一阶的愣头青。 原来，第一关的白骨桥，不知为何，竟再无骷髅，畅通无阻！ —————— 与前三关不同，走进通往第四重天的石门后，是一条幽长无光的通道。 也许是方才并肩战斗的缘故，蔺雪琪与方圆三人亲近了不少。 “方圆，听闻你曾当众拍过心夜妹妹屁股，是真是假？”蔺雪琪突然问向方圆，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这话问得唐突，怕也只有她蔺雪琪才能问得出口，不愧是管着几家青楼的角儿。 饶是淡定如姬心夜，也皱紧了眉头，哪有人相识不久，就这般直白露骨地当着女子的面，问男子是不是吃过女子豆腐？ 不觉间姬心夜往外侧了侧身，她不会因别人风尘俗媚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聪明如她自得出，蔺雪琪的风尘俗媚不过是一张带在脸上面具罢了，只是她不喜蔺雪琪的口无遮拦。 “蔺雪琪你才多大，怎敢叫姬心夜妹妹？”方圆哪敢接这话茬，急中生智，为姬心夜鸣不平。 “你懂个屁，天底下女子哪有嫌自己小的？不叫妹妹，难不成叫婶婶？”蔺雪琪不屑道。 方圆噎得够呛，看着一脸鄙夷的蔺雪琪，愣是说不出话来。 貌似还真是这么个理…… 第二十六章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是一间可容纳百余人的圆厅，上下四周皆为石壁，其中一段开有三处幽暗无光的圆洞。 圆厅里站有一人，一身锦袍，很显富贵，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多落在与三处圆洞相对的石壁上。 这时，其中一处圆洞，走出一男三女，正是方圆、姬心夜四人。 方圆看到锦袍男子，神情一愣，嘴角不觉挂起冷笑。 “困境相遇，方圆，你我还真是有缘。”邱明羽笑得很真诚。 看着邱明羽那张欠揍的脸，方圆心里顿时一阵腻歪，仿佛吃了好多只苍蝇。 “可不是，真是太有缘了。”方圆笑都懒得笑，三年勾心斗角，他太清楚邱明羽的笑到底有多真诚。 “方圆，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力，困境相遇，还望抛弃前嫌，攻守互助。”邱明羽笑容不减，仿佛一点儿也不介意热脸贴冷屁股。 “看情况。”方圆很不情愿的点点头，有点吃不中邱明羽是真是假了。 平心而论，他丁点都不愿与邱明羽联手，仙武院六派系，就属邱明羽这个仙武院第一人，处处与龙雀卫较劲，三年恩恩怨怨下来，他与邱明羽可以说是水火不容，联手怎么都觉得别扭，可对方把话说到这到地步，他也不好拒绝，毕竟人讨厌，可话在理。 第三关中那几个大唐修士，得宝前后的嘴脸，让他大失所望。 重宝面前唐人也靠不住，与其一厢情愿地相信大唐修士，不如与邱明羽联手，确保宝物多为朝堂所得。 最重要的是，若能与邱明羽联手，便可早些带着姬心夜闯到第九重天！ 就算宝物皆归邱明羽也无妨！ 那个劳什子的赌约现在就可以认输！ 邱明羽笑得如沐春风，他太懂方圆，方圆若是一脸热情地应下来，多半是假，不情不愿，反而是真。 “二位以为如何？”邱明羽这才将目光落于姬心夜、蔺雪琪身上。 关于姬心夜，邱明羽早就有所耳闻，夜仙子文章音律冠绝长安，曾被方圆当众拍过屁股，只是看这架势，二人之间并无隔阂，与传言不符。 看得出来，邱明羽与蔺雪琪不太对付，脸上的笑比看向姬心夜时，都要淡上几分。 至于仙儿，邱明羽只是笑了笑，未有言语。 姬心夜与蔺雪琪点点头，如邱明羽所言，困境中攻守互助，自然是好事，况且她们皆在骷髅环境中流失千年光阴，虽因方圆失而复得，可半月内不到第九重天，又会水中捞月一场空。 这时，另一处洞口，又有修士走出，先是几个大唐装扮，后是妖族、外族。 圆厅中不多时便站了二十余人，除了仙儿，尽皆金丹，所有人皆按大唐、妖族、外族默契地站到一起，每一伙内又彼此疏远，小心防备。 邱明羽主动往方圆这边站了站，二十余人中他只认得方圆四人。 期间，方圆问邱明羽可曾见过龙雀卫，邱明羽笑着说，未曾注意，但是没见九牛二虎。 龙雀卫里的先天一阶喽啰，他邱明羽可没有闲工夫注意。 这时，三处洞口又有人来，方圆那条通道，分得第六间石室宝物的大唐修士，妖族、外族慢慢俱齐。 突然，方圆脸色冷了下来，其中一座洞口竟走出了千面幻君。 “没想到竟有幸与千面幻君相遇。”邱明羽神色一喜，一步迎了上去，比见方圆时热情了太多。 “邱兄别来无恙。”千面幻君也是一喜，握着纸扇抱拳。 “千面兄，这边请。”邱明羽说着便将千面幻君往方圆这边引。 千面幻君看了眼神色冰冷的方圆，干笑道：“在下若去了那边，有人不自在，在下也不自在。” “困境相遇，还望抛弃前嫌，攻守互助。”邱明羽不以为然，拉过千面幻君，冲着方圆说去。 “千面幻君，冤家路窄啊。”方圆冷笑。 若说长安城里他最讨厌邱明羽，那最想杀的便是千面幻君。 与千面幻君的仇，从一进长安城便结了下来，一点一滴，皆未曾忘！ 前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