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 野心、和求个书评版主的问题。 看到章节中有人留言,说主角明明要做野心家,却像个s、 b一样的理想主义者。 且不谈理想主义者是不是s 、b,只说野心的问题。 按照现在这种所谓成功学的最庸俗解释: 上级喜欢下级一身短褐行义无悔。 甲便一身短褐行义无悔,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s、b。 乙身穿曲裾挣钱自己花吃得好穿得好,有苦就跑,有好处就冲,在外人看来这真聪明。 甲乙都希望上级死前提拔自己。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甲是s、b呢?还是乙是s、b呢? 甲乙到底该做给谁看呢?是在意外人说自己傻?还是在意上级称赞自己呢? 勾践为了复仇,夫差的屎都能吃,别说吃几天苦了。 其实前几章满满的在讽刺主角。 第一章中主角明明不信鬼神之说,却用那套皈依狂热症的模板称赞墨子,说道理没错做的不好只是没做对…… 这叫不唯实、不唯书、只唯上。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墨子好行义,主角便行义,不但行义还要喊口号比别人喊得都响,穿的比别人都破——这与理想可能无关,只是因为上级喜好。 这还是不唯实、不唯书、只唯上。 主角去村社的原因,只是不想死在守城战中,想弄出点动静让墨子收他为徒。是为了村社的幸福吗?那只是物质结果,但唯心而论主角是为了讨墨子喜欢而作秀。 所以这还是不唯实、不唯书、只唯上。 上一个得到这样评价的人好像是三年前,百而度之这九个字第一条,定位是野心家吗? 貌似是。 而且主角这种只唯上,唯出了水平。 楚王好细腰,那是墨子用来证明自上而下的带头作用是有效的证据。 只要上面喜好行义,下面也会如此。既然楚王可以好细腰、为什么楚王就不能好行义呢?好细腰可多饿死,好行义岂不多义士了? 主角一听,赶紧行义吧,而且要穿的比别人都破、比别人都信任别人、比别人都吃的不好。 既做了让墨子喜欢的事,又印证了墨子的论断,当然目的是唯上。 你看第一章直接拍马屁,墨子可是没搭理,而是直接让下课了。所以要迂回着拍。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恭谦未篡时。 ……哈…… 好吧,我其实不喜欢这种非要把人格低贱化的庸俗解释,弄得好像稍微有点正确的三观的主角都不受待见一样非要写成坏人才能受欢迎似的…… 说点正经的。 墨者的组织形式,决定了巨子必须是个高威望、行大义、有理论的人。 我不是上古吹,但墨者的组织结构应该很完善。 禽滑厘可能死于前3八5年,孟胜好像死于前3年,也就是说孟胜是因为禽滑厘死而忽然成为巨子的,属于忽然空降,然后就能让各国的墨者服从他的命令,当然前提是讲明白道理。 这在当时来看,这组织结构已经很可怕了。 是靠鬼神之说的冼脑宗教化吗? 墨子谈鬼神,但不谈天堂地狱,所以他死后不能复生也没去天堂也没成神,因而在他死的瞬间,墨家就不可能宗教化了。 为什么要写两章墨子生病的问题,因为从这个问题开始到墨子的死,构成了鬼神论的崩解。那些相信这么做鬼神喜欢鬼神赐福的人,在墨子生病和墨子死时,基本已经不可能是墨者了。 剩下的,只是一群理想主义者。 精神的理想主义,加科学的组织结构,才能保证孟胜那件事的发生。 也决定了巨子必须是理论家,而且是知行合一的理论家才行。 孟胜之死,那是因为他的理论是:墨者如同病毒一样控制官僚体系,影响君主。这种理论一直到墨家三分后秦墨那一支,但结果证明这个理论是错误的,但基本上是和墨子的理论体系是一致的。 所以他必须死,以让天下的君主重用守信的墨者。 在他的理论框架内,他的做法是绝对正确的选择,结果也是因为这一场信义之死,秦墨在秦国受到了重用。 但本身是错误的,所以注定了消亡。 在这种情况下,主角想要在墨家破局,只能当野心家: 墨子活着,自己便喊最亮的口号、做最极致的墨者、做墨子最好的弟子、做整天哭着喊着要行大义的人,否则轮不到他做巨子。 墨子死后……嗯。 所以,主角不是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应该怎么做?应该和墨子辩论让墨子接受,或是自己成为诸子之一,新创一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宁弯不折。 很显然,主角要做的事与理想主义者相差太远。 主角混入墨家,因为墨家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先不提遥远的生产力生产关系新阶级新旧贵族的问题,但至少可以幻想这样的情况: 楚悼王一死,吴起被射不能反击,因为他的力量源自君王,君王一死他毫无反击之力。 假使是主角,可能会提前布局,利用魏楚争霸的机会,坑死更多的楚国贵族,提前借三晋之手清理楚国的封君,靠武阳一战带一波楚国封君团灭,借王子定的强宣称和贵族的异心以及附庸国大规模叛楚的局势,来吓唬楚悼王求墨者填补权力真空强国保住王位。 此时楚王的第一敌人是王子定、第二敌人是大小贵族、第三敌人是国外势力、第四才轮的上一群看似理想主义人畜无害的墨者。 到时候楚悼王一死,带着墨者杀一部分贵族后攻入王宫告诉楚国各王子:墨者中央委员会已经决定了,就由你芈臧来当楚肃王了,你说好不好啊? 三者原本平衡,贵族被杀一波,本来和贵族是敌人的王权又必然会选择和贵族结盟来对抗,原本排第四敌人上位为第一,说不准还要逃亡外国请各国干涉,那就杀来杀去杀出个太平盛世呗。 杀的王冠落地无人敢拾,杀的底层相信兼爱非攻平等诛无道。 我死之前任天下洪水滔天。 我死之后却定不让江河倒流。 当然,这只是个和依附君王生存的人的对比,未必就真的是入楚,只是这么一说。 不剧透。 ………… 说下请个书评区管理的事吧。 ………… 我是萌新。所以,请多担待。 但萌新也有自己的三观啊,如果三观不合觉得稍微有点理想就是s\b,真的没必要看了。 三观不合,何必自找不舒服,就像是公孙泽听墨子评价公子闾一样,徒惹生气。 就这样吧。 我这人懒,有勤快可爱的书友,请申请下版主,我是几乎不管书评区的。 不是高冷装x,是写书最怕的就是,还没写完之前就先担心有没有人看、符不符合大众的心思、有没有毒点等等,这样写不出自己想写的东西。 说句你们不相信的话,我传稿子的时候,都是用挡光板将收藏数挡住的,不想整天算计这东西,有这时间不如多琢磨琢磨故事,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 我至今不知道这本书有多少收藏,只是在看章节看看错别字的时候,发现章节上面有人评价,于是想到该请个书评版主了…… 不然每个月的精华什么的送不出去,白瞎。 我会好好写一个我喜欢的故事,写一些我喜欢的或是讨厌的人。 如果有书友好心,那就申请下书评版主吧,谢谢了。 鞠躬~ 第一章 刺柏树阴话天下(上) “已知窗外一物为白色、又听说屋内的颜色和窗外那物的颜色相同,便可以推出屋内的颜色必然是白色。这即是我墨家辩术所说的亲知、闻知、说知。所谓说知,就是用已知推出的未知。你们可明白了?” 宋国都城商丘,城郭间的一株刺柏树下,简洁而富有逻辑之美的话语,用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而苍老的声带说出。 老人着一件褐色短衫,头顶已秃,前面只在鬓角还有些花白的乱发。 老人年纪虽大,腰背却依旧挺直,连岁月这种世人都敌不过的伤痕也不能让他弯腰。 褐色短衫之下,早已不是那副为了心中大义可以奔波千里不眠不休的强韧而健壮的驱壳,然其心未改。 心既未改,身自然笔直不屈,双眼依旧明亮,口中话语一如年轻时那般简洁而无漏洞。 树下,三十多个身着麻布短褐的年轻人跪坐于地,听着先生的这番话,或是皱眉苦思、或是挠头不解。 不知多久,终于有年轻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抬头看看树下已经面老鬓白的先生,眼神中的尊重之意更浓。 年轻人拍大腿的声音,清脆无比,仿若春日的惊雷,带来了之后连绵的夏日轰隆,剩余的年轻人也逐渐明白过来,齐齐点头拍手。 既是赞这位曾止楚攻宋的先生,也是庆幸自己能够听到这样的世间道理: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严密。 便是那株不知道耸立了多少年、甚至或许见过凤鸣灭纣分封建制大时代的刺柏树,也被风吹动的发出莎莎的声音。 这树也竟似听懂了一般,树叶婆娑将正午的日头挡出了一抹阴凉回馈给树下的老人。 这阵风吹过,三十多个跪坐于地的年轻人中,只有一人脸上还带着沉思之色,似乎并未听懂。 三十余人除了他都已经听懂了,唯独他还在那低着头念念有词,不免有些鸡立鹤群的悲哀。 然而心藏在身体之中,掩着一层可以隐藏的壳。旁边众人以为他所沉思的,未必便是他现在真正思索的。 事实上当树下的先生讲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这是个在他看来简单的逻辑,所以他低头思索的当然不是这件事。 年轻人名叫适,适合的适,削足适履的适。 之所以起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家里是鞋匠世家,父亲除了做鞋,说的最多的话便是问问人这靴子适不适合,由是给儿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至于姓,这是个王侯将相的确有种的年代,姓对于一个靠做鞋匠为生的家庭而言太过遥远与奢侈。 于此之前,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人,非富即贵。 只不过某种机缘之下,适的祖先也算是史书留下一笔的人物。 留下一笔,未必留名。 只是留下了痕迹,成为故事的配角。 这个故事叫子罕忧邻,适的祖爷爷当年就在商丘当鞋匠,自家与子罕为邻,影响了子罕家的的墙壁。 司城即为司空,为了避宋武公子司空的讳改为司城,子罕又是子姓,实乃宋国的强力封臣。 因为墙壁的问题,子罕要强拆让其搬走,适的祖爷爷便说你拆了那些找我做鞋的便找不到我、找不到我便不能找我给他们做鞋、我不能给他们做鞋便吃不上饭。 于是子罕便留下了千古美名,至于说让的邻是谁,后人也只知道那是个做鞋的皮匠。 如今子罕早已作古,但那堵墙仍在,每每有人经过也会指点一二说说当年子罕的贤德。 墙外做鞋的人依旧子承父业地活着;墙内让邻的人虽已故去,可是后代终究会有乐毅、乐羊子、乐臣公这样的人物,这是个王侯将相确有种乎的时代。 鞋匠世家。 宋国城人。 无姓贱鄙。 这就是适现在的身份。 只比奴隶、赘婿等高一级的身份,世袭手工业者。 此时看起来他像是在低头沉思那句老人所讲的逻辑推理的话,实际上心中在不断地碎碎念,甚至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姓。 “我真傻,真的。我应该姓叶,叶公好龙的叶!是,我的确经常坐在电脑前谈古论今跟人吹水,妄谈穿越王霸事。可那是因为我知道穿越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喜欢谈……要是知道真的穿越到春秋战国,孙子才谈穿越呢……” “是……我是对国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气质很赞赏,我是倾向于同情劳动人民因为我自己就是,可我只听说挂路灯要按倾向,没听说穿越还按着倾向给安排身份啊?要是知道这么说要穿越到到春秋战国当平民,我早就高喊血统贵族武德充沛了……” 怀里有个小小的包裹,更是印证了他碎碎念的真实性和现实的残酷性。 怀里那包东西不属于刺柏树下的这个世界,也是他和之前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穿越前他只是在某个论坛上和人吹水,有人问若是穿越到古代只能拿一公斤的东西应该拿什么。 这是他穿越前各种吹水论坛上常玩的幻想游戏,他想都没想就回了句“当然是一公斤种子,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是唯一可以指数增加的物品。尤其要是穿越到战国初期,配合上垄作牛耕和造纸术印刷术的技术推广,可以加快瓦解贵族礼制和知识垄断……” 谁曾想昨天还在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今天就真的怀里多出了一公斤种子且穿越成了个无姓贱鄙。 包里的种子合计有地瓜土豆一二枚、玉米粒棉花籽豌豆辣椒高粱胡萝卜等等若干。 此时距离张骞出使西域尚早,更别提更遥远的环球航行,莫说玉米棉花,便是高粱黄瓜香菜大蒜都还没得踪影,这一公斤种子用的好了的确可以拥有撬动世界的力量。 可问题在于,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穿越根本就是地狱难度。 自己家是鞋匠世家,并没有土地,属于手工业者,地位极低,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上升渠道,连最低级的贵族下士都不属于。 自己连个姓都没有,可见上溯四百年自己家里也没有个有封地的人物,在这个爹是贵族儿有姓的年代,想要出头痴人说梦。曹刿能够论战,因为人家本就是可以谈国事的国人,属于高他一等的士,这是条很难跨国的身份鸿沟,往上算十几代可能和某些国君贵族都是实在亲戚。 反观自家的祖先,只能潸然泪下。 况且此时的物质生活水平实在太低,所谓:震惊!某超级大国国君掉进厕所淹死,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竟然是吃碗新的煮麦粒……这就是百余年前国君生活的真实写照。 国君犹如此,况于平民。 至于在刺柏树下讲学的先生,刚才那段逻辑学的讲述,适已经明白过来对面那位先生是谁了。 摸了摸怀中的那包种子,看着树下那位鬓白面老其突不黔的先生,适心中自嘲而无奈地默道:“墨翟先生,您算是代表小手工业者,自己这包种子肯定会加速催生出自耕农和新兴地主,处在这样分封建制血统分贵贱的时代,这两个职业的联合听起来冥冥中宁有种乎的使命感……可实际上稍有不慎就是万箭穿心五马分尸的下场啊。” 随着百余年前孔仲尼开启私学先河,竹简时代的民智渐开,越来越多的贵族潜开始感到恐惧。 恐惧于他们潜意识中知道,自己的地位和财富未必和自己的品质与能力有关。 当这种恐惧映照到现实中,便是反扑的极端疯狂。 贱鄙出身的适只能在震惊自己处境的同时,不寒而栗。想想吴起、商鞅等等这些人的死法,只能浑身发冷。 他还在那震惊于自身处境的时候,树下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适抬起头,发现先生正盯着自己问出了那句话,心中顿时有些紧张。 心间念头转瞬间变幻了数百次,快速地做出了决定。 眼前这位先生,是自己能在这个乱世中活的不那么平淡、然后改变一些事情的关键。 之前可以碎碎念,但终究三观已经成型,碎念自嘲之后只能接受事实,顺自己的心意。 必须让眼前的这位先生记住自己,以此作为今后的台阶,否则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任何想法都是妄想。 自己之前迷迷糊糊的状态,显然不会给这位先生留下什么太好的印象。 虽然不知道今夕何年,但适很清楚树下这位被后世称之为“墨子”的老先生的能量,甚至可以直接推荐门下优秀的弟子出仕。 适从记忆中也清楚,自己此时根本不是真正的墨者,更不是墨子的亲传弟子,只是个偶尔听墨子树下讲学的普通人。 前些日子,墨子重病在商丘修养,病好之后随意在树下讲学,听者众多,但树下这些年轻人距离成为真正的墨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适知道墨者不是什么机关术天下无双的玄奇门派,而是一个纪律严明的有些神秘主义的秘密组织,硬要比拟倒像是兄弟会、没封地的圣殿骑士团之类的团体。 每一任墨家巨子逝世前要钦定下一任巨子,公选出来后,墨者便要服从选出的巨子的命令,要做到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每个正式的墨者要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献给组织,这些钱用来行“天下大义”,尤其是被举荐为官吏的更要如此。 每个正式的墨者眼中,墨家的组织纪律是高于国法的,在君王一言即为国法的年代,秦墨巨子儿子杀人,即便秦王特赦,也必须按照组织纪律杀掉严惩。 反过来也能知道,墨者的能量很大,大到后期可以渗透秦国的基层官吏体系,犯了事需要变法后权力集中的秦王亲自过问求情,不敢轻举妄动。 成为墨者之后,还要经常性地参加祭祀鬼神的活动,要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要相信鬼神之说,祭品在祭祀之后分而食之,在聚餐的过程中加深内部成员的感情、探讨墨家的理念……但还要精神分裂般地相信鬼神天志的同时,再做到不相信“天命”“天注定”之类的说法。 墨者要做到上下同义,选出的巨子就是“义”的标准,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在宗法贵族主流的年代,能到处喊要“选天子”、“君王的权力合法性源自与臣民签订的契约”等等极端思想,却没有被扑杀,显然背后还有一支跨国的武装集团。但凡有武装,绝不会傻白甜的滥好人,更不可能是个松散的游侠同盟。 至于听起来很善良幼稚的“非攻”,背后隐藏的则是把诛杀无道之君称之为“诛”。墨者要反对不义的攻,但对于诛无道这种事却要第一时间蹦出来,喊一出这不是攻这是诛的文字游戏。 是攻、是诛……对于上下同义为要求的墨家来说,其实就是掌握最终解释权的巨子的一句话。巨子说你是攻你就是攻,说你是诛你就是诛,说你是行天下大义一统乱世那就是行天下大义。 至于死后不得厚葬、生前不能贪图享受、不能沉迷声色犬马、要兼爱世人、要行墨家大义之类的,更是不胜枚举。 但在这一刻,适根本没想那么多对与错、历史局限性之类的东西。 他做不到,也未必全认同。 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就要在这个平民命贱如草的年代当个底层了。 此时此刻,他想的只是……想办法混进墨者的队伍之中,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种种野心,以此时自己的出身可以推测出的唯一机会。 至于信不信墨家的学说,那无所谓。 人是可以伪装的,反正在墨子仙逝之前是可以装成一个好学生的,甚至可以伪装成墨子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最听话的学生。 适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墨子,心说:“反正先生你已经老了……您赢不了时间,而我还年轻。只要能混进队伍中去站稳脚跟,您死之后,又怎么知道《墨经》会被改成什么样呢?” 第二章 刺柏树阴话天下(中) 适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几个呼吸后起身行礼道:“先生的道理,我早就听懂了。” 早就二字,果然引出了一些疑惑。 墨子虽然没问,只是微微点头,但心头终究还是奇怪为什么听懂了却还在那皱眉沉思。 适趁着短暂的安静,接着说道:“听了先生刚才所讲的道理,我想到一个父亲说的故事。说是有人来我家买鞋,自己在家中量好了尺寸,结果将尺寸忘在家中。等到了我家,才发现尺寸没拿,于是返回家中去取。父亲问他你不是带着脚吗?他却说自己更相信量好的尺寸却不相信自己的脚。” 旁边跪坐的年轻人轰轰地笑了起来,墨子也微笑不语。 适急忙又道道:“刚才听到先生所讲,我便想到这件事,明白了一些道理,故而走神。” 墨子也来了兴致,问道:“何事?” “我在想,当初若是买鞋的是先生,必然不会让那买履之人回去,也不会让那人拿脚试穿。而是会拿出羁縻绳索,让那人在屋中量一下脚底尺寸,然后讲一番道理,说是已知脚没有变,那么在这里量的尺寸和在家中量的尺寸一定是相同的。若是这样,那人也不用次日一早才能买上鞋子……所以我就想,原来先生所教授的辩术,不只可以用来争论马或非马,还可以用在许多事上。” “我曾听闻,先生认为世间的万物都是相通的,很多事背后隐藏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只是世人难以理解就是了。我原本以为并不是这样,是先生错了。但是刚才听了先生的话,我才明白不是先生错了,而是我之前愚钝也没有真正聆听先生的教诲啊。” 话音既落,刺柏树下鸦雀无声,树下的老先生看着适,眼中露出赞许神色。 墨子实在是没想到树下的这群人中,有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万物相通的道理,更是和他所想的相同,隐隐间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话竟像是自己思虑多年后忽然开悟时想的一样。 若是这年轻人是禽滑厘、公尚义、耕柱之类的亲传弟子,能说出这番话也不足以惊异。 可是这年轻人根本就是个白听讲学的,根本不是正式的墨者。 疑惑归疑惑,片刻后墨子还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个简单却沉重的赞赏,适暗暗咽了口唾沫,急忙回答。 “弟子叫适,因为父亲常年给人做鞋,总问适合与否,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字。” 墨子点头微笑,等了一会竟然冲着四周那些年轻人赞道:“璞玉可雕,说的就是适这种人啊。你能够想到万物背后的道理是相通的,难得。” 听了这句夸奖,适窃喜不已。 虽说墨子没有直接说收他为亲传弟子,也知道想要成为真正的墨者还要做很多的事,但最起码让墨子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的诸子都讲究个述而不作,将来若是自己真的能成为墨子的亲传弟子,将来整理墨子生平言论的时候,总可以加上一句“子墨子曰,适,璞玉可雕……” 树下跪坐的众人听着这句夸奖,也没有什么嫉妒之意,还在回味刚才那个买履的笑话和辩术之间的关系,想到其中的许多道理,纷纷揣摩。 还有人对于这个愚蠢的买履者的笑话津津有味,回味无穷,时不时捧腹大笑。 这笑话原本的主角是郑国人,但是说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由鞋匠世家出身的适讲出来更是贴合。 反正宋国的笑话太多,不差这一个。 纵观春秋战国数百年,若论笑话最多的便是宋国,地域黑这种事从那时候就已经出现。 守着树桩等待兔子撞死的,是宋国人;嫌弃谷苗长得太慢而拔高的,是宋国人;坐在田边晒太阳认为这是极大的享受,认为国君最大的快乐也是坐在田边晒太阳的,是宋国人;游学归来直呼自己母亲的小名,还说我都直接喊尧舜禹这样圣人的名字,喊你的名字你委屈什么的……还是宋国人。 外加那位宋襄公,让宋国这地方简直成为了东周地域黑中着墨最浓的一处。 想来也是,宋国是开国五公爵之一,是殷商后裔,微子更是当了带路党,相对于那些姬姓亲戚,宋国终究是外人,而且是有自己文化底子的外人。武王得了天下,和殷商带路党微子谈了一夜,第二天就大病一场,心神不宁…… 宋国人不唱“牧野洋洋,檀车煌煌。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周边一堆姬家人封国围住,还整天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生怕别人记不得他们不是自己人一样。 再者宋国向来是周礼殷俗,有时候连周礼都未必遵守。周礼是嫡长子继承,唯独宋国还保留了一段原始的殷商兄终弟及的制度;周礼禁酒控酒,宋国却相当嗜酒;周人谈天命变更,宋人信鬼神占卜;连丧葬的方式都有不同,周人棺椁停在偏房,而宋人向来将棺椁留在庭院两柱之间……种种习俗更是加深了周人的疏远。 再加上齐鲁诸人自然知道秦国,但是距离太远,反倒是宋国就在旁边;秦国当然知道楚国且有接壤,但楚国毕竟大国,讲笑话容易友邦惊诧……到头来说起笑话的时候,若想让诸夏之人都笑又不会引起外交纠纷,宋国这个诸国的邻居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类似的笑话听得多了,宋国诸人习以为常,若是刚才这笑话借用别国之人反而有些让人听不惯。 地域黑黑到本国都习以为常,黑到便是宋国人自己也能展颜一笑,宋国也是独一份了。 许是听了适讲的笑话,让墨子展颜一笑来了兴致;许是墨子觉得今日讲的舒泰,意犹未尽…… 终于在众年轻人笑过之后,墨子难得神情轻松地又讲了些故事。 “刚才听适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澄子丢了一件黑衣服,于是上街去找。看到一个妇人也穿着黑衣,伸手就去抢。妇人不给,澄子说我丢的是黑衣服,你的也是黑的,而且我丢的还是丝绸的,你穿的只是麻布的,我还赔了呢……” 这件事正是不久前发生在商丘街道上的,树下众年轻人都是宋人,当然知道这件事。 不过想到先生刚刚讲过辩术,以为这是让他们辩一辩诸如“衣非黑衣、黑衣非衣”之类的东西,各个低头组织言语,以待一会先生询问。 却不想墨子叹了口气,摇头道:“澄子那人我是认识的,从不是这样愚笨混乱之人,他这么做,哪里是要取别人的衣衫呢?这是借故嘲讽讪笑这天下。” “如今齐国田氏为相,晏子早就说过齐政终有一天会归于田陈,如今也快了;魏斯、赵籍、韩虔三家,晋国之土十有其九;楚国内乱连连、大夫贵族互有厮杀;韩杀郑伯夺城、宋大夫作乱求楚、秦人攻晋夺土、越人掠齐鲁为奴……各国之间征伐无度,生灵涂炭,强取豪夺,开战的理由又和强取人衣的澄子有什么区别?” “那些开战的理由,难道不比澄子强取人衣更为可笑吗?” “天下大乱,征伐之世。澄子取人衣,妇人尚且能讲道理要回,可城池易手、人命消亡,又去哪里讲道理呢?” “为什么澄子取人衣众人就觉得可笑,而诸侯征伐夺城取土就没人觉得可笑呢?” “这天下的道理,又靠谁来讲?又靠谁来定?又靠谁来断是非?这天下,终究需要一个天下人都认同的规矩,这便是同义。同一个天下,同一个道理,同一种是非,同一种贵贱,方能终结这乱世。” 第三章 刺柏树阴话天下(下) 众人这才知道,先生竟是借这个故事,讲起了天下大势。 适知道眼前这位老先生向来心怀天下苍生,一生践行理想,只为兼爱非攻。听到先生感慨一句,自己也应景地跟着慨叹了一句。 他刚刚穿越而来,又没有游历诸国四方,并没有亲身体验万民之苦、征伐之乱,却知道自己这一声叹息必是先生所喜欢的。 果不其然,叹息之后,先生看了适一眼,微微颔首以示鼓励。 “刚才适说起买履的故事,说到墨者的辩术,不仅仅可以用来与人争辩,更可以用在别处,我才有此感慨。值此乱世,我们墨者终究要以终结者乱世为大义,其余均为小道。” 说的这,先生想起自己奔波一生,可到如今却比自己年轻之时的天下更乱,又想到之前自己的那场大病与病中别人的质问,便是一生从未露出无奈疲惫的他也连连叹息了数声——大限将至,自己的理想能看到实现吗?自己的这些弟子能将墨者之学发扬光大吗?这乱世会有一天可以终结人人安康吗?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今日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感叹,看着席地而坐的一众年轻人,这些还算不得他的亲传弟子,但还是说了这些如秋风般萧索的话。 “我这一生,骂过儒生猪狗不如,但却对孔仲尼赞赏有加。唯独一次不好的评价,便是有人问我,你墨翟说应该选圣人为天子。若是这么说,仲尼六艺精湛、通晓礼义诗书,这正是圣人啊,难道不该选他为天子吗?” 儒墨向来不和,树下的众人当然知道。儒者说墨者是禽兽,墨者说儒者是猪狗。此时的儒生六艺尚有御射之术,墨者这边更有剑游侠,双方不止动口而且动手,矛盾早深。 树下众人抬头,都想知道自己尊重爱戴的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从树叶间渗出的阳光落在脸上将那些堆起的皱纹耀出斑驳的沟壑。 许久,老人的喉头一动,缓缓说道:“我说,仲尼的那些东西,并不是他自己想的,而不过是前人所作他学习的,这就像是数着别人契约上的数字说自己有钱一样,这算不得圣人,当然不能选他当天子。” “当年武王伐纣后,广封亲戚、制定周礼,这样自然是圣人。可如今天下已变,分封建制已然让天下大乱,周礼古板以致无人遵守,这时候便是学了又有什么用呢?” “何谓圣人?四百年前分封建制定下周礼夏君夷民的是圣人。如今星辰变化日月更易,再用那些当然便不再是圣人。谁能制定出如伐纣后分封建制的规矩、谁能制定新的善恶礼仪并使大家都遵守,谁能终结这乱世,谁才是圣人,才可被选为天子。” “正如制作车轮,轮框当然要輮,但是辐木如果也要用火烤的话,便是不智迂腐了。轮框与辐条不同,四百年前的圣人又怎么能和如今的圣人一样呢?这分封建制周礼礼制,便是輮轮,可惜如今这天下不是轮框而是辐木。” 人岁已老,其言必善,可眼前的这位老人却说得方方正正,竟有几分金铁相交的坚定,其心如石,自信在身,当然可以说的掷地有声,仿如碎落的翠玉。 现如今的世上,有资格这样评价孔夫子的人不多,但眼前的这位老人绝对是最有资格这样说的几位之一。 已经故去的夫子太过耀眼,开创了私学先河,一生更是博学多才以至于人们不知道他最擅长的是什么,懂的太多处处都是光芒反倒让人看不到最闪耀之处。 只有这些上一个时代的垂垂老者,才知道那位已经故去的夫子,最为精通的不是礼仪春秋诗书,反倒是驾车与射箭。懂得太多以致让人不知道最耀眼的事什么,这才可怕可敬可叹。 这样的人,自然值得眼前这位先生的尊重。可即便尊重,若是理念不合,依旧臧否人物甚至隐有不屑之意。只怕心中还有些遗憾,恨不能早生百年与之相辩。 儒墨死敌不容,立场相悖。 但立场和智慧与勇气都毫无关系,它只是一种经济属性的反馈,取决于社会地位。抛开这个不可更改的立场,此时最懂孔子智慧与勇气的或许便是墨子。英雄总相惜。 俱往矣,风流人物俱往矣,可这乱世依旧没有终结,之后数十年谁有会是这天下的风流人物?谁的学说又能在这混乱而崭新的时代救万民于水火? 墨子看着树下的这些年轻人,想着那些比自己更早去世的亲传弟子,苍老的身体生出一股豪情,畅言道:“当年子夏在西河收徒,你们也都知道他教出的都是什么样的人物。西河出的人物,便是李悝、吴起、谷梁赤、公羊高……这些人的理念和仲尼所讲的一样吗?” “曾参便质问子夏,说你教的这些东西和老师讲的不同,众人却都以为这是夫子的道理,甚至以为你便是夫子。你背叛了先生的道理,这是大罪。子夏痛哭,伤心欲绝。” “仲尼逝去不过百年,他的弟子便认为他的道理可以修正了。” “我的道理则不同。” “就当世而言,非攻、兼爱、尚贤、同义这样的道理,已经无可更改了。” “舍弃我的学说和主张,而去另外学习别的学说,这就像是在秋天舍弃了满地的粟米不去收获而是去拾取别家地里剩下的谷穗。用别家的主张和学说,来攻讦否定我的学说,就像是鸡蛋去撞击石头一样。就算是砸碎了天下的鸡蛋,这石头依旧伫立,不会有丝毫的裂缝!” “凡信我的,必可依之行大义。凡不信的,终会如击石之卵,蛋液满地,腥臭招蝇。” 这番话引来众人一致叫好,唯独适心里咯噔一下,愣在那里。 他实在没想到墨子竟是这样的墨子,这番话张扬无比,自信无限,甚至……如此狂傲。 震惊的念头在心间一闪而过,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羞愧之色。 毕竟,这是诸夏的青春期,骄傲、勇武、张扬、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即便老人,依旧透着棱角,扎的人有些痛,让他这个习惯了圆滑无角的人将自信误认为了狂妄。 然而值此乱世,不狂不足以为圣、不妄不足以传道。 圆滑软弱,不是这个时代的色彩,而且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时代发出光芒。 庄子非议天下学说,品头论足,开篇直言不讳地说“天下搞学术的人很多,一个个都认为自己的学问达到了顶峰”。当然他这个品评天下虽未明说但肯定也觉得自己在顶峰,这是装逼于无形。 荀子点评十二子,把知名诸子挨个喷一遍,骂完还写书纪念,除了夫子之外,不是蠢货就是心术不正要么就是腐朽不堪,反正是没个正常人。 儒墨互称猪狗。禽兽与猪狗两者之间骂的不亦乐乎,听儒墨弟子交谈就像是进了养殖场。 杨朱理直气壮地一毛不拔、道视百家为蟪蛄蚍蜉、市井之间一言不合就杀人……遍观此时的诸子,就没有一个圆润中庸毫无棱角的,因为退一步就会被别家学说逼死到绝地。 哪怕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夫子,遇到理念冲突的时候,也曾说过气话:我要把冉求开除儒籍,你们要鸣鼓而攻之将其斗倒批臭! 这的确是个张狂自信彰显自我坚持理念的时代。 适这样的穿越者,虽然年轻,但在这个时代竟有些垂垂老矣的腐朽气息,尤其是和眼前这位老人一比,更是如此。 可这份羞愧只是一闪而过,来不及思虑自己的陈腐,适的心头想的却是要趁这个机会再说上几句加深墨子对自己的印象。 于是在众人还在琢磨先生那番张狂之语的时候,适起身郑重一拜,朗声道:“先生说的没错,秉持先生的道理去做拯救天下的义举,一定是可行的。如果没有做成,那也不是先生的道理错了,而是做的不对。正如用斧子去削木头,若是劈的偏斜了,又怎么能够怪到绷直的墨线上呢?” 这话说的很有问题,放在任何一个理念上都是通用的,很有些皈依狂热症的意思,把墨家的道理换成任何别家,这句话听起来也不违和,墨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适觉得,这时候说出来意义却大不一样。 眼前的先生的确棱角满身自信张扬,的确睿智难敌心坚如铁,但他毕竟老了。 不是老了便愿意听这些矫情的溜须之言,而是身体可以老,可自己践行的道理在自己死后真的会流传下去吗?会不会门下也出现子夏这样的人物?会不会有人把墨家之学也改的面目全非? 墨翟眼中精光一闪,紧紧盯着还保持着躬身姿势的适,心中暗暗纳罕。 这个叫适的年轻人不过是听了几次讲学,平日根本没有什么惊人之举,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屡屡说出惊人之言,之前夸赞了一句璞玉可雕,现在却又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些兴趣。 他不在乎别人的赞美,但知道如今最需要的便是真正相信自己理念的人。 适没有抬头,而是继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试图去暗暗观察先生的神色,背后却隐隐有些被汗水沁出的凉意。 自己的家世和如今的现实,决定了想要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大事,只有成为诸子的亲传弟子一条路可走。在这个做饭靠盆看书论斤的物质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时代,平淡一生会疯掉的。 身后的汗不断的出,又被风不断地吹干,许久都没有等到先生再一句的赞赏。 “已是午间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先散了吧。” 许久,墨子的声音传到适的耳中。 适心道,这算是个什么说法?是觉得我心坚如铜铁可以收为亲传弟子?还是觉得我这人有小人之心说奸佞之语? 骰子掷出去,却迟迟没有掀开,等待结果的过程总是叫人痛苦。 只是先生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也只能等下去,他也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溜须拍马的这一句,到底是拍到了马屁股上,还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再抬头的时候,墨子已经离去,只余下周围年轻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道理中,手舞足蹈以为得道。 ………… 墨子回到房中,此时早已不是当初救宋之后宋人不知以至于他只能在城门下避雨的时候了,墨者齐鲁宋郑之国最多,商丘更是弟子云集,住下不成问题。 随手翻出一片已经削好的竹片,上面还没有写字,干干净净。 旁边还堆着一堆已经用熟牛皮穿起来的竹简,显然这片新的竹简会在布满大篆后和那些串在一起。 之前的那些竹简中,是他书写的墨家精义,也是他一生所想,本该挥手而就,可是这几天却一字未提。 想到今天在刺柏树下的那番自信的话,心里却终究有个结没有解开。 他可以说尚贤、非攻、兼爱这些都是大义,绝没有错,所以他说了那些。 但墨家的信条除此之外还有其余,而其余的就是他心中还没有解开的结,因而话中就没有提及。 前阵子一场大病让他停下了行义的脚步,留在商丘修养。 病好之后,有弟子便生出了疑惑。 “先生一生明鬼,并认为鬼神是明智的,人做得好鬼神就嘉奖、做的不好鬼神就降祸。如今先生却生了病,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鬼神是不明智的,要么就是先生的道理有不对的地方以致触怒的鬼神。从先生所讲的辩术上推断,弟子只能得出这两个结论……” 虽然当初给出了解答,在逻辑上也没有什么漏洞,无非是必要充分与充分不必要的关系,可他心中却明白终归还是有些狡辩的。 世人都知道墨家辩术无双,内合逻辑,可墨子也清楚自己的道理中,真是成也逻辑、败也逻辑,最大的漏洞就是明鬼之说。 儒生可以讲亲亲疏疏,可以讲等级制度,因为一直如此,所以理所当然。 而他要讲兼爱非攻,讲尚贤尚同,就必须得有因为所以,因为这和时代完全不同。 兼爱是好的,可为什么要兼爱?尚贤是好的,可为什么要尚贤?因为墨家讲逻辑,所以最大的问题也就出现了,只能说因为这是天志这是鬼神所喜欢的。 除此之外,明鬼还是一种对掌权者的监察制度。儒生讲掌权者自我修养,墨家认为得靠监督,谁来监督?此时此刻,绞尽脑汁也就能想到鬼神之说。 因为步子迈的太大,所以无所适从,有了最脆弱的漏洞。 面对着空白的竹简,思虑着病中弟子的疑惑,墨子难以下笔,将这个自己明知道的漏洞补足。 受制于时代,他当然不知道在他之后四百年,数万里之外的番邦人用的解决办法是人人都是天帝的子嗣,所以人人都是兄弟姊妹,因此爱他人便是爱自己的兄弟姊妹,听起来也就有了能让黔首愚民都能接受的道理。 更不知道更久之后,靠着政治经济学的国富论和李嘉图的地租论,在道理上解释了等级制度中的贵族土地主就是蛀虫;靠着启蒙学说的种种理念理论上给出了监督和平等的解决方法和因为所以。 不是他不如人,只是生的太早,早熟到如今还用耒耜如今还少见牛耕还未有纸更别提印刷术……这便是陷入其中难以自拔的无情的历史的局限性。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可谁曾想鸿蒙初开筚路蓝缕云雾笼罩之时,却偏偏有许多人看破了云雾外的朝阳,试图撕开这笼罩之上的氤氲,以为自己能看到朝阳笼罩下的清晰完美的世界。 终究太早。 只是太早。 想到今年自己已然七十,时日无多,自己践行一生的学说中的最大的漏洞,也是为什么要践行其余尚贤尚同之果的因,如何补上?怎么补上? 沉默许久,没有答案,便先放下。 他和仲尼不同。 仲尼七十可以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是因为心矩合一,而这矩是天下已有的矩。 墨翟也是七十,也可以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也是心矩合一,可他的矩却不是这天下的矩。 更可怕的是那场大病之后,弟子的疑惑所带来的心结,让他开始担忧。 想到刚才那个叫适的年轻人那句夸赞,他心里的担忧更甚,所以他没有太高兴,而是淡淡地说了句让众人散去。 “鞋匠家的年轻孩子,怎么会懂这些?当真有趣,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再看看。” 正想着要不要过几天再去讲学的时候,看看这个叫适的年轻人到底如何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齐国出事了。田悼子死了,公孙氏指责是田和杀了亲哥夺权,田氏杀了公孙孙,公孙会在廪丘自立,求救于赵籍……” 弟子大口地喘息着,显然一路奔波将这个消息传了回来。 廪丘就在郓城,距离这里不算太远,又是齐、鲁、三晋、宋、郑等国的咽喉,这里出了事,肯定会有大乱。 这地方太重要,不只齐国和赵家的事,很可能引发整个中原诸国的战乱。 更重要的是,墨家弟子在齐地极多,或有为官吏者,或有做武士的。公孙田家本一家,把持着齐国国政,如今一乱,那里的墨家弟子需要巨子的命令以便站在哪边,或是两不相帮。 还有些人可能受了田家或公孙家的小恩小惠,也可能行小义而不知大义。 墨子听完,知道这件事必须自己亲自出面,以防齐国的墨家弟子不知所措不知如何甚至各为其主兵戎相见。 齐国的事,太复杂。 当年田常广收后宫,数百姬妾睡不过来,便让宾帮着睡以便生孩子。他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种,只要有大血滴名义上是田氏子嗣就好,到最后光是儿子就七八十个。 到现在已经三代,姜齐固然是大权旁落,可是七十多个儿子的田常家族繁衍至今也是分支无数,内乱不止。 田鹄、田和、田悼子这些兄弟或是叔兄弟,外加后面的数百个堂兄弟各成一派。 公孙会也是田家分支。以公孙为氏,大多是非嫡长子的儿子的后辈,又没有什么正式封地,没有姓又实在显不出身份,多以此为姓。 虽然田常不是周天子认证的五爵,后代直接称公孙有些僭越,但是田家的先祖也是陈国的国君,正牌的侯爵、三恪之一、周武王长女的夫家,这么论倒也没有问题。 公孙这一支反了,田家内部大宗的田鹄、田和之间也未必亲密无间,再加上忠于姜齐的一些人肯定会趁机做事,可以说乱成一团。 周边的越国已经把都城迁到了临沂,随时找机会在中原打开局面;三晋想要树立威名也不会放弃这个难逢的机会,况且公孙会已然出面求救于赵籍;楚国也不可能不抓住机会,把在中原的优势局面扩大;秦国要是抓不住三晋攻齐的机会在西河展开反击,那就不是秦国了…… 几乎是瞬间,墨翟便明白这件事有多大,也明白这对齐国的众多墨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太乱太复杂,所以墨子才必须出面来给众墨者一个明确的指示,这是头等一的大事,也是巨子必做的义务。 墨子再不多想,收拾好行囊打好草鞋背好粮食,秘密召集了商丘的墨家弟子,匆匆朝着齐国而去。 第四章 家有长嫂怒横眉 刺柏树下,那些以为得道的人影渐散。 从齐鲁之地吹来的暖风,伴着牛马车木轴的吱嘎声调出了繁华都市的音阶。 齐国的盐鱼、燕国的毛皮、楚国的雁羽在这里交汇,夹杂着各式口音的商旅拥挤在街道上。 比之宋国最繁华的陶邑尚有不如,却依旧将这个破落的公爵国国都带出了些许生机,总算从几年前魏氏的围城中缓醒过来些许破败。 适还不知道发生在齐国的这件影响到整个战国初年格局的大事,也不知道他认为可以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的墨者们已经离开了商丘。 小心地托着藏在怀中的那袋种子,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躲开屠猪杀狗之辈的吆喝,来到了自家门前。 立在门前,看着自家简单的木门,伸出手推拉了几下。 挖出凹槽的木头与门柱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适却乐此不疲。 盯着已经被摩的光滑的凹槽,适嘿嘿傻笑道:“这就是户枢不蠹的户枢?”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个颇为尖锐的女人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怒气。 “你又不是木匠,管什么蠹不蠹?有这闲心,帮你哥硝硝皮子,多做几双鞋不好吗?整天游荡,你当你是贵家公子吗?”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嫂子的横眉冷对,一双杏核眼儿眯着,嘴角满是不屑。 父母已故,兄弟姐妹六个,有两个早夭,还有两个死在服役和修筑城墙的劳作中。只剩下一个哥哥,娶了一位邻家的嫂子。 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横眉冰冷,适自己也清楚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这具身躯,的确有让嫂子冷对的理由。 家中本不富裕,只靠做鞋为生,可自己这具躯体却根本不喜欢做鞋这种事。 跟着东家的屠户学摔跤、跟着城外的下士勇士学学击剑,却从不做制皮做鞋之类的事,说的好听点是胸怀大志,说的不好听便是个吃白饭的。 原本手工业者只需要交税,不需要缴赋。赋是军用,税是祭祀和国政开销,礼崩乐坏之前分得很清楚,手工业者连当兵的机会都没有。 但既然礼乐已坏,战争频繁,这其中的规矩也就没人遵守了,宋襄公倒是遵守过,但已成了笑话。 赋税的隔阂早已无人遵守,私营手工业者的税也不断增加,赋税合一,从什一税变成了什二税,国君们还在感慨二且不足。 世道艰难,战争连绵,只是个制皮做鞋的小户人家,适只游荡却不做活,任谁都会一肚子怨气。 满怀怒气的嫂子站在木门口,左胁下夹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些粟米,右手提着一个装水的陶罐。 嫁入家中三年,到如今她也才双九年纪,只是双手早没有了少女的光滑,粗糙的像是蛇蜕去的皮,一到冬天更是会皲裂开许多伤口。 生活的磨难之下,又摊上这么一位小叔子,没有怨气那是圣人。 杏核儿般的眼睛,露出一股子泼辣劲儿,看着从外面摇晃回来的小叔眼看着自己又是提着又是夹着的还不来帮忙,只在那傻站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做鞋硝皮也就罢了,这天儿正是葚子熟的时候,便是去摘几捧葚子回来吃也好。我下午还要去浸麻,这饭还没有煮,家里昨日就没了柴草,你去城郭外,回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捎一把柴禾?一天天就知道闲逛,动辄要做一番大事,你做成什么了?” “人家墨翟先生是要兼爱世人的,你连你哥哥嫂子都不爱,还爱个屁的世人?我要是墨翟先生,断不会收你做弟子的!” 说到情急之处,不免下意识地想要一手掐腰一手怒指方能骂的尽兴。只可惜胁下夹着陶罐粟米,骂不尽兴只好哼了一声,扭身就要回屋。 适低着头,也不敢言语,自己有自己的三观,这事终究理亏,说不出什么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豪言。 求生不易,兄嫂养了自己这么多年,再说十句也要听着。 挤出一丝羞愧后的尬笑,嬉皮笑脸地赶忙上前伸手接过嫂嫂手中的瓦罐。 “我这就出去弄些柴草,浸麻的事明天我去做就是。” 原本准备再骂几句的嫂子看着小叔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又觉着手中臂弯中的瓦罐陡然一轻,竟是愣在了那里,心说今日怎么就转了性了? 都说那子墨子是个圣人般的人物,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自家的小叔只是去听了些讲学竟还知道做事了? 看着那张有些稚气还笑出了两个酒窝的脸,剩余的半石发泄的话竟像是六月的雪花一样化了个无影无踪。 一时无言,只能无话找话地说道:“小心些,莫要打碎了瓦罐。” 可瓦罐被结实的胳膊牢牢地捧着,又怎么会落下来摔碎呢? 这么说,无非就是有些不知所言之后的言语。 嫂子在后面摇了摇头,跟在后面进了屋子。 黑黢黢的屋内,适小心地放下罐子和粟米,随口问道:“哥哥呢?” “去城外给士人量鞋尺寸去了,一会儿便回。” 适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暗暗摇头。 屋中一无所有,此时炼铁尚未普及,铜更是贵重无比,自家的庖厨之中靠的便是一个陶罐来煮饭,屋子被柴草的烟熏的乌黑,墙壁上油腻腻的不知道沉淀了多久。 墙角有一个可爱的三足陶罐,像是瘸了一条腿的野兽,那就是自家的“灶台”。三足支起,可以在下面生火煮粥煮饭。 石磨还未普及,五谷之中不管是麦子还是大黄黍,都只能连带着麸皮一起用陶罐煮着吃。 铜炊具,那是贵族才能用的。就算礼制崩坏有钱就能僭越,但是如今的物价大约是两克铜兑换一斤粟米,一斤铜就是二百五十斤粟米,寻常人家肯定是用不起的。 旁边的大屋便是兄长平日做鞋的地方,一股浓浓的硝皮子的味道,很是臭。 身上衣裳口中食都是在这些臭皮子中挤出来的,连哥哥的名字都和皮子脱不了干系,单名一个麂。 一种野兽的名字,常见的皮,也是鞋匠家常见的名。 两间小屋是卧室,窗户很小,黑洞洞的。木头胡乱搭起来的卧榻上,没有被褥,乱七八糟地铺着麦秸草。 睡的久了,僵硬扎人的麦秸草已经变得柔软如絮。 家徒四壁就是现状,也是绝大多数人此时的现状。 适明白,自己如果不能做些事,就要这样过一辈子。这种生活可以从二十岁看到六十岁,如果他能活六十的话。唯一的变数就是被征召服役战死,或是一场大病而死。 这种一眼可以望到边的生活,是最可怕的。 摸到自己的小屋,找了一个陶罐,将那包承载着他梦想和野心的种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去,仔细封好,生怕有老鼠钻进去吃了。 把这东西仔细藏好后,从柴草堆中翻出麻绳就要去拾柴草。 没有斧子没有锯子,只能靠双手捡拾。 此时虽是正午,但平民一日双餐,远不到吃饭的时候。 柴草在城外,一下午时间正好足够。 将要出门,嫂子从后面拉了一把,拿出来两团包着草灰的麻布包,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将那两团小麻布包在适的肩膀上一垫,仍旧冷着脸道:“整天游荡连柴草都没背过几次,肯定要磨出血,脏了衣衫还得我洗,洗的多了又容易碎!把这个垫在肩膀上。” “还是嫂子心疼我。” 涎着脸回了一句,嫂子却冷哼道:“狗屁!我是心疼这身衣裳!你当这衣裳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我一手缝的?” 适也不打话,也不去想那两个装着草木灰的麻布袋是什么。 笑着双手接过,扭身便要走。 看着仿佛一天之间变了个人一样的小叔子,做嫂子的却有些无所适从了,愣在那竟忘了下一步要将粟米洗一洗。 看着小叔的身影即将从柴门旁消失,哎了一声想到了什么,追出门去叮嘱道:“东山那边的是公室的、河边的芦苇荡子往西是司城家的、东山下的柏林是皇家的、南边的杨林是灵家的,可不要去那里,被抓到要被打死。你要是背不动太多,就少背点,别今天背多了明天累的起不来,误了明天去浸麻还不如不去呢!” 看似训斥实则心忧的话喊出的时候,那道身影早已转过了街角,遥遥看着似乎背着她挥了挥手,大约是听到了的意思。 做嫂子的倚在自己门前,忍不住摇摇头,回去愣愣地淘洗着粟米,想了半天拿起屋内的竹竿从房梁上取下了一小段舍不得吃的咸鱼干切了一小截。 …… 背着麻绳除了城门的适找了个小溪,不是口渴,这水很干净,可以做镜子。 浮光倒影中,是张年轻的脸,扎着一条简单的头巾,脸庞有些消瘦的棱角,一双眉毛像是两把刀横在眼上,眼角微微上翘。 呸的一生吐出一口唾沫,荡起的涟漪揉碎了那些波光,偶尔几丝炽烈的光芒从波峰上反射到眼中,有些刺痛。 “倒是一副好皮囊。借你的身子活下来,你欠的债也得我来还了。平民人家,求学不易,但愿你原来不是个觉得兄嫂这么待你是理所当然的混蛋,或是说过什么混账话,否则我可还不起。” 对着破碎的倒影说了几句,如刀般好看的双眉皱在一起,早没了刺柏树下慷慨激昂的模样。 刺柏树下想的事太远,肩上麻绳的事很近。 野心归野心,良心归良心,本该如此,理所当然。 第五章 治病救人墨家事 柴草虽多,人更多,近处的终有拾尽,远处的金乌未坠之前赶不回去,最好的地方又是贵族的林产不可乱动。 这里是真正的中原,开发的极早,除了必要的柴草山都已经开垦成了耕地。 除了被困在井田村社制之下的农夫,下士以上级别的贵族,都靠着公田的收益和逃亡的依附者,疯狂地开垦不需要缴税的私田。 多亏了当初周王城国人暴动,以史为鉴,商丘城外还是留下了一些公有的荒地以让城中平民烧饭,而不是贵族或是公室的财产。 荒山外正方形分割的耕地上,或是井田村社的农民、或是强制的羁奴、或是投靠的无地贫民、或是卖身为质的赘婿,靠着简单的骨头、木头或是蚌壳、青铜制成的农具,培植着希望,偶尔传来几句苍凉悲苦的歌谣。 山坡上的土地,未必能够如此方圆,也在四脚栽了四棵树作为边界。 漫天撒籽还是主流,很少看到垄墒纵横的土地, 适默默观察着四周的土地和农人的劳作,抹了一把汗,坐在一棵柏树下,身后堆着一大捆的树枝。 不是很沉,但是细细的麻绳勒在肩膀上,很痛。 擦了把汗,看着道上三三两两如他一般背柴的人,有些年纪还小背的却比他还多,这时候放下一些总要不好意思,只好硬扛着。 身体并不是不能承受,无非很少拾柴草,肩膀上该有的两道红印子硬茧子还没磨出来就是。 树下讲学的那位先生,适不知道肩膀有没有这样的红印子,但脚底板肯定如铁石一般,用步子和草编的鞋为了心中的义量遍了诸夏。 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成了他的弟子,免不得要为义举而千里奔袭,身上肯定还要负着食物和兵器,不比现在背这些柴草轻松。 “哎,野心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想混入墨家的野心家更是如此,还是做好将来把脚底板磨出一层硬茧的准备吧。” 嘀咕了一句,心里也明白,想要混入墨家内部就算伪装,装个十年八年也不容易,内部的要求太严格了。 耕柱子在楚国做官,弄了二百两黄金,便要急忙送回组织还要附竹简一篇说明这些黄金的来历不敢私用;公尚过前往越国游说,越王愿意给墨家五百里的封地,墨子要先问清楚能不能实行墨家的大义,实行不了的话便是千里的封地也不能去…… 想到这个或真或假的传说中的人物,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心中难免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可惜到如今自己这第一步还没迈出去,最多算是个外围成员,别说墨子的亲传弟子了,连个正式的墨者都不是。 思及至此,慨叹一声,心说先把家里用的柴草背回去填饱肚子再考虑这些事吧。 最后挥了挥衣袖擦掉脸上的汗水,嘿地叫了一声,腰背用力挺起背上的柴草,朝城郭而去。 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远处的田地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声。 叫喊的中心就像是一块腐肉,引得乌泱泱的苍蝇般的人围了过去。 适踉跄了几步,反手托住了柴草,扭动着身子也朝那边跑过去,好奇于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靠近,就听到一些人杂七杂八地叫喊着。 “怕是冲撞了鬼神,哎……我儿便是这么死的。” “许是热的?弄些冷水泼在脸上,或能缓醒过来?” “受了暑热,泡在冷水里兴许就好了。” 人群可以挡住视线,却挡不住无形的声音,隔着人群适听明白了,应该是有人晕倒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围成一团。 跑过去看热闹的适,像是被捏起的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发现人群中躺着一个中年农夫,应该是天太热中了暑。 这时候还是巫医遍地的时候,中暑这种小病也很容易死人,尤其现在天气又热。 一个年纪约莫在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晕倒的中年人身边,不断地叫着爹,这时候也慌了神,却也没哭,只是不知所措。 听众人乱说,小姑娘心里早没了主意,到底是鬼神作祟还是天热泼水,她哪里能明白? 可鬼神之说缥缈难见,泼冷水旁边就有水井,眼见着爹爹晕倒,终究还是骨子里那股大禹治水人定胜天的习性占了优势,提起喝水的瓦罐就要去附近汲水,请求众人帮忙将她爹抬到远处的沟渠旁准备用水泡。 小姑娘出了人群,慌不择路,砰的一下和适撞了个满怀,手中的陶罐差点砸了,顾不得说什么便要离开。 可不想横地里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救父心切,也没回头,狠狠一拉想要挣脱,可是不想这双手极为有力,根本挣扎不开。 这时回身,发现那只手就是旁边那个双眉锐利的年轻陌生人。 适也没解释什么,冲着人群喊道:“胡闹,天热中了暑气,拿冷水一激,汗发不出热便散不出,死的更快!” 那小姑娘年纪尚小,即是穷苦人家懂事早,这时候听了死的更快这四个字,当真如心里炸开了一声惊雷,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片刻后哇的一生哭了出来。 “有说我爹是冲撞了鬼神的,有说要拿冷水泼的,还有说不能泼的……呜呜呜……到底该怎么办?” 适一抖肩把柴草落到地上,知道自己年纪小,在这个氏族时代刚刚解体不久的时候,年纪小意味着话没人听。 这时候也只能扯虎皮做大旗,朗声道:“我是墨翟的弟子,自然是听我的!若论知晓鬼神天志,又有谁能比得过我墨家?我说不是鬼神降下的惩罚,便不是!” 这话说的奇怪,墨翟虽然名气大,可终究术业有专攻,这时候除了巫医之外,真正有名的医生其实是扁鹊的师傅长桑君。 然而一来适不知道长桑君的名声,二来在宋国商丘还是墨翟的名气大些,这些人又不知道墨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有止楚攻宋的事,纵然是治病救人这样的事,提及长桑君终究不如提及墨翟之名。 这时候提及众人不知的长桑君,甚至都不如喊一嗓子丘田间熟悉的下士司马长这样小贵族的名字。 那小姑娘一听,摸着眼泪道:“墨家的小哥哥,求你救救我爹。我哥哥在给公室修筑宫殿还没回来,我家还有些粟米,只要能救活……” 适低头看看这个身量未足、满脸泪痕和泥土的小姑娘,点头道:“墨家弟子,救人行义分内之事。能不能救好,我也不敢说,只能尽力。”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极为干练,一咬牙点头,算是同意。 “烦请各位把他抬到树下,让开圈子通风。谁家最近?回去取些盐巴,再去打一些冷水。” 这些村社农夫都服过兵役,正式服役的正卒和预备役的羡卒这样的礼制早就没人遵守,人人为兵,一旦有人发号施令,顷刻间分作几团各自按照适说的去做。 四个壮汉将晕倒的中年人抬到树下,适伸手解开了那人的衣衫,试了试身上的温度。 伸出两根手指,微微一弯做钩状,吐了口唾沫在指节间,像是小时候祖母见自己上火时一样,朝着胸前的几处便揪了下去。 唾沫的润滑下,揪的啪啪有声,每揪一次便如有人在身上洒了些昂贵的紫色染料,又仿佛那几处烧起了黑紫色的火。 小姑娘蹲在一旁,看着父亲身上染出一片片紫色,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心中还是觉得有救了,暗暗感谢鬼神上帝昊天,原本慌乱的心也平稳下来。 不多时,那些取水的、拿盐巴的都赶了回来,其余的人也都围在四周,想要学学这本事,以便将来家里人得了暑热之症也好效法。 适伸出手试了试取出的井水,很凉,正适合。估摸了一下罐中的水,按照百水盐一大致的生理盐水浓度捏了一小撮盐,拿手指搅拌开。 回身拿起块石头,砸下来一截树皮,拗成个漏斗的模样。 叫来个人掀开晕倒那人的嘴巴,用木棍夹着舌头,将树皮拗成的漏斗深入喉咙中,慢慢将冰凉的加了盐的井水灌进去。 众人哪见过这如同杀猪屠狗一般的操作,暗暗咂舌。 冰凉的盐井水灌入胃里,晕倒之人的腹部渐渐隆起,不断有人将新提的凉井水送来。 加了盐的凉井水在胃中激荡,由内而外将体内过高的温度平衡,中暑最怕的就是散不出热,若是直接拿冷水激导致外部毛孔闭合更会加剧温度在体内的积累。 估摸着差不多了,适又捏了几下那人的仁中,等了许久那人终于噫地一声反省过来,但还没有睁眼。 只是这一声噫,实在如同冬天夜里走路时看到的一丝火光,满含着希望。 一旁刚才强装镇定的小姑娘瞬间觉得身子软了下来,浑身没一丝力气,连困着眼泪不流淌出来的劲头儿都没了,眼泪扑簌簌地落在衣衫上泥土中。 之前不哭,想的是若是哭了身旁这年轻人有什么吩咐自己做不了,又徒添乱。这时候看到父亲反醒过来,再也忍不住了。 哭了一阵,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到一旁的适,这才想起道谢的礼,却不想才说了半个字,适就笑着摇头道:“墨家子弟,救人行义本是理所当然之事。我救了别人性命,实则是践行墨者之义,这倒不必谢。” 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打量了一下适,看他穿的这样子也不是什么贵家公子,行义总归也要吃饭,家中还有些粟米,待问的他名字,过几日去城中道谢,总好过干巴巴说几句恩谢的话。 适看着周围那些整日劳作而满脸乌黑的农夫,想到这点小病就会死人的时代,哎了一声,冲着那小姑娘道:“我们墨家讲求个兼爱世人,你既有父亲,别人也有父母兄弟。若是别人得了暑热之症死了,虽死的不是你的亲人,可那种苦痛却是一样的。大家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众人纷纷点头,适心说只怕真正的墨家子弟也没有像自己这样来传播墨家的思想,靠着这点小手段,倒是可以在自己成为墨者之前就弄出些名头。 第六章 芦苇有根桑有葚(上) 见众人还围在四周,适觉得这正是个了解这个时代的机会。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史书中只记载着贵族生活与阴谋诡计,可终究天下大势要以衣食住行为基础。 他既不是贵族,又有那袋种子,这种了解就必须要做。 旁边的人还在夸赞他,或是感谢他,又或者想要问一些鬼神之说。 封闭的村社,很难见到这样的人物。 适大大方方地箕坐于地,岔开双腿倚在做田界的树边,说道:“如今天气热,暑热之症常有。贵族公子此时多半靠着冬窖之冰清凉,诸位都是穷苦人却不能不劳作。今日我便说个预防暑热的法子,大家回去后若有亲友近邻,也都知会一声。” 众人又是连声道谢,这些人有病只能听天由命。刚才见了适那些仿佛杀猪宰狗一样的古怪手段,又见到晕倒那人竟然真的有苏醒过来的趋势,纷纷坐下听说。 适就讲了些开水加盐的事,说了些中暑之后简单的处理办法,不求知其所以然,但求能多活几条人命。 此时未有茶,又没有暖瓶,喝开水这件似乎是诸夏自古以来的传统还未普及。喝开水是怕这时候的人得伤寒之类的传染病,加盐才是真正为了防止出现中暑而死的情况。 他拿了个棍子,在地上随意画了个小人,说道:“天一热,就要出汗。汗有咸味,里面当然有盐,加了盐方能加快发汗,热就散出了。这盐不要加多,一罐水加两指头盐就好。” “再一个,回去后将草木灰混水,澄清后晒出另一种盐,在陶罐中也可以少加一些。大家住得近,可以轮流来嘛,今日我家澄草灰,明日他家,轮流依次,交相得利,又不耽误每天农活。” 简单的方法来保证钠钾电解质平衡,不是问题。用这种轮流帮忙的方式,粗陋地解释一下交相利,也不是大错。 但适并不满足,他想的是多学学墨家的学说,将明鬼、天志之类的东西,和这些科学的解释联系在一起。 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墨者,他也不担心。 墨家纵然是代表着底层,但终究还是走的太高,这种井田村社之中不太可能有墨者关注,短时间内也不怕有人揭穿。 旁边的人见了刚才的手段,也不多问,只是将适说的这些小技巧牢牢记在心里。 又不免觉得和往日听着极为遥远的墨者拉近了许多,似乎并没有那么遥远,近的很。 刚才哭泣的小姑娘听了一阵,看着逐渐苏醒的父亲,心怀感激,又连忙道谢。 适虽然此时穷的要靠兄嫂过活,却心怀野心,当然不会把这份感激变为几斤粟米这种村社农民唯一能拿出的谢礼。 故作潇洒大度地挥挥手道:“我说了,谢礼什么的就不必了。旁人以粟米、宝玉、方足布为宝物,所以旁人感谢别人也是以自己认为的宝物感谢,这很好。但我墨家,以行义为宝,并不把宝玉、钱贝为宝。” “行义,对我墨家而言,就像是喜好吃喝的人吃了羊肉、喝了醪糟;就像是国君得到了一座城邑……你们用你们认为的宝物来谢,我们并不喜欢,那又何必呢?” 小姑娘怔了一瞬,但也很快听懂了适的意思。 想到自己小时候喜欢吃酸酸的酸浆果,别的孩子却喜欢吃甜果儿,自己认为这酸浆果是好东西,可给别人别人却不喜欢。 喜欢醯醋的人,会将醯醋作为世间至美的味道。可若是那些不喜欢酸的人,悄悄在他的粟米饭中加醋,那反而是戏弄了。 想着适刚才说的什么兼爱世人之类的话,忽然昂头道:“墨家的小哥哥,刚才治病的手段,可以教给我吗?” 适看着这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也没多想,笑问道:“你想学?” 小姑娘重重点头道:“既然小哥哥只为行什么大义,我也不知道什么大义,但觉得若是今后再有人热的晕了,用你的手段救人,也算是你行的义了。有人爱方足布,感谢便要谢钱;小哥哥爱义,我想谢你也只能行义了。” 听了这话,适有些好奇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心说在田边地头能听到这样的话,实在难得。 旁边的人咂摸着这句话,也慢慢品出了味道,想的却是墨家的人着实奇怪,但理却的确是这么个理。人吃粟米,狗爱吃屎,你给狗粟米他还未必愿意吃呢。 适也不知道众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仰脸再看一眼这小姑娘。 小姑娘也就十四五岁模样,还未长成,穿着身简单的麻布单衣,指甲里满是黑泥,脸上的泪痕犹在灰黑一片,唯独一双眼睛很是清澈,此时微微发红。 头发在头顶扎出两个总角辫儿,露出额头,辫子只用麻布随意地捆扎了几下,简约至极。 再见这小姑娘落落大方,刚才慌而不乱,能忍到亲人苏醒之后再哭,也没什么后世礼教下的扭捏,当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截可以买卖做货物的木头,心头不禁多少有些喜欢上了这个时代。 能说出那样的话,必是极为聪慧,只是整日在村社之间不曾见过什么世面。 琢磨了一阵,适问道:“你叫什么?” “芦花。” 名字很寻常。 可若通晓诗文,便是蒹葭。 想到自己以后会常来这里了解局势,或是为将来墨家扎根基层做准备,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起始点。 略微犹疑后,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过些日子我来教你,都是些粗浅手段,你若是真的要学也快。今天就先不要学了,你先去照看你父亲。回去后挖些芦苇根儿,用瓦罐煮了喝下去……”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现在城中能不能买到去热的石膏,只能想到芦根,能不能好只能听天由命了。 芦花仔细地记下叮嘱,又道了声谢,自去树下照看父亲。 周边看热闹的农人也没有离开,许是好奇那些听起来遥不可及的墨家之人就在身旁,又许是偶尔见到这么一个通晓巫医之术的年轻人,也都不忙着去忙地里的事,坐下来闲聊。 适正好想要知道此时的大致情况,先是讲了几个笑话,又说了些平日劳苦的事,勾出了话头。 围成一圈,适自坐在中间,里面没了病人,也不怕不透风。坐的近了,才好聊些适想知道的事。 问不清楚这些基础的东西,也就根本无从谈及想要在这个时代扎根,更遑论那些野心。 好在守株待兔、拔苗助长都是笑话,这些宋国的农夫不是那样愚蠢。 适问的又不刁钻,不多时便拢出了个大概。 既是农夫,最能撩拨他们心弦的,还是春种秋收这些事。 当问到收成如何的时候,农夫们一个个摇头叹气,显然很是不满。 “收成只能说还好,去年一亩地去除种子,能收一石。家里一共七口人,百二十亩地,这几年也没打仗,暂没收丘甲赋,只有什一税,日子过得也还好。” 一石是个容量,适回忆了一下,此时的一石是百升。 此时的一升放到后世大约是二百毫升。 仔细一算,是个很吓人的事实,种植粟米除去种子,一亩地只能收三四十斤,差不多是种一收三。 仔细看了看周边的土地,适心中大概也有了分寸,评估出了此时种植土地的艰难和技术水平。 从土地的长短判断,牛耕还没有在宋国普及,或者说在小户农民这里没有普及。 判断的理由很简单,不管是更早的井田制,还是为了方便管理,以现在的几何学水平来讲土地大多都是方方正正的,以便于计算土地的面积。 一亩地一般就是一步宽,百步长的细条。井田制下的国人农民一户授田百亩,正好是个百步长、百步宽的正方形,很容易看出来。 这时候的一步,是左右脚各一步,只迈出一只脚叫半步,所以一步大约是一米二三的样子,一亩也就是一百四五十平方米,折合后世的三分之一亩。 具体量化,六尺是一步。 周人的祖先主要吃那种后世可以做黄馍馍、粘豆包的大黄米,于是取一粒大黄米为一分,十粒为一寸,十寸为一尺。这时候的尺也短,步也就那么长。 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牛耕还未普及,因为牛耕若是普及,百步的距离牛就要转弯,浪费时间效率很低;而靠人来耕种,百步一亩的距离,正好可以到地头稍微休息一下。 亩变大,意味着牛马耕作开始普及,旧的计量单位已经不适应新的耕种方式了。 不是几十年后的商鞅一拍脑袋就定出了二百四十步为一亩,而是牛拉着犁铧开垦二百四十步正好到极限,需要喘口气。 一切源于劳动,很多东西剖开之后的本质就是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或是衣食住行的体现。 比如尺、比如亩。 不过纵然亩小,这亩产一石多些也实在不高。 农夫所说的什一税,应该就是从鲁国学到的初税亩。 这个初字,用的极好。 原本庶人耕种的亩,是没有税的,只有劳役的赋。 开了先河,所以用了个初字,与初夜的初是同样的意思。 想到这,适又问道:“那你们现在交了什一税,还用去公田劳作吗?从军的话又是怎么分配的?驾车的甲士有小片封地吗?你们需要给驾车的甲士耕种他的土地吗?战车的牛马又是怎么征收的?” ps:新人,新书。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担待,新手需要容忍~谢谢支持。 第七章 芦苇有根桑有葚(下) “公田还是要去的啊。不去怎么行?除了公田的劳作,每四十家还要出一匹马、三头牛,作为打仗时候的战车和牛车。这还要去割草、晒草饲养这些牛马。公室若是要修缮房屋、夯实城墙,都要去的。” “打仗的时候,我们就跟着战车冲就是。农闲时候要演武,认得自家的战车,跟在后面冲就是。要是打仗还要自己携带粮食,打赢了受到赏赐的都是贵人公子,却没我们的。” “那些贵人公子有自己的田,也有自己的隶属。我们的地是国君的,只在国君的公田上劳作。” 适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 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自由封建农民,现在这么一说,显然是封建农奴。 比奴隶自由,但却被严格地束缚在土地上;不像奴隶一样一无所有,有自己的家庭有工具可以干副业,但禁止逃亡——所谓死徙无出乡也。 礼崩乐坏时代,意味着井田农奴制开始瓦解;初税亩,意味着实物地租开始取代劳役地租。 在新旧之交的现在,国君们选择双重盘剥。 既保留了井田农奴的劳役地租领主田和征召兵,又开始征收实物地租。 自己不这样,别人这样,那就是灭国绝祀。 于是,仁政这东西,国君都知道这是好的,可是谁都不用。 诸国分裂、乱世争雄,仁政只是妄想。 或而言之,周礼也罢、井田也好,这都是规矩。 规矩的遵守,靠的不是人的自我修养,靠的是一个可以维持这种规矩的力量,一个可以让不守规矩的人受到惩罚的武力。 可现在的天下,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后世做到统一规矩的秦国,还趴在西陲,尚属于墨家的同情对象——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弱鸡。 “大家每年家里能余下多少呢?” 适又问了一句。 提到这,有人叹气道:“哪里余下多少?” “一升盐要三个小钱,一石粟米也不过二十几个钱。家里倒是养了条土狗,若是冬天卖了能卖个百钱。麻皮的话,一斤要一两个小钱,更别说麻布了。好在媳妇们手巧,纺麻自穿,闲暇时一家人一起搓麻线,还能换几个钱买盐。还要余留下以备年景不好的时候,贵人放贷又怎么敢借,利钱都还不起……” 谈及这些事,众人也都纷纷倒起了苦水。 适则一边应和着,一边暗暗算了算此时的物价水平,也有了个大致的预估。 九口之家,没有征召兵役且风调雨顺的条件下,除去自己吃的粮食、盐、亩税外,全家能剩下个二十钱。 宋国的标准用钱是方足布,长得很像农具中的铁铲,也就是常说的布币。 可能最开始的时候,真的就是一种青铜农具。 因为青铜农具凝结了众多的劳动,所以交换价值很高,甚至可以在农人中作为一般等价物。后来大约是逐渐分离出来,铸小变为方便流通的钱,但还是保留了原来农具的模样。 宋国的方足布,大约也就是十二三克。 稍微一算一下,以铜作为此时的一般等价物来看,大抵的物价水平是五克铜换一斤粮食。 如今八尺长、二尺半宽的标准匹麻布的价格大约是十几个钱。一柄青铜剑按八百克来算,九口之家需要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至少积攒五年才能集全家之力买一柄。猪狗之类的小畜生是百十个钱,牛马之类的大牲畜就不知几何了。 饶是生活如此困苦,众人却还是感慨道:“如今的日子很好了。我小时候城中的贵族们乱打一气以致国君出逃。那时候要服役守城,没有时间去耕种,这几年没打仗,过得真是很好了。哎……你说那些王公贵族们,整天打来打去的,打什么呢?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 适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麻衣道:“这得问那些穿丝绢的,我又怎么能知道呢?贵族们打仗,我们却要遭殃,这是什么道理啊?” 悄无声息地煽动了一波不满,也大致明白过来这些农夫的心态,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 “我曾听人说,当年仲尼过泰山,看到一老妇哭泣,便走上前去询问。” 这时候听个故事不容易,众人都伸长了耳朵,仲尼的名声他们是听过的,毕竟仲尼的祖先也是宋国开国国君微子的弟弟,加上孔子的弟子很多出自宋国,众人早有耳闻。 适顿了一下,等众人都静下来又道:“那妇人缘何哭泣?仲尼的弟子子路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妇人的公公被老虎咬死了、妇人的丈夫也被咬死了。仲尼便问既然都被咬死了,为什么不搬走呢?那妇人说,这里虽然有老虎,可是没有苛政啊。” 众人听了这故事,也都跟着叹息道:“老虎吃人,固然可怕,可至少你拿着戈矛能打死老虎。这苛政,又怎么办呢?” 适点点头,哀声道:“当年听人讲《诗》,有《硕鼠》一首。我也不会唱,就念给你们听吧。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围坐四周的农夫听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的时候,一个个都跟着念叨起来。 适也不知道这个春秋的古魏国到底在哪,但却知道《魏风》之中,绝大多数都是些讽刺现实、充满反抗的诗篇。 这是一篇标准的农奴逃亡的誓词,估计是哪个带领农奴逃亡到野泽荒山的领袖制作并在共同起事的人中传唱,发誓要一起逃亡到乐土当中。 这首歌传唱于数百年前,这古魏可能远在千里。 但歌中的乐土竟是撕开了时间与空间的桎梏,引得这些宋国的农夫畅想不已。 每个人梦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乐土。 而当每个人的不幸都已趋近的时候,这梦的模样竟也有了几分相似。 当适问及众人想象的乐土是什么模样时,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了简单而又让人心酸的畅想。 “不打仗……” “不用去公田劳作了,哪怕有什一税也好。” “定下来什一税,不要再收丘甲赋。” “有百亩地,有头牛。” “哪怕打仗,打完了也给我们些土地之类的赏赐,别都给那些肉食者……” “能天天吃上粟米饭,不用吃野菜。” “穿件新衣裳。” 各式各样的梦,汇聚在一起,终于让这些围坐的人有些醉了。 并未喝酒,但梦的味道,竟是比陶邑最好的酒浆都烈。 有人忍不住问道:“墨家的小哥,这样的乐土,到底是在哪呢?” 适却卖了个关子,摇摇头道:“这个啊……以后再说。天色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过些天我再过来,教教芦花治疗暑热的办法,大家也都将预防暑热喝盐水的事多说说。若有人不信,就说这是墨家的手段,想来总可以说服些人。” 众人看看天,也知道是该回去了,纷纷起身道了句别,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并说回去后一定会把预防暑热的办法知会村社众人。 还有几个人迫不及待地问了几句适什么时候能再来,哪怕听他讲讲故事也好。 适又多说了几句,背起柴草,迎着红彤彤的太阳,像是要去追赶落日一般,抖了一下肩膀,踢踏着草鞋离开。 才走几步,芦花在后面喊道:“墨家的小哥哥,且等一下。” “怎么了?” “你要从西门回去?正好路过一棵老桑树,上面的葚子又大又甜,我去摘些你拿回去吃。” 想到嫂子之前的唠叨,适笑了笑,点头道:“也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伴而行,芦花跟在后面,用力地托着柴草,想要减轻一点重量。 这一托,肩膀轻了许多,却把重量都压再了腰上,其实并不舒服。 适知道对方是好意,又不知道怎么感谢自己,不好说什么,便忍了半路。 到了那株大桑树下,适将柴草放下,芦花道:“你在下面等着。我去摘,我爬树可快了呢,这棵树上的是旁边嘴甜的了。” 说完,脱下草鞋,轻巧巧地抱着半人粗的老桑树爬了上去。 爬桑树,也算是中原女儿的看家本事。 斜坐在树杈上,挑拣了一些紫红色的葚子扔下去。 还在树上,桑叶乱乱遮住了身影,却依旧问道:“你尝尝,甜吗?” 适依言拿起一串含在嘴里,果然有些味道。 这也算是此时为数不多的水果,看着小丫头熟练的模样,平日也没少吃。 捡了几个枝条,将些好的放在芦花带来的瓦罐中,安静地等她爬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紫的发黑的,递到了适的面前。 这是感谢,恐怕也是芦花此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谢礼。 “这些最甜了,你吃。” 适笑着接过去放在口里大嚼,赞道:“果然很甜。” 听到适这样说,芦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你这就回去吗?” “是啊,家里等着我呢。” “哦。” 愣愣地接了一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那就回去吧。” 适点点头,背起柴草渐渐远去。 芦花站在树下,看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他真的会来教自己那些东西吗? 他真的会再来吗? 他叫什么名字呢? 他又不知道自己家住在什么地方,又怎么来找自己呢? 等过几天爹爹的病好了,要不要每天都在田边等他呢? “他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可是总不会忘了田在哪的……” 这样想着,再看一眼已经和归城的人混在一起的适,默默道了声谢,拾起地上那些落下的葚子,折身去芦苇荡挖芦根去了。 桑葚在树上,可以送人。 芦苇根在地里,可以医好爹爹的病。 “真好。” 她捏着一枚葚子,喃喃地说了一句。 第八章 野望梦远祸近前(上) 回去的路上,阡陌之间沟渠侧畔,孩子们或是找寻着黑甜甜、或是和斑鸠争抢着嘴甜的桑葚,一个个吃的嘴巴要么是黑的、要么是紫的。 城郭间的炊烟敢在太阳落山前飘荡着,此时大部分人用不起灯烛,只能趁着还有些微亮的光吃了晚饭。 再次推开吱吱作响的柴门,将柴草放好。 葚子递给嫂子,嫂子捏了几颗,也不知道是葚子甜的还是觉得小叔总算做了点事,不再冷着脸,说了句“吃饭”! 回到屋里,终于亲眼见着了自己的大哥,身量和自己差不多,但是早早地腰就有些弯,常年做鞋留下的痕迹。 名叫麂的兄长手里捏着一块鞣过的动物皮子,似乎是在琢磨用在鞋帮上还是补在鞋底。 嫂子将一枚葚子从他脖后递过去,默契而准确地找到了嘴巴的位置。麂也不抬头,顺从地张开嘴吞下那枚葚子。 咀嚼了几口,将鞣软的皮子扔到一旁,抬头问适道:“你下午去拾柴草去了?” “嗯,想着帮家里做些事。” 麂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和妻子一样的话。 “吃饭。” 说完收好了各种各样制鞋的工具,擦了擦手。 适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记忆中这兄长很少说话,今天总觉得似乎欲言又止。就像是清晨树叶上的水滴,怎么看都要落下来,可怎么等都落不下,直到太阳高高升起挥发干净。 一旁的饭香飘来,适不再多想,开始吃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 三足陶罐煮出来的粟米饭,大约没有仔细淘洗,将粟米的清香都保留出来。 上面放着一小段咸鱼,自然没有油。旁边是一罐绿菜叶和盐水煮出来的汤,里面的菜是此时主流的蔬菜,秋葵。 庶人之家,粟米为饭、豆叶为羹。 陶罐的旁边放着几个挖的很漂亮的勺子,平民很少用筷子,便是用筷子也要很有讲究。 贵族吃饭要有餐叉、勺子、筷子、餐刀等等,每种餐具都有自己的用途,是一种贵族礼仪。 比如吃粟米饭一定要用勺子不能用筷子、吃羹要视情况用筷子:如果有菜叶,不能用勺子,一定要用筷子夹起来吃;反过来如果羹里面没有菜叶,一定不能用筷子。 所谓羹之有菜者用梜、无菜勿用;饭黍勿以箸。 这也注定了,适就算将来混到了个姓,也不可能跻身上流社会,吃顿饭的规矩就会被人笑死,成为上流社会的笑柄。 要做的东西太多,他可没时间去花几年去学礼。 既是在自己家,也就没有那么多礼节,拿起勺子就吃,用勺子捞起盐水煮过的秋葵用以下饭。 忙了一下午,适也是饿了。粟米饭没什么味道,咸鱼有些臭,菜叶子水津津的,可也吃的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的时候,麂忽然说道:“弟弟,你去拾柴草,我并不高兴。” 适一愣,勺子停在嘴边,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父母去的早,若是你一早就学着做鞋或是帮着做些别的事,我当然高兴。你应该记得,你说你不愿意做鞋,想着做些大事,我只劝过你一次,在那之后便没再劝过。” 适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不知道大哥的意思,也不回话,只是点头。 “适啊,这做人就像是做鞋一样。” “一块皮子,做什么样的鞋,在割皮子之前就要定好。做了一半,又想改变,那这块皮子还有什么用?” “如今墨子正在城中讲学,你却不珍惜,这时候或是想到家里,难道不像是一块做了一半鞋的皮子吗?要做什么事,就做下去,不然之前做的那些不是没用了吗?” 适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嫂子,以为嫂子这时候要说句诸如“他做这些事也理所当然”之类的话,却不想抬头后发现嫂子只是在那吃饭,竟没有什么言语,神色也没什么改变,只是将一截咸鱼拨弄到了丈夫的瓦罐中。 “哥,我没改变心思,只是下午墨子又不讲学,我便去捡些柴草。再说了,上午时候,墨子还说我璞玉可雕呢,这可是真事,你不信去问问那些人。” “真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墨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算自己弟弟聪慧,可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得到一句璞玉可雕的评价啊。 适挠头将上午的故事讲了一遍,但是隐去了故事的来源,这个在适看来并不好笑的买鞋的笑话引来了兄嫂的阵阵笑声。 半晌,麂又道:“那就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了一半又变了。对了,你嫂子给你做了件新衣,再去听讲学的时候就穿那件吧,一会去试试合不合身。” 适嬉笑道:“我是学墨,又不是学儒,不用穿新衣。墨子都穿短褐。不过,谢谢嫂子,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先给你做件锦丝的。” 嫂子哼了一声道:“免了,我怕穿着烫皮。” 麂也笑了几声,都未作真,剩下的事也就没再提。 吃过了饭,又没有灯可点,趁着还有点蒙蒙亮,回到自己房中。 木板上是一堆软麦秸,这就是自己的床铺,旁边放着一件麻布衣衫,正合身。 将那一小包种子小心地收好,窝在麦秸中,揉了揉肩膀,虽然累可终究太早,怎么也睡不着。 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琢磨着今天发生的事,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早在上午碎碎念的时候就已定下。 所谓勇气或是智慧,从不是去哀怨不可改变的事,事已至此,如此而已。 想着下午和那些农夫的交谈,觉得纵有千般奇思万般妙想,以现在的农业水平,很多东西就算弄出来也没有实施的机会。 这时候深山老林很多,人迹罕至之处遍地,但是都距离太远。这些种子太过重要,如果单靠自己,至少也要三两年时间,什么都不干地看着这一袋种子变成几箩筐种子才行,而且还要担心被人抢走。 单靠自己是绝对不行的。且不说抢不抢走,就算自己跑到深山老林中,这两三年又吃什么? 在家吃饭哥哥嫂子可以养个闲人,但要是走出去那花销可不是哥哥嫂子能担负的。 思来想去,那包种子依旧是破局的关键,而想要保护好那包种子成为自己的砝码而不是被别人强取豪夺而去,又必须依靠墨家的势力也必须成为正式的墨者。 乱世之中,不能走一步看一步,适觉得自己必须规划好今后该去哪。 纵然墨家的思想有很大的历史局限性和很多不靠谱的地方,可相较于那些肉食者贵族,适还是更愿意相信墨家那些人。 找正统儒家,稼穑之事是“小人哉”。 找西河学派的修正儒家也不行,魏国公族势力太大,魏国出人才但是魏国很少用人才。 杨朱那群人,是自由主义者,成不了事。 墨家比起他们,更像是利维坦,至少明白在这乱世只有集权才能成事,只要挖掉其中的几个糟粕和漏洞就行。 除了这些跨国别的政治势力,再就是那些诸侯国了,可是仔细一想都不能指望。 齐国就算将来建起了稷下学宫,那也是为了吹逼证明田氏代齐的合法性,正牌的吹逼帝国主义,只有高威望实力很一般。 稷下学宫的名气,是搞阴阳五行、人性善恶搞出来的,自己知道的那些知识,将来稷下学宫也不会重视。 去秦国只能当忠犬,没有势力的外来者是秦君最喜欢的忠犬,需要的时候被放血来安抚贵族,国君用来平衡国内贵族的跷跷板。 韩国是魏国的跟班,赵国这时候也混得艰难,这两国想要破局只能和魏国死磕,就算将来吴起走了,留下的那些魏武卒也够魏国浪费一段时间。 剩下的,燕国太穷,越国太蛮,楚国是小西周封君太多,鲁国太保守…… 至于说宋国,则根本就是死地,夹在大国中间,只能装孙子,稍微雄起就会被其余几家合力捏死…… 将来不论去哪,这些问题都必须面对和解决,这就必须要保证自己手中有一份独立与国君和封君之外的力量,不然去哪都是死路一条或是用后即弃,而墨家组织恰好是完美的一支可以借用的力量。 墨子一旦逝去,巨子之位肯定是传给禽滑厘,不论是论资排辈还是威望,这都是必然的。 但是禽滑厘和墨子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年纪太大,只是个过渡。 之后便是孟胜和田襄子,孟胜舍大义而取小义死在吴起临死前设的局中,这就是个关键,无论如何不能让孟胜成为墨家巨子。 现在想来,孟胜应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或者大个十几岁也有限,完全还有机会。 一旦墨子和禽滑厘逝去,自己取得了墨子的信任,掌握了编纂《墨经》的权力…… 大可以做墨家的伯恩施坦,把墨家学说改的墨子复生想要砍死自己的地步,那么大事可成。 算起来,墨子年纪已大,最多还可活十年;距离吴起被射死、孟胜被贵族小义欺骗殉城还有二三十年。 墨家人才济济,怎么才能脱颖而出就是当务之急,眼下之急则是做出几件事让墨子收自己为亲传弟子成为正式的墨者。 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自己知道的历史,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屋子里漆黑一片。 隔壁传来一阵霫霫索索的声音,隐约压抑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适无奈地一笑,捂着耳朵躺在麦秸里,艰难地尝试着睡觉这件原本很容易的事。 麦秸虽软,终究扎人。 放眼天下,谁在麦秸中,却想着天下大势的,恐怕仅有自己。 由是苦笑,怅然摇头。 临睡前,他想:“明天浸麻之后,就在找机会去墨子那听他讲学,再讲几句惊人之语,早些混入墨家。将来墨子一逝,怎么来都行了。” “先装个十年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摩顶放踵利天下的狂热者。” 然而,他并不知道墨子已经离开商丘,也不知道齐国已经发生了那件影响到整个战国初中期走势的大事。 于是,做了个好梦。 第九章 野望梦远祸近前(下) 家无雄鸡,朝阳都照样会刺破黑暗。 不分有无鸡鸣,最是公平地将万物普照。 天亮之前,适就醒了。 被饿醒的。 穿越前一日三餐顿顿有油,过来后平民家里一日双餐,基本没什么油水,一个个饭量大的吓人,可是怎么也吃不饱。 昨个夜里,他梦到了大白馒头,也不知到底是饿的,还是因为白馒头像极了女人身上的某物。 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做一场好梦都是可以与人共享的故事,只是适的这个故事却没法说,因为哥哥嫂子甚至整个商丘的人都不知道馒头是何物。 麦子需要磨掉外面那成麸皮才能成为面粉,有了面粉才能蒸馒头,此时磨盘还未普及出现,麦子只能如同大米一样煮着吃。 出门洗脸的时候,适无可奈何地苦笑着。 昨晚上那个前世廉价的、一块钱买两个的梦,到了如今竟是贵为天子亦不可得的幻想。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犹存不多的睡意全都被抹去。 提着瓦罐去城中的一口井旁取水灌满自家的大陶罐,简单的桔槔杠杆不需要弯腰,用力一压绳子就会顺从地从另一端地井中提上来陶罐。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为活着而忙碌,适想着今天还要去浸麻,回去吃了口昨夜剩下的凉粟米饭,和哥哥嫂子说了一声去了城外。 这时候尚未有棉花,从中亚传来的亚麻也还没在中原生根,原始的苘麻撑起了底层的衣衫。 城外浸麻的池塘发出难闻的臭味,黑乎乎的,大量的微生物不舍昼夜地分解着麻上的木质素和胶质,留下可以纺线的纤维。 这是城中公用的浸麻池,每家分到一小块地方,也不怕别人偷走。 倒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只是浸麻才是第一道工序,后续的晾干、分条、搓劲儿、纺线才是最麻烦的。 昨天田间老人所说的两个钱一斤的麻皮,指的是道搓劲儿之前的工序都完成的麻皮,而不是这些泡在臭水里的原料。 站在池边,略微掀动那些捆成一团的苘麻,一股让人作呕的臭味扰动着适的舌尖,胸闷至极,他上辈子虽说也算是“少贱而能多鄙事”,可彼时的彼事终究不比此时的鄙事。 不少的女子也赤着腿,站在臭烘烘的池水中,将几个月前亲手泡下去的苘麻捞起来,适捏着鼻子忍着这股味道,找到自家的那些苘麻用力向上拖拽。 等太阳升的很高的时候,人更多了,一种名为欢悦的气氛也随着阳光的照耀而升温,莺莺燕燕的平民少女和浑身力气的农家小伙,穿着偶尔湿漉的衣衫,有心或是无意的肌肤相碰总会荡起涟漪。 站在适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盯着对面的一个女子,忍不住唱了一句。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纻。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亮丽的嗓音划破被臭烘烘的麻水逼的有些凝滞的空气,引来对面几个女孩的笑声,大胆泼辣的便故意扭动着腰肢,跪在那整理麻捆的姿势勾勒出一个熟透的桃子。 唱出去的歌声与目光汇到一处,那个女孩子大胆地抬起头,端详着对面唱歌的小伙子,许是看了满意,没有低头,而是站直了身子挺起娇小的胸脯,像是再问:“我站好了你再好好看看,我好看吗?好看就接着唱……” 不多时,黄莺鸟般的应歌从池塘的对面飘来,热辣辣的让适这个穿越者都有点脸红。 “原来,这时的女子是这样啊。前世里我的祖先,在这时也是这样相遇的吗?” 交错时空的幻觉让适有些茫然,许久才摇摇头甩开这些古怪的想法。 对面的女孩也注意到了适,嘻嘻笑着唱了几句,适既不会回唱也不太适应,只好低头红着脸将自家的麻拖走,引来唱歌的女子仰着头笑个不停,像是斗胜了的公鸡,指点着适的背影,不知道咯咯唧唧地和旁边的姐妹说些什么…… 正是野合的好季节,适却弃甲曳麻而走。 想的不是那些脸红心热热辣的歌声,想的却是马叔曾说的那番话……越是底层一无所有的人,越能拥有真正的爱和因爱而来的性,不是玩偶也不是交易,他们除了彼此相爱和吸引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交易了。 拖着手中的麻,在一处宽敞地摊开晾晒,如今湿成一团,干了后嫂子便会用那双粗糙的手破成麻皮纺成麻线织成麻布以作新衣。 想到新衣,就想到昨天那件自己的新衣,做工很好,这也是他唯一能换成钱的东西。 自己想做的事不少,能做的事却不多,可就如今家里这点本钱,便是最简单的做豆腐,还要先弄个磨盘,没个几十个钱是撑不起来的,更遑论买豆子的流水、大的陶锅、滤布等等。 盘算一下,那件新衣能卖个二三十个钱,做豆腐肯定是不够,必须得想别的办法。 想了半天,却是毫无头绪。 无可奈何地起身,将浸好的麻整理一番,背着回去,决定再去听墨子讲学。 …… 下午已有蝉鸣,可那株刺柏树下却没有了墨子的身影。 适拿着一根小木棍,正准备若是墨子在,就画个磨盘、牛犁、垄墒之类的东西来个一鸣惊人,哪怕是伪称是在山中砍柴时隐士所授也好。 想来以墨子的技术水平和墨家的那些人才,按图索骥地弄出来是觉悟问题的。 此时鲁班已然长逝,论起木工水平墨子可称为当世第一人了,若是他都弄不出,也就不做他人想了。 然而等了半天,又遇到了几个昨日一起听讲学的人一问,才隐隐听到了风声。 等仔细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适觉得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在自己头顶炸了,手中的木棍啪嗒一下落在地上,自己像是冬天的斑鸠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满脸愁容。 昨天还在畅想未来,谁曾想今天便已经大祸临头,而且是近在咫尺的祸端! “要死啊……” 嘀咕一句,回忆着齐国的公孙会之乱,他对自己的处境只能得出这三个字的评价。 发生在齐国的那件大事,看起来似乎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但实际上却关乎他的性命。 这件此时看来田氏内乱的小事,是整个战国初中期一系列事件链的开端。 他知道的那个马蹄铁松动亡国的故事,用在这里正合适。 因为公孙会自立求救于赵,所以三晋出兵大败齐国。 因为三晋大胜,所以挟威朝见周天子,拿到名分讨伐不守周礼杀害家主下克上的田家。 因为有了名分,会盟各国共同伐齐,连越国也出了兵。 因为会盟各国越国出兵,导致姜齐康公只能给越王驾车请降,量齐国之物力结越国之欢心,送上齐人奴隶数千城邑两座,屎盆子全都扣在姜齐头上,田家干净不沾,姜齐威望全无最后一丝脸面也没了,为最后田氏代齐做了最后一项微小的工作。 因为最后一丝脸面也没了,所以田家和韩赵魏三家合力,逼着齐康公这个吉祥物和已经衰弱的晋烈公跟着三晋宋郑诸国朝见周天子。趁着宋、郑、齐、晋等国都去朝见的机会,请封三晋为侯。 因为三晋为侯又有廪丘大胜,所以宋国叛楚亲晋,导致楚国不满围宋十月,商丘饿死无数,最终逼得宋公臣服带宋国人去帮楚国修大梁城和榆关,做楚国称霸中原的支撑点。 因为三晋为侯又有廪丘大胜,所以郑国亲晋派势力大涨,亲楚亲晋两派的争斗白热化,楚国为了霸权不得不干涉。 而这期间,楚声王被盗杀,楚国内乱。熊疑即位,有强宣称和继承权的弟弟熊定出奔郑国,借师夺位。 因为郑国亲晋派势力大涨,趁着楚国继承权内乱的机会,以卵击石怒怼楚国,坚决扶植楚公子定。 因为楚国强迫宋国翻修了大梁城和榆关咄咄逼人,又被郑国怼了一次暴漏了金玉其外的内涵,且三晋这边有公子定这个强宣称,两边矛盾不可避免。所以魏韩郑三国联合伐楚,宋国再次跳反亲晋,武阳一战楚国大败,公子定借机煽动陈蔡复国自立,切断了楚与中原的联系。 因为楚国大败,楚国的四位强力封臣战死、众多贵族绝嗣、景昭二氏实力大减。所以一场楚国版本的阿金库尔战役,让楚王借魏韩之手清理了国内强大封君,终于有了加强集权变法的可能,也为吴起死前设局反击导致墨家势微埋下了伏笔。 因为楚国大败、陈蔡复国、内部不稳、集权分权斗争,所以魏国拿下了中原大梁,少了楚国这个外敌,魏迁都大梁争霸中原,战略重心转移,三晋关系瓦解魏赵翻脸,让秦国终于有在西河破局的机会…… 种种这些看起来似乎和适很遥远的事,每一笔都是用数千人的鲜血写在竹简上的几行字。 而适很清楚,以此时自己的地位,很可能就会成为这些书写竹简的鲜血中的一抔。 一旦宋国叛楚朝周,必然会引来楚国的报复,到时候他这样的小人物必须要去守城、服徭役、筑城墙,乱阵之中能不能活下来就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围城十月能不能饿死都是两说。 整整十月,自己家里有够吃十个月的粮食吗? 就算围城不饿死,将来去榆关给楚国修城墙,那也是九死一生。这时候的劳动强度极大,用的又是宋国人楚国不心疼…… 就算修榆关的时候没死,宋国再次叛楚,楚国的确打不过三晋,但是报复个宋国以恐吓那些附庸国的能力还是有的,到时候又是一场战乱。 小人物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被动地卷入其中默默接受,别无他法。 而且,这危机实在太近,最多一年! 昨夜畅想连篇,今日便危机咫尺。 他真的慌了。 这乱世,小人物活着不易。 上午那些浸麻对唱的青年,又有几个能在十月围城中活下来? 第十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一) 回到家中,闷闷不乐,心神不宁。 昨日吃的狼吞虎咽的粟米饭和葵菜也没有了味道。 想到昨日在麦秸草中,指点江山畅想无限,不由心中苦笑。 如今有资格指点江山的,是各路诸侯。 自己家距离周天子和各路诸侯最近的,就是旁边盐水汤里面的那点葵菜和腌韭菜花。据说周天子家生孩子请,葵菜酱和腌韭菜花都是七蘸料之一,除此之外没别的能搭上边的了。 原来想的美哒哒的几句振聋发聩的言语就抱墨家大腿,现在看来难度又大了几分,寻常路是真的走不通了。 楚声王围宋十月,没有破城,想必墨家众人肯定是赶回来帮着守城了。 时间赶得上,但到那时候墨子不会有时间讲学,也根本顾不上。一旦到墨子归来那一天还是籍籍无名,只能以庶民的身份参加残酷的守城战。 适很清楚,墨家不是只讲善良的傻白甜,守城的规矩多得很。 墨家守城,连坐互保、扰乱人心者绞、扣押妻子为人质方能派人出去侦查、上厕所要汇报防止借机投敌、一人投敌同伍的都要车裂互相监视、妇女上阵男左女右走错了斩…… 兼爱非攻,是目的而非手段,且绝不迂腐,更有手段和组织力,一应技巧俱全。 必须在正式守城之前、在墨子从齐国回来后,就知道自己的名声,否则凶多吉少。 现在也不能跟兄嫂说多买些粮食准备着,且不说有没有那么多钱,总需要个理由,兄嫂又不傻。 理由一旦传出去,造成恐慌,宋公斗不过封臣,杀自己安人心还是做得到的。 直接去求见宋公或是各路封臣,混个禄足以代其耕的饭碗保证饿不死更不可能。 想要见面,最起码要是士。 士是最低级贵族,世袭的,讲血统。 孔子再少贱多能鄙事,那也有贵族血统。即便是爹妈一夜情野合生出,但唯一有继承权的哥哥是残疾,八个姐姐都是女的没继承权,到底他还是继承了士的身份。曹刿隐居种地,那也是有佩剑权的,到了宫门报上我乃某某之子某某之后甲士就必须通报。韩信落魄的要饭,投了军血统贵族的身份一报,那也是直接军官起步。 和后来信陵君养的那种靠薪水吃饭、不世袭的士,完全不是一回事。 躺在麦秸中再一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了半夜,摸到了那袋种子,发了发狠,下了决心。 想让墨子一回来就注意到自己,就需要自己做一些事,而且是要借墨者的名头做些事。 要做让墨子能注意到的事,肯定是大事。 让墨者能注意到的大事,又分两种。 一种是顶着墨者的名号,去做些坏事,适估计用不了半年,墨者就会找上自己,但下场很可能就是被一剑捅死。 另一种就是顶着墨者的名号,去做好事。墨子虽然心怀天下,但走的还是太高了,游走于诸侯之间,这条路适觉得自己走不通。 但想到昨天遇到的那些农夫,自己又顶着墨者的名号救了一人,正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点。 把一些科学技术搞成伪装为鬼神天志之类的迷信,用类似宗教的方式在农夫之中扎根,用不了多久也会将名声传出去,到时候就看墨子收不收自己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迷信与否是一回事,用不用某些形式的手段,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别踩墨家的底线,应该不会有杀身之祸。 想通了这一节,适握了握拳头,想着此时农夫的困苦生活,咬牙心道且先吃个一年苦! 为了活着。 第二天一早,适顶着半夜没睡的黑眼圈忙完了家里的事,悄悄进城找了个认识的人,把嫂子给自己做的那件新衣在城中卖了些钱。 中原地区,农耕为生,这钱也长得和种地的铲子一样,都是些诸侯国商人铸造的劣币,不是周天子那边正规的大额称重的空首布。 数量不多,算了一下堪堪够用。 这事也没告诉兄嫂,这些日子自己又表现的勤快,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这件事也都没注意。 某天早晨,适找了个理由,说是自己要出去几天。 兄嫂只当他要去听墨子讲学,便给他准备了些几天吃用的粟米,也没在意,又嘱托几句便让适走了。 适悄悄拿着那包种子,揣着卖了衣服换的那几个钱,孤身一人前往前些日子的那处农田。 …… 那日的田间,那日的人。 芦花抹了一把汗,心里很快活,但又有些失落。 父亲的病,真的好了。听了那人说的用了些芦根熬水,学着那人的样子用手指捏出紫火,这种夏天常常死人的暑热病竟然没把自己的爹爹带走。 服劳役去修远处城墙的哥哥也回来了,居然没受伤也没死。 这两件事都是值得快活的。 只是那个当初承诺会再来、会教她那些救人的法子的人,却没有再来。 于是失落。 人没再来,可来过的痕迹已经抹不掉。 附近的十几家劳作时带的水,都是加了些盐的。 只不过盐有些贵,只好晚饭的时候少放些盐。 稍微有些头疼胸闷的,也都在头上胸口捏出了一些紫痕,不管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效,灌一口淡盐凉白开,觉得心胸通畅。 芦花舔了舔嘴边,觉得有些咸。 不知道是刚才喝水时留下的盐渍,还是之前干涸的汗,总不是那天葚子的味道。 想到那个人,心里有些乱。 思春的年纪总在及笄之前,封闭的环境下忽然遇到一个有些古怪的异性,或者只是一瞥或者只是偶遇,但总会期待下一次邂逅。 因为不了解,所以可以有幻想,于是心当然有些乱。 心乱中,不小心薅出了一棵谷苗,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四处看了看,发现哥哥在前面忙着没注意到自己,转过头悄悄地吐了吐舌头。 将那棵可能挨骂的谷苗在指尖揉碎,埋在了土里,又把已经化为绿泥的谷苗留下的根坑翼翼地用手填好,这才继续寻找着下一株可恶的野草。 今天的谷苗有些霉运,刚才被揉碎的那株并不是最后一株惨遭横祸的。 阡陌间出现了一道身影的时候,又一株无辜的谷苗伴随着惊喜的喊声被拔了出来。 这一次拔出谷苗的手没有再将谷苗毁尸灭迹,而是倒转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如同看到了春天第一缕绿色春草的脱兔,蹦跳着朝田边跑去。 可跑到田边的时候,芦花却有些羞怯,忽然间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是先感谢之前的救命之事? 是娇蛮地说你怎么才来呢? 还是直接把哥哥推出来让他陪着说话呢? 各种各样的心思伴随着轻快的脚步,不知道在心头翻转了多少次。 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等真的到了适身边的时候,说出的却是:“渴了吗?” 只带着卖衣服所得铜钱的适,笑吟吟地点点头,跟着她一起去地边喝水。 不长的路,芦花咯咯唧唧地说了许多和喝水有关的事。 比如邻家的二婶晚上煮菜舍不得放盐啊、比如今天轮到自己家煮草木灰里的白霜啊、又比如邻家的三哥用布币刮的身上像是纹身一样…… 一直走到了陶罐边的时候,芦花终于忍不住说道:“你真的来了。” 适觉得这话古怪,既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只是个平淡的描诉。 “我们墨家一言,驷马难追其舌。” 这个四字成语适相信芦花会明白,农兵合一的制度下,三十六家人耕种一丘之地,需要缴纳一马三牛的军赋,所谓匹马丘牛。 四丘为一甸,正好凑足四匹马,一辆驷马战车,算是战车主流时最小的分封单位。 如今征战频繁,三牛军赋早就变成了三马,一丘之堡便可凑一辆战车。 驷马见的多了,这意思也很容易听懂。 芦花细心地记下这句话,咂摸着其中的味道,心说你果然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说话当真有趣。 等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远处的哥哥正望着她,她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走到哥哥旁边说了几句,临走还不忘将装水的瓦罐递给适。 芦花的哥哥叫苇,回来后就听说了之前家里发生的事,这时候见了真人,连连感谢。 适正愁没有机会混饭吃,便因着话头问道:“你爹爹可好些了?” 芦花抢在有些木讷憨厚的哥哥之前答道:“好多了。之前还让我去城里谢你,还训斥我忘了问你名字呢……” 悄眼看着适,适报上自己的名字。 芦花想,原来你叫适,这样以后在城里就能找到你了。 苇也连连感谢,拉着适的手就要回家。 家中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但粟米饭、韭菜花还是拿得出的。 他是个做农活的手,又出征打过仗,一把子力气,拉的适险些站不住。 拉手的时候,感觉到苇的手心满满都是茧子,显然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戈矛与农具,粗糙而又有力。 这时候天色还早,虽盛情难却,适还是却了。 “天色还早,稼穑不等人,正是除草的好时候。我既来了,就先一起除草吧,晚些时候再回去吃饭。” 说完,挣开了苇的手,弯腰低头去薅地上的草。 他心说,我不但要吃饭,还要常驻沙家浜呢。 既要常驻沙家浜,总要有个理由至少不招人厌。 抱布贸丝、匪来贸丝这样的事,肯定是做不出来。 那就不妨弯腰干活,只当多了个劳力,各取所需,交相得利。 苇也是个憨实的人,见适如此,以为这也是墨家规矩,便也没再说什么,心说可要卖力总不好让人薅的比自己还快——这一点是他想多了。 于是他在前面飞快,芦花跟在适的右边,两个人并排边闲聊边薅草。 平日扰人的虻和虫,竟不那么讨厌了。 耳边嗡嗡的虻虻振翅,芦花竟还有闲心捉着一个像小时候那样扭掉翅膀扔到蚂蚁窝旁…… ps: 一:之前墨子的那番龙傲天般的、认为墨家道理不可更改的言论,不是伪造,源于墨经。诸子基本都这样,强势的很,一步不退。要是连理论自信都没有,诸子也就不是诸子了。 二:本人无神论者,凡是天鬼、天志、鬼神之类的言论,请观后效。 第十一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二) 不能吃苦却心怀梦想的人,不是野心家而是空想家。 晚饭之前,适的脖颈已经被晒的起了一层曝皮,热辣辣的疼。 在心里哎呦呦地叫了几声,却没有张嘴。 伸手悄悄摸了一下脖颈,就像是皮被人用小刀切开一个口、然后直接整张地撕下来一般,用手触摸不啻于在被剥皮之后在上面拿着刷子刷。 地里只剩下他和苇,芦花在西山的影子落在地头的时候就先回去了。 特地准备了一只腌的齁死人却一直舍不得吃的兔子腿。即便是在宋国,兔子也不总自己撞到木桩上,这兔子很是难得。 简单的粟米饭、腌韭菜、煮豆叶。 院内点起了一小堆火,驱走蚊虫。 芦花忙碌的像是门外桑树下那团在叶下安家的野蜂,不断飞舞,脚步欢快而又仓促,踏出了野蜂飞舞般的节奏。 家中无酒,便将酸浆草和紫葚煮在一起,用了一小块布滤掉里面的渣滓,给人位上的陶罐中斟的满满。 西山的影子投到田边的时候,她担心时间不够自己准备好晚饭。 可现在,当陶罐中的葚浆水中最后一抹涟漪都平静的时候,她又站在门前望着小路,觉得太阳今天比平日往山下坠的速度要慢许多。 女孩的热盼并不会让适更改脚步,在和苇决定回家后,他特意选了一条远一些的路。 一路上和前几日曾围坐一起闲聊的人打着招呼,或是低头采几枚认识的简单草药。 一群顽闹的孩子不小心跌倒在地,石头划破了胳膊,适便采摘了一些有麻醉和止血作用的野菊花,让那孩子嚼碎后敷在伤口上。 野菊花含有麻醉效果的生物碱,擦破伤口的男孩子咀嚼了一阵,舌头便不是自己的了,口水伴着绿色的汁沿着嘴角流下,惹来旁边孩子阵阵的打趣。 趁机和这些孩子们讲了一个现编造的神农尝草发现这种草药的故事,这时候哪里有讲故事的人,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让这群孩子觉得新奇无比。 适又和孩子们聊了几句,心中很是可怜。 很多孩子的命很苦。 生活不易,有时候女人也要上田劳作。 或是去准备柴草,或为在田里劳作的丈夫孩子做饭,或为出征的儿子缝补衣服,很少有时间来管孩子。 有些孩子四五岁尚且不怎么会说话,也不会走跑。不是他们是庶民所以笨,而是因为家里太忙,做母亲的没法看孩子,只好准备一些细细的沙土晒干后铺在地上。 将小孩子放在这些细细的、不会伤人的沙土上。吃喝拉撒全在沙土上,就像是猫砂一样,拉了粑粑或是尿在上面,将那些沙土戳走再垫上新的,这样就可以省出时间做别的事。 如此一来,小孩子在沙土上躺到三四岁,要是会说话、会走跑那反而真的有鬼了。封闭条件下,哑巴家庭的孩子不会说话,未必是生理不能,没学过说话怎么说? 毕竟,看孩子是个并不轻松的、需要极多时间的活。 好在这些围在适旁边玩闹的孩子,尚属正常。 这些孩子的父母字肯定不认识,所见所闻也只是从军出征过程中和同村社的庶民一起看到的那点事。宋国这些年又是个只挨打不能还手的国家,这世面见得就更少了。 小孩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听完了适讲的小故事之后,称呼也从陌生人变为了“适哥哥”,央求着适再给他们讲几个故事。 那些在田边准备回家的农夫也是难得听个故事,但毕竟是大人,心中虽然也想听,可是想到这时候也该让人回去吃饭了,总是不好意思。 适倒是乐的如此,这战国之后的故事讲不了,可春秋夏商也有不少可以编造的故事,这时候还没有纪传体史,随便一个故事用纪传体讲出来也很有意思,比之夜一黑就睡觉要强得多,还可以趁机和这些人拉近关系。 最重要的是,这是曲线传教的第一步,先把人吸引过来。 听着那些孩子的央求,适笑道:“那就这样吧,等天黑以后,你们来苇的家。我在院子里给你们讲故事,你们来听就好。要是白天做活还有闲心,也都可以来听听。” 说完又问苇道:“这不会麻烦吧?” 苇憨憨一笑,咧嘴道:“都是比邻,一个战车后面打仗的,一份丘田里换田耕种的,哪有什么麻烦?其实,我也愿意听你讲的这些东西,真好听。” 适哈哈一笑,一打响指道:“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上我给你们讲个楚国伍子胥的故事。这可是个厉害人物,当年为了报仇可是把楚王的墓都挖了,把死掉的楚王拉出来鞭尸……” 鞭尸与否,不知真假,但在宗法制深入人心的时代,这个故事的意义重大。 而且伍子胥的故事做评书之类的长篇也可以,什么千金小姐、掘墓鞭尸、一夜白头、七星龙渊之类的或是编造或是附会的趣闻,足以汇聚几十家人无事的时候聚在一起听讲故事。 只要聚在一起,听得多了,以后讲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上来就和这些庶民讲“兼爱”、“非攻”这类的东西,是吸引不了人的。而且,很显然这些东西是说给士大夫和君王听的,受制于局限性墨家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君主身上。 说到鞭尸的事,众人都吸了口凉气,顿时觉得这个故事的确很有意思,心想反正晚上无事,正好来听听。 众人都都知道适之前救了苇和芦花的爹一事,邀去吃饭也在情理之中。都想着让适先去吃饭,也好早点听故事。 适却并不怎么着急,虽然肚子饿,可是他还是和这些人闲七闲八地聊着,旁敲侧击地询问着一些必须知道的事。 最起码,他要知道现在的土地制度、需要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的基层管理者是村社自治还是那些低级的士贵族。 这一点搞不清楚,很容易被驱逐、殴打、甚至被杀死。 以他了解的历史知识,还是缺乏第一手的资料,缺乏基层村社的组织形式。 想要在这里扎根,做出一些事,这些事就必须知道。 在周天子分封之初,理想状态下的井田。九百亩为一井,期中一百亩是公田,是用来剥削井田农奴劳役地租的生产资料。 这时候种植需要休耕,九百周亩土地只能养活三户人,以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 三十六家组成的村社是一丘,三十六家要养三头牛和一匹马,这三头牛是用来拉车的,作战用的辎重。 四丘为一甸,每丘各出一马,四丘正好四匹马一辆战车。 加上各丘的低级贵族,一甸极限下可以出一辆驷马战车、三个甲士驾车冲击、一百五到二百个徒卒,四辆到八辆牛车辎重——周天子不在此列,周天子之军不用牛车要用驽马,各丘的牛车要靠诸侯贡赋的战马补足为马车,以保证天子对亲戚们的军事优势。 开国之初的甲士,肯定都是低级的世袭贵族,一旦打仗都必须可以驾车、射箭、持戈冲击。 战车不是随便一个人能玩的,拇指射箭法在颠簸的战车上保证射准没有个十年八年的苦练根本不可能。 所以下士以上级别的贵族,都是按照宗法制世袭的,至少也是半脱产的。 下士以上级别的贵族不需要耕种,专门操练武艺、剑术、驾车、射箭之类,靠封地的家庭奴隶和那些村社农民种植。 此前的庶民,是和俄国农奴制下的村社农奴一样,是可以连同土地一起转让给别的贵族的,很多青铜文物铭文和史书上也印证了这一点。能被转让、又不是奴隶,基本算是半自由从属于土地的农奴了。 按照儒家构想的士,上车能打仗、下地能治民,显然是作为拥有封建法理治理权的低级贵族要求的——分封制采邑制度下,拥有治理权的是政务官,而非事务官,所以轻稼穑百工也就能理解。封建政务官不需要知道怎么种地、怎么挖河、怎么制作兵器,交由依附他们的手下去做即可。 各级有各级的手下。 所谓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有侧室、士有朋友。此时的朋友,并非是平等的朋友,而是宗法制之下辅佐士的那些人,可以称作士的朋友。 所以,夫子称颜渊、子贡、子张、子路为友,这不是一种隶属关系,但也绝不是平等的朋友,而是一种宗法制下的、非血缘的、亲近的辅佐关系。 但是即便再亲近宗法礼制也不能乱:夫子是士,所以只能有朋友,哪怕做了大司寇这些人也只是辅佐他的朋友而非隶属的手下。 如果他在鲁国大司寇的位置上一直做到死,那么他死后算作大夫,但在生前不能拥有大夫才能拥有的养士权力,士一级别的弟子也只能是朋友而不是下属。他可以培养士,但不能养士。 理论上这是个完美的分封方案,从高级五爵到低级武士一应俱全,而且周天子当年的土地极多,又有大义名分,手下武士众多,还有诸侯的贡赋马匹。完全可以压得住各路诸侯——周郑交兵的时候,要不是郑国耍赖居然用了战术,周天子手下的甲士和精锐武士能把郑国的车兵武士打出屎,然而自家亲戚之间堂堂正正不用战术的时代过去了…… 开国初年,鲁侯也不过是七百乘,也就是七百个甸堡级别的下级车兵武士组封地。刨除掉一半的乘车,攻车也就三百来辆,鲁国可以世袭的低级贵族应该也就保持在这个数量上。 齐国的正牌世袭低级贵族,应该是鲁国的七分之四,因为齐国开国是四百乘之国,而且齐国姓姜不姓姬,是外姓不可不防。 在前期,国君基本可以控制住本国的局面,但现在情况已经大为不同。 以齐国为例,管仲改革之后,齐国分为二十一个乡。 按照适庸俗且简单的理解,这些乡可以看成是出兵的男爵领和出钱的城市,所谓工商之乡和士人之乡共二十一。 城市不出兵,但是提供辎重、军械,靠商业保证出兵的支出。 男爵领出兵,每个乡可以出两千人,二十辆驷马战车、二十辆乘车、六十辆牛车,外加一千多的征召兵。 全国二十一个男爵领和城市,齐桓公手里握着十一块,全部的六个城市外加五个男爵领。周天子派去监视的国、高两家,名义上可以各带领五个男爵领。出兵的时候正好是左、中、右三军。 三万人,车千乘。管仲命二百人一个连,两千人一个旅,一万人一个军,整个齐国在改革之后可以征召一百五十个连、至少五百名下士以上的贵族。 无论下面的贵族怎么蹦,齐桓公手中的五个男爵领和六个城市都是绝对的优势,完全可以掌控住局面。 车战还是主流的年代,这种制度还必须保持下去,否则凑不出战车也就没法打仗。 适只是想不通,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这些驾车、射箭的士,是怎么保证半脱产的? 弓箭不是弩和火枪,随意抓个人征召在战车上射箭,除非齐桓公真的人如其名,是个小白。 丘甸村社的农奴,是仅仅对国君和最大封君履行封建义务支付劳役地租?还是也需要耕种丘甸驷马贵族的公田、也向低级贵族履行封建义务? 还是说,这些低级贵族像是满清奴隶制下的巴牙喇、白甲兵?有自己的小块土地,由家庭奴隶或是农奴耕种,而作为他们战时手下的徒卒只需要向国君履行封建义务和劳役地租,而对战时的直辖低级贵族没有封建义务? 这很重要。 非常重要。 如果是只向国君和封君履行封建义务、村社自治、低级贵族有自己的小块封地和家庭奴隶,那就简单的多。 不管宣讲什么、改变什么,都很难有人直接出面管辖,不会损害到低级基层贵族的利益。 如果是后者,那些下级贵族既是军事长官、又是民事政务官,这些农夫必须给下级贵族无偿劳役,那么这就很麻烦。 自己将要做的这些事,很可能会引起低级贵族的不满,所谓不怕县官只怕现管就是这样。 都说此时礼崩乐坏,他急需知道的是已经崩坏到什么程度了,才好选择最适合的手段下手。 第十二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三) 看似无意的几句问答后,适知道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整体来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包括村社重新分土地授田之类的村社职能、出征时的甲士遴选、贵族封地和国君直辖的税率不同等等。 但是因为这里是宋国国都附近,仅就附近的这几个村落来说,情况要简单的多。 既不急在一时,见天色也已经不早了,就和众人辞别,甩开那些依依不舍想听故事竟不想去吃饭的孩子,跟着苇回到了矮小的茅草屋院落内。 门口的芦花已然等的急了,数落着哥哥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不饿,别人还不饿吗?” 苇咧嘴一笑,也不多说,让着适进了院落。 简单的晚饭,芦花和苇的父亲病已大好一并吃饭。 虽无酒水,但也吃的笑语欢声,适时不时询问着院落内的各种农具的用途,这些原始的农具和他知道的农具有些差别,很多根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芦花每每抢在父兄回答之前,用欢快的语调解释着各种农具,到最后竟然也放开了胆子,开了个玩笑。 “我以为你知道的很多,原来也有你不认得的。” “我家是做鞋的,若论锥子、皮剪、顶指,我是认得的。每天的饭都是用钱换的,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粟米都是长在粮米店铺中的。” 陪的人都笑了起来,适指着院墙旁立着的几根光溜溜的木棍,问道:“这又是做什么的?” “砸棍。粟米啊、菽豆啊、麦子啊,都要用这砸棍砸,才能脱了粒。” 适放下吃了一半的粟米饭,走到墙边,拿起那根木棍看了几眼,说道:“给我拿一根麻绳。” 芦花不知道适要做什么,还是急忙起身从柴草堆中拿出了一截麻绳。 适拿过一根砸棍,比量了一下回忆着小时候在砸谷场看到的东西,找准了长短,用脚用力一跺,将木棍踩断。 这木棍又不值什么钱,苇也不心疼,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将麻绳将断掉的两根长短不一的木棍接好,正式历经两千年历史凝结出的最佳长度,一个双手挥舞的连枷便做成了。 双手微微用力,绳子带动前面的短棍,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后面飞舞过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了噼啪脆响。 “这样一来,砸的时候便不用弯腰了。要不然用直棍,想要砸的多就要弯腰。” 院内的都是庄稼汉,和谷黍不知道打了几辈子交到。适稍微一说,苇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饭也不吃了,跑过去挥舞了几下,赞道:“真是好东西。一根麻绳,前面砸谷的木棍落下去的时候全都趴在豆秸上,要是长棍不弯腰只能前面一段砸上……这可真是好东西。” 呜呜地挥舞一阵后,忍不住问道:“适,你连那些农具都不认得,怎么能想得到?” 适想了想墨家常言的天志,叹道:“墨翟先生曾言,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这道理就是天志。譬如水自下流,你若浇灌就不能让土地比沟渠高。通晓了天志,再将道理用在万物之上,并不难。” 众人都知道墨子的名声,从未见过真人,可是见到自称墨者的适都是这般人物,一个个感叹不已。 适又道:“这东西既可省力,不妨等一会那些人来听故事的时候,就告诉比邻之间,让他们也得利。墨翟先生曾言,行天下大义,就像是筑墙一样。力气大的夯土、力气小的担土、女人做饭送水,各尽所能,便可天下大治。我种田不行,也只能做些这样的事了。” 芦花挠头道:“小哥哥,墨翟先生这样说,是说种地的只能种地、做鞋的只能做鞋吗?” 适大笑摇头道:“孩子不长大之前,又怎么知道他将来是高是矮呢?弯弓射箭、驾车持戈,你又怎么知道你哥哥做不好呢?只是他哪里有车、哪里有弓呢?正如你,想和我学治病救人的办法,在不学之前,又怎么知道自己学得会学不会呢?” 芦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 但在疑惑过后,又快活起来,心说终究你还是没有忘记当初答应的事,这就好了。 适说完这些,又回到了饭菜之前,继续用勺子挖剩余的那些粟米。 等晚饭即将结束的时候,适终于开口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要做的。” 苇拍着胸脯道:“你救了我爹,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若是做不到的,我也不答应,但定会尽力。” 适想了想之前所说的要讲的伍子胥的故事中的千金小姐和七星龙渊,也不知道这时候的人是不是都像是故事里那样,一言不合就觉得给钱是侮辱然后自杀…… 幸好这故事还未讲,他便从身上摸出来十五个铲币,还未等往桌上一放,苇便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想借两亩地。用一春秋。这钱你们一定要收下,墨者行义并不是为了将来回报,你们若是不收便破了我心中的义。” 苇也不知道墨家的规矩到底是什么,猜想这墨家规矩还真多,又见适说的郑重,看了一眼父亲,便将钱收起来。 一亩地平均能收一周石的粮食,宋国已经有一部分私有制可以买卖的土地,但论租地这价格实在太高。 每亩地要交什一税,大约是一个半铜钱,这十五个的铜钱已经是一亩地的收益了。 芦花奇道:“你刚说你不会种地,要土地做甚?” 适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那包种子,还故意朝门口看了看,这样刻意营造的凝重气氛引得饭前众人都凝神屏息,郑重不已。 “我曾遇到一位奇人,他给了我一包种子,据说这包种子可以救济天下。我只能在这里种下,你们也知道公室贵人贪婪无厌,我不想被他们得去。” 芦花心想,连你都称之为奇人的人,那将会是怎么样的人呢?她倒是没有关注这包种子,只是感叹原来村社外面竟这么大,有这么多奇怪的人。 苇关心的也不是那包种子,而是贪婪无厌这四个字。 贪,在此时的意思很特别,对这些村社农民而言这个词更为特别。 原本的九取其一耕种公田的劳役,是正常的,也是习以为常且接受的。 而授田之下的收获还要缴税,国君贵族试图从农夫的份田中再剥夺一部分的行为,在此时就称之为“贪”。 此时的贪不只是后世的那种意思,还有一种私产属于自己不可侵犯的懵懂觉醒。 悄声咒骂了几句之后,众人的心思才放在那包被适珍之又甚的种子上,眼神中满是好奇。 “想看看?” 几个人都连连点头,适想了一下,伸出手指从包裹中捏出了一枚种子,举在半空。 此时金乌将坠未坠,斜挂天地之间,早没了正午时分炙烈似白的气势,如血而似火。 各样云霞在无风的空中凝滞,染上火烧一般的色彩。 矮小的粪土之墙,竟挡住了西边的那轮照耀天下的太阳,只留了一股淡色的光泽沿着墙头斜折进来。 那枚种子就在这一抹斜折进来的阳光下,与那抹夕光融为一体,分不清那股亮丽的黄到底是种子本身的颜色还是后羿留下的余烬之泽。 表面光滑,圆润晶莹,一如宋国特产的莫难之珠。不似麦那般细长,也不似麦那般内敛,以至于麻色的麸皮全然挡住了里面细腻的粉,而是在淡黄色玉泽之下隐透出里面的精华。 同是剔透,色如日月,却又不像是稻米那样小巧精致,不似稻米那般糠、皮、壳、粒分明,一穗稻总能分出三六九等,精、粗、糙层层分离,贵贱有别。而此物若是为粮,人可食,鸡豚狗彘之畜亦可食,向来断不会如同拿精米喂畜生那般心疼。 若论颜色,与黍米最是近亲,可模样却要大气的多,乳童小指大小的身躯更令农夫欣喜。 可大未必一定好,譬如菽豆,粒粒饱满,像极了那些贵家的姬女。然而圆润的菽豆产量很低,除了做羹菜必用之外,种的不多。这枚种子个头不比菽豆小,可却只有玉润而无珠圆,像极了农夫瘦削的脸颊,透着那么一股说不出的寒酸。这份低贱的模样,总会比菽豆产的多。 大未必一定好,但小有时候一定不好。譬如粟米,小若蚁卵,手有不慎落在尘土之中,挑拣起来也自麻烦,收获之时尤甚,年老弱妪盘坐于地,不认辛苦与尘土共朽,可怎么挑拣也挑不干净,秋雨之后场院芽苗翠绿,望之心疼。这枚种子,便无此虞,失手打翻就是三岁孩童异能拾捡。 五谷之麻,多以衣用而非食,之前适曾说这奇人给他种子的时候可以救济天下饥馑之苦,自然是吃的。 可这样的种子,饶是苇曾出征,也曾去过齐鲁卫郑,算是见过些许世面,却何曾见过这样的种子? 既是未见,奇人之说必是真事。况且这种子非此一种,奇人有说能救天下饥馑之苦,产量必丰。 苇猜测,若是长得如同黍宿一般,又是这样大粒,一亩或可能收一石半。 什一之税,早有定数,这多出的半石便是农人自己的了……若是公田也种植,公室贵族岁用既足,说不准便免了什一之税呢。 夕阳下的这么简单却神秘的种子,已经足够苇做一场好梦。 当院墙终于挡住最后一缕斜阳的时候,苇才如梦初醒,颤抖着喉咙,带着诸夏农人天生的那种对粮食的虔诚,问道:“这……这叫什么?” 第十三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四) 适心说,这当然是玉米。 玉米当然是玉米,但此时不能叫玉米。 正如麦,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但叫的人多了,麦便成了麦。 诸夏重玉,大争之世亦有荆山卞和献玉的美谈,叫玉米最是适合。 但对于心怀野心的适来说,最适合的名字反而是最不适合的。 这东西不能只是个可以让更多人不挨饿的玉米,还得趁机扩大墨家的影响,以便将来推广开的时候扩大影响。 思考半天,胡诌道:“这叫墨玉。墨家之玉。” “墨玉?” 芦花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玉米,觉得这玉字用的极好,若是用麻线穿在一起,挂在耳垂或是坠于脖颈,未必便比不过那些士女的翠珰。 可这墨子却用的极不好,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嘟哝道:“这明明是黄色的玉,怎地是墨色的玉呢?” “墨家不以金玉为宝,而是以救济天下为宝。那奇人说此物高山荒凉之地尤可种植,让天下少受饥馑之苦,正是救济天下的宝物。在我墨家眼中,就如同王公贵族眼中的玉一样,都是倾城之宝,因此叫这么个名字。” “是墨家之玉宝,而非墨色之宝玉。” 胡诌之后,又拿出几枚胡萝卜的种子,这一次便其貌不扬了,可适接下来的话却让苇惊的半天没有合上嘴。 “这叫鬼指。世人都以为鬼藏于地下,这东西长成后就像是手指一样,其色如肉,欣长如指,藏于地下,是天鬼舍弃了手指赠与天下之人的。” 芦花一听这话,吓的叫了一声,下意识地躲到了适的身后,不敢再看那枚其貌不扬的种子。 苇也咽了口唾沫,不想接下来的话让他比听到鬼指之名更为惊怖。 “这鬼指要是种好了,一亩可产十石甚至二十石。虽然不能当做粟黍,但饥荒之时可以救命,而且脆甜如蜜。” 适这话没有胡诌,胡萝卜在大亩之下用草木灰和粪肥,产个三五千斤不是问题,论救荒比地瓜还要好。所以前世乡村,多有葫萝卜崴子、胡萝卜屯、胡萝卜坳之类的名字。 只是这东西毕竟不如地瓜,地瓜可以晒干磨粉,怎么也算主粮,这东西就只能救荒用了。 以现在的小石来说,亩产十石什么的都是怕吓着人往小了说的,尤其这还是不知道凝结了多少汗水劳动遴选出的良种。 饶是说的保守,十石二十石这样的数量还是吓了苇一跳。 他当然希望这是真的,也相信适说的话。 可越是希望是真的,越怕最终是假的,所以越不敢相信。 惊惧还未结束,远未结束。 适又照着这样的套路,将各种稀奇古怪的种子拿出来,一一给起了稀奇古怪的名字。 譬如胡诌为鬼布的棉花,说是天鬼为救世而将身上的衣衫凝为种子,栽入土中,以求人人有衣可穿。 当然也有没胡诌的,比如向日葵,这个用不到胡诌,改成夏葵就好。 天下有春葵、秋葵、冬葵,唯独没有夏葵。而葵菜本身也有向光性,所以有葵藿向日的说法。仲尼还借着葵菜的向阳性讲了个鸡汤,说是鲍庄子连葵菜都不如,人葵菜还知道叶子遮住阳光保护自己的根茎呢。 一直到拿出胡诌为鬼头瓜实为南瓜的南瓜子时,芦花终于笑道:“小哥哥,你果然不会种地,这是葫芦,我认得。” 说完摇摇一指院落中的葫芦架,那是夏秋常吃的菜。 适想了想可以挖出鬼脸、里面安上蜡烛的南瓜,摇头笑道:“那到时候就看看是奇人骗我,还是你认错了。麦和狗尾草在没有结实之前,又怎么能分辨呢?凡事不可妄加揣测,要看结果,不可凭空猜想。你要记住。” 芦花低着头,哎地答应了一声,心下却有些委屈,心说这明明就是葫芦,只不过葫芦籽像是我们的脸,瘦巴巴的;你这葫芦籽是贵姬的脸,胖乎乎的。 委屈之后,转念又想,他既然这么说,想来是真的在意我,不想让我走错了路,应该是这样吧? 凡事总有两面,换个方式一想,她心里的委屈反倒变为了一种暖哄。 再想到刚才被吓了一跳的鬼指,忍不住问道:“那个鬼指……是天鬼的哪根指头呢?” “你猜呢?” 芦花想了想,羞赧而又胆怯地伸出小拇指问道:“是这根吧?” “为什么这么说啊?” “我听你说的这天鬼,是想着世人的。小拇指又没有太大的用,他便切了给世人以防饥馑。剩下的手,或是做别的了吧?” 适笑着伸出了曲着小拇指的右手,向前一伸道:“剩下的手指,都在你我身上呢。要不然为什么小拇指最是笨拙呢?天鬼本想着自己平山川、整河流,以利天下。但是它纵然厉害,终究只有一人,于是将最灵活的四根手指送给了天下之人。于是燧人氏可以用手钻木得火、大禹携万民以手整大河、万民可以以手握耒耜以养肚腹……” 芦花和苇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想象着天鬼的模样或是那种心怀,又看着那些名为鬼头、鬼指之类的种子,心头莫名地悲伤。 “那天鬼……死了吗?” “死了。” 适很郑重的说着,自己嗯的一声点了下头,又道:“凡有人说见到天鬼了,定是想要欺骗世人,其心可诛。” “那天鬼死了去哪了?” “我们从哪来?” “我们死后去哪?” “天鬼为什么要死?” 一个简单的问题,引来了一连串的疑问,此时鬼神之说正盛,又处在重鬼神善卜龟甲的宋国,这样的问题很难回答。 适仰头想了一阵,念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天下人的问题。” “所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借用了屈原的《天问》,将整个鸿蒙时代的问题一一问出,刨除掉里面不想要的阴阳之说,引出他想把墨家虚无的天志修改为配合墨家辩术可推断的天志。 这些问题很难,难到没有一个人知道。 或者说有人可以一一解答,但是在墨家看来都是不对的,因为逻辑上讲不通。 此时尚未焚书,亦未儒家一统,所以哪怕连三代之治这样的说法都是各有说辞。 诸子都讲究以史为鉴,想要确定自己的学说合情合理,大多要托古改制、借古喻今。 所以儒家史观中的三皇五帝,是禅让的;法家史观中的三皇五帝,是血淋淋地杀出来的…… 天下未曾统一,也就没有一种必须被接受的、唯一的说法,大可以随意更改。 适是个死硬的无神论者,所以天鬼必须已经死了。 适是个死硬的无神论者,所以天志必须无情没有人格。 但用这种鬼神之说说出来,芦花与苇这样被困在田地中的农夫却最容易接受,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也需要一个乐土。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那日在田地里讲起《硕鼠》所说的乐土,是需要靠双手和大脑创造出来的。 他们更不知道是,所谓的天志,将会被更改为一种相互适应的进步和更好的政治制度的僵硬的历史必然。 是分阶段的相互适应,以某种器具的出现和普及,作为九重乐土的分界线。 甚至这种僵硬的历史必然,是每一个信奉的人要去努力的。 狭义来说,历史没有必然。 但对穿越者而言,铁器、垄作、大一统、新纺织、有可借鉴的更先进的政治制度、科学、识字、尚贤为官、纸张和印刷术等等这些,就是必然,就是天志,就是乐土——人间的乐土,相对于此时的乐土。 用谶语和经书作为外壳,实质却是一部计划蓝图。 如果昊天上帝天鬼说,牛耕比之漫天撒籽是好的、棉花应该这样纺纱以替代棉布、河流怎么防护堤坝、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最适合诸夏的地形、大一统是好的等等…… 于此时,并不是坏事。 自然的演化太慢,为求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于彼时,他自然会消亡。 而现在,此时与此刻,此地与此处。 这间小茅屋,以及屋外的田地中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只需要被这个向天发问的故事吸引。 芦花和苇听完了适的发问,一样陷入了沉思。 这不是一个人的疑惑,而是所有民族懵懂期都有的疑惑。 是啊,这是个问题,这些都是个问题。 远古开始时,谁将此态流传导引给后代? 天地尚未成形前,又从哪里得以产生? 明暗不分混沌一片,谁能够探究其中原因? 大气一团迷蒙无物,凭什么将它识别认清? 白天光明夜日屯黑暗,究竞它是如何安排? 天地的大小,到底有多大又该怎么测量? 都说女娲造人,那么造人之前,又是谁造了女娲呢? 是什么分开了贵贱? 是怎样才能天下定于一? 是怎样才能亩产两石粮食? 是怎么样才能贵者不恒贵、贱者不恒贱? 是怎么样才能抵达人世间的乐土? ps: 推一本也是战国的书,七月新番的新作《秦吏》。我这新人新书现在看的不到两个手能数过来,但还是推一波,写同样时代的难得一见。 另,新人新书,求票票。 第十四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五) 神棍不可怕,就怕神棍自己都不相信有神。 适提出了问题,但却没有急着解答,而是用那些孩子们马上要来听故事为借口搪塞过去。 留下悬念,以后再讲,也或许是因为人暂时太少,等人多了再讲。 墨家的明鬼与天志,是个解决不了就难以壮大的漏洞。他即便不信,可既然想要依附墨家搞事,也不得不谈这个问题。 晚饭之后不久,陶罐还没有刷洗干净,就有一些孩童来到了院落里。 几个懂事的孩子沿途采了一些蒿草加入院落内的火堆之中,艾草燃烧的味道是蚊虫所不喜的,正可以驱蚊,也方便围在四周听故事。 适很会讲故事,在这个时代,哪怕最粗陋的讲故事技巧,也会吸引很多的人。 孩子与闲来无事的大人们,眨着眼睛,听着发生在他们千里之外、半百之前的楚国故事,对那个受了伍子胥千金请求不要说出自己下落而以为侮辱人格投河而死的奇女子感慨不已。 故事说到最紧要的时候便停下,推说天已经太晚,不要误了明天早晨去田里干活。 人群散了,伴着星辰。 人群又来,伴着落日。 就这样,这间矮小的院落,成为了附近村社越来越多的人晚上乘凉时的聚集地。 一开始只有二三十个孩子,七八个大人。 后来有了四五十个孩子,二三十个大人。 故事从伍子胥悬头笑看亡国,讲到仓颉造字天地变色;从墨子止楚攻宋,讲到齐国田家大斗出小斗进吸引农奴逃亡;从大禹顺应天志统领诸族修河开垦杜绝继承权内战,到周朝顺应天志井田殖民弃用奴隶少用牺牲祭祀,再到如今的生产条件下天志应该是什么样…… 再后来,每家轮流准备一些柴草,将火堆点的闪亮,每晚听故事的时候也围着火堆搓麻条,学着用芦苇杆编凉席,或是用火烧木头挖出孔做连枷,还有种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甚至于到最后,人们开始觉得芦花家的院落太小,将地点转移到了谷场上。用刚学会的、用芦苇杆编好的凉席,搭了一个可以遮挡夏雨秋风的凉棚。 适也在大约一个月后,终于组织了一次取代了村社原本公益权力的集体行动,带领着这些整日听故事、学编席、做连枷、发牢骚的人,给村社内一家孤儿寡母翻修了一下屋顶。 简单的茅草和芦席做的屋顶,总可以防住随着雷声轰隆而越来越多的雨水。 但他一直没有再谈天志和鬼神的事,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既然天鬼已死、天志可推,那么便只有现世而没有来生,更没有地狱天堂。 没有地狱天堂、恶鬼六道、轮回往复,想要这些村社众氓相信乐土存在,就只能在现世让他们看到。 让他们看到希望、摸到真实,切身体会那种以往不敢想象的幸福。 这种希望和真实,在适没有权力、没有土地、没有金钱、没有耕牛驽马的时候,只能依靠那些已经播种下去、但还没有收获的种子。 在收获之前,播种下九重乐土的幻想;在收获之后,就能触摸到九重乐土的希望。 …… 种植,需要知道节气。 宋国用的殷历,比适所熟知的农历要早一个月,殷历的正月是他熟悉的农历的十二月。 虽然历法不同,但是最基本的冬至是一样的,这一天木杆的影子最短,而且冬天不像夏至那时候氤氲满天影响观测,这一天各国都算的很准。 这时候的天气也比前世暖和的多,适听苇说起过他见过鳄鱼,宋国放到后世就是河南,这里能有鳄鱼显然要暖和的多。 他手里的种子基本上都可以在冬天到来之前收获,无霜期足够,节气也基本上对的上后世一年两熟或两年三熟的时间点。 种子的事,只有芦花和苇知道,他们也是最早听过《天问》的两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说出去。 选好的土地隐藏的不错,谷子在结穗后虽然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当不起高粱才能用的青纱帐,但也足以遮掩住一些人的视线。 三周亩的土地早已经空了出来,苇虽心疼于适将那些长得很好的谷苗全都拔了出来,却也在玉米、棉花、花生、芝麻等发芽后充满喜悦。 地瓜放在家中,用湿润的沙土催出嫩芽;土豆一切数瓣,深埋在土靠生命的力量拥抱阳光;向日葵长成后最怕成群的飞鸟,栽种在院落之内,未曾开花之前和凤栖之木有几分相似…… 最让苇和芦花吃惊的,不是这些种子真的发出了芽,而是适的种植方式。 天不亮,适便拿着木耒上了田。 将原本松软的土地深深地挖开,靠着简单的石锄备出垄墒,半步一行,这是和别处完全不同。 到中午,别人歇晌的时候,适背着一个柳条筐,拾捡阡陌间的狗屎、牛粪。每天傍晚吃饭之前,又会跑到淤泥池中,挖出一筐淤泥,填在自己的那三亩小地上。 每一行垄墒之间,都细细地埋好难闻的艾叶,让那些习惯在地下生活的蝼蛄地蛆无可奈何地搬走,远离这难闻的气味。 种下种子的前几天,每天晚上都靠着一张凉席支起的小棚子,恐吓着那些趁夜出来的老鼠。 玉米传粉要靠风,所以玉米要种的很密。否则那些花粉到处乱飞,落不到穗子上,玉米粒会像是七十岁老人的牙齿一般,稀稀落落。 胡萝卜喜欢水肥,需要深挖松土。否则僵硬的土地上长出的胡萝卜不能叫鬼指,也或者那天鬼是武大郎的模样。 地瓜叶子喜欢扎根,若是平时需要将这些扎的根挪走,但在这时候需要让他们多扎根,以长出更多的块茎。 南瓜喜欢爬蔓,可不能让他们和花生太亲近,不然要把花生给遮死…… 不同的作物,要用不同的手段。 种地,是项技术活,不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只不过这项技术已经深入到诸夏后代每个人的心里,以至于让人们以为这是最卑贱和最没技术含量的活。 在苇看来,这哪是侍弄庄家,简直比得上远处贵族私田里那些侍候贵族的隶奴了。 若是地要这么侍弄,可要累死个人,一家百余亩地,这样精耕细作可不行。 他哪里知道适所熟悉的那个年代之前,人多地少,精耕细作已经成为农家的本能,再不是春秋战国之时地多粗犷的年月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适的肩膀因为整天背筐变得厚实了,双手有了和木头整日亲密接触留下的茧子,身子也瘦了一圈。 除了每天要忙自己的事之外,白天还要帮着苇和芦花忙地里的活。纵使兄妹俩都不用,他也依旧如此,以交相利的角度看,他家最缺劳动力,自己算是个只吃饭不要钱的长工,怎么都不会有人厌倦。 晚上则是撑着疲惫的身体给大人和孩子们讲故事,讲一些简单的疾病预防,讲一些简单实用的农闲可做的手工业。 累的实在扛不住的时候,适会躲在没人的地方,自己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想要做大事总要吃大苦,必须保证第一波收获惊吓到众人,这样才能讲天志明鬼,这样才能在墨子回来之前就有所名声。 人是最为坚韧和有耐力的动物,牛马都不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适也不知道,但这一个月后,他知道自己原来竟能吃这么多的苦。 两个月后,天更热了。 一场夏雨之后,那些昂贵的种子带着强大的生命力,不断地朝着天空伸展着自己的手臂。 四行玉米长得常年拉弓的贵族的拇指般粗细;地瓜铺满了那一小片土地还在不断扩张;土豆没有从美洲偷渡来的瓢虫侵害并无天敌;芝麻节节升高已经绽出黄色的小花;小孩手掌般大小的南瓜花中野蜂蝴蝶并舞;高粱太少算不得青纱帐却也站的笔直;花生的第一朵雄花已落刺破泥土想要和女花生相会…… 旁边那个可以挡烈日、挡夏雨的简单凉棚下,苇和芦花已成了常,欣喜不已地看着这些不断成长的作物,怎么看也看不够。 比起原来漫天撒籽的散乱,成行成列的作物像是最精锐的士兵,说不出的壮美。那些铺开的绿叶黄花,结出的是几个月前听到的亩产数石的希望。 适选了两根胡萝卜,挖出来洗干净递给兄妹俩,脆甜的味道带着清香,芦花觉得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早没有了当初听到鬼指这两个字时的恐慌,反倒是充满了对天鬼的感谢。 汁水在口舌间荡漾,舍不得下咽,而是咀嚼成商丘河畔常见的细沙般的糊浆,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感受着。 清脆的响声后,芦花将剩下的一半递给了适。 “你怎么不吃?” 适没有接,笑道:“我吃腻啦。如今鬼指是好东西,你们就是天天当饭吃也吃不腻,至少比饿肚子强。可我们墨者啊,却盼着天下之人吃腻了鬼指,终于发现还是粟黍麦好吃。” 芦花想,怎么会有人吃腻了鬼指?要是自己选,宁可天天吃鬼指,要是煮熟了也一定很甜。 或许有一天,真的吃腻了,可最多也是发现粟和黍比这鬼指好吃,麦子算个什么呢?怎么能比这东西好吃呢? 又一声咬断了鬼指的脆响后,芦花靠近了适,小声道:“小哥哥,你肯定没吃过麦吧?麦才不好吃呢,煮的再久那皮也不好吃。” 她想,鬼指啊、墨玉啊、夏葵啊这些东西,你肯定比我知道好不好吃。 可是麦子啊,我可吃得多了,真的不好吃。你要说麦子好吃,别人可要笑话你。 我可不想让别人笑话你。谁也不行。她想,然后想着自己应该给自己做一件好看的新衣裳。 第十五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六) 麦子好不好吃的争论,适没有继续下去。 他上辈子,吃腻过肥肉,吃腻过土豆,吃腻过鱼,但唯独没吃腻的就是馒头。 馒头是妻子,众菜皆情人。 他双手枕在头顶,躺倒在芦苇编成的凉席上,如是想着,然后想到自己这辈子的平平淡淡、比不得肉香、比不得瓜甜、比不得菜味、比不得鱼鲜,却怎么也不会腻的馒头,会是什么样呢? 芦花也不再争论麦子好不好吃的问题,学着他的模样躺在一旁,用腿轻轻蹬了一下适的小腿,示意让他往边上靠一靠给她留出个地方。 苇悄悄起身,说是要去方便,离开了小凉棚。 适这些天累的厉害,躺着想了一会就睡着了。 芦花睡不着,将自己睡不着的原因都发泄在了一旁正在那鸣叫的蝈蝈身上,起身抓住了妄图啃食玉米叶的蝈蝈,心说你别叫了,他睡着了。 …… 傍晚,一群孩子又围了过来。 一个孩子的脸肿的老高,一只手捂着,可是脸上的尘土丝毫没有被泪水冲刷过的痕迹。 适对这个孩子印象深刻,因为这个孩子是个六指,起名的时候父母直接就叫他六指。 “这是怎么了?” 几个孩子取笑道:“被他妈打的,去河里捉鱼游水,被他妈抓到,狠狠打了一顿。以后再不敢去啦。” 这时天热,游水也属正常。 可这孩子是六指,在鬼神之说盛行的宋国,这是不吉。做母亲的,生怕这孩子被水鬼河伯收了去,所以管的更严。 这孩子其实很聪明,脾气也很倔,加上天生的六指,给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教这些孩子们数数和简单算术,数这个叫六指的孩子学得最快。短短两个月,已经能数到一百,算十以内的加减法,很是难得。 孩子们平日取笑他说他十以内加减法算得好,是因为他有十一根手指,他那日便发了狠说要把多出的小指剁掉证明自己少了手指一样算得好,被适臭骂一顿这才放下心思。 这时候又听到别人取笑,六指怒道:“谁说不敢去了?我才不怕,若真有河伯水鬼,说不准我还要抓出来,给适哥哥看看,他准有办法让他听话。” 适笑起来反问道:“让他听话干什么?” “捉鱼给咱们吃啊。” “好主意!” 适也没说有没有这东西,而是赞了一句,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六指小声道:“适哥哥,其实我前几天就去水里玩了,差点被淹死。喝了一肚子水,幸好有块石头,这才活下来。吐了一肚子水,我就想一定要学会,以后让这水想淹死我都淹不死!” 听了这话,适啧啧称奇。 若是一般的孩子,被水淹了一次濒死,恐怕三五年都不敢再去水中。这孩子被淹了一次,却发了狠要和河伯斗一斗,倒是有趣。 估摸着这群孩子游泳游的并不好,便道:“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河里玩,你敢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 六指揉了揉被巴掌扇的鼓起来的脸,仰着头不甘示弱,丝毫不惧。 领着一群孩子去了河边,脱了个赤条条的跳进河里,教了一阵这些孩子游泳,盯着河里的鱼若有所思。 第二日,他去了村社在节日祭祀聚会的地方看了看那口很少使用的大陶缸,算了算还有多久自己种下的种子才能收获。 傍晚时候,一边讲故事一边领着孩子拿火钻孔做连枷,忽然问道:“你们想不想吃鱼?” 孩子们一头,六指点的最凶,他都是想把水鬼抓上来跟套马车一样去捉鱼的主儿。 只是这些人种田为生,渔网太贵买不起,钓鱼的东西也是稀罕物,平日又要忙地里的活,根本没时间。 这些天以来,孩子们都觉得适算是无所不知,听他这么一说,还没影的事一个个口水都流了出来。 几天后,这群孩子按照适说的,拿柳条编了许多的水笼,开口很小,外面再绑上一个只能进难以出的漏斗。 适拿着几只活老鼠,叫孩子们把老鼠剥开烤熟,放在外面晒的发臭,当做鱼饵扔进了鱼篓中。 鱼篓很容易弄,孩子们就能编出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就行。 桃花源记的那句话倒过来就行,初极开朗,可并数鱼;复游半尺,孔极狭,才通鱼。 最难的反倒是那几只做饵的老鼠,鱼篓中没有饵,鱼就不会往里面钻。 粟米没法当鱼饵,味道不浓,水一泡就散。发臭的肉是最好的饵,可惜此时七十岁可以食肉便是理想国,也只能从老鼠身上做打算。 几个狭长的陶罐,放在木棍上形成一个倾斜角。 几粒粟米放在陶罐的底部,陶罐的口顶着一块石头,因为一开始下面在下上面在上,所以石头挡不住陶罐的口。 等到老鼠进去后想出来,走到罐口的时候,重心前移,罐子头重脚轻,就会落下来被石头挡住出口,老鼠只能在里面乱转。 这些老鼠平日里吃不到几粒米,早是饿的紧了,这么好的机会哪肯放过,却不知鼠为食死,竟成了鱼虾的饵。 不是那种染了鼠疫且不死的黄鼠,这几年又没什么鼠疫的疫病,这些老鼠只要过了心理关都是能吃的。 剥了皮,剖开内脏,拿火一烤香气扑鼻,孩子们一个个馋的落口水,适却不准他们吃,讲了一番钓鱼的道理,也不知有几个能听进去欲要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 二十多个鱼篓扔到河里,用苘麻绑在河边的柳树上,便各自回家,向父母吹嘘明日可以吃鱼。 他们没见过这么捉鱼的,但是心想既然是适哥哥说的,那定然可以捉到。 做父母的又免不得扇了这些玩水的孩子几巴掌,心里将信将疑。 第二日中午的时候,村社间轰动起来。 一群半大的孩子,跟在适的后面。 一个个手中提着柳条,柳条上面穿着大大小小的鱼,几个女孩子手里提着一个小柳条筐,里面装着一些被臭肉吸引进去的河虾。 之前挨过打的六指走的格外开心,看到母亲急忙跑过去,高高举起穿着三条大鱼的柳条喊道:“妈,晚上吃鱼!” 这一声喊,没人注意到走在人群中的适悄悄地在身上挠着,也不知道之前做了什么。 村社中人也算是开了眼,一群连网都没有的孩子,跟着适去了几次河里,竟然真的弄到了许多的鱼。 二十多个鱼篓收获颇丰,大大小小有个几十条,还有不少的河虾。 如今鱼不值钱,吃法也比较少,可拿到商丘城内,也能卖上一些钱。 六指的母亲听六指这么一喊,急忙道:“别瞎说,吃什么吃?这是适带你们捉的鱼,让他卖了去买身新衣裳。” 适还没开口,就听六指犟嘴道:“适哥哥早就说了,墨者不讲吃穿。再说了,适哥哥说,这鱼篓是我们编的,主意是他出的,可鱼捞上来他只有一点功,我们这些人还有大半呢。不说适哥哥本来也说让大家一起吃鱼,就算他不说我们都说要吃鱼,这鱼也不归他分配啊。” 这些人平日里听适讲什么大义、小义之类的东西听得多了,知道若是遇到别人六指的话肯定要让人不满觉得忘恩负义,可在适眼中显然是理所当然。 适悄悄挠了一下之前做某件事导致被野蜂刺的麻痒的身子,朗声道:“过几日就要去公田劳作了,今天晚上就请大家吃鱼。晚上各家煮好粟米饭,便带些葵菜、韭菜之类的腌菜,咱们村社谷场见。” 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引来众人的谢声,他只是挥手一笑不以为意。 回到家中,让那群孩子把鱼剖开,自己去田里掐了一些长大了的、一直没舍得吃的香菜。 回去的途中,在村社谷场附近转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急忙回去取了一个藏好的瓦罐。 里面装着半罐子野蜂的蜂蜜,也是他身上之前瘙痒的缘由,悄悄将这些蜂蜜兑了水,在谷场附近寻了几个大蚂蚁窝,以甜水画了几道。 陈胜王、大楚兴之类的事,这是要学一学的,只不过搞这种迷信活动需要看受众的文化水平。 陈胜把帛书塞进鱼肚子里,要是没人认得,那就是笑话了。 想到再过一阵那些种子就要成熟,是时候讲一些东西了。讲了也不怕,就宋国这样的国家,封臣打仗国君都管不了的水平,他就算在众氓之中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没事。 说这句话是作死的前提是有一个完善的国家机器,宋国这样整天挨打的国家没这个能力。当然,他暂时根本不想说这句话。他要做的只是等墨子回来后收他为徒。 混合着野蜂蜂蜜的水在蚂蚁窝前淋出了一道又一道奇怪的图形,几只寻路的兵蚁已经闻到,拿着触角一点急匆匆地回家通报这个好消息。 适将空出来的瓦罐洗干净藏好,回到芦花家中,那些孩子们已经将鱼剖洗干净。 找了几个孩子道:“回去和你妈妈说一声,就让她们现在去村社谷场,将水烧开。这两枚钱,就在谁家买一升盐,去吧。” 那几个孩子拿着钱,飞快地跑回去。 当那几个妇人欢欢喜喜地提着鱼准备煮鱼的时候,全都愣在了谷场。 黑压压的一群蚂蚁,仿佛正要上阵厮杀的士兵,将村社谷场外的小路围住,似乎再等一位三军之将的到来。 那不是一个字,就算是字这些人也不认得。 但这,的确是异象。 第十六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七) 村社谷场发生的消息,随着那些嘴快的妇人很快传遍了村社,引来许多人去观看。 那些蚂蚁还未散去,反而更多了,还有不少的蝴蝶在上面停留,震撼人心。 适来村社不久,谁也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但是做的事却一件件让人印象深刻。 马上要收获了,适说,连枷是好的省力的。于是村社里都有了连枷。如何安装、如何钻孔,这样可以省下弯腰力气的农具就被他带着一群孩子弄出来。 前些日子天旱的时候,适说,浇水是符合天志的。于是村社里的男女老少在沟渠边挖出了大坑,用木头卯出了方槽,用简单的桔槔将水灌溉进田里。比起别处,这里的庄稼长得极好。 孩子们昨日说马上就可以吃上一顿鱼了。为什么,只因为是适说的。于是村社里今天真的吃上了鱼,而且都是鲜活的,连网也没有用,就靠那些孩子随便动了动手。 而现在这些蚂蚁和蝴蝶,更给这些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不少人颤抖着,亦或是兴奋着,偶尔想起适平日里说的那些乐土般的生活,觉得似乎真的可能达到。 然而也有人反对道:“适说,天鬼死了,这世间就算有鬼,但是看不到、摸不着、不和世人有交流,在他们墨家的有与没有中,就是没有。” 可也有反问道:“如果没有,这些蚂蚁又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或许鬼我们看不到,但会给我们启示,就像是我们烧龟甲占卜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那些剖开的鱼就在太阳下,人们竟然忘了。 很快,六指飞快地跑到芦花的家中,喊道:“适哥哥!你快去看看吧!” 芦花以为是谁又热晕了或是怎么了,正想着自己学的那些东西可以用得上,却不想六指接着便喊道:“谷场那好多的蚂蚁……大家都说是鬼神在嘉奖你呢……” 适嗤的一声笑出来,骂道:“鬼神真要是想嘉奖我,那应该知道我们墨者想要什么。不给我们想要的,却给这些东西,就算有鬼神那也是不知道人心想要什么的鬼神,又有什么用?我早说了,这鬼神既看不到、摸不到,对我们来说就是没有。” 六指嚷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不信啊。” 适嘿了一声,领着芦花和六指朝着谷场跑去。 还没到那,就有人喊着他来了之类的话,数十人让开一条路,一些人用些惊异的、仿佛大泽山前陈胜手下的徒卒听到狐狸叫的表情一样。 甚至,有些人有些敬畏。 芦花也愣愣地看着地上那些蚂蚁,他听适说天志鬼神之类的东西听得最多,总结起来就是天志是规矩、鬼神不与人世相交有也等于没有。 可这样的事,却就这么发生了,适又说眼见为实……如今眼见了,如果不是鬼神之志,又该怎么解释? 适走过去后,趴的一脚踩死了许多的蚂蚁。 几个人怪叫了一声,仿佛这一脚是踩在了自己身上,心说这可是鬼神的显灵,怎么能用脚去踩? 适一脚踩完后,装模作样地蹲下来,拿手捏了一点泥土,起身道:“我和你们说过的,这鬼神不与世人相通,唯一留下的便是可被学会和推出的天志。天鬼都已死了,这样的事你们怎么还能相信这是鬼神呢?” 这话说过不止一次,很多人是相信的,可如今见了这事还是有些疑惑。那些素来相信鬼神之说的,则质问道:“你常说眼见为实,这难道不是眼见吗?” 适笑着反问道:“你见到什么了?鬼在哪?这明明是蚂蚁。难不成你这都不认识?” 那人焦急道:“这……可……” 适又道:“我说了,眼见为实。我再问一遍,你们眼见的是蚂蚁还是鬼?” 众人这一次倒是一起说道:“我们眼见的是蚂蚁,可是蚂蚁这么做一定有看不到的鬼在驱使。” 适摇头笑道:“你们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但不能说是鬼,而是天志。什么天志?是蚂蚁喜欢甜味的天志,这是不可更改的。无非就是有哪个贪吃贪玩的孩子去弄蜂蜜,洒在了这里,怕你们责怪他们贪玩,所以没说就是。” 这时候他又将六指卖出来道:“这种事常有。六指这孩子你们不让他去水里玩,还不是瞒着你们去?这也是一样的,怕是你们不准孩子弄野蜂怕被蜇死,所以孩子弄了后洒在这里,不敢说就是了。” 六指在适的身后,委屈不已,心说适哥哥你怎么就把我给说出来了? 芦花笑吟吟地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即便不蹲下尝尝那土也信了适的话,心说定是这样的。 于是她蹲下来,拿出手指捏了一小撮还没有干的泥土,尝了一口吐出来道:“真的是甜的,有蜜的味道。” 很多人闻言都纷纷蹲下,对那些刚才敬若神明的蚂蚁没有了尊重,呸呸地吐了几口后,加上刚才适那六指说话,都信了这番话。 适等众人静下来,这才道:“眼见为实,的确是这样的。但你们眼见的,只是蚂蚁,而非鬼。所以说,你们只能说见到了蚂蚁聚在一起。可缘何聚在一起?可能是鬼神、可能是蜜糖、可能是要下雨……这可不是能胡说的。我早就说了,天鬼已死,众鬼不与人世相通,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苇在一旁咧嘴笑道:“原本信一半,可今天看到蚂蚁聚集又不信了。听你这么一说,倒是连那一半也信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适接着说道:“来吧,不管这些蚂蚁,可惜了这些蜜。咱们今天便好好吃鱼。” 自导自演的一幕,彻底扫清了这些人之前的将信将疑,诡辩为可被掌握和操控的天志也让这些人多少明白了一点。 众人都想,这蚂蚁蝴蝶喜欢甜蜜,这可不就是天志吗?这是不可更改的,天志无穷无尽,解释万物,但知道了蚂蚁蝴蝶喜欢甜蜜这一条天志,便可以解释刚才的事。 按那些孩子所说,适之前捉鱼、捕鼠的办法,不就是掌握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天志吗?那罐子有老鼠后头重脚轻,当然就会倾倒过来被石头挡住,这样的天志便可用在前些日子天旱取水的桔槔上。 这些人想起来孩子们说,这种天志称之为杠杆,可以用在很多地方,而且可以算出能省多少力气。 这样的天志,是能学会的啊并且可以了解的啊。 想到自己竟然可能也知晓一部分天志,很多人既是兴奋又是害怕,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一些事,又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 经此一事,众人只当发生了一个笑话,从将信将疑变为深信不疑,又从深信不疑变到另一个反面的深信不疑,于是心头的种种疑问开始产生。 “什么是天志?” 有人这样问,适用最简单的道理回答道:“有一支长剑,你刺入身体会死;不刺入身体不会死。那么顺应天志就简单的多,在于你想要做什么。想死,就刺入身体;想不死,就不刺入身体。但在这之前,你一定要知道刺入身体会死,这就是天志。” 有人疑惑道:“这么简单?” 适笑道:“简单吗?你怎么知道刺入心里会死呢?” “听人说,听父母说的。”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最早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拿剑刺过然后别人才能知道,于是你们才能听说,并且相信。所以,了解天志,可以听别人说,这是闻知;可以亲眼见,这是亲知;也可以看到别人死推出来自己也会死,这是说知。这就是墨翟先生曾说的,万物之间的道理,是可以推测出的,很多事的道理也是相通的,理解了万物的道理,就能理解天志。但除了已经死掉的天鬼之外,再没有人能够了解全部的天志了。” 有人喊道:“你常说的墨翟先生也不能吗?还有当初的仲尼也不能吗?” 适笑道:“当然不能。天志无穷,若知晓了全部的天志,便要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宽、何时有雨、何时有日食月食、何时天旱、如何治疗所有的疫病……世间之人,又有谁能说掌握了全部的天志呢?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学的,学的越多,想必越能顺从当初天鬼的愿望,也就越容易在世间建起九重乐土。” 这些人常听适说什么天鬼、天志、明鬼、九重乐土之类的说法,今天被他这么一撩拨,一个个充满了好奇和幻想,纷纷问道:“按天鬼所说的第九重乐土之上的人,是知道天有多大、何时有雨、何时有日食月食的吗?第九重乐土,是什么模样呢?” 适微笑着回忆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样的熟悉于是不用去编造与想象,大声道:“那第九重乐土啊……人们可以提前三天知道何时有雨,可以知道天有多大,可以遨游九天,可以下五洋捉鳖。人们知道了粮食为什么会生长,所以顺天志而为,亩产粟米十石;人们知道了雷电缘何发生,所以家家有借用闪电之力的烛火;人们知道了云为何飘在空中,所以从宋国到齐国临淄可以飞着去,只需要片刻……” 此时最有想象力的人,也想象不到那样的生活。想象的,总有漏洞,但适却是真正在九重乐土中生活过的人,所以他的形容绝无滞涩,最能让这些人身临其境。 这些苦难的人听到这些,一个个看着天空,畅想着那是什么模样。那不是死后才能去的天堂,那似乎是可以在人间建起的天堂,或许千年,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总可以达到。 失神中,有人明白过来这是最终的乐土,而不是现在的乐土。 于是喊道:“适,那咱们现在能抵达的乐土,是第几重?又是什么模样呢?那些太远,我们想知道我们能看到的。” “对啊,说说嘛。” “就是啊,说说啊……” 适笑问道:“想知道?” “想!” 他伸出五根手指,说道:“现在啊,距我们最近的乐土是第五重,而且这是可以在今生抵达的。就在天下、就在人世间,你们想去吗?” “想!既是乐土,定会比现在好,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才能去到这乐土呢?至少,也要说说是什么模样吧?” 适却笑道:“就算知道了什么模样,也不能想着就饱了。这鱼再不弄就臭了,咱们一会喝着鱼汤、吃着粟饭、就着葵菜,慢慢说。” 第十七章 天志明鬼聚众氓(完) 剖开的鱼,刮尽了鳞,取走了脏,落入滚沸的村社公共乡会时的大陶缸中。 湛清的水,逃离井底,一抔祭天地,九抔共鱼煮。 滚烫而干净的石头,扔进很难加热的陶缸中,激出了鱼的鲜味,熬出了浓白的汤。 最后一把从不影响结籽实的分叉上劈下的香菜、折断的蒜叶,让这一锅简单的鱼汤有了一抹未来与希望的味道。 各样的葵菜、韭菜、腌葫芦摆放在村社众人面前,各家从家中带来的粟米饭、黍米粥,交汇在一起。 最鲜美的汤意味着最难吃的鱼,可即便难吃,村社众人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些咀嚼起来毫无味道的鱼肉,满足不已。 满足之外,更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期盼和希望。 可以吸引所有人的天堂,总是不劳而获便可以流着奶和蜜的,所以注定这不可能在人间建成。 可以吸引最底层的天堂,不需要不劳而获,只需要劳有所得,甚至有时候只是隐藏于桃花园内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就行。所以这注定吸引不了贵族。 这些村社间的农夫听完了适讲的第五重乐土的畅想,终于明白万物是相对的、变幻的、运动的。 饿的时候,乐土就是一口粟饭;渴的时候,乐土就是一口井水;累的时候,乐土就是一屋麦草…… 于是他们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九重乐土。 茹毛饮血的时候,刀耕火种就是乐土;刀耕火种的时候,大禹治水便是乐土;氏族争端的时候,夏定天下就是乐土……至于是不是真的这样,反正他们也没读过《国语》,连字都不识,随适怎么说。 彼时的乐土不是此时的乐土,此时的乐土也不会是彼时的乐土。 对他们而言,九重乐土太远,甚至难以想象。 于是他们知道了第五重的乐土是什么模样,而且听起来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值得为之去做。 鱼汤的鲜味中,人们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从极北之地的肃慎,到蛮荒之地的百越;从蓬莱的东海之滨,到穆天子驾车曾游的昆仑,诸夏一统,再无争锋。 为了地尽其力,凡是土地只要开垦便属于每个家庭,前五年免税赋,五年后十五取一。 这税赋不是为了不义争霸,而是为了修筑河堤、抵御来抢掠的戎狄、也是为了俸养官吏。 那时候的官吏,取其贤者,使贵者不恒贵、贱者不恒贱,尚贤取贤。 墨者汲取草木的精华,凝而为一种丝帛,可以写字,价贱如麻,轻盈如蝉翼,于是人人读书识字,通晓天志,选其最贤与最能领悟天志的为官吏。 那时候每家都有一头牛,牛后面有墨者秉持天志做出的犁铧,一天可以耕种几十亩地。 只要有力气,便可以开垦那些无人的荒地,五年后选拔出的官吏会丈量这些土地,并发一张取自草木精华薄如蝉翼的契约,以定归属。 那时候的官吏,通晓天算,就算是圆形的、多出棱角的土地,也能准确地算出亩数,丝毫不错。 那时候的地里,会种植一种名为鬼布的作物,七月流火的时候,白花盛开如同飞雪。 这些白花可以织成布匹,而且不需要再浸泡剥皮,最勤快的女子几天就能纺出一件新衣的纱线。 那种布洁白如雪,虽然不如蚕丝,但是产量很高,庶民之家一年也能有两身衣裳。 那时候的地里,会有三种新的谷物。 一种长得像是小孩子的手臂般大小,谷粒就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晶莹如玉,像是最干净的贵家姬女的牙齿,惹人喜爱。 这种新谷可以种植在荒山之上,如今那些用不到的土地也有了用处。这种新谷一个就能搓下两小升的谷粒。 另两种长在地下,每一个都有女子的脚那般大小。味道如同王公贵族吃的那种从楚国送来的柘汁,糯的像是煮熟的黍米黏润。 而且这些新谷的亩产更高,高到如果人种百亩,不仅全家够吃,还可以养些鸡豚狗彘之畜,或是换钱或是自吃。 那时候,每家每年在冬至的时候,都能吃上一只鸡,或是几斤羊。 除了这三种新谷,还有许多的菜蔬生长在从肃慎到百越、从东海到昆仑的土地上。 有一种菜,颜色如火,吃起来就像是舌尖被火灼烧一样,冬日里吃上一顿浑身是汗。 有一种菜,状如鬼指,脆甜如蜜色泽如肉,若遇到荒年春霜,种上三亩,全家便可无饥馑。 那时候,每家都会有三五件恶金的农具。比起金铜要贱的多,可是用起来却比金铜更好用。 墨家的人会建起一座座冶炼恶金的作坊,恶金取自地下,无穷无竭,每天可产千件。 那时候会有一种弓失,最笨的人三个月就能学会,于是那些眼馋于富庶的敌人难以支撑,九州之兵以一当五,因此十五税一足以。 那时候会有一种用黏土烧结的石头,用来建造房屋,不再惧怕蠹虫蚁咬。窗子上会糊上那种用草木做出的薄如蝉翼的贱帛,风雨无惧。 那时候会挖掘沟渠,旱时取水、涝时排洪。又修有运河数条,东海的鱼、洛阳的醋、楚地的柘、宋地的麦,彼此交汇。九州方圆,各自照应。幽州荒、则引青州之粮渡海而运;荆州荒,则引巴蜀之米沿江而下…… 到那时,便会按照墨翟先生所说的那般,选圣人为天子。这圣人便是通晓全部天志的人,若没有,则令王与臣氓通约。以约法为天子,约法之下才有官吏,约法之下人人相平,即便贵为王侯亦不能背约法而驰行。 悖约法者,人人诛之。不义之战,人人唾之。诛无道、秉天志、抵乐土,人人从之,则乐土可建于九州。 这样简单的描诉,并没有丝毫不劳可获的幻想,只是一个所谓“盛世”的封建王朝模样。 可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这些村社的人如痴如醉,甚至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至于他们偶尔听说的在下一重的乐土,则根本没去考虑,那实在太远。 因为怎么可能会一个女人一次能纺十锭纱?怎么可能会有一种黑色的石头代替柴草?怎么可能会有一种无色透明的仿佛水一样的东西安在窗上遮挡风雨? 再说便是第五重乐土就已经足够,那些剩下的是留给子孙的,这辈子只求能看到所说的第五重乐土就好了,哪还敢奢望? 村社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到底什么样的谷,可以有小孩手臂般粗细?什么样的菜,可以脆甜如蜜色泽如肉?什么样的办法,可以让恶金不容易折断而又便宜?什么样的犁铧,能让一头牛就能拉动? 但人总有幻想的权力,即便最卑贱的人也该有。 幻想之余,他们却不知道,这些幻想中的某些谷物与菜蔬,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到那时,这乐土之说就不再是幻想,而是成为了一种可能——既然菜蔬三谷是真的,剩下的一定也是真的,也是通晓的天志的天鬼所推算出的乐土。 而已经见过了玉米和胡萝卜的苇与芦花,终于明白过来适要做的事,远比他们想的更为宏大,墨者到底是做什么的心中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他们不会去说,因为他们知道马上就要收获。 预言的可怕之处,在于半真半假。当半真出现后,没有人可以保证剩下的不是真的,如果不是那只是没做到。 于此时,没有人可以做出这样的预言,除了适。 而当这种预言的一部分实现后,剩下的预言也就成为了人人为之努力的方向。 半真,谁能保证半假呢? 当玉米、地瓜、胡萝卜、棉花这些在乐土幻想中才有的东西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谁又敢说牛耕、贱铁、纸张、考试这些东西不是可以实用的呢? 有预言,且被实现一部分,那么就能握住天志的解释权。 到时候,无论是谁弄出来的,都可以拿着这篇谶语说这是天志。 虽然无耻,但却有效。 ………… 村社陶缸前的适,面对微笑,看着这些沉醉其中的农夫,心里明白等到玉米收获的那一天,自己就算是走完了第一步,也是最难走的一步。 这些农夫的畅想欢笑,在他看来竟是如此廉价。 上辈子他出身不高,可即便如此他也看不上自己所描绘的第五重乐土,再好的封建王朝盛世,也赶不上他前世一个最普通的人所拥有的一切。 可对这些农夫而言,却像是苍蝇见到了腐肉,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想出来。 他前世上了那么多年学,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抓住矛盾、解决矛盾。 如今这天下的矛盾,显而易见,无非三样。 大争之世,诸侯纷争,于是重税重赋,不重税重赋就会被人灭亡,大一统未必会轻薄徭役,但不大一统肯定不会轻薄徭役,这是个必要不充分条件,但却是必要条件。 贵族分封,束缚农奴,于是束缚了劳动生产效率。自由的农民,确定的产权,在人少地多的情况下,可以开垦更多的土地。 工具落后,铁未退火,于是生产力水平不足。此时的矛盾不是患不均,而是患寡,广袤的土地处处都是,九州之内不足两千五百万的人口,两百年之内没有地少人多而患不均的危险。 这三样又是相辅相成的,谁能解决这三个矛盾,谁就可以一统天下。谁能发现这三个矛盾,谁就可以成为百家诸子中最有力量的那个。 可看似最简单的第二个矛盾,已经难倒了无数人。吴起这样的人物被射死、商鞅这样的人物被车裂,无数贵族与君王之间的争斗,无数次内部的权势纷争,很多都只为这一点。 魏国只是解决了第二点中的一小部分,便可以成为战国初年第一强国。楚国哪怕有武阳大败贵族势力大减的良好条件又有吴起这样的人才,终究还是无疾而终。 适不是王朝粉,也不是某国控。 在他看来,将来去哪都无所谓,秦也好、楚也罢,只要诸夏即可。 但无论去哪,都要保证有足够的人可以用。 哪怕是变法,他也要保证搞掉旧贵族后,有足够信奉乐土天志、学会认字算术农耕修河技术的人,顶替到那些旧贵族;还要有足够信任他、信奉天志乐土的自耕农,来顶住一波又一波的贵族反扑。 他又不想如商君被车裂、如吴起被射死,那就只好有机会下手便不留情,杀个干干净净。 杀完了,让新兴的地主阶层和工商业阶层补上来就是。实践已经证明,不看《周礼》一样可以治国,不像周礼贵族一样用餐刀叉子勺子而是筷子吃饭诸夏一样亡不了。 这是大势所趋,甚至将纸和印刷术用好,能让他保证连汉晋门阀这种东西都出不来。 这种畸形的东西能出现,不过是因为信息传播技术的限制,他们就是中世纪掌握了圣经解释权的教士阶层,纸张和印刷术会把他们炸的粉碎。 毁灭门阀的,是蔡伦和雕版印刷。 夫子不想当圣人,可架不住后人逼着他当圣人。仲尼作春秋的时候,因为抄竹简难免有失误,将仲孙何忌的名字不小心抄成了仲孙忌,但后人既然把他捧为教主圣人,圣人当然不能有错,哪怕拉屎也自有深意,于是以义解经,认为这是孔圣人故意抄错的,为的就是讥讽那些名字是双字的人,有活力的儒家楞被改成了儒教。 伟大的儒家继承者、实践者、复古者、儒家真正的理想主义者王莽,一朝权在手便全面复古,甚至不准汉人起两个字的名字,当世找不出比他更遵守春秋大义的人了。这是最虔诚的一位教徒,结果最后还惹了一身骚,反而成了奸佞的代名词,何其冤也。 当然,墨家受制于局限性,也有很多糟粕的东西,甚至有些东西糟粕的厉害,尤其是在明鬼这件事上。 但墨家的优势在于很容易更改一些东西。 譬如子墨子言曰:“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员,曰:‘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 天志,就是一种规矩。就像做轮子的人看圆不圆一样,扯别的都没用,拿出圆规和直尺量一量,是不是不是靠嘴皮子说的。 这天志到底是什么,语焉不详,可是很容易更改为宪法、科学、逻辑史观、甚至唯生产力论。 反正还有一句“君、臣氓之通约也”。找不出圣人,那就把约定的宪法作为圣人,立为天子,是为虚君。 符合科学的、促进生产力发展的、促进国民财富总和增长的、促进国家实力增加的,合乎通约流程的,就是天志。所谓中者是也、不中者非也。 这东西不是道德,很容易衡量。 这东西改起来很容易,而且墨家还有数百可以死不旋踵的理想主义者,最容易成事。 在适看来,将来想要更改墨经,这天志是必须要讲清楚的。 天志,不是技术,而是科学。 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科学是一种解释世界的方法,可以促进技术也可以解释技术。 技术需要被解释,否则就会出现穿山甲作为药材能够通乳是因为穿山甲喜欢钻洞这种逻辑,但按照里面蕴含的解释世界的方法来看这似乎没错…… 每个人都会按照自己相信的方式去解释世界,是因为穿山甲体内含有某种物质所以可以通乳;还是因为穿山甲喜欢钻洞所以可以通乳…… 这就是诸子百家争鸣的原因之一,也注定了诸子百家不管谁得势都会弄死其余的诸子学说。 世界只能有一种解释。理性派得势的时候,杀起迷信派丝毫不手软,反过来也一样。 法家可以改变天下,但无法解释天下,没有给出让底层可以幻想的未来;最睿智的法家知道不法古,要根据情况的变化制定不同的政策,但他们只能依附君王,等到大一统完成需要改变的时候已经难以改变。 这是他们的大问题,这也是适不去西河投靠吴起、李悝、公叔痤而是要想办法混入墨家的原因之一。 这是唯一一个讲逻辑学的学派,也是唯一一个有自己的武装而不是完全依附君主的学派。 至于眼前这些如此如醉的村民,他们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适希望的,只是等到他们、等着这些被贵族斥为小人、氓、黔首、或是愚民的人看到玉米地瓜这些谶语预言中的事物出现之后,当他受到别人威胁的时候、当他有机会变法受到阻挠和贵族反扑的时候,这些人可以站起来,有勇气保护自己的希望与幻想,这就够了。 为自己的希望而战的人,最难阻挡。 此时这些喝鱼汤的人,不过二三十户、五六十人。 但他相信,等墨子回来后、等玉米土豆地瓜胡萝卜的种子伴随着九重乐土的传说开始传播;伴随着退火的铁器在陶邑流通各国的时候,这数量会变为二千、二万,甚至更多。 第十八章 仁智礼义论漂杵(上)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转眼已是殷历的八月,周历的九月。 村社内的人已经开始准备重新整理场院,为忙碌了一年的收获做准备。 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他们需要先把公田里的粮食收获,才能忙自己家的事,否则是要受惩罚的。 那晚的鱼汤过后,村社里的人又喝了几次鱼汤,也被灌输了更多的天志、天鬼之类的说法。 适说,天地间万物循环不变,所以人吃了粮食要拉屎,但粮食没有屎也长不好。这就像是挖井一样,挖井是为了取出水的地方,但没有水的几尺却是不能少的;人种粮食是为了粟米,但没有叶子也就没有粟米;所以堆肥增产是符合天志的。 村社间的人便趁着八月之前的农闲,挖了一个公用的大粪坑,将各家的草木灰都倾倒在上面。 二十多户凑在一起,买了八头小猪仔,那些整天跟着适屁股后面的孩子们每天傍晚都要去割猪草、然后用祭祀用的大陶缸煮熟喂猪。 这些猪就养在粪坑的上面,猪粪之类的会排入到坑中,坑前有公用的麻绳作为厕纸来回摩擦用以清洁。 七月中,适带着几条鱼回到了商丘,还有两只野兔,背了几天的柴草。 嫂子骂了他几句不回家,但看到他被晒的黑黢黢的,还是心疼地给做了一顿好吃的。哥哥倒是没说什么,临走的时候悄悄给了他十几枚铜钱,却不想临走嫂子给包的粟米饭团里也多出来两枚。 墨子还没有从齐国回来,也不知道那里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但是宋国内部已经开始了内斗,宋公当年是借楚国人的力量来压制国内的强力封臣,如今一旦三晋强势,国内的强力封臣肯定会借机施压,逼得宋公不得不参加三晋主导的朝见天子活动。 宋国被楚围城的事,已经无可避免。宋公当年被封臣内乱逼得走投无路,要不是楚国人帮忙,这位子早被人篡夺了,如今却要叛楚亲晋,楚国不愤怒是不可能的。 况且楚国如今咄咄逼人,深入中原,右翼的优势极大,左翼的秦国暂时还是友邦,还有平顶山、驻马店等地的长城和熊耳山为依靠,战略上是左守右攻。 宋国是楚国中原争霸的重要支撑点,放弃宋国意味着右翼侧面暴露。 除非楚国彻底放弃榆关、大梁等中原土地全面战略收缩,否则宋国必须亲楚,不亲就打的他亲。 而现在商丘却还是其乐融融,没有人为此做丝毫的准备。 在适回商丘的这段时间,村社外发生了小规模的疟疾,他一手教出来的芦花学着用凉水绞青蒿汁的办法,边行医边传播那些东西。 这时候没有酒精和乙醚,不能低温萃取,但榨汁的办法多少还是有用的。 以治病救人等手段为主体;靠鱼篓、堆肥等技巧为辅助;用适改写为将来美好生活的《豳风七月》为传唱谶言,以村社为中心,越来越多的人来听讲故事。 每个月举行的鱼汤祭祀与祭祀后分食的仪式,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参加,这种可以营造的仪式感配合上食物的诱惑,发展的很是迅速。 初期的仪式感很重要,适讲的那些东西又都是些本来就有的词汇,只是被他篡改了含义。 通过搞聚餐之类的仪式,来联络乡里感情、传播思想的手段,本就是墨子的手段之一。 《明鬼》曾说:今吾为祭祀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之福,下以合欢聚众,取亲乎乡里。若鬼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 墨子的意思就是,有鬼也好,没鬼也罢,我们搞祭祀,不是把东西都浪费了都扔了。而是在祭祀完成后,大家一起分食,吃了的时候墨者可以顺便宣传一下墨家的理念。 有鬼呢,就算祭祀祖先了;没鬼呢,大家都吃了也不浪费,还能合众欢聚、增加村社的组织度。这是比重葬要好的,你把好东西都葬了,还不如拿出来让活人吃了呢。 再配合上《守城》篇中的什伍制度,墨子这样搞祭祀的目的也就显而易见了。 适这个墨者是自称的、伪造的,具体墨家怎么搞祭祀他也不懂,祭祀是儒生的本职工作。 按照自己的改动之后就成了不伦不类的模样,开吃之前的拜祭无非三样。 天地,虽然无情,但却给出了暖和的太阳、解渴的水、耕种的土、润物的雨。 天鬼,虽然已死,但将一切奉献于世人。连同天鬼一起承受祭祀的,还有秉持天鬼通晓天志的诸人。取火的燧人氏、让人繁衍战胜野兽的伏羲女娲、尝草的神农、建屋的有巢…… 祖先,虽然已死,但若是没有他们茹毛饮血、刀耕火种,也不会有机会争取第五重乐土。他们就是建房的根基、挖井的井壁、吃饱肚子的前三碗饭。 在重鬼神且愚昧的乡村,简单的仪式感能够让更多人的参与其中。最开始可能一些人只是被这种聚会鱼汤之类的东西吸引,但逐渐这种仪式内蕴含的思想会比仪式本身更重要。 说是祭鬼,实际上就是祭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祖先罢了。 参加这种仪式的人,伴随着青蒿治疗疟疾这种类似“施符水”的手段,越来越多。 也就是这样,适这种把天下大义整天挂在嘴边但其实别有目的的野心家;和芦花、六指这样的真的信了要行天下大义、兴利除弊死不旋踵的人,发生了一些小矛盾。 适暂时不想招惹那些小贵族,不想把矛盾现在就引出来,墨子没回来自己没靠山,万一搞出来一个诛少正卯这样的事,自己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尽可能只是在自治村社中传播,不要进入贵族的封地之中接触那些人。 但是芦花反问难道那些地方的人,就不是人吗?难道墨者就要放弃那些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能叫行天下大义呢?那地方有人得了病,你明明能去治,偏偏不准我去,这又算是什么? 一直信任适的芦花,第一次和适发生了争吵。那些整天被他教育的孩子们,也有些不解。 晚饭的时候,芦花冷着脸吃了几口便要离开。 苇劝道:“他做事自有打算,哪有错的时候?你听就是了。” 芦花把勺子重重一放,哼笑道:“是他整天说,凡是都有道理,墨者就该信义践行。是他整天说,将来要选圣人,集众意,凡有法度都要有解,行有依据。是他说,他是墨者以行义为宝,也是和我、和六指那群孩子们这样说的,也是和你们这样说的。我有什么错?有错也是他有错!” 适低着头也不说话,芦花看似要离开,却还在那站着,故意拿话戳着适的心。 混入墨家做野心家,不容易。是真的很不容易,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如果认定了有什么事是兴利除弊行大义的,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也得去,不去就算不得墨者。 混入其余任何一家,这种事都有转圜的余地,可墨家在这种事上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件事讲不出可以让这些人信服的道理,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几个亲近者心中肯定会有解不开的疙瘩。 适无可奈何地说道:“你不是没听过我给你讲的少正卯的事。” 芦花冷笑道:“你还给我讲过知行合一呢!如果你是少正卯,如果你讲的是行义的手段,如果你知道要被分尸曝晒,你就不讲了吗?有一天你知道做什么是对的,但这么做要被杀头,你就不做了吗?” “真要有那么一天,便陪你死了就是!你整日讲千金小姐、七星龙渊,是你让我们觉得做那样的人是对的,是好的。你若是不想让我们这么做,又何必告诉我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若是你不想让我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将来又何必立什么规矩约法?到时候王上天子说是好的就好、说是坏的就坏,我们不需要知道,只要照着做就是了。可是你让我们知道,那样是达不到乐土的!” 夹带着战国初年的那种简单的是非观和勇气,以及听了适讲了半年的义与不义,芦花第一次带着怒气和适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憎。 之前的爱是新奇,新奇之后是崇拜,崇拜之后是同心意的畅快,而新奇与崇拜退去之后,却又顺不得心意,这股无名火终于发泄了出来。 虽还不是憎,却已有了几分怒。 适不是教主,只是个引路人,所以可以有错,所以可以被训斥,所以可以被同路人评价他做的对还是不对。 适也没想过芦花竟是这样的脾气,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自己之前做的都对,当然一切都好。就像是火山,不曾喷发之前,谁也不知道下面饱含着岩浆。 门外的斜阳,让芦花将影子笼罩在适的头顶,越发显得他有些渺小。 他早就说自己是叶公好龙,现在看来也是一样。 他以为自己喜欢战国时候的张扬、不屈、轻生死、重信义。 实际上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不过是喜欢天下有这样的人,从而自己不需要这样。 身影笼罩之下,适握紧了勺子,看着似乎有些失望的芦花,想着那些渴望做一个他这样行天下大义的孩子们,适苦笑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影响了别人,却忘了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自己又何尝不被这些人影响呢? 自己是白的,非要装自己是墨者,周边的人变黑后,难不成自己就会毫不受影响吗? 况且,若是将来墨子来这里一问,问出来一个贪生怕死的人,那折腾这么多都没用了。 既是要赌,那就得敢用命去博,小心些就是。 狂笑一声,心说去他妈的瞻前顾后吧,既然要混入墨家,怕死能被墨子看得上眼? 这是个有些疯狂的、为了证明自己勇敢拿刀子割自己腿上肉吃的时代,想来那墨家的孟胜,也得有这样的人格魅力,否则聚不下那么多的人。 自己在这方面,差的太远。不由内而外地伪装,只做表面,怕是不行。 思及于此,悠然起身,冲着因为发怒、或是有些许伤心、一分瞧不上眼甚至轻视的芦花举起双手,行了一记大礼,低头道:“是我错了。” 然而,他却没想明白一件事。 若一个人自内而外的伪装,且伪装了一辈子直到死,那他到底是真?是假? 第十九章 仁智礼义论漂杵(中) 最简单的道歉,却如公输班手中的刻刀。 将芦花因为生气而鼓起的腮雕的微凹;将她因为生气而撅起的嘴雕的微翘;将她因为生气而通红的脸雕的微润,也将一双有些失望和愤怒的杏核雕成了月牙。 这些怒气被简单的致歉化解之后,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忧,生怕适多想些什么。 她也大概能明白适在担心什么,但她始终将适作为自己梦中的那个完美的人。固然不喜欢别人说适不好,但如果适离她梦中的那个样子差了些她也会不高兴。 适叹了口气,心说混入墨家,也就这样了。 哪怕将来墨子回来后,发现某件事是行天下大义,然后说适你很有想法这件事你就去吧,到时候再用怕死推脱,只怕也不用做什么篡夺巨子之位的梦了。 墨家的那群人,虽然不曾见面,可也能想出来是什么模样。贪生怕死之辈,当他们的巨子可能很快就会被选下去。 略微考虑了一下,嘱咐道:“之前为什么不让你去,你也明白为什么。你要记住,就算去,只救人,不谈乐土,不谈天志。这要答应我。我不是怕死,我是觉得你我都该是枚种子,将来要结出许多穗果的。” 芦花脸上微红,她听懂了适的意思,却忍不住想的有些多。 穗果可是有两种啊,墨家的穗果,和人与人的穗果。 这种微羞一闪而过,也明白这件事为什么适如此小心翼翼。 原因很简单,适所说的乐土中,没有士、没有世袭封地贵族的位置。 “我知道了。” “那就去吧。小心。” 再无多言,芦花挎着孩子们编织的小花篓,里面装着一些简单的木头石头做的用具,和几枚粟米团子,第一次尝试着离开村社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半个月后,悬着一颗心的适等回了安然无恙的芦花,听着她说起来远处的事。 更远处的人也开始来到这里,听适讲那些他一直在讲的东西。 芦花用青蒿救了附近一处小贵族封地上的圉奴,适回去后拜访了这个人,请他出面帮忙将村社里公共养的几头猪给骟了,公猪不骟味道腥臭,劁猪骟猪才有让猪肉成为诸夏主要肉食的可能。 他也从这名圉奴手中,学到了不少养马用的草药,一一采摘分类,请教技巧。 算算日子,适终于安心,觉得墨子很快就要回来了。只要墨子回来,收了自己做弟子,自己在宋国总不会担心命贱如麻可以被随意杀死了。 ………… 更远的地方。 那名被芦花用青蒿救活的圉奴,正在给公子准备马车,公子和友人要出去。 他当了二十年的圉奴了,附近几十里内他养马的技术最好的。马才生下来不久,他就能知道这马将来长得好不好。 平日里就住在马厩当中,盛夏时节也会采摘一些马用的草药,身上总有一股草药的淡淡香味。 凭着这一身的本事,公子和之前的主人对他都还算不错,每年冬末时候都会赏赐他一些剩下的酒水,有时候还有一块肉。 公子是个守礼君子,圉奴一直这样认为。 包括自己得了重病,整日忽冷忽热、冷起来如同掉入了冰窖、热起来仿佛火烧的时候,公子也没有将他赶走,还让他住在马厩中。 单是这份恩情,便是九死也难报了。 圉奴拿手摸了摸身边枣红马身上的毛,让这匹有些不太情愿的骏马安静下来,将马车的挽具套上,看了一眼正在那里和友人闲聊的公子。 公子名叫公孙泽。 公孙这个氏,此时很常见。有些类似于阿拉伯地区的赛义德,属于一种称谓,意思是祖上某人有爵位,但是自己是旁支不是嫡长子。 此时叫公孙某的,大部分都不是一家,而且一旦将来飞黄腾达便不再以公孙为氏。譬如商鞅,在魏国时是公孙鞅,称其为公孙是说他有血统非是庶人,等将来封地于商,便是商鞅了。 公孙泽的家族算不得显赫,但是祖上运气不错,每一次战队都站的正确。在宋国,战队是门大学问,站错了很可能就会族死人灭。 当年宋景公生不出孩子,便过继了个,立为公子启为继承人。结果宋景公刚死,公子德便弄死了亲哥公子启,成为了宋公。这一次政变中,公孙泽的祖先站在了公子德这边。 之后,宋公手下的两位封臣内战,大司空获胜,弄死了大宰,顺便也把宋公驱逐。宋公逃亡的过程中,公孙泽的祖先还是跟在了宋公这边,最终复位。 即便公孙泽这一支不是大宗,但到公孙泽这里的时候,仍旧有士的身份。 公孙泽的父亲善于经营,虽然只是旁支,但是也有支配井田制下村社农奴的权力,以耕种公田的名义迫使那些村社农奴开垦新的土地,这些都是家中私产,无需缴纳税赋。 他们家的正式封名是下士,名义上管辖着一甸的土地。一旦打仗,他们家只需要履行下士的封建义务,提供一辆驷马战车、一百五十名徒卒即可。 但是他们家的私田数量,却远远超过了一甸的数量,私田之上的农奴是不需要向国君履行封建义务的,也是不需要向国君纳税纳赋的。 公孙泽的父亲只在自己的私田上,征收b1的实物税,但是在私田上的农夫不需要服国君的兵役,很多人逃亡至此,成为依附于他们的农民。 一些原本井田劳作的农奴,也因为需要缴纳赋税、年不足用等原因,会将家中的儿女做质,换一些钱或是粟米,这些为质的也就成为其名下的庶隶。 如今公孙泽的父亲已卒,他也守孝完成,也已经行了冠礼,成为了一家之主。 从道德层面上讲,公孙泽是个真正的君子,是个符合此时道德观念的好人,甚至可以说他是宋国为数不多的守礼君子。 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年华。八尺高的身躯,面如冠玉,肩宽臂长。 常年拉弓射箭的拇指粗大有力,绝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士。 他幼时学儒,一直以君子作为自己人生的方向,虽然不敢说六艺精湛,但是六艺也都懂得一些。 身穿一件深色直裾,身侧有玉,而且不止一块,长长的一串。 这时候又没有内裤,要是没有玉压着,很容易一阵风吹过露出不该露的东西,所以君子一定要佩玉。 既然是君子,言行举止都需要守礼。 公孙泽身上的玉,是用熟牛皮串在一起的。 给他讲礼的老师曾说过,他的脾气太急,所以要用可以伸展的熟牛皮作为组绶。若是那些脾气太慢的,一定要用弓弦作为组绶。君子要无时无刻不注意,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影响人的言行和气质的。 所谓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宫羽,趋以采齐,行以肆夏,周还中规,折还中矩,进则揖之,退则扬之,然后玉锵鸣也。 这一点上,公孙泽也做的极好,这是他学了三年才学会的礼仪。 君子走路的时候,不能走快了,一定要小碎步前行。 走的时候,左腿在前的时候,身子要前倾;右腿在前的时候,身子要后仰。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可太大,以免露出腿毛;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不能不佩玉就出门,以免风吹屁屁凉;碎步一定要走的有节奏,这样才能让玉发出悦耳的声响,以有宫商角徵羽之音。 据公孙泽的先生说,古时真正的君子,走起路来,身上的环佩叮当,是可以把百鸟引来的。 这一点公孙泽自觉自己很难学会,学了三年这才学会一个士如何走路,顿觉生知也无涯,畅想着古时君子,只有钦佩之情。 他这一生,从来都践行君子之道。当初行冠礼的时候,君子行冠礼一定要带白鹿皮的帽子,以示可以征战,奈何他在冠礼之前一直没有狩到白鹿皮,由此引为人生第一憾事。 缓缓走到马车前,看了一眼面色大好的圉奴,心下也是关心圉奴的病情,怎么说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 但想到还有人,此时若是和圉奴说话,便是怠慢了人。况且一边和人说话,再和圉奴交谈,这是无礼,会让人觉得自己与圉奴的地位相同,这可大大不妥。 士家中并不能有御手,虽说驾车是君子六艺之一,但平时君子是不驾车的,便由圉奴代替。 一路颠簸,公孙泽和友人说了几句,就听到远处的田里有人唱歌。 曲调很怪,应该都是些乡间俚曲,他本也没有在意。 可虽不在意,却挡不住那些词曲不断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学过《诗》,听出来这俚曲,用的是《七月》的格局,按月来分,诉说各月生活。 《诗》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学的,如果没有先生传授,往往会不解其意。 比如《东门之池》,若是乡间野人,定然以为这是男女之间互相思慕的淫曲,实则不然。 传诗的先生曾讲过,这看起来是淫曲,但既然是夫子修后的,必然思无邪,这是有寓意的。 这是陈国之风,是因为国君荒淫无道,所以国人便以此诗,隐喻其中。看上去,是君子思慕淑女,实际上是在劝国君要思慕贤人啊! 公孙泽深以为然,所以不准他土地之下的农夫男女唱一些俚曲,因为他们不懂其意。 如今好好的一首女服事乎内,男服事乎外,上以诚爱下,下以忠利上,上下其乐融融的《豳风七月》,被改成了这番模样,心头不禁大怒。 马车颠簸,吱嘎有声,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些传来的、曲调古怪的歌声。 公孙泽心头火起,伸手摸了一下束玉的牛韦,想着先生让他以牛韦为组绶的寓意,强压下火气。 忍不住问道:“这俚诗,何人所作?当诛!” 第二十章 仁智礼义论漂杵(下) 驾车的圉奴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曲自己也会唱的。 想到那救命的女娃,又想到接触到的极为和蔼却的适,圉奴心想这些人应该都是好人。 只是既然公子不喜欢,那自己以后便不要唱了,免得公子发怒。 可是公子说此人当诛,这……这要是公子问起来,自己该不该说实话呢?说实话,是害了救命的人;可说假话,又怎么对得起公子? 他这心里一乱,驾车的手难免颤抖,没注意压在了一处车辙之上。 车猛然一颠,身后传来公子的怒骂。 “你是怎么驾车的?停下吧!你去问问那些唱的人,这是谁人所作!” 他自视身份,虽说先生也曾说过要不耻下问,可是要不耻下问的是道理,而不是这样的诛心之言,当然不会去下问。 圉奴一听,心里叹了口气,心说既是公子让我去问别人,终究不是我自己说的,那便怪不得我。 公孙泽的友人很少见他发怒,侧耳听了一阵,笑道:“无非是些村间俚曲,你何故发怒?这曲调虽怪,于乐不合,却也不是什么大罪。” 公孙泽看了一眼友人,正色道:“你岂不闻《诗》言: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凡事需未雨绸缪,及至风雨将落,再去绸缪牖户,那可就晚了。这诗蛊惑人心,使得人心思乱,若此诗流传天下,必使天下祸乱,不可不察啊。” 友人摇头笑道:“无非是些乡人之梦罢了。” “乡人之梦?你听这诗,似乎是在说稼穑民生之事,可最后说的那些又是什么?” 友人仔细听了听,无非也就是说四海一统、不恒贵恒贱、贵族不稼不穑却有谷物满仓这些事,《诗》中也不是没有类似的篇章。 公孙泽叹息道:“昔日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若是当时便诛了,又何至于出现梼杌之祸?单此一诗,便是顺非而泽,岂不当诛?” 友人知道他是真正君子,也不再多说。 片刻后,圉奴返回,回禀说:“这是墨家一弟子所作。那人隐耕于村社,作了此诗。” “无君无父之言,非恒贵恒贱以致人心思乱之蛊,我早该猜到了!你去问清楚,这是哪里流传出来的?” 那友人一听,真的急了,慌乱不已。 他是公孙泽的好友,素知公孙泽的脾气,当真是嫉恶如仇,一旦动了真怒难不准做出什么事。 可他也知道,作这诗篇的是墨家子弟,万万不能让朋友想这诛杀之事。墨家之人,纵是庶民,又岂是那么好杀的? 真要是一言不合就杀了,剩余的墨者可是说复仇就复仇的,这真要是墨家子弟传唱出来的,最多可以去和他们辩一辩,杀是万万杀不得的。 公孙泽与友人都知道墨者之中多有剑术高手。 当年卫国勇士骆猾厘号称勇武,但凡听见乡间有勇士就去挑战杀掉,墨子劝说他道你这不是爱勇,你这是憎恶勇,否则为什么要杀勇士呢? 这话说给一位“勇士”听,自然是听不下,墨子弟子公造冶一听此人油盐不进,觉得讲道理有时候不能只靠嘴,于是拿了一根木棍将此持剑勇士打的两个月下不了床,骆猾厘这才醒悟跟随墨子。 这样的故事是宋国士人、勇者都知道的,暂不提那个一根木棍便能打的勇士落荒而逃的公造冶,便是墨家的其余弟子中学剑的,也不是易与之辈。 墨家游走各国,可不是只靠嘴皮子的。他可不希望看到友人一怒之下,最终被人把脑袋割了去。 友人急出了一身汗,又听公孙泽说颛顼之子的故事,知道这已经极大的罪名了,这时候如果劝不住可是要出人命的。 慌乱之中,友人整理思绪,说道:“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庶人既议,可见心有怨气。子又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天下无道,你又何必出来呢?” 公孙泽一听这话,心头不禁怨怒起自己的友人,心说子曰无道则隐的后面,还有一句话: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你既认为此时无道,可我家中富贵,这样说我岂不是耻辱吗? 那友人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已经得罪了朋友,又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昔年夫子诛少正卯,那也是成为大司寇之后方行诛杀之事。你既不是司寇,不可行诛杀之事。” 这番话总算有些道理,公孙泽深吸一口气,待怒火渐渐平息,哼声道:“墨家无君无父不知贵贱之辈,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若为司寇,必诛此人!” 这一声叹息,隐藏了太多的无奈。当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那友人暗暗擦了一把汗,心说劝住了就好,这墨家的人岂是说诛就诛的?莫说是你,便是司寇、大宰那样的人也招惹不起啊。 你要是把天下墨者都杀绝了还好,可杀不绝便有性命之忧啊,墨家之中专诸这样的人物可不少啊,都是些死不旋踵的人。 公孙泽也明白,刚才只是一时怒言,可耳边不断传来的歌声让他越发厌烦,许久才道:“既然不能行诛杀之事,我倒要去看看此人。墨家重信,我要将其辩的口服口服,让他立誓再不行这些使天下无道、人心思乱之事。” “也好,我随你同去。” 车即转向,叫圉奴问清楚在何处之后,便驾车向那边驶去。 圉奴开始听公子说诛杀之事,心中大为不安,可又听到有了转机,也终于放了心,专心驾车。 待到村社附近的时候,有一队孩童路过,口中哼着歌诀。 “一一如一、二二如四、三三如九、四四十六……” 这歌诀既长,听了一阵后,公孙泽微微点头道:“如此看来,此人倒也不是全无才智。只是,纵然会九九之数,不懂仁智礼义廉耻,谁又敢用他们做府库小吏呢?” 此时已有九九歌诀,不过是从九九开始到二二结束。数学此时尚是贵族六艺之一,公孙泽也是学过一些。 但他始终坚信,这些都是小道。如果不知道如何做人,那么就算会了这些东西,也不能做事。万一偷抢呢?万一私藏呢?所以如果不能学会仁智礼义廉耻,还不如不学算术之类的东西。 友人却道:“这里的庶人之子也能粗通算术,已算是难得。又何必苛求太多呢?况且,墨家本是无君无父之辈,让他们懂得礼义廉耻,岂不是如同磬钟丝弦与畜生听?” “那倒也是。” 公孙泽点点头,继续向前,待看到一处院墙的时候,急忙叫停车。 院墙上面,用木炭写着一行字,一共八个,字体丑陋,而且天残地缺。 他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几个,却也都被改的不成模样。 猜测之下,他估计上面写的八个字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只不过这字写的极简,非是大篆,比划僵硬笔直,他竟从未见过这样写字的。 大篆是流通的文字,各国的文字又各不相同,但纵是这样,公孙泽也没见过本该数百年后才出现的汉隶,更别说更加简化后的楷书。 正巧这时候一个孩子从旁边经过,公孙泽便指着上面的八个字问道:“你可识得这字?” 那孩子右手六指,相貌平平,穿的破破烂烂显然也是个庶农之子,手中提着一个背筐里面装这些狗屎。 公孙泽问过后,那孩子冷冷地看了一眼他,点头道:“认得。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他也是没想到这种地方会有孩子认字,虽然这字极为奇怪,便又问道:“下面的你也会诵?” 孩子点点头,公孙泽又问:“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孩子再次点头,冷笑一声道:“当然知道啊。适哥哥讲过这诗,就是一句话:穿丝绢者、非养蚕人;食肉糜者、非牧羊人;饮醴酒者、非种粟人。一个字,苦。两个字,求活。三个字,凭什么?” 那孩子说完,施施然离开,留给公孙泽一个背影。 公孙泽大怒道:“看看,这就是他讲的诗?他有什么资格将诗?他曲解诗之本意,竟还敢讲给这些孩童听,岂不是惑乱天下?这诗明明是在说女内男外之事。男子狩猎种田、女子纺麻送饭……这……这……这怎么能把诗讲成这个样子?” 怒气之下,下了车,也顾不得缓步而行的礼仪,叫了个孩子喊出了适,便要当场辩的这人无可言语,以正视听,也让这些村野氓夫知道这诗的本意。 这么一乱,顿时引来了许多人,也早有人去找适。 待适问清楚这人没有携带弓箭和铜剑之后,咧嘴一笑,心中的底气也就来了,将一把石制的小匕首藏在衣衫内,慢悠悠地走到外面。 礼不下庶人,况且还是个曲解诗意的人,公孙泽也不和适见礼,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讲诗?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听诗?当年子曰绘事后素、子夏悟出礼后乎的道理,方可闻诗,这些人如何能懂诗中之意?你又是从何处学的解诗?是何简文上记载此诗是这么解?” 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适看了一眼一身直裾满身玉佩的公孙泽,撇撇嘴道:“对简文上的理解,就一定是对的吗?尽信简文,而不加以分辨,只是道听途说便以为得道,那还不如没有简文。” 公孙泽一听这话,大笑道:“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啊!便是墨翟,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你又算是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适心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他也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而是趁着公孙泽情绪激动的时候,忽然问道:“你既然觉得竹简上的话都是可信的,我且问你,武王仁乎?” 公孙泽一听这话,更加愤怒,心说便是你的先生墨翟也不敢说这话啊,当即回骂道:“当然仁。” “这是竹简上记载的?” “是。” “既然仁,为何《武成》中有会于牧野、流血漂杵一言?既是仁,吊民伐罪,纣王失德,缘何那些人不拱手而降?《成武》中又载,前徒倒戈,以迎王师,既然已经倒戈以迎王师了,武王却杀得兴起以致流血漂杵,又怎么能说是仁呢?你也是士,驾过车打过仗,杀多少人才能流血漂杵呢?” 适伸出两个手指头,哼笑道:“既然竹简是不可能错的,由我墨家的辩术,可推出两点。要么,武王不仁;要么,你得承认你们理解的未必就是竹简上的本意。” “你要是觉得你们理解的一定对,那就是武王不仁;如果你承认你们理解的有错,那武王可能还是仁的。你选一个吧。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们认为仁,就是杀得血流成河、杀得越多越是仁,你要非这么说,那也我没办法。你选一个吧。” 第二十一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一) 听了适的质问,公孙泽冷汗直流。 顷刻之间,已经将自己所学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想要绕开墨家辩术的推理之法回击这句话,可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应该如何反击。 仁,是公孙泽信奉的治国之道的基础,这是一种天人感应之下最重要的道理。 所谓人以行感天,天亦以行应人。统治者只有仁,才能感动上天,上天也会为此做出反应,四海升平。 所以当年鲁国实行初税亩的第二年,鲁国大旱,蝗虫肆虐,饿死无数。真正的君子要把这件事当成是喜事、好事。 因为不仁,才有蝗灾。如果鲁宣公能够在经受了这次天灾后幡然醒悟,复井田之法,这场蝗灾的功劳是大于无灾的。故君子要深为喜而侥幸之。 仁基本能解释所有的历史,从商汤灭夏到武王伐纣,从大旱蝗灾到风尘雨雪。 但仁到底是什么?公孙泽难以回答的,只是适问的那句在前徒倒戈之后还杀得流血漂杵,到底是不是仁?如果不是,那么武王得天下就不能用仁来解释,整个天人感应的体系也就彻底崩坏了。 适在一旁悄悄看着公孙泽的脸色,知道武王仁不仁这件事此时是不能否定的,信仰问题的争端太容易出人命。 虽然只是见了一面,但既然能跑到这里来质问自己,穿戴如此合礼,显然这位公孙泽是位君子。 是君子,适悬着的心就放下大半。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不怕讲道理的君子,怕的就是不讲道理的小人。 只要对方是守礼君子,那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是大司寇就不能立罪杀自己。而真正的大司寇,在没弄清楚自己还不是真正的墨者之前,绝不敢对自己动手。 真正的君子做不到宋国的大司寇,越是权高位重,越怕死也越不愿意树敌,尤其是宋国内部权力斗争极为凶残,墨者凶名在外,这是自己可以凭借的依仗。 之前武王不仁的问题已经彻底激怒了公孙泽,但适也知道这种激怒也是有利可图的。 在公孙泽的脸色已经从愤怒的红变为激怒的紫时,终于破口斥责道:“小人狡辩!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对你们这样只会言辞狡辩的小人,根本不需要和你们争辩!” 适被对方气的笑了,摊手道:“仲尼还说,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智者不失人。难道君子是不智的吗?其实我认为,武王是仁的,流血漂杵也没有记错,只是解书的人解错了,以至于让武王承受了不仁之名。” 适的话,就像是漆黑夜空中东方亮起的一抹霞光,又像是乌云遮天时空中划过的那道闪电,让公孙泽瞬间看到了希望。 适引诱道:“你既是君子,再有人问及武王与漂杵之事时,你又该怎么回答?仲尼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仲尼也曾问于郯子、苌弘、师襄、老聃,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说完这话,适笑眯眯地看着公孙泽道:“你若是以求学之礼问我,我倒是能回答,让你知道这句话本来是什么意思。日后再有人问起,你也可以回答出仁与漂杵是怎么回事。反正,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好多人了,就算我不小心死了,杨朱、李悝、吴起之辈,也会问你们这个问题的……” 适每说一个名字,公孙泽心里就咯噔一下,嘴里喃喃地跟着骂一句:禽兽、异端…… 异端之词,源于仲尼。攻乎异端,斯害也矣。杨朱墨翟是禽兽猪狗,李悝吴起这是异端,不可同日而语。 可骂虽骂,他却知道一旦这些歪理邪说传到这些人的耳中,日后更难反驳。 适在他眼中,只是小人、庶民,当不起这个三人行中的师,可如果不问清楚,自己终究心有不甘,担忧有人借此生事。 适想的则是,君子欺之以方,可以用道理欺骗。 骗的他来问自己问题,自己也算是一字之师了,定下来这个,只要对方是君子,这辈子这人都不可能亲手杀自己。 如今想杀自己的,只有真正的君子;不是君子的,纵然讨厌这些东西碍于伪造的墨者名头也不敢杀。 君子不惜命,小人惜命。 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骗过这一段时间,等墨子从齐国回来,他根本都懒得和这种人废话。 此时村社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围了过来,或是看热闹,或是想看看适是不是真的通晓道理可以将这位公子说服。 虽说这些天,适做了不少打破等级制度的宣传,可是等级制度仍旧深入人心。 这些村社庶民对于穿直裾、佩玉的公子,仍旧心存一丝说不出的感情:似乎和庶民讲道理不算什么本事,能和公子讲道理才算是真本事。虽然公子的身份是世袭的,和自身的学问没有什么关系,但数百年的灌输之下,学问道德已经和血缘绑定了,模糊在一起,这不是几个月就能解决的问题。 村社众人听到适说要让这位公子想他求教,而且要以师礼向他求教,一个个都吓的不轻,心说这怎么可能? 有些平日里和适走的最近的,悄悄过去拉了一下适,意思是让他退一步。 却不想站在适一旁的芦花,却看得眼中如同冒出了星星,大约觉得适此时和自己梦中的那个模糊的适长得一样了,伸出手打开了那个试图拉适一把的村民。 公孙泽恶狠狠地盯着适,看着周围这么多的村民,明知道适在逼他,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认同适讲的大部分东西,但他又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君子,遇到可以借鉴的学问是应该问的。 就算求教于适,那也只是询问武王与漂杵的问题,而不是说真正信服了他的其余学说。 但是,他也知道,庶民愚昧。 这些庶民却不会这么想,眼前这人又是个无耻小人,到时候与这庶民一说,自己这一问便相当于是赞同他的全部说法……庶民愚笨,他们当然不会想那么多。 适见他还在那犹豫,又接着下了猛药,喝道:“你不解漂杵之意,堕武王仁名,是为不仁;明知这个问题可以被解答,却不去问,是为不智;知道将来圣王可能因此而被人误解,却不试图弄清楚,是为无礼;知道自己错了却不以为耻辱,是为不勇。不仁、不智、不礼、不勇,你有何面目佩玉称为君子?” 唾沫飞溅,直直地溅到了公孙泽的脸上,公孙泽皮面涨红,心头学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地挤在一起,没了主意。 好半天,他终于向后退了一步,面带怒色地朝着适行了一礼,低声带着恨意道:“请教!” 这一礼,这一声请教,顿时引来了周围无数的惊呼声。 这些村民没想到一位真正的公子,竟然也来向穿着麻衣和他们一同劳作的适来请教……这简直是旷古罕有之事,一个个的嘴巴里都像是吃了《伪七月》中的那种红色火辣的菜蔬一样,闭合不能。 既是公子都来请教,那么适说的那些东西,显然都是真的,否则公子怎么会来请教呢? 公孙泽此时是黄泥巴掉裤裆,怎么也说不清了。他请教的,根本还是儒学中的问题,而不是墨家的那些东西。 墨家虽然也讲智、勇这些东西,可知耻而近乎勇明显是他学的那一套中的定义。一样的字,不同的学派中是不同的含义,有时候就是鸡同鸭讲,是要辩驳最初定义的。 可眼前这个适把问题放在他学的价值观中讨论,逼得他不得不问,而且这么问也不是自己走向了异端,而是维护正道。 这就像是读书人和流氓吵架,两人的方式肯定不同,但可怕的是这个流氓不动手反而之乎者也,这就无可奈何了。 适见他已经行礼,心说这辈子你算是没机会杀我了,于是装模作样地像是当年夫子传诗子夏一般的调调,故作老气地点头道:“知耻后勇、不耻下问,可以传漂杵之意矣!” 公孙泽气的咬牙切齿,好几次摸了摸那枚佩玉的牛皮,这才压住火气。 适摇头晃脑地说道:“你既然问了,我便回答你,日后有人再这么问你也好维护你所认为的正道。” 公孙泽原本气急的情绪,被那一句维护正道压了下去,再次请教。 “也罢,我就说给你听。” “昔日武王伐纣,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王以二月癸亥夜阵未毕而雨。” “大雨倾盆,战于牧野,于是乃有《大明》中最后一句,肆伐大商,会朝清明。说的便是牧野一战后,天地放晴。” “又知太公望深知兵法,武王虽会盟八百诸侯,然暴纣待带甲之士数万,武王兵少。以太公望之知兵,必临河布阵。临河布阵,以河为侧翼,兵少必以此阵。” “由此推之,武王临河布阵,纣王兴兵,太公望亲驾驷车冲击,徒卒倒戈,纣王之甲士屠戮倒戈之卒,血水混雨,沿河而下,这才有流血漂杵之说。” 很简单的推论,虽然漏洞很多,可足以解开公孙泽的疑惑。 公孙泽暗道:“如他这般说,不但可以解血流漂杵一句,更可证明尚父知兵、纣王残暴、武王仁德……如此一来,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不是血流漂杵记载的不对,而是解书之人说的不对啊……” 这是个极好的结果,完全将这句必定会引出许多争论的词句用一种让人接受的方式解释出来。 他也是个上过战场的人,听适这么一说,配合上诗经《大明》一文,牧野的场面竟似逾越了六百年出现在脑海中。 其时五星相聚于西方、几日内天却有大雨、众人皆以为天命不在周,唯独武王圣断。尚父掌兵,沿河布阵以河护其侧翼,尚父以七十之躯亲自驾车冲击,徒卒以纣王暴而武王仁倒戈,不想那纣王之甲士以戈矛刺倒戈之徒卒,血流入清河之中,徒卒争相逃命,跃入已被血水染红的清河之中,盾牌飘起,武王唉声不忍…… 越想越是入神,忍不住噫的一声赞了出来,这一瞬间的功夫,之前的那些愤怒全都消失了。 正准备为解这一句话感谢一句眼前这个工商之贱鄙的时候,适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便是我墨家以闻知而说知的推理之术,若无我墨家此术,武王蒙不仁之冤矣!” 第二十二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二) 鸡汤听的多了,容易把脑子听成浆糊。 公孙泽这样的君子,就是从小听道德鸡汤长大的,可这东西解释什么都能找出圆的通的道理。 他本以为,适多少会有点君子之风,所以给他解释一番流血漂杵与仁的关系后,心怀一丝感谢。 可没想到,解释完之后,却是浓浓的嘲讽:你们的仁,却要靠我们墨家的说知之辩术去证明。 公孙泽的脑袋里此时就像是鼎镬中煮沸的油,落入了几滴水,炸成一团。 按古之君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上来说,就算让武王背上不仁之名,也不可与墨家妥协。 宁可武王不仁,不可用墨家说知之术。 按古之君子,《诗》中又有他山之石、可以为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说。 按这么理解,又应该借鉴墨家的辩术,丰富自己的理论,师以墨者以制墨。 这完全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究竟哪种才算是君子所为呢? 他还在那沉思的时候,一旁的友人却暗暗记下适所说的每句话,在那摇头晃脑,面露得道之色。 一旁村社的农人,不太懂适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开始怒容满面的公孙泽前来,被适骂了几句被迫行礼请教,请教之后有被适逼着学说知之法,到如今面如死灰浑身颤颤。 众人当然以为是适胜了。 再一想,既然这样的公子都信服于适的才智,那些《伪七月》谶歌中的场面又加了几分可信之处,说不准明年祭祀之时便有那种鬼布、鬼指、墨玉等谷蔬,心中更喜。 公孙泽实在没想到适会如此无耻,君子交兵,不追逃兵,可这人却是抓住机会便不松口,和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他是说对也不是,说错也不是。 适根本没给他说出说知推理之法之前说对错的机会,如今不论说对说错,都是对之前漂杵、说知两件事一同的态度,分不开。 想了许久,终于低声道:“你这漂杵之解,或是对的。只是这墨家之学,无君无父,不学也罢。” 适也没指望他会学,既然已经胜了,也已经借公孙泽这位颜如玉的公子的败北再一次提升了众村氓的信任,且成了他的一字之师,这人已经没什么用了。 可公孙泽并不想放弃,他之前听到的那些谶歌俚曲让他愤怒,但在愤怒之余,也觉察到了问题。 里面的东西,虽曲解天志、肆意明鬼,但是墨家最容易被攻讦的几点其中并没有。 他以为是适刻意没说,用来欺骗众人。 又见适已然获胜,那些村社众氓的神态更为恭谨,知道这些人如果再不教化,可真的要无君无父了。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高声道:“你们既知此人是墨者,可知墨者之义?” 要是刚开始,众人可能有些惧怕公孙泽公子的身份,可如今公孙泽已成落水狗,哪里还有惧怕之礼? “当然知道。兴利除弊!” “行天下大义,让世人再无饥馑。” “墨者是两军临阵的战车,是先锋,是斥候。不需要别人也信的,只要墨者遵从就好,非常人非有救世之心不配成墨者。” “地尽其力,人尽其能,贵无恒贵,贱无恒贱,尚贤兼爱……”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公孙泽心下暗喜。 心说果不其然,你果然没有把墨者最不容易被人接受的地方说出来,怪不得这些人信你,如今我却将你这谎言戳破,这些人定然幡然醒悟。 他大喝一声,镇住众人,冷笑道:“可这人却没告诉你,墨者需要节葬、非乐吧?墨者要让天下之人死后只有三尺之棺而葬,他们要让天下之人不可听丝弦钟鼓之声。” “可他的谶诗之中,却丝毫不提及。这样的乐土,你们还想去吗?” 本以为是振聋发聩的质问,但觉问过之后众人定会幡然醒悟,弃适而去。 却不想周围众人睁大了眼睛,一个个的眼神像是看他封地里的那个兔唇之儿一样。 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女,笑吟吟地讽刺道:“这位公子,你说的这些,我们根本就没有啊。不论是厚葬,还是钟鼓丝弦,我们都没有啊。” 她用一种少女特有的真诚和懵懂,似乎是发乎内心的疑惑,睁大着眼睛,像是最为无尘的孩子一般,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墨者……怎么能夺走我们根本就没有的东西呢?” ………… 这一声简单而不可辩驳的反问,引来了一片叫好声。 “墨者……怎么能夺走我们根本就没有的东西呢?” “就是,我们根本就没有,他们就算想夺走,又怎么夺呢?” “天鬼都死了,死不与生交,就算我们有,葬了有什么?我们不求死后,只求今生!” “对,乐土只在九州天地之间,不在死后鬼神之世!” 适歪着头,看了一眼被他教唆了许久的芦花,悄悄地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芦花看着那个夸赞的拇指,心头既甜,笑靥如花,双眉更是如月。 公孙泽是真正君子,所以他认为死后薄葬、生前无乐的日子,是最难以忍受的。 本以为说了这番话后,这些人会幡然悔悟,却没想到引来的却是更多的反噬。 他咬着牙,心中于此刻才终于明白了夫子的那番话: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智者不失言! 和这群庶氓,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自己在这里谈了这么多,这才是不智呢! 可他看着适那副昂头微笑的模样,心下的气却怎么也消不了,终于不顾体面与文质彬彬,指着适的鼻子大骂道:“你这小人,有什么资格为人师?你这样的人,才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人心思乱,人心思乱!难道你想要看到天下纷争,生灵涂炭吗?” 适啧了一声道:“墨者救世,非为乱世。再说,仲尼曾言,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如今礼乐征伐,非出天子,可见天下无道。百年之前,礼已崩、乐已坏。其实未有子墨子,遑论杨朱,难道这天下无道的事,竟要怪在我们头上吗?” “我墨者怀救世之心,见天下大乱,心怀不忍。所以我才隐耕于此,教授众人,开民启智。你岂不闻仲尼曾说,民不可使,知之?难道我教出数人国才国士不好吗?便是仲尼复生,也要赞我呢。” 公孙泽心想,你又在曲解夫子本意,那句读根本就不该那么断。 可他之前已想通,这种人不可与言,伶牙俐齿,辩之无意,哼声道:“国才国士?你以为你是谁?竟能教出国才国士?这些稼穑小人之事,哪里能教出国才国事?你只能教出一群侍弄粟黍的小人罢了!” 这话说的已经犯了众怒,适摇头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只会稼穑之事?仲尼之后,博闻多识者,能逾子墨子者鲜矣。” “那又如何?纵然博闻,都是些百工稼穑低贱之事,岂能治国?岂能知政?” 适撇撇嘴,笑道:“《礼》中曾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难不成这六艺还养不出国士?” 公孙泽看了一眼适的身形,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手指,冷笑道:“你也知礼?你也懂射?你买得起战车吗?” 适也冷笑道:“不守礼,未必不知礼。不攒射,未必不会射。无有战车,未必不会驾。你又怎么知道我教不出来别人呢?这样吧,你既认为我不能为人师,咱们就赌这六艺之术,如何?” 公孙泽心头一震,心说难道此人深藏不漏?如今已经输了一阵,若是这六艺再输给此人,那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在这里阔论高谈? 那墨翟虽然是无君无父之辈,但若论博学,如今天下的确罕有人敌。其弟子之中,又有禽滑厘这样的子夏亲传弟子叛徒,难道墨者真的是六艺皆通? 心中微震的功夫,再看了一眼适,心说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比下去了。 朗声道:“好!怎么比?” 适嘻嘻笑道:“如今天下无道,君子当隐,所谓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时。仲尼说,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既然无所事事,那就不妨赌博嘛,也比你和我这种不可与言之的人辩论强。” 公孙泽哪里知道适是个准备做篡改修正野心家的人,深谙扛着旗帜反旗帜之道。 这句句都是从夫子的话中找出来的,但组合在一起断章取义却根本不是夫子的意思。 可适又没直接提墨家的言论,公孙泽也不好反驳,也是没力气反驳了。 刚才那话,要反驳要先论证此时到底是有道还是无道、然后再论证自己是饱食终日还是心怀国政家事,最后才能辩此时到底适不适合博弈,怕又是无疾而终,只能冷哼以示不屑。 “这样吧,若是我赢了,你输我两镒黄金。若我输了,从此再不在此处宣讲。三局两胜,我先出题,再轮至你,必选自六艺与君子之学。如何?” 两镒黄金,公孙泽当然拿得出,不过四十两。 以四十两黄金,换此等惑众之言烟消云散,实在大为值得。 可他转念一想,总觉得有些不对,于是质问道:“你就算懂六艺,不教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不教,不代表我以后不教啊。当年仲尼教子路、冉有,公西华之问缘何不同你难道忘了?所谓因材施教,子夏何时可传诗,难道不是需要等到机会到了才行吗?” “难道你觉得仲尼不懂诗?之所以不传子夏,那是还没到时候啊。如今在这里,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教他们这六艺之术呢?” 一大碗毒鸡汤灌进去,公孙泽的脑袋里又乱成了浆糊。 心说难道此人真的准备传授六艺?只不过这些庶氓此时不适合学,所以才没有立刻教?难道是我错怪他了? 再一想,此人开口仲尼,闭口夫子,反倒是这墨翟他可没说过几次,难道是身在墨家心在儒? 念及于此,伸出手掌道:“君子一言!” “墨者一言。” “驷马难追其舌!” 两人击掌三下,以村社众人与公孙泽的友人为见证。 村社中人一个个心跳不已,心说两镒黄金啊!整整两镒黄金,对方竟然眼都不眨地答应下来!自己忙碌一年,莫说两镒黄金,便是两张麻布能不能换到? 拍掌之后,适心想,我会个屁的五礼六乐啊? 心说,将来我教是教,可我们的礼,我们的书,和你们的也不一样啊。 不过如今孙膑还未出仕、田忌的父辈还在忙着内战没心思赛马,想来你也没听过这赛马的故事。 既让我先出题,单数是我,双数是你,赢面极大。 就算不赢,一赢一输,到第三题的时候,我出个十年之后才能比的题目,我就不相信你这样的君子,好意思在赌局没结束之前再来找我麻烦? 君子啊君子,虽然危险,但也好欺负。 六艺之中,尚有九数。 九数之学,败无可能,第二场就算必输,那么第三场也大可以找借口拖到数年之后,敢再来找麻烦那你就是输不起的小人! 第二十三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三) 适装模作样地皱着眉,好半天才似乎颇为感慨地说道:“若论你们眼中的君子,仲尼正是啊。当年仲尼给季氏管过仓库粮米,肯定是精通九数。既然这样,咱们就先比九数如何?” 公孙泽心想,我这一路便听到那些孩童传唱九九歌诀,你定然是会一些九数之法的。 既是如此,你就直接比九数,又何必拿夫子说起呢? 你这样的人啊,真正小人! 心中腹诽一句,暗道此人既当着管仲营中之妓,却又想叫人把你当成《诗》中不可求思的汉之游女,当真令人作呕。 转念一想,此人出题的时候,尚且能想到仲尼之事,难道是真的心存敬仰?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如此切合? 两种想法混杂的瞬间,公孙泽还来不及做出此人到底是思慕夫子,还是个无耻小人的时候,适的问题已经劈头盖脸地问了出来。 无非就是此时常用的算亩数、数米粒、圆面积、开立方、约分数之类的战国时最高水平的数学问题。 才问了几句,公孙泽的脸上已经流出汗水。 这些题问的刁钻古怪,听起来似乎都不难,可仔细一算根本不对。 此时手中又无算筹,只怕要有天算之术才能算出来。 再一想这些问题,从未听过一样的,显然应该是这人现编造的,难道这人的九数之学真的如此之高? 他又听了几句,忍不住道:“你问了,难道你能答?我算不出!可如果你也算不出,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适点点头,嘲讽道:“那倒也是。这些章法算术,以你的才智,我要说上三天,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这样吧,你出个题,我算出来,免得你都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公孙泽心说,这样才对,不然你随意说出一个数,偏说自己是对的,我又如何验证? 心头回忆了一番前些日子学到了一道解了月余的盈不足术,那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记得极为清楚。 “我问你。有一群人去买东西,每个人给八个钱,这些人一共还剩三个钱。每个人给七个钱呢,不够,还差四个钱。问,几个人?几个钱?” 他知道适可能在九数之上或许真的有些本事,但这题自己既然学了一个月,总可以难住这人些许时间。 可没想到,这题刚从嘴边说出,适那已经让他觉得有些愤怒的、略带嘲弄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四加三,等于七。七个人。七八五十六减三,五十三个钱。” 问题很简单,提出的方式也很简单,没有什么拗口佶屈的说辞,就算是在场的村社众人也能听得懂,但却未必解得出。 在孔子开私学先河之前,讲究的学于公府。 哪怕是最为低贱的小吏,也需要从公府中学习,垄断了教育就等于垄断了统治。 这问题就算不难,村社中的这些人也是回答不出的,哪怕极为聪慧的、跟着适学过一段时间九数之学的六指,也不是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 众人不知道答案,但却知道适在听到问题的瞬间就给出了回答。即便不知道答案,可也有自己的判断,觉得既然答得这么快,定然是对的。 答案肯定是对的。 公孙泽心中也是惊奇不已,这道问题可是难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难题,所以答案记得很清楚,那些解题的办法也是清清楚楚。 然而他还是摇了摇头。 适见公孙泽摇头,心说难道自己算错了? 扒着手指头又算了一遍,又重新反算了一遍。数学这东西不是鸡汤,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靠狡辩是没用的,所以信心大涨,坚定地点头道:“这就是答案。” 公孙泽摇头道:“答案是对的,可并不是这么算的。”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发出嘲弄的笑声,和一些故意而为的嘘声。 他们只是庶氓,哪里知道公孙泽这样的守道君子,凡事都要讲究个法古从师、名正言顺。就算是数学,如果不是按照六艺中的解答方法去解答,就算对的也是错的。 适一听,把一旁的六指拉过来。 将他那根多出来一根手指的手掌伸到眼前,用手屈下去四根手指,然后指了指第四根手指道:“到这里,钱是正好的。每人多给一枚后……” 从第五根手指开始往里面屈,数了三下后,指着另一只手屈起来的那枚手指道:“每人多给一枚后,到这。四加三,等于七,可见是七个人。再用小九九之诀,人七而钱五十三,怎么会错?” “也就这孩子只有六根手指,他要是有七根手指,数手指头都能算出来。” 六指再一次被适拿到前面,这一次却算是露脸的事,脸上容光焕发,嘴角带着嘲笑盯着公孙泽。 公孙泽听着适的解释,自己也伸出手指算了一番,终于明白过来。这么算,的确比先生教授的盈不足术要简单的多。 可是……名不正、道不正,怎么可能也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呢?这不可能啊! 在适眼中,或许只是个数学题。但在公孙泽的眼中,这不仅是个盈不足之题。 盈不足之题,应用盈不足之术,按说也只有这种公传之术方可解开才对,他的先生一直是这么教他的。 在这题之外,更是涉及到理念纷争,在他看来从不是一道盈不足之题的问题。 譬如此时天下,一如此题。 无论儒道、还是杨墨,最终追求的都是天下大治、天下有道,这一点诸子是殊途同归的。 但是,儒者认为,想要天下大治、恢复天下之道,必须法古、井田、周礼。 是必须,而不是可以。 因而任何事都必须明正言顺,如果做不到程序正确,那么肯定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杨朱认为,天下想要大治,只需要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你不来侵我的财产,我也不去侵你的财产,王公贵族也不可以随意拿走别人的东西,每个如同汗毛般渺小的个体都受到尊重且拥有自己的权利,那么天下可以大治。 墨者不必提,法家则认为,万事不可法古。什么儒家的周礼、墨家的圣王,都没用。凡事只需要用符合当时情况的术与势,富国强兵,待到一统之时,大争之世已是古,到时候再不法此古,再行定夺。 如此一来,这就涉及到想到达到目的,是不是只有一种办法可行的重要问题。 公孙泽明白,夫子逝后,儒家势危而非势微。 此时还未有阴阳五行之说,也未融合方士之术,最是艰难的时候。 如果不能证明想要达到天下大治只有一种办法可行,那么天下之君王恐怕都不可能会选用法古井田周礼的方式。 只有证明想要天下大治这是唯一的办法,君王才会弃异端而行正途。 倘若不能证明想要天下大治只有一种办法可行,也就给那些异端和禽兽提供了机会。 放眼天下,是礼;放眼盈不足之题,便是古法的盈不足之术! 正如为人兄不友弟不恭,则很可能不孝;为人不孝,则很可能犯上;为人犯上,则很可能作乱……这是一种递进关系,哪怕再微小的事如果不守正道,都可能发展到犯上作乱的地步。 只是盈不足之题,与天下大治不同,此时天下并未大治,所以诸子百家都说自己的方法适唯一可以大治的方法,无法验证。 除了立足于现实不法古的法家,剩下的都在从先王三代中寻找合法性,没有一家可以全然地推演出牛耕铁器的条件下将来该是怎么样的。 可这盈不足之题,答案却是唯一的,也是可以检验的,然而适的方法确实不是盈不足之术。 众目睽睽之下,适却咄咄逼人地反问他答案是什么,他心中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着周围众人都在等他答案,他也知道若是这时候解释一番答案虽对但是算法不对,恐怕又会被人嘲笑。 若是被有道之士嘲笑,也就罢了,所谓不笑不足以为道。可是被这群庶氓嘲笑,他却丢不起这人。 嘴里喃喃地念叨了几句,终于紫红着面皮道:“这一局,算你赢了!异端之术,可用而不可久,非能教化万民。然而想你们墨家无君无父之辈,量你们也不懂其中大道,能说对了数目,就算你是对了吧。” 算这一字,用的极好,深得战而胜之却不忍心残害所以自己认输之三味。 旁边围观的人却不管这个,轰轰地发出笑声。 更有几人,高呼着适的名字,也幸好此地穷困而无牛皮之鼓,否则六指这样的孩子非要擂鼓助威不可。 这样的欢呼让适很高兴,却绝不是惊喜。 这一场胜了,本在情理之中,如果连九数都胜不了,那他也没勇气和公孙泽相比。 此时周围的叫好声,在公孙泽看来或许是种羞愧和屈辱,在适看来则是人心可用。 这欢呼不只是欢呼胜利,更是欢呼胜利之后隐藏的那些希望。 适回过头,冲着那些跟他学过数数的孩子们道:“你们啊,要努力去学这些东西。待抵乐土,尚贤而任,你们便可以成为管粮米的粟吏、成为丈量分地私用的亩正。而想要抵达乐土,这样的人是不可或缺的,不要总指望别人,自己也必须为那一天的降临而准备。缺了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让地尽其利呢?” 那些孩子们纷纷点头道:“知道了。” 身旁的大人也频频点头,朝那些孩子们投以希冀的目光。 公孙泽已经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知道这时候再不压下适的气焰,此地众庶定然会步入邪途,不可教化。 看着适那番小人得志却佯装人师的模样,公孙泽忍不住大喝道:“第二局!比射!” 第二十四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四) 公孙泽说出比射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必胜。 射是士必须要掌握的技能,也是士安身立命的根本。战车作为此时的第一兵种,战车上的射手决定着两军交战的胜负。 公孙泽只看了一眼适的身形和手臂,就知道适就算会射箭,但水平一定极低。 凡善射者,臂不一定粗,但是肩背一定要宽。 想要射的中,发力必须要依靠腰背之力。 那些肩不宽、背不厚之人,往往选择以手臂蛮力去拉,这样不断射不了几次,而且拉弓的幅度不会如满月,射箭的时候往往会含胸塌背,姿势不雅且箭矢摇晃。 凡善射者,拇指必定粗大,否则根本勾不住弦。 这是公孙泽自八岁开始用小弓学射就明白的道理,长大后长年拉弓更是让他肩宽背阔,自上而下一幅倒三角的身躯,修长优雅而且有力,这才是士人的标准模样。 所谓款扭狼腰,并非腰细如楚宫之妇人,而是背肌发达腰腹有力,收束有力、对比明显,才有此说。 公孙泽便是这样的人,所以一眼就知道适不是这样的人,虽不纤弱但也绝不是一幅善射的模样。 况且,一柄弓,需要匠人三年之力,胶膈牛角三寒三暑乃成,就看适这寒酸的模样,只怕把家产卖了也买不起一柄好弓。 公孙泽既怀着必胜之心,自然要借机反击,以让适无地自容。 他生怕适又断章取义夫子的话来推脱,冷声道:“五射乃六艺之一,我这一题并未出格。《礼》说,射,是仁之道。射箭为了射中,正切合做人要正己身的道理。自己没射中,不可怨恨射中的人,而是要反思自己为什么没射中,再从箭靶子上射中的箭上,明白做人就和射箭一样,一定要正的道理!” “夫子说,君子没有什么争执比强的地方,就算有,那一定是比射箭。唯有此争,输了也是一种赢了。输了可以明白道理,道理比赢更有意义。” 适点点头,心说反正第二题是你出。你说的这些东西,肯定对,我是不好反驳的,可真的所有射箭不中的人都会反思要正己身的道理吗?真的万物都能格出鸡汤之理吗? 公孙泽见他点头,笑道:“你明白就好,这就是为什么君子与士不习小人之术。难道犬戎入侵,再有幽王之事,这天下要靠农夫稼穑的锄头去抵御吗?难道天下有披发左衽之险的时候,要靠你们这些墨者的辩术就能说的对方退兵而去吗?难道蛮人北进,要靠你们墨者讲乐土他们就会惭然而去了吗?还不是要靠君子之御射之术?” 适听得这仿佛拿错剧本的话,差点笑出来,但心中还是肃然起敬。 此时的士人还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正的君子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虽然迂古,但却不腐。 只是敬虽敬,这两镒黄金还是要争一争,于是脸上露出难色。 公孙泽看适面露难色,得意道:“知不可胜而认输,不是耻辱。” 适摇摇头,露出苦恼疑惑的神情,用一种仿佛吃了黄连般的表情问道:“我不是想认输,可这怎么比呢?” “怎么比?这还用问?” 适拍手道:“这当然要问了。咱俩之间没法比。” 公孙泽以为适是自认技不如人,或是说什么自己没机会练习之类的说法来搪塞,冷笑道:“我可以让你一些。” 适看了一眼公孙泽,面上露出一种大人看孩子一般的神情,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啊,终究还不是君子啊。” 他摇头晃脑地教育道:“你既知道射是仁之道,必知道仁为礼之始。你难道不知道天子之射,要在一旁有人用编钟演奏《驺虞》,射前听五遍射后听四遍;诸侯之射,要演奏《狸首》七遍;大夫之射,要演奏《采蓣》。” “这士人之射,要有人在一旁演奏《采蘩》两遍,要把草靶子做成犴兽的模样。而庶人之射,只能射圆形的草靶子,不可听《采蘩》。” “你是士人,我是庶农工商贱鄙,咱们之间怎么比?” “你难道忘了,颜渊最受仲尼喜爱,甚至视为己出,他死之后仲尼却不准以士之礼而葬。” “门人弟子将颜渊以士礼相葬,仲尼还专门在城里辟谣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几个小子背着我这么干的!” “仲尼死后,即便生前做过大司寇,可终究去位,他难道不是用士之礼相葬的吗?” “这才是君子啊!凡是必依礼,从一而终,方可称之为君子啊。刚才比九数,我先出题你却为难我最终你出的题问我,那这一局我也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比试,又不至于让你失礼。” 公孙泽一听适又在狡辩,这一次便是腰间坠玉的组绶也难以在遏制他的火气,骂道:“你们墨家根本就不讲《礼》!” 适反问道:“可你们讲《礼》啊!当年仲尼的时候,天下人守礼的极少,按你这么说仲尼也不该守礼了呗?就你这思想觉悟,能恢复个屁的礼乐天下啊?” 礼非理,可分明就是不讲理。 公孙泽虽然没听懂那句没有颤音和大舌音的古怪的“思想觉悟”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之前的话却听懂了,心头一颤,顿时三省其身,又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收敛了怒气,很郑重地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差点没有守住礼啊,是你提醒了我。只是该用什么办法,方能两全其美呢?” 适再一次一把拉过在旁边看热闹的六指,说道:“简单了。这孩子是庶农,你的封田附近也有庶农。咱们各自教育一个,十天后让这些孩子以庶人乡射之法比试。你质疑我的是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人师,这样岂不是正好?” 公孙泽看了一眼六指,知道这孩子肯定也没学过射箭,这一点上倒是不怕适耍什么花样。 可再看适的那副模样,十天后就算胜了,也只是赢了个孩子,终究不是赢了他。 心中难免有些不甘,哂笑道:“你这小人,强词狡辩,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你根本不会射吗?这孩子就算输了,你也有借口说他不是美质良才,输了也怪不得你。” 适大大方方地一摊手,说道:“不能射,未必不能教人射。这和九数不同,不会九数,必不能教人九数。当年奚仲作战车,跟随夏禹征伐九夷,伤了手臂断了腿脚,不能再驾车,难道他就不能再教人驾车了?你觉得你四肢俱全,论起教人如何驾车,比得过残疾的奚仲吗?” 公孙泽怒道:“可你左手四指俱在,右手拇指齐全,全无残疾,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适不等公孙泽说完,嗖的一声从腰后将那柄之前准备防身用的石匕首拿出,朝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就是一下,锋利的石刃瞬间割破了手指,鲜血直流。 众人见多了血,也不惊呼,根本不当回事。 适把流血的拇指伸向了公孙泽,笑道:“你看,我手指破了,射不了了。这题目是你出的,你要真非要看我射箭,那就定个君子之约,等三五个月后我这手指好了再看。要不然,你就接受我的办法,各自教个孩子,十日后比射。” 血从手指滴滴落下,这一匕首割的很有技术,既没有伤到筋,却又显得到处是血。 公孙泽算是见到了什么是无耻之徒,之前还一幅授人以渔君子的模样跟他讲《礼》,甚至还给他启发让他时刻守礼;却不想这转眼之间就能做出这种让人作呕的无耻行径。 盯着适看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十日后!先就此别过!” 适在后面喊道:“你是君子,我信得过你,就不跟着你去看看你是不是找了个练习过射箭的孩子冒充了。不过我买不起弓箭,你叫个人,给我这送一柄蒙童习射的小弓和几支羽箭。” 公孙泽怒不可遏地上了车,圉奴快速地驾车离开,后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并不是嘲笑,这是君子,纵然如此,众人依旧尊重,并不会嘲笑。 此时的百家,各家有各家的道理,各家有各家该遵守的方式。 如今适可以欺公孙泽以礼,但如果自己成为真正的墨者,公孙泽指着一处烧起来的山火说墨家子弟必须去灭火以利天下,那他也一样必须跳进火海,义无反顾。 否则就会被人鄙视一辈子,传出去莫说篡夺巨子之位,就是做个真正的墨者都没机会了。 各家对完美君子的定义不同,所以欺之以方的道理也不同。 儒家的礼,墨家的义,都是可以欺之的方。 排除百家之见信仰之分,君子在守,至于守的是礼、是义、是仁、还是爱,才有了区别。但其内涵的坚守,却是一致的。 正如死不旋踵以利天下的墨者,在非墨者看来也是一种不可理解的行为。 这种精神的内涵是一致的,所以没人嘲笑;这种精神的寄托是不同的,所以才有了正邪之争。 而此时众人的笑,是欢快的笑,笑的是适在一旁说的话。 “这样一来,咱们还是有可能赢的。赢了的话,就有两镒黄金。你们想啊,两镒黄金,可以买许多小猪。小猪长大后,卖了买牛。牛长大后,用来耕地。地耕多了,便是乐土了……” 众人一个个看着六指,纷纷说道:“你好好比,这些天大家便多给你准备些吃的,你家里的活呢,我们也就帮着做了。” 六指一个孩子,纵然听适说什么行天下大义之类的高谈听了极多,这时候陡然间背负了这么多压力,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此时芦花正按着适教她的办法给适包扎,叫孩子去采些新鲜的野菊和其余简单的草药。 六指走过去,苦着脸道:“适哥,那人说的五射,是什么意思?是说射箭有五种办法吗?” 适呲牙咧嘴地忍受着拇指上的疼痛,心说这五射是个技术活,孔夫子应该会一手连珠箭,可自己哪会啊。 至于射礼,再多的就是讲究贵族精神两军交战不射贵族的,士不能射对方的大夫、大夫不能射对方的上卿,上卿不能射对方的君侯。 就算射也应该空放吓唬吓唬表示我能射中你,但你血统比我高我不能射你,你快驾车逃吧…… 适觉得这样的时代过去了,由是胡诌道:“啊,不是。这五射啊,是说拿得稳、拉得动、射的准、射人先射驷马、射阵先射君王。” 第二十五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五) 车马粼粼,一路向西。 适和那群庶氓的身影已经看不到,公孙泽还在生气。 友人轻声道:“那人虽然知礼而不守,无君无父,但论九数之法,我看就算王畿之太史,也未必及得上他啊。这是美玉。” 公孙泽虽然输了,却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强辞,点头道:“你的话,我是赞同的。他的九数之法,虽然不合规矩,但另辟他图……哎,可惜了。” 友人笑道:“一块美玉,就算掉入泥土中,也是美玉。这块美玉,将来雕成礼字,还是雕成墨家的义字,都可成才。” 公孙泽顿足道:“这就是问题啊!譬如那些夷狄之人,他们之中也有忠于夷狄的勇士,冒矢冲击的勇者。可他们却不知道该把这份勇武用在正途之上,所以他们不能被称赞。” “君子可以分得清,是称赞他们的勇武,而不是称赞他们勇武时心中所秉持之信。庶氓却分不清啊,他们可能学到勇武,也可能学到那些夷狄的披发左衽烧杀抢掠之风。最重要的,不是勇武,而是为何而勇武?为坏事而勇武,勇武没错,但勇武之人必错,庶氓分得清吗?” 他看了一眼友人,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可我必须赢,赢不为我,是为正道。他是美玉,但已经被人雕琢,可惜可弃。当今天下,夫子不复生,又有谁能从墨翟手中抢走弟子呢?便是那禽滑厘,学于卜子夏,终究还不是被墨翟蛊惑。”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你要知道,难道我们能比卜子夏更有学问吗?此玉已为墨玉,墨翟尚存,不用再动这样的心思了。夫子若在,何至于让杨朱等禽兽之学大行其道?何至于如今无人能与之辩?” “我心痛啊!心痛啊!” 友人不再言语,跟着叹了口气,听着远处再一次传来的那些歌声,怅然若失。 是啊,夫子既逝,论起博闻强识,又有谁能和墨翟相比呢?又有谁能从墨翟身边把弟子拉走呢? 到现在,只听说禽滑厘这样的人物叛儒学墨,还未听说有人叛墨学儒。 那吴起因为不孝,被那位曾子杀彘这样的贤人教育出来的曾申厌恶赶走,如今却在西河做出了好大事;卜子夏到了西河之后再不谈克己复礼,却教出了名闻天下的田子方、段干木、禽滑厘…… 他忍不住想,若夫子复生,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又会把那个叫适的人教成什么模样呢? 若是夫子复生,面临的不再是礼初崩、乐初坏,而是诸侯并起灭国伐城的大争之世,又该提出怎样的见解呢? …… 次日一早,有人带着一柄小弓,二十支羽箭,还有一枚小孩子习射用的扳指送了过来。 村社众人此时都在忙着收获前的准备,按着昨日的诺言帮着六指家先忙了一些事,公田的收割还要些日子,想着今年有了连枷,脱粒的时候总能省下些力气了。 适带着六指来到小河边,用麦草随意地做了一个靶子。 他上辈子闲极无聊的时候玩过弓箭,可只是玩玩,比起公孙泽这样的人,肯定是天上地下。 靠着割大拇指赢来的这次机会,适觉得还是有机会争取一下的,以确保自己能赢得那四十两黄金。 这是最难的原始积累所说的第一桶金,对公孙泽而言数量不多,可对他而言却能利用他熟悉的稼穑之事扩大影响。 既然是弟子比箭,以公孙泽的为人,最多也就会选个臂长肩宽有天赋的孩子,却绝不会背着适就选一个自己家里学过射箭的子侄辈。 六指拿着小弓,乐的开心到极点。他不是没见过弓,但却玩不起弓,小时候和玩伴玩耍,也只是随意从母亲手里偷根麻绳、挨一顿打、找截桑木就是。 就算射箭,也只是会些原始人射法,拿拇指和食指捏着芦苇尾。这样玩玩还行,可就算孩童用的正式的小弓都拉不开。 试了几次后,已经射丢了一支羽箭,正在草丛里撅着屁股找。 找出来后,拿着羽箭跑到适身边,问道:“适哥,你倒是好好教我啊。我妈昨晚上好好说了我一番,说是这两镒黄金真要有了,便可以试试你说的牛耕之法。今早上青臀又堵着我家门让我好好学,一定要赢。” 青臀是个人名,出生的时候屁股后面有淤青的胎记。这时候起名很随意,这名其实和晋成公这样的诸侯名字基本一样,所以这时候有身份的人一定要有字,要不黑腚、二麻子、瓜田李下生这样的名字叫起来实在不雅。 适坐在河边的一棵树下,把玩着那个戴在拇指上的扳指,或者叫夬。 听了六指的话,将这枚夬放到一旁,冲他招招手道:“不急,过来坐下。” 六指顺从地走过来,席地而坐在适的对面。 “适哥,你到底会不会射箭?” “你觉得呢?” “应该不太会吧?要是会的话,肯定就像比九数的时候一样直接和他比了。” 适大笑道:“你能看明白这一点,是可以学说知推理的时候了。” 六指苦恼道:“可这一局咱们也要先赢下啊。大家都盼着呢。” 适咂摸了一下,又问道:“你怎么看今天来的那位公子呢?” 六指挠挠头,看了一眼适,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能坚守一些东西,可是坚守的东西不太对。要是能和适哥哥坚守的东西一样就好了。这样的人,如果和我们作对,是最不容易相敌的;如果和我们一样,那又是最可信任的伙伴。如果他把他的礼,换成适哥你信的行天下大义抵九州乐土,其实和适哥你是一样的人,甚至和我没见过的墨翟先生也是一样的人。对吧?” 适微笑着问道:“怎么说?” “嗯,就像是你讲的那个故事一样。两匹马,都想要知道天边在哪。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南北是不同的,可四蹄漫漫绝不回头的‘往’字,却是相同的。” 适称赞道:“你能想明白这一点,真的很难得。如果墨翟先生回来,也会喜欢你的。我没看错你,只是可惜你从小没有机会学习,终究还是晚了些。你要比别人更为努力才行。” “知道了,适哥。我可不怕死,只要我认准的事,就算拼了命也会做到。就像在河里游水一样,我想学会游水,所以差点被淹死也会继续下河。适哥,你教教我怎么射箭,就算我把手指磨破了,我也一定要练出来。” 适拍拍六指的脑袋,以示鼓励,低头看着那枚夬扳指。 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常年使用,极为光滑。 一旁有一个小耳朵,可以在拉弓的时候,将箭尾搭在上面,这样可以保证每次拉弓的时候箭尾的位置固定,也能射的更准。 耳朵的侧面有一个小孔,里面穿着熟牛皮,可以挂在手腕上,像是手链一样,防止撒放的时候不熟练导致扳指飞出去。 很成熟的扳指,几乎可以说之后两千年都是这样的。 伸手拿起六指脚边的小弓,拉了几下。 没有带扳指,就没法用合乎射礼的拇指射法。 拿出除拇指外的三根手指拉住弓弦,试了几下,心里有了主意。 打一开始,他就没准备用拇指夬。 公孙泽是守礼君子,必然会教那边的孩子用拇指射法,这里又是殷商故地,妇好时代就已经成型的扳指,想来一直如此。 拇指射法当然很有用,尤其是在飞驰的战车上,想要做出《射礼》中的三箭连珠的手段,最好也是用拇指射法。 但是这种射法的缺点就是上手太慢,不是专门的脱产阶层或是自小练习,很难练出一手好箭法。 不管是满鞑的八旗铁杆庄稼,还是此时的不可耕种禄足以代其耕的士阶层,都是一样的路数,用脱产来保证射箭的水平。 战国井田崩坏,除了农业技术的发展,也与战争规模的扩大有关。 弩的出现,可以让更多的人使用远程武器,也让血统贵族的军事地位在某些国家不断下降。 弩这东西和火枪类似,站在战车上也能放,即便不准,但也不是以前用弓非贵族没个十年功夫不能车战的时候了。弩和火枪都属于某正意义上的贵族毁灭者,前者配合步兵崛起和军功爵是无马镫战车时代的贵族毁灭者;后者配合大炮和方阵是有马镫板甲时代的贵族毁灭者。 弩的出现,加上拇指射法上手太难,很可能在战国时期也出现了一阵三指射法,用来快速训练弓手,保证对弩的远程优势。 但适相信公孙泽未必会三指射法,就算会,他也不可能去教孩子这种违背礼仪的方式。 之前适用来搪塞公孙泽的话,并不是丝毫无道理。 他是庶人,穿着方便干活的短褐。 公孙泽是士人,穿着直裾,按照射礼在比射之前,还要先去更衣室脱下左袖子,露出手臂带上护臂,否则左袖子太宽大根本没法射箭。 两个人身份不同,穿的衣服不同,比射也就根本没法比。 在教人上,公孙泽教庶人孩童的话,免了脱衣服露左臂之类的礼仪,可是拇指射法的问题上肯定不会更改。 适却根本不会管这些,在一些问题上他是实用主义者,哪个好用用哪个。 十天之内,三指射法肯定比拇指射法强;三年之内,两者不相上下;五年之后,因为传承的问题,此时学拇指射法肯定比三指射法要强,很多连珠箭之类的技巧也有人可以教。 既是定的十天,他当然要教六指用三指射法。 起身站直了身体,三根手指勾住了弓弦,挺起胸膛,背肌用力,像是扩胸一样向后吃力,将这一柄小弓拉满。 害怕回弹的时候空放坏了弓,小心地回成原貌,将弓递到六指的手中。 “按着刚才的模样,先联系拉弓吧。不急着射箭。” 又在他耳边讲了一些拉弓的技巧,时不时拍一下六指因为力气不足而含起来的胸和没伸开的手臂,告诉他宁可拉不开也要先把姿势练好。 真正教别人的时候,适才明白射礼中的内涵,果然是每一个细节决定了最终是否是正道,而过程本身就是目的,直接想到达到目的往往不可能。 可这些感悟终究是修身用的,他也没有再和六指谈起修身立德,而是不断用棍棒纠正着他的姿势。 拉了十几次后,六指的脸上已布满汗水,每一次拉弓的姿势也越来越难看,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虽没开口,适也知道这是三指射法初期必然会经历的手指勒的剧痛的过程。 他想,应该回去找哥哥帮忙,给做一个指套。 “你有自己的家族,给你提供弓和脱产的机会。可我也有哥哥嫂子,他们是做鞋的,可他们一样可以帮我做个指套。不就是比后台嘛,我还怕你不成?做皮鞋的做个指套还不易如反掌?” 想的快意,自己都要笑出来,心说有后台真好。 第二十六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完) 适的后台,是他哥。 祖传十几代做鞋的手艺,商丘城做皮靴没有比他哥更好的了,但终究还是个做鞋的。 公孙泽的后台,是他的祖先。 祖传的高贵血统和士的身份,靠着劳役井田村社农夫积累的私田和不需要缴税的天理,殷实无比。 两者的后台千差地别,但在做指套这件事上,还是适的哥哥麂更擅长。 适也觉得自己的后台相当硬,心存感激从无怨怼。 回到家中,嫂子正在那搓麻皮,哥哥正在屋子里剪皮子。 适很自然地坐到嫂子对面,嫂子也很自然地将对面脚踩住的麻绳递到了适的手中。 “你这些天都在外面做什么?瞧你晒得,黑的就像是硝过的皮子一样。你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女儿了?跑到人家门上当赘婿去了?你看,给人家女儿干活,就是比给自己家干活卖力……” 便是如此自然,口舌之间依旧带着尖锐的刺,但更多的是揶揄,少几分的不满。 麂一听这话,也好奇地探出头来问道:“真的?若是真的,你就说。也好请人与你说媒。” 适嘿嘿笑道:“别听嫂子瞎说,我正忙着做事呢。墨家的事。” “呦呵,墨家又不管你吃喝,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的,还整天忙着救济天下呢?” 嫂子白了适一眼,适无可奈何地低着头,正要把麻线换一股,嫂子起身道:“行,歇着吧,我去弄些豆子,给你做个兔肉豆羹。你这给人家当赘婿当的太累,吃点好的。吃饱了自家的饭,好去给别人干活啊。” 揶揄了一句,摇曳着身体离开,麂在内屋直笑。 适放下麻绳,走到内屋道:“哥,我这回来是让你帮忙的。” “亲兄弟之间,帮什么帮?况且你还没分出去过呢。上回的钱用没了?正好,前几日做的鞋,人家给了些钱……” 适连忙摇头,比划了一下那东西的模样,因为哥哥不懂,却不想麂直接问道:“谁死了?” 一下子把适问楞了,好半天才道:“哥,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射箭的嘛。活人用三指套,死人用两指套,我做过不知道多少了。不过都是左手用的,你这怎么是右手的?” 《射礼》中有种配件叫朱极三,具体实物已经失传,后人猜测也是各有不同。 有说是戴在右手勾弦的,有说是戴在左手防止箭羽擦伤的。 适对此不太感兴趣,但也听说三指套是天子带的,两指套是死人带的,所以直接想让哥哥帮忙做个两指套。 万一三指套加三指射,真的是天子才能用的礼仪,他和公孙泽之间就算是不死不休了——这就相当于在基督徒面前说上帝不存在,然后还希望和对方心平气和地讨论。 所以直接两指起步,死人用的,最多晦气无礼徒惹人笑,也不至于到八佾舞于庭的地步。 面对哥哥的疑问,适也没多解释,哥哥也就没多问。 问清楚了对方手掌的大小,拿起两块皮子比量了一下,灵活的手指熟练地将皮子切开,飞速地缝制着。 吃过饭,指套也做好了。嫂子拿了个梧桐叶,包了小半只腌的很咸的兔子,递过去道:“你要是真看上了哪家姑娘,带过去给人家。不要去和人家在野外胡乱来。” “如今天也冷了,又马上到了收粟的时候,万一躲在草垛场院中被人看到,那又不好。你岂没听《诗》中唱的,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犬也吠!人家姑娘又怕弄脏了衣服,又怕引得狗叫,到时候又要怨你……” 此时对这种事很开放,即便不像是吃饭喝水一般,却也没有什么禁忌。 王公贵族之间兄妹乱来、公公媳妇之类的事堂而皇之记在史书上,之后的宣太后也拿床上姿势比喻治国理政,大臣们想象场面后纷纷点赞大呼有理。 刚才这话也就像是适前世被家长叮嘱不要弄出人命来差不多,在兄嫂看来没什么不正常,反倒是适有些脸红了。 三句诗,一幅场面便在脑海浮现。 欲拒还迎,嘴上说着不要却弯腰翘起,推说脱了衣衫有人来穿来不及,便直接斜撑在树上将裙子拉在腰间,腰身下沉轻轻摇晃,死死咬住嘴唇生怕将远处的狗惊醒叫吠,却怎么也咬不住,于是发出小狗狗般的呜咽,把压在心底的长短气息,化为汪汪轻叫,只盼着不远处的人听不准。 摇摇头把脑袋里的画面赶走,咽了口唾沫,红着脸接过包着的兔子。 心说要不说还是《诗经》经典啊,一点不露却让能让人遐想连篇。 适心说,也可能是自己来了之后憋得有些久了,在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看什么都“思有邪”了。 抱着半片兔子,逃之夭夭,没听到兄嫂在后面笑话他脸红的挤兑。 ………… 十日后。 乙亥年。九月初三。 无风,无雨,无蝉鸣扰人,天有鸿鹄振翅,正是比射的好日子。 六指带着皮指套,拿着那柄小弓,看着远处的靶子,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方已经射完,十五步的距离,正适合新手。 各射十二支箭,对方那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十二中五,十日之功已经颇为难得。 看着对方靶子上插着的羽箭,六指心说:“果然被适哥猜中了,他真是用大拇指射的。” 紧张中,忽然想到开射之前,适哥与那个公子之间的关于拇指、礼仪、靶子、皮指套、死人才用等等的争吵,反倒有些想笑,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 周围人很多,除了村社的人,还有那位公子的一些朋友,也都前来观射。 六指想到,这几天自己不断在练习射箭,而适哥在忙着让人做了一套木头的工具,说是叫什么滑轮组。 还不住宽慰他,说是输了也没什么,尽力就好,后面还有一局。 什么孔仲尼的爹能举起城门,所以后一局比试他已经想好了,对方也应该能接受,到时候肯定会赢,只让放心地射什么的…… 话虽如此,可六指还是紧张,多出来的那根手指怎么也不舒服,喉咙里干的很,前几日吃腌兔子肉时候的口水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竟不能润润嗓子。 对他自己而言,自己承载着第一次被适哥委托做事的期盼;对身后村社的熟人来说,自己承载着买耕牛的诱惑;对那公子而言,自己还承载着适哥的话到底是歪理还是正途的较量。 就算都说让他不紧张,可怎么能不紧张? 又一阵清风拂过后,六指从腰间摸出了一支羽箭,尾部的凹槽是他亲手刻出来的。 “适哥说,不要用三指,免得对面的公子发怒。适哥说,左手握的要稳,撒手的时候要快。适哥说,万物下坠是天志道理,所以十五步要瞄的稍微靠上一点点。适哥说,撒手的时候腰背要发力向后拉将手指弹开……” 心里念叨着这十天来的所学,眼睛盯着羽箭和对面的靶子,瞄准了稍微高一点的地方。 用力开弓,拉到极限后不做停留,继续微微发力将手指拨开。 羽箭在空中弯出一个弧度,随后挺直,直直地落在了箭靶之上,虽未中心,却也中靶。 第一箭射出后,再无紧张,抽出第二支箭,重复着上一次的动作,忍受着两指指肚间的剧痛,咬牙又一次拉开了弓。 ……公孙泽看了五箭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输了。 不是技不如人,是实在没想到适这个人根本不怕晦气,连死人该用的极二都拿来用,也根本不用正规射礼中的拇指射法。 这射法的确易于上手,可将来战阵之时哪里用得上?就算这射法也有连珠之术,这天下又找谁去教? 将护卫天下的射术,变为无耻的输赢,根本不是射礼的本意,就算赢了又能如何? 可墨家的人讲《礼》吗?根本不讲《礼》,说比射就是比射,无所不用其极。死人该用的不忌讳、将来有用的不在乎,只在乎这一时的输赢,甚至只在乎那两镒黄金。 公孙泽觉得有些恶心,两镒黄金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正因为算不得什么,他才恶心,这些人,这个叫适的墨者眼中,礼仪与正途还比不过两镒黄金,竟是如此廉价! 最终的结果,很快出炉。输了就是输了。 公孙泽没有去怪那个仿佛要哭的孩子,那孩子虽然是庶农,但很有天赋,已经尽力了,自己小时候学十天也未必能十二中其五。 他也没有去怪适,或者再去争辩什么,而是觉得心有些累,这天下的人对礼对六艺的看法,竟然比不过区区两镒黄金,这样的天下还有救吗?这样的天下还能再复礼乐盛世吗? 都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自己又该怎么为? 默默地取出两镒黄金,递到了适早已伸出的手上,冷声道:“礼义之前,金如粪土。你们墨者如此重利,当真可笑。你已赢了,下一局便不比了。” 他以为对方会借机奚落,却不想对方接过黄金后,叹息道:“凡事必有始有终,我这一局虽然赢了,却是取巧,射之本意并非如此。既如此,第三局咱们便定个君子之约,十年后还是这两个孩子,比五射之术。希望你教的那孩子能够在十年里,明白射中真谛,修身养性。真要教出一个君子,好过在这里比试十次。” 公孙泽眼中一亮,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让他愤怒过、懊恼过、甚至想诛杀的人,终于郑重地点点头。 心说:“终究……他还是有些向正道之心的。是啊,若真教出个精通六艺知书守礼的君子,也好过在这里和他争辩。”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连输两次后,怕下次输的更惨所以喜欢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对方恰好给了自己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那些庶氓见到黄金后欢呼雀跃的模样,和之前他讲礼讲墨家非乐节葬时神情的对比,让他心如死灰,联想天下,心累如二月之牛远征之马。 于是上车前挥挥手,说道:“那柄弓,便送那个六指的孩子了。君子之约,必不敢忘。” 公孙泽的友人悄悄摸了一把腰间的铜剑,也叹了口气。 本以为今天会比第三场,如果对方又赢了,或许可能会太过得意以致嘲讽连连,到时候自己便可以友人被辱为名,一剑杀之,这样的杀人之名墨家不会找麻烦。 辱人者此时就要做好被人杀的准备,这是这时候的道理,和血亲复仇一样,是此时大家都接受的杀人理由,最是正当。 其余的罪名,就算夫子被辱,墨家人也不会接受因此而杀人的理由。 反正双方彼此之间互称猪狗,因此杀人,就等于逼着墨者也动剑,看谁的剑利而不是谁的理正了。 诸子之间,谁没有完全得大势之前,都不会因为理念问题主动动手厮杀,互相的报复谁也承受不起。 可对方最后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也根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这时候再无故而杀,会陷朋友于输不起而杀人的不义之名,也会让自己成为墨者的追杀和挑战对象。 他欣赏对方的才华,本来在上次看到九数之学后,还有些惜才之意,但今天看到这场毫无礼仪可言的比射之后,已然放弃幻想,知道对方已经无可救药,所以更危险。 此事之后,商丘怕是又要多出一个闻名的年轻人。 此人在墨家,名声却不显,那诸如公尚过、耕柱、禽滑厘这样的人物,又会是什么样呢? 思虑万千,收起铜剑,一同上了车,就此离开。 欢呼声在马车离开后响起,六指拿着那柄小弓,问道:“适哥,十年后真的还比?” “比个屁。金子都到手了,输赢已无所谓。我们要赢金子,他要的只是一句让他觉得有希望的话,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嘛?十年后他要真记得,你好好比一场,输了就是。” “赢了就该有赢了的态度,免得对方恼羞成怒,跑到司寇那里控告我,也未可知。如此一来,他真当成个事,十年之内也不好再来烦我。我哪有时间和他们争辩。” “要是赢了便欢呼雀跃,嘲讽不止,你没看他的朋友都是佩剑、带弓的?这时候杀个人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又没人管。觉得被侮辱了,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事城中出过多少次?这个时代,不确定自己打得赢对方,千万不要盛气凌人不给颜面。” “我倒是准备了一肚子得胜不饶人的话,可是一见对方带着弓与剑,就没说。批判的武器,胜不过武器的批判啊。” 六指以为这就是全部,虽不太懂最后一句话,却也觉得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正当他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却发现他眼中的适哥盯着远处的马车,像是在教育他一般,喃喃道:“再一个,这样一来,那个学射的农家孩子也算是有机会过得好些,最起码有机会,将来或可军功出人头地,这十年也不至饿死,还能学一手射术,这是做梦都不可得的好事。” “这也算是利了一人。勿以义小而不行、勿以利少而不屑。” “这天下啊,不就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吗?” 六指点点头,想说自己懂了,发现适已经笑着举着黄金走入了人群,和村社中人讲起了希望。 村社的希望,也是适的希望。 适想着,最难捱的日子过去了,最喜欢的收获要降临了,最喜欢的金子到手了,最危险的日子混过了。 乐土幻想已经编成了谶诗,有人开始问女娲伏羲从哪来到哪去的故事,有人希望自己也成为利天下死不旋踵的墨者,有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有人不远五十里来这里只为听他讲讲乐土的传说。 秋天了,收获了,墨子也该从齐国回来了吧? 适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将目光投向东北方。 那里是齐国。 那里此时有个可以罩着他的老人叫墨翟。 那里有一群死不旋踵的志士可以让他以后不用活的这么担惊受怕小心翼翼。 第二十七章 稼穑百工非小人(一) 周威烈王二十二年,正月。 一行人行走在商丘城外,神色匆匆,皆穿短褐粗衣,腰间却配着铜剑。 随意的一柄铜剑就能换几十件新衣裳,但这些人却只是紧握铜剑,丝毫不在意身上残破的衣服。 为首一人,六十多岁,正是墨翟的首席弟子、三十年前叛儒归墨、与墨翟亦师亦友的禽滑厘。 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年纪不大,都是当年墨子南游楚国时留下的一脉。 这些年轻人有的已经为官,有的为鲁阳公、桓定君之类的封君管理家事,俸禄优厚,并非买不起新衣。 禽滑厘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商丘城,神色间满是忧虑。 两个月前,正在楚国阳城的禽滑厘忽然接到了墨翟亲笔的竹简,墨家弟子行走一月从齐国赶来送个口信,要求禽滑厘带着楚国的一部分墨家弟子迅速返回商丘。 事情很严重。 但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数年前,齐国项子牛入侵鲁国,当时墨家弟子胜绰在项子牛手下。 三次不义侵鲁,这胜绰竟然全都参加,丝毫没有劝阻,还靠着从墨家学来的本事闯下了莫大名头,隐约成为项子牛手下第一家臣。 当时墨子便立刻派人,将胜绰这种为了俸禄不行大义不守非攻兼爱的弟子强制带回,剥夺其参政和为官的权力。 随后墨子亲自出面和项子牛交涉,然后面见齐公和田家众人。 用当年势力最大如日中天四处侵伐引起众怒、如今已经被韩赵魏三家弄得绝嗣的智伯做个反例,说明白利益得失之后,齐公和田家众人保证不再侵鲁,这才再让其余的墨家弟子前往齐国。 胜绰这种行为,已经在墨者之中引以为鉴,墨翟多次发出警告,严厉批判胜绰这样只为俸禄荣华不守墨家之义的行为。 但这才过去几年,一样的情况再一次发生,而且比上次的胜绰事件更为严重。 是以墨子才严令天下各处的墨者,选出各个封地、县、城的代表,即刻前往商丘。 禽滑厘回忆起那名弟子捎来的口信,知道这一次的事怕是比上次胜绰事件更为严峻。 这一次齐国内乱,很多年轻的墨家弟子不知所措。 墨子亲自出面告诉他们,这场内乱所有墨者不得参与。 可却有墨家弟子反问,先生让我们坚守信义,如果我们背叛自己的封君主公,将来谁还会用墨者呢? 墨子说,这是小义,而不是大义。 难道当年攻破镐京的犬戎首领重用信任你们,你们便要忠于他们吗? 难道披发左衽的夷狄,厚待你们,甚至比诸夏之君更重用你们,你们便要忠于他们吗? 这小义,在分不清大义的时候,很容易被人欺骗。 大义与小义相悖时,以大义为准。 封君主公与君子之令相悖时,以巨子之令为准。 当巨子之令与天志大义相悖时,以天志大义为准。 借着这一次的由头,各地墨者必须返回商丘,聆听巨子教诲,弄清楚大义小义之分,统一思想,尚同共义。 凡不遵守者,不可再以墨者自居。否则就是胜绰那样的下场,各国均不敢用,而墨者以为耻辱,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禽滑厘念及于此,想到齐国的事,暗暗擦了一把汗,心说终究还是先生看的高远,否则这一次墨家危矣。 这一次齐国内乱,按照那名弟子捎来的口信,其实就是田和田鹄两人合力,弄死此时田家家主、他们的哥哥田悼子的一场政变。 但是这场政变的关键人物,正是前些年胜绰侍奉的那位项子牛。 被田和拿着当匕首用的项子牛正是搞掉田悼子的关键人物。 田和不可能亲自弑兄,否则就当不了田家家主、实际上的齐国国君。 如果当年墨子没有派高孙子带回胜绰,以胜绰的剑术和城战之能,这一次政变项子牛很可能会派胜绰去。 而胜绰倘若还在项子牛手下,以他完全丧失信念只为荣华和忠于个人小义的行为,也必然会成为弄死田悼子的凶手。 真要那样,墨家可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了,任谁也洗不干净了。 现如今,韩赵魏三家再一次以晋国三卿的身份,合力伐齐,这是一场大国之间的不义之战,任何墨者都不准参与。 至于结局虽尚在过程,可连远在楚国阳城的禽滑厘都明白,韩赵魏三家只要以三晋三卿的身份合力而不是内战的话,齐国根本阻挡不了。 三晋合力,于此时天下,无敌。 楚国想要出兵,但是楚国分权。 国君想要出兵,必须要得到鲁阳公、叶公、桓定君、平夜君、景氏、昭氏等等强力封臣家族的许可,国君的直属部队不多,必须要靠这些强力封臣出兵,求爷爷告奶奶地分好战后利益才能动员出兵。 求救于秦,此时天下知兵第一人吴起尚在西河,秦国自保尚难更别说攻三晋背后了。 禽滑厘心想:“这一次齐国内乱,怕不只是齐国的事。先生这一次招我们回去,除了要尚同共义、分清大义小义之外,恐怕也是在为守城做准备啊。” 正思索时,背后一名弟子忽然指着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惊奇道:“先生,你看,那是谁家的田地?怎么在冬天也种上了麦?” 说话这人叫孟胜,身高八尺,勇力无双,更是重情重义,正是禽滑厘的弟子。 楚国阳城人,也是一名小贵族出身,自小和桓定君之子就熟识,身世优渥,但却义无反顾地舍弃了富裕生活,脱下了楚国贵族流行的曲裾,穿上了庶农工商的短褐,成为了救济天下的墨者。 这是禽滑厘最看中的弟子之一,算起来孟胜已是墨家的第二代弟子了。若论剑术,除了公造冶等聊聊数人之外,罕有敌手。 禽滑厘闻言,顺势看去,也啧啧惊奇。 不远处,一片广袤的田地中,草色青青,在这一片萧索的冬季里格外显眼。 他自三十年前叛儒归墨,墨翟认为他是国士,所以无论是百工、稼穑、剑术、守城均有所学。断不是那种分不清麦苗与韭菜的不懂贱事之人。 只看一眼,便知道那里长得都是麦子。 此时还没有种植冬小麦的习惯,宿麦之说推行全国,要到很久后汉武帝时了。 禽滑厘也从未见过冬天尚有小麦生长的情况,心道:“这里的田正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竟不知道冬日万物萧索,这样的麦子岂不是要被冻死?” 心中正好奇,就听得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 “远处的行人,且绕路。这里有麦。我们为了防止有野兽,所以在四周挖了陷阱,莫要掉进去!” 远远的,一个孩子正朝他们招手。这孩子身上背着一柄小弓,腰间悬着一柄小木剑,远远地看不清面庞。 禽滑厘听了这话,打眼一看,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孟胜也凑过来,指着远处麦田道:“先生,你看,到处都是马蹄坑,旁边还有麻绳绊马……这哪里是防野兽的?分明是用来防冬日纵马驾车狩猎的贵人公子的。布置的井然有序,若是驾车冲进去,怕是马蹄就会折断,人也会被旁边的木楔子扎死。” “村社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第二十八章 稼穑百工非小人(二) 冬日见了麦草青青,心中本已好奇。 此时又见了那些马蹄坑和绊马麻绳布置的井然有序,好奇心更胜。 禽滑厘后面的弟子都凑过来,看着那些麦色啧啧称奇。 他们很多人是第一次履及中原,以为楚地与中原不同,顿觉大开眼界,纷纷询问。 楚王曾好以蛮夷自居,如今附庸数国、灭数诸姬,隐有小西周之势,早已不如此自称。 可终究非是中原,文华物盛多有不及,固有此问。 禽滑厘自认博闻,三十年间跟随墨翟纵横齐鲁楚越,却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墨者兼爱天下,又认为贱无恒贱,自不能直接招呼那个配弓带剑的孩子,只能走过去见礼以问。 禽滑厘走过去,那孩子立刻警觉地看着他,可随后却问了个让禽滑厘觉得啼笑皆非的话。 “老人家,你的铜剑是真的吗?” 一边说,那孩子还举起了自己的木剑,挥舞了几下。 禽滑厘解下铜剑,拿手一弹。 他手指力大,只是一弹,长剑嗡嗡作响。 正是一口上好的越国剑,发出虎啸之声,剑身上更有丝丝寒意,不知道曾杀过多少人。 “你听,这可是真的。你的便弹不出声音吧?孩子,你既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回答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该回答。” 那孩子点点头,笑道:“适哥说,一等于一,等价而换,交以相利,本该如此。” 禽滑厘听这孩子说什么适哥的时候,便猜到这个叫适的人可能就是这些冬麦和马蹄坑的缘由。 待又听到什么等价而换、交以相利的时候,脑袋里嗡的一声。 一方面,一个村社孩子怎么可能会懂这些词汇? 另一方面,这交相利之类的说法,他自三十年前叛儒归墨之后,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哪里能不震惊? 连一旁的孟胜都小声问道:“先生,这……这孩子也是咱们墨者?” 孟胜看这孩子,大约十三四岁,还未长成,握着木剑的手多出一截手指。 这身衣服显然也不是如他一般舍了曲裾刻意穿的短褐,而是分明就是平日的穿戴,可身后却背着一支下了弦的短弓,却又不是这样家世的孩子所能拥有的了。 禽滑厘听孟胜这么一问,之前想要问的问题也全然忘了,摇摇头正要发问,那孩子忽然又道:“老人家,你们是墨者吗?” 禽滑厘微笑着,却没回答,反问道:“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墨者啊?” 那孩子指着禽滑厘身旁的孟胜道:“适哥说,有人穿短褐是因为穿不起直裾曲裾,有人穿短褐则是因为天下人还都穿不起直裾曲裾所以在天下人穿不起曲裾之前自己也不穿。有些墨者是穿得起却不穿的人。” 听了这样一句话,禽滑厘拍手称赞道:“好啊!你这个适哥说的极好。” 墨者只说要穿短褐,但却只有少数人才明白为什么要穿短褐,禽滑厘觉得甚至自己身后的那些弟子也未必有几人能如这孩子说的明白。 心头对这个叫适的年轻人更为好奇,心说难道先生在商丘又收了一名弟子? 这个叫适的年轻人,竟是我的同窗同门? 于是又问道:“那你的适哥告没告诉你怎么分辨谁是穿不起,谁是穿得起却因天下人穿不起而不穿?” 那孩子哈哈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指道:“适哥说,看指甲就好。穿不起的人,不留指甲,指甲里全是泥,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这个小哥留着指甲,干干净净,却穿着短褐,显然是穿得起却不穿。这便是咱们墨家的说知推理之术,我虽年小,也是懂的。” 小小年纪,却说什么说知之术,听得禽滑厘和一众弟子哈哈直笑,忍不住亲近起来。 那小孩子也放下了戒心,说道:“适哥说,有人装富贵,有人装身贵,有人装勇有人装仁,却唯独没人装墨者。”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做墨者要刀山火海说跳就跳,又要非乐节葬,装墨者在世人眼中也没什么好处。以此说知,那你们就真是墨者了?” 禽滑厘低头看着这孩子,郑重地一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墨者。” 孩子一听,笑的将木剑放到一旁,说道:“天下墨者是一家,你们远行一定渴了,去喝些热水,吃碗糊糊。要不然适哥回来,非要说我不可。” 禽滑厘正要问问关于适的问题,听这孩子一说,看来是这个叫适的人离开了。 心说难道是已经去了商丘? 都说看到子路、冉有等人,便知道他们身后那人到底有多么高大。如今在这村社乡野之间,竟能遇到这样一个思维敏捷对答有力的孩子,那站在他身后那人又是什么样呢? 想到这,便想着早些去商丘,见见先生新收的这名弟子。 反正这冬麦之事若是源自那人之手,直接问那人就是了。 于是问道:“你那适哥去商丘了?” 孩子摇头道:“没有,适哥带着好多人去滨山拉石头去了,已经去了好久,并不是去商丘。” “拉石头?没去商丘?拉石头作什么?” 那孩子哈哈笑道:“你也是墨者,怎么没听过《乐土》呢?拉石头是做一种东西,可以把麦子的皮和里面的面分开,这样麦子可就比粟米要好吃了。适哥说,做出来后,就像是雪花一样的颜色,咽下去嗓子一点都不痛。《乐土》中说,那叫磨。” 禽滑厘当然没听过什么《乐土》,有心多问,又觉得有些不对。 “墨者不讲吃穿,他怎么还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出身儒家,后来叛儒,有些话却还是张口就来。 那孩子以为禽滑厘是在考教他,就像是平日傍晚学字时候一样,恭谨地回答道:“适哥说,若天下之人都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钱,那么墨者当然不会去吃糙米。这就和穿短褐是一样的道理。墨翟先生希望王公贵族们少吃一些省下一下,而适哥则负责让庶农产的更多吃的更好。待到天下之人均可食麦面米粒的时候,便是乐土了。” 禽滑厘一听,更是忍不住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世人都说子墨子喜欢穿破衣服,哪里是他愿意穿?而是天下之人大部分买不起啊!” 身后的一众墨者也都纷纷点头,觉得自己以往所学的道理,竟然还不如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理解的精透。 均想:这里毕竟是殷商故地,又是子墨子亲自教授的弟子,果然不同。 禽滑厘已然相信这个叫适的年轻人,必是墨者,而且若这些东西连个孩子都能教清楚,只怕在先生看来是不下于公尚过那样的人物。 可听闻这个叫适的人并没有去商丘,而是去滨山拉石头去了,一时见猎心喜,心痒难耐,便想知道更多。 原本想着快些抵达商丘,现在却也不急于一时,正要好好了解,便道:“如你所说,天下墨者是一家,便去喝碗水,吃碗糊糊。” 孩子嗯的一声,就要在前面带路,回头还说道:“你们来的正好,有一头小猪吃食的时候呛死了,适哥说把猪阉了之后吃起来就不腥臊了,你们正好喝碗汤。” 禽滑厘闻言,心说这孩子提及此人多次,可惜今日见不到。 又想,子墨子曾说,天志无穷,万物相通,有人学一辈子都学不得太多,有人参悟了天志便可举一反三。 当初公尚过就曾得过子墨子这样的评价,称其领悟了道理和事务的本源,以至于无需再看一些书的地步,难道先生新收的这弟子,又是一个公尚过? 第二十九章 稼穑百工非小人(三) 让禽滑厘、孟胜都啧啧称奇的这个孩子,手有六指,自然便是与公孙泽教出的孩子比射而胜之的六指。 他是适教出来的,因而对墨者的理解便是适这种修正与篡改之后的理解。 但是这些修正与篡改的话,并没有让禽滑厘这样的人物感到一丝不快。相反,还让原本一些只有靠自悟才能理解的理念融会贯通,实在难得。 只是简单的几句交流,已经让禽滑厘对适充满了好奇之心,却不知道适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墨者,而是自称的。 有非常之徒,必有非常之师。 禽滑厘确信这个还未谋面的同门,必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看着麦田附近的那些马蹄坑和绊马绳,又问道:“小童,这些马蹄坑可不是用来防野兽的啊。” 六指已经确信了对方墨者的身份,便也不再遮掩,贼贼的一笑。 “老人,适哥说,冬日里王公贵族喜欢纵马狩猎,这宿麦之法又得罪了些人,于是就叫我们挖出马蹄坑。” “公室贵族,走狗擎苍,必乘车,冬日本来也是狩猎的季节。这些马蹄坑,管叫他们马蹄折断,再不敢来。若问起,就说是为了防止麋鹿犬鼠伤害麦苗,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又贿了冬日演武演武之人些钱,也不在这里做校场。” 禽滑厘摇头失笑,知道这时候庶农求生不易,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待再看看那些麦苗,心中更为惊奇。 冬日种麦,正月麦青,本就是奇事了,可是难得的是这么麦纵横成行,并不是撒播的。 这时候中原等地已经发觉条播比起漫天撒籽要好,正所谓“既种而无行、茎生而不长、而苗相窃也”。 可知道是知道,普及还早得很。 这时候公田耕种不好,直接问责那些井田农奴;农奴的份田种不好,则是要问责于田正的。 况且想要改变一件事,最难的是改变人的想法,就算有心想要改进耕种技术,也不敢说是自己总结出来的。 像是百家中农家众人,都是伪称是神农氏所作的遗传,不敢说是自己写的。一方面是担心被人找麻烦,另一方面伪称是神农氏遗作,也容易推广,庶农更愿意相信上古之事或是鬼神之说。 田正不敢改,不愿改,也不准改。 改了后,这血统传下的本事,又该如何吃饭?是以即便农家之人,也必须要伪称是神农氏所作,不然农正定会不满,前往阻挠。 这还不是最难的地方,最难的地方在于此时牛耕和犁铧并未普及,耧车之类的东西还遥遥无期,一家百余亩地,真要是横竖成行,靠着弯腰点籽根本忙不过来。 禽滑厘既觉得适有大才,心中相信这所谓的宿麦,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可能颗粒无收。 之前都说春种而秋收,谁也没想过秋天也能种,春夏也能收。现在看来麦色青青,并没有如众人想的那般直接被冻死。既熬过了冬天,春夏便可收获。 他现在好奇的只是这些人是怎么将这么一大片的土地,种的竖直成行的。若是公田,万千农奴一起劳作,尚有可能,但这些明显是私田。 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后,六指停下脚步,蹲在了地上。 禽滑厘知道这孩子是要给他解释一番,他在墨子身前许久,有时候墨子讲的兴起的时候,也常常蹲坐于地,用木棍勾勒一些东西。 譬如他至今还记得子墨子是如何给他解释什么是圆的,在地上用两根木棍夹着画了一个圈,告诉他:“圆,一中同长也”。 也就是说,圆就是以圆心为点半径同长的所有的点的集合。只说不画,禽滑厘难以理解;边画边说,禽滑厘顷刻醒悟。 他犹记得当时看着地上的圆如痴如醉,想不到年到几十后,还要蹲下来看一个孩子画着什么。 后面的弟子也不以为异,一些家中土地甚多的也都蹲下来,将六指围在中间。 六指年纪不大,可是经历了上次比射、大上次在村社众人面前磕磕巴巴地讲解什么是乐土之后,被几十个人围着早已不当回事。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这里的河流冲击出的平原,土质极细,抓上一把,即便手虚握成管状,也会不断流出。 “适哥说,万物皆有向下之心,这是天志。所以种子也是一样。但是如果下面堆满了,堵住了这个管子,那么种子就不会往下落了。” 说着,他用左手又挖出来一些沙土,与手掌虚握的管状连接在一起。果然,手中还未完全向下流走的沙土不再下落。 “这样的话,便将麦种背在身上,用一个小凹槽捏在手中,让流淌出来的麦子自然地堵住麦种向下流。我们就用一个小石锤,轻轻一敲,麦种就会从前后留出的豁口被震下去,时间一长,这木头做的凹槽又露出了空缺,后背背着的麦种便会落下来填满凹槽。” “每一次用石锤敲这小凹槽木块,都会从两侧落下几粒种子。落得多了,上面自然坠下,却又不会像水一样全都流出来。” “两头牛在前面拉着适哥弄得简单的犁铧,我们跟在后面拿石锤敲凹槽往下落麦,正好可以跟上牛的快慢。一天这样可以弄几十亩地呢,不像撒籽一样,四个人也追不上一个拿着石锤敲木块的。” 禽滑厘更是惊奇,不只是惊奇于这种简单却有效的奇思妙想,而是惊奇于这个村社间的孩子竟然能讲的如此明白,还没有丝毫的怯意。 按照这孩子说的,默默地想了一下,又拿两只手尝试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 若是一个木管,下面堆满了种子,可不是上面的种子就落不下了? 轻轻一敲,把最上面冒尖的种子震出去,时间一长肯定会漏出来上面的木管,这背上的麦子又会自动下落,直到又将木管堵住。 如此往复,不断补位。 既不用伸手去抓麦子,也不用弯腰去点籽,只要敲得有节奏,跟在牛后面走就是。 那几个家中土地不少的弟子也听懂了,点头道:“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很简单的道理。如此一来,一个人可以当四个人用!而且男女均可,不用弯腰而至腰痛。” 六指听人称赞,脸上露出了笑容,忍不住也跟着夸了一句道:“既是符合天志的,当然是好的。适哥说,这办法虽然快,可还是有些不足。等墨翟先生回来后,他要让墨翟先生做一个大木头的,一样的道理,可是是用牛马拉着的,一天便可耕百周亩地了。” “这种用手敲的,以后就用在山坡上、或是石头多的地。那种用牛马拉的,就用在平整的土地上。一人一牛,可以耕种三百周亩的土地,再用上这宿麦之法,两年三熟,世上便可少许多饥馑,这正是咱们墨者救济天下的手段,也好让世人知道,只要知晓了天志,便可以省许多力气,种更多的地、纺更多的纱。” 六指站起身,用一种不像是孩子的语气道:“咱们墨者啊,不就是要除天下之弊、兴天下之利吗?这天下,有政事、国事、稼穑、百工、兵战……既要兴天下之利,便要如筑墙一般各尽所能,咱们墨者既是先锋驷马,便要懂政事、国事、稼穑、百工、兵战!唯有此,方可称利天下,这天下又岂只有政事?” 这番话显然不是他自己想的,尤其是说起来时的语气和眉眼,分明是在模仿说这番话的人。 小小年纪却要装小大人,看的众墨者都笑了出来,纷纷摸着他的脑袋以示好。 唯独禽滑厘在笑过之后,问道:“你说咱们墨者……难不成你小小年纪也是墨者?” 第三十章 百工稼穑非小人(四) 六指虽然年少,也能听出禽滑厘话语中的郑重之气。 这禽滑厘听了六指的许多话,虽然喜爱,但听六指这样的黄发小儿隐隐自称墨者,立刻生出许多警觉。 墨者之戒,不以恩惠逼别人成为墨者、不通墨者大义不可滥称墨者、年龄不足者即便生父为墨者亦不可强制儿子笃信墨家之信。 之前说了那么多,禽滑厘对于孩童口中那个“适哥”颇多赞赏,但听到六指如此少年竟然自称墨者时,顿时生出警觉之意,生怕有人借墨者之名堕墨者之义。 他这些年年纪已大,已经很少亲自出手,因而那些年龄较小的墨者均因为禽滑厘只是墨翟的首席弟子,整日慈眉善目,很少动怒。 但那些年长的墨者却知道,这位平日里慈眉善目看似家翁的老者,并非是常人想的那样,手中之剑不知道结果了多少人命。 墨翟最先收的那几位弟子,才知道这位大兄曾经身负血仇,当年学儒也不是学的那些迂腐之儒,而是学的子夏之儒。 想当年齐哀公被纪侯在周天子面前说了三年谗言,终于导致齐哀公被周天子扔进大国里煮熟。 其时周天子尚有权威,齐国不敢怨怒于周天子,只好记恨于进献谗言的纪侯,最终历经数世,齐国强大后终于灭杀纪国使其绝嗣。 这纪国也是当时一大国,乃是侯爵,姜姓,姜子牙当年投靠周文王之前,这纪国便已存在,是殷商在山东半岛的重要支撑点。 诸如呆若木鸡、金壶丹书锦囊妙计等成语,均是源自此古国。 更有传说中与养由基等齐名的神射手,便是传说中躺在妻子纺线的纱锭上练眼睛、最终能看到牛尾巴上的虱子、并把虱子看成山一样大等传说的纪昌。 结果空有金壶丹书锦囊妙计却不用,最终历经九世,齐国终于复仇,将纪国灭国。 若是那些迂腐之儒,定会觉得齐国灭纪实在不妥,毕竟那时候血亲复仇只延续五代,五代之后就算有仇也算不得血亲复仇。况且断人祭祀,实在有为古礼,那周武王灭了殷商还要分封三恪,以继承夏、虞、商的祭祀。 可子夏之儒,却认为这血亲复仇,莫说五代,就算百代也是值得提倡的。 谁辱了你、杀了你的祖先,你便要杀其全家才算是符合儒家之义的。 在子夏之儒看来,对于攻入镐京的犬戎等诸族,不用跟他们讲什么礼,杀到绝嗣灭种才算是真正的符合礼仪。 想那禽滑厘三十岁之前,学的是这样的儒,哪里是公孙泽那般的曾参君子,在叛儒归墨之前手上便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 后来跟随墨翟,守宋、据齐、游楚,身上沾的血岂能少了? 只不过这些年年纪大了,不再亲自杀人,墨家弟子又多,因而在后进的墨者看来他禽滑厘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哪里知道当年也是身负几十条人命的人物。 此时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深知先生为人的孟胜便知道可能要出事。 那些后进的墨者不知道,他哪里能没听说过,心想若是有人冒充墨者别有所图,只怕今天先生便要查问清楚。 先生自然不会责怪这样的孩童,但若这孩童常说的那个叫“适”的人,借用墨者的名头另有他想甚至堕墨者之名,他就要和这个“适”谈一谈了。 别的弟子尚未听出禽滑厘话语中的郑重,孟胜有力的右手已然握住剑柄,心想若问出此人敢于借墨者之名做不可告人之事,便是昆仑北海,也必追而杀之。 他自认剑术不如自家的公造冶;也不如曾和公造冶比过剑、被公造冶认为只知市井小义不知天下义、避世隐居的聂政;或不如得当年越甲三千吞吴之剑术真谛的越王翳。 但天下除这寥寥数人之外,这人便是藏于洛阳(洛邑),有天子之甲士护卫,自己也有机会十步一杀。 他在后面盯着这个六指的孩子,只待先生问出什么不妥之事,便要孤身刺杀此人以正墨者之名! 六指虽不知道之前慈眉善目的禽滑厘忽然说的如此郑重,但他也不是将这种事看成顽笑的人,听适讲的多了,心志虽未全坚,却自小是个宁可淹死也要学会游水之人,哪里会怕这句忽然而来的郑重之言。 他人小,心却坚,正色道:“老人这话问的,叫我不高兴。我当然是墨者!上一次收获了墨玉鬼指之后,祭祀了天地天鬼祖先之后,我便与适哥一同盟誓,当然是墨者了。何止我是,芦花姊也是,还有村社里的一个人呢。” 禽滑厘已经听出了一些问题。 成为墨者,需要盟誓?这一点他可没听过,如果说墨者需要这么做,那他纵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必然是前三个知道的。 再说,那墨玉、鬼指又是什么?墨者祭祀,那里会分三样祭祀呢? 这么大的事,如果子墨子知道,上次让弟子前往阳城的时候,肯定会告诉他。 就算不提这些,种植宿麦的办法,也可以算是不下于胜绰事件的大事,他作为墨子的首席弟子,怎么会不知道? 他最担心的,是有人借用墨者的名头做一些坏事,从而玷污了墨者的义名。 禽滑厘不动声色,也没先问墨玉鬼指是什么,而是问道:“小童,你盟誓之时,说的什么?” 六指根本不需要回忆,那些誓言已经牢牢记在脑海中,想着当初的模样,用一种变声期特有的稚嫩的、却仿佛公鸭在叫一般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我,六指,自愿成为墨者。在天下之人不能都穿得起华服之前,以短褐为衣;在天下之人不能都吃不起麦粉之前,以粗米为饭。为行天下大义、为除天下之弊,甘为牺牲,死不旋踵。” “忠于墨者大义、严守墨家之戒、保守墨之秘辛、为尚贤同义、贵者不恒贵、贱者不恒贱、诸夏九州一统于大义、人人识字知晓天志之世间乐土,终吾一生,永不叛墨!” “这是适哥教我说的,问我懂不懂,我给他解释了一番之后,才允许我盟誓,我怎么就不是墨者了?” 他虽是孩子,声音稚嫩,可这番话却说得掷地有声,力有千钧。 犹如冬日的惊雷,炸的一旁的众人纷纷起身,不再如刚才那般随意,一个个回味着这句话,忍不住也跟着念叨起来。 孟胜不等禽滑厘在做什么动作,松开了握紧剑柄的右手,心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对墨者不利。 禽滑厘也动容地点点头,回味着这番话,他可以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这不可能是墨者的誓词。 但是,这些话中的每一句,都让他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不只是年老者对如他孙辈的孩童的亲近,而是那种字里行间中透出的勇气、坚持、不悔,一如当年他听了子墨子一番话叛儒学墨的心情。 禽滑厘伸出手,收回刚才身上的郑重之色,拍了拍六指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慈爱。 轻声细语,恐怕吓到孩子,便道:“是啊,你当然是墨者了,我刚才是考教你呢。对了,你刚才所说的墨玉啊,鬼指啊,又是什么东西?我这些年一直在楚地,竟然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 他听着这些古怪的名字,以为是这个叫适的人,用的一些巫术手段,或是一些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 六指却已经在三个月前见过了墨玉鬼指的收获,一说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 “老人,你不知道也对,这是适哥得一位奇人所授。这墨玉啊,是一种谷米,有这么大!” 用手比划了一下,回忆起那天和村社的人一起被适带去那片隐藏的土地中的情景,即便过去了三个月,依旧是震撼不已。 那片土地被适侍弄的极为细心,每天一筐的淤泥,各种各样的粪土,天旱浇水天涝排湿的操劳,让这一场故意给人看的丰收更有说服力。 六指清楚地记得,一尺远一棵的墨玉植株上,接着一枚枚真的如孩童手臂般大小的谷米。 被秋风一吹,笑的咧开了嘴,露出了里面如同贵家姬女牙齿般的细致,仿佛莫难之珠般的颜色,就在秋风中发出光芒。 六指清楚地记得,适哥掰下来一个,拨开了外面那层厚厚包裹着的绿皮,露出了里面的全部时,村社的所有人都惊的闭不上嘴巴。 他更记得当适哥拨开那些地瓜的叶子,用力地将里面牵连在一起的地瓜拔出来、用衣服擦了擦掰开分给众人的时候,许多人抱着那些墨玉棒子、抱着那些已经老了结籽不好吃但曾经好吃过的鬼指头、抱着那些圆滚滚的从地里刨出的土豆,哭了,或是笑了。 哭,是哭自己以往的哭。 笑,是笑自己今后的笑。 他还记得,当初适哥高高举着一枚从地里挖出来的最大的一枚地瓜,高声道:“自此之后百年之内,九州可无饥馑。若有饥馑,就不是稼穑之事。百年之后,人口滋生,我们墨者便带诸夏之民走出九州!” 那一夜的祭祀,人格外多,也格外的闹,人们哭着笑着听着乐土的故事,听着适哥的那番鼓动。 也就是那夜,六指记得自己和三个人一同,念了那一番誓词,成为了一名最年轻的墨者。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乐土会实现。 那一夜的祭祀,适那句我们墨者,也变成了六指嘴里的咱们墨者。 墨玉鬼指既然是真的,那么尚贤、地尽其力、无恒贵恒贱还会远吗? 适这人心有野心,也明白人心难测,故而给出希望,却又将希望分为三层。 可以很快达到的、听起来似乎努力便能达到的、虽然听起来如同幻境却在亲眼目睹前两种之后便坚信可以在遥远的未来达到的。 这三种希望层层相扣,既然亲眼目睹了《乐土》中的墨玉、鬼指、地瓜、土豆,谁又敢说那些遥远的事便达不到呢? 六指也记得,就是在那一天之后,人们都适哥不再只是尊重,而是无条件的相信,否则也不可能有这些宿麦的种植。 希望,看得见的希望,看不见的希望,马上可以实现的希望……当这一切都糅合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让最怯弱的人产生追逐希望的野心。 既不太远,又不太近。 当太近的已经实现后,人们已经开始追问女娲伏羲之事,开始追问天志天鬼之意,追问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追问天下祸乱的根源。 六指想到这些,心中便遏制不住激动,比划着墨玉棒子的模样,说了一番适已经编造过无数次的话。 “适哥说,这东西能种在山坡荒山之上,可以让天下饥馑变少。他说,墨家以救济天下为宝,所以这是墨家的玉宝,而非墨色的宝玉。墨家之名,必随此谷米,传至天下。北到肃慎、南到百越、西到昆仑、东至滨海……凡有稼穑处,必有墨者名!” 听到这,禽滑厘不再怀疑这个神秘的适的身份,单是那句以救济天下为宝,便足以让他确信这就是一个真的不能再真的墨者。 若非墨者,又岂会愿意让墨者之名九州流传。 若那些墨玉、鬼指、地瓜、土豆、夏葵之类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么莫说到昆仑,便是到不可知之地,又有什么难? 禽滑厘心想:“先生百工精湛,便是公输班亦有所不及,天下百工之人均知先生之名。唯独欠缺的就是这稼穑之事,若这些是真的,莫说西到穆天子所游昆仑的西王母之国,就是再往西,难不成那里的人便不吃不喝吸风饮露?” “这个叫适的人,说的极好!用墨玉之名,凡有稼穑事、必有墨者名!” “若这些都是真的,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对我墨者不利?此人,必是先生往齐平公孙会、项子牛之乱前收的弟子。也可能,是我最小的同门!” 想到这,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墨玉鬼指地瓜是什么模样了,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脚步,快行几步,喊道:“小墨者,快些走,让我也看看这墨家之玉宝!” 墨玉虽好,可他最想见的,却是这个如今只存在于此黄发小童口舌之中的“适”! 第三十一章 百工稼穑非小人(完) 孟胜跟随禽滑厘久已,从未见过禽滑厘的脚步如此匆忙。 虽说墨家没有一个要佩玉走路走出百鸟之声的君子,可禽滑厘终究是求学于卜子夏的人物,多少还带着那时的习惯,做事不慌不忙。 这一次竟以六十之躯飞奔疾走,孟胜也算是开了眼界。 禽滑厘听闻了这么多,虽知道如今见不到真人,但有些事他也必须亲眼看看。 孟胜跟在后面,心说:“先生如此匆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个叫适的人,就是教出的孩子都这般,那躲在这孩子身后的适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这样的人物,竟是我墨家之人,又如此年轻,实在是天幸。” 六指见老人走的很快,也尽力想要自己跑的快些。 可是他虽庶农出身,也算孔武有力,自小做过不少的农活,但比起这群天南海北四处奔走的人,还是不如。 禽滑厘越走越快,六指慢慢有些跟不上了。 换成跑的,气喘吁吁,禽滑厘还有闲情回头打趣道:“小墨者,你这可不行。你没听人说,子墨子每天为行大义跑来跑去,小腿瘦的很,出汗太多连汗毛都没了?你要行天下大义,跑不快可不行,不然等你跑去,哪有行义的机会?” 孟胜在后面哈哈大笑,说道:“先生莫要打趣,这还是个孩子。小墨者,那墨玉藏在何处?” 六指喘着气,指着远处的一处泥土房屋。 孟胜看了一眼,朗声道:“那好,我让你先跑七十步,七十步后我在后面追你。你若是先到,我便送你一支真正的剑,再传你一手击剑之术。” 六指一听,心中欢喜,拼着牙酸口干,朝前疾奔。 禽滑厘在后面微笑,回身道:“看来那个叫适的人,倒也不是什么都会。我看他这剑术与强身之术,就不会。这样也好,若是什么都会,反倒有些吓人了。” 孟胜追上禽滑厘,恭谨道:“先生,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啊,站在他身后教他那人,也非常人。一个庶氓之子,能被教成这样,我是佩服的。你说,这人的一身本领,是子墨子教授的吗?” 禽滑厘摇摇头,很确定地说道:“子墨子虽然博闻强识,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什么墨玉、鬼指之类的种子。草木必有种、方可生生不息,这是天志,就算子墨子也是不能够更改的。” 孟胜看了一眼还在前面奔跑的六指,悄声道:“先生的意思,这人也和先生一样,先学于他学,后习的墨术?” 禽滑厘嘿然一声,叹道:“跟谁学?若学于别家,那人自当名闻天下。杨朱?列御寇?李悝?子思?还是老耽关尹的传人?这些人我哪个没见过?都不是。” “当年我虽然辩不过杨朱的弟子、跑的不如列御寇快,论及对犬戎焚烧镐京之前那些典籍也不如子思通彻……但我想,即便这些天下闻名之人,也不可能有这些东西。若他们有,又怎么可能让我墨家之人显名?” 他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这么说不是为了表现自己交游广泛,只是为了陈诉一个事实。 郑伯、卫侯、齐侯、鲁侯、宋公、越王、楚王……哪个他没陪着墨翟见过? 瞎眼的卜子夏、杀猪教子的曾参、跑得飞快有如御风的列御寇、儒墨均视为大敌的杨朱……哪个不曾和他谈笑风生? 他是世间为数不多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某件事物之前不存在,而且也是为数不多不会招致别人丝毫怀疑的人。 孟胜虽然出身优渥,但论及这种交游,还是颇为不如。 听禽滑厘这么一说,心中也确信这个叫“适”的人,并非是从其余诸子中叛逃而归墨的人。 禽滑厘深吸一口气,吐息间又道:“不急,就算我们不知道,子墨子既收他为弟子,定然是知道的。可能是子墨子前去齐国之前收的弟子,如今不知子墨子归来因此此人未归。待过一阵面见子墨子,便会知晓了。” 孟胜闻言,不再言语,再抬头见六指已经跑出七十步之外,将剑向身后一背,疾驰而行,毫不让步。 禽滑厘在后微笑,心道:“孟胜此子,最重信义,说一不二。他虽见那孩子心喜,可既然说了要尽全力,必不留情。” 果不如他所料,孟胜飞奔起来犹如楚地之於菟,转眼间追上了那孩子,在孩子身后用力一拍,喊道:“你输了!” 禽滑厘知道这孩子此时已经力竭,既然输了,必不再全力奔跑而是坐下歇息。 哪里想到这孩子明知道自己输了,脚下却不停,直直跑到那间屋子后才坐下喘息。 禽滑厘在后微微点头,心道:“教这孩子的人,我必要见见。有始有终,能教出这样的孩童,当真有些本事。一会待要好好询问……” 前面孟胜已到了粪土之墙外,站得笔直,等那孩子喘息之后带他进去。 禽滑厘也加快了脚步,心中也好奇于什么墨玉、鬼指、地瓜土豆之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走近后,发现这间屋子是新夯出来的,不算太大,上面遮罩着一层芦苇做的席子,只能堪堪挡挡风雨。 旁边有一些焚烧火堆的痕迹,草木灰虽然不见,但是痕迹犹存,好大的范围,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曾围在周围听讲。 禽滑厘心道:“此处便是那个孩子所说的,适带人祭祀的地方。他既是个知理的人,想来那些祭祀后的餐饭众人都分而食之了。这么多的火堆,估摸着来听的人不下一百,这祭祀的花费从何而来,需问的清楚,不可乱了墨家规矩。” 不同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疑问。 当禽滑厘步入到这间极为普通的房间之后,之前的那些疑问瞬间便换为其余的疑问,在步入房间的一刻已然忘记了之前想要问的问题。 ………… 房间不算太大,但是没有隔断,很宽敞。 上面铺的不是茅草,而只是用来遮雨的轻便芦席,是以跨度不小。 地面上也没有隔断开,只有一处用以走烟火的通道,旁边生着一堆火,火从烟道中排出去。 没有茅草顶,但是靠着这样的烟道,屋子里也很暖和。 北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支适千挑万选出来的最大的玉米棒子,包着谷米的穗皮像是挽了发髻一般,倒悬着。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拿出来用以让别人看的胡萝卜、土豆地瓜等,都只有一个。 东边的墙壁上,粉刷了一些白灰,上面用木炭画了几个用来讲解的图例,简陋至极。 一个圆形的图形,上面画着许多的朝顺时针方向旋转的仿佛螺旋线一样的东西,长短不一。 这画的是一个石磨,简单的道理,在石头上刻出或顺或正的凹槽,这样朝某个方向旋转的时候,面粉就会被赶进凹槽里,随着旋转而从内不断地被螺旋纹赶到外面。 西边的墙壁上,则画着一些古怪的东西,还有几个横平竖直的简单的文字。禽滑厘等人都不认得,不过屋内的这些人倒是认识几个。 南面的墙壁因为要有门窗,所以很小。 但狭小的墙壁上,还是画了一个人的模样,人的下面写着三个字。 左、人、右、 仅仅是北面的墙壁,便吸引住了所有墨者的目光,一个个或是惊呼或是称赞,亦或是狂喜高呼。 禽滑厘本来听六指说了许多古怪事物,如今亲眼得见,心中虽然狂喜,却依旧头脑清醒。 他将目光投向了其余的三面墙壁,啧啧称奇。 短暂的震惊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那里学着什么东西的女人。 悄悄靠近后凑过去低头一看,发现这些女人手中拿着一团仿佛柳絮般的东西,但是比起柳絮要长,颜色更白。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将这样白色的仿佛柳絮一般的东西摊在一块木头上,然后拿出一根芦苇棒,一点点地滚动着,将那些白絮滚在了芦苇棒上,搓成长条。 这女人嘴里还在解释道:“这样一来,鬼花就被卷成了长条。搓成长条之后,再捏着长条纺线,就像是平日里搓的麻团一样。你们试一试,不要怕弄坏了,弄坏了再抖开就是。” 禽滑厘心想,这应该就是六指那孩子说的鬼布,据说织出来后洁白如雪,而且省了浸麻剥麻这一工序。从收获到织布,完全可以一个女人完成。 他既已亲眼见了这些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生活的东西,关注点也就放在了这些物质之上的层面。 正如有些墨者只看到北面的墙壁,他却能够对着其余三面墙壁深思。 这是眼界所决定的。 背着手看了几眼这些沉浸在学搓棉条的妇人,缓步走到正在那用陶罐煮糊糊的六指身边,问道:“这间屋子是谁的?我看外面还有些木灰痕迹,你们平日里祭祀是在这里吗?” 六指一边忙着拿棍子搅拌罐子里的糊糊,头也没回地答道:“这屋子是大家一起盖起来的。平日祭祀、聚会、学习都是在这里。冬日天冷,手冷纺纱线便慢,适哥便让大家每人轮流出一天的柴草,烧暖了这屋,女人孩子白日就在屋子里,免得起冻疮。这样一来,每家都能省一些柴草,而且又能暖和一些。” “每家都知道自己该轮到哪一天,轮到了便是去做。若是不做,也不准来着屋内暖和织布或是做别的,甚至不准去用适哥赢来的黄金换的牛。” “适哥说,大部分人不是墨者,所以只需要交相得利即可,而不必要和墨者一般兼爱大义。所以该不准的时候就要不准,谁妨碍了别人得利那么大家也应该一起唾弃他。” “倘若村社都是墨者且盟誓过了,对待不是墨者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墨者和非墨者,要求是不同的。” 禽滑厘暗暗点头,心里对于适的墨者身份,更信了一分。 墨者是有守城之术的,不只是工具技术,更有组织技术,包括编成什伍、预防叛逃等等,都是组织技术的一部分。 只靠工具技术,根本守不住城,墨家的那一整套组织技术才是守城的关键。 虽然这屋子里都是些女人孩子,可是已经很明显地显示出来了问题。 他刚才注意看了一下,这些女人发现自己这些人出现后,纷纷看了一眼被她们围在中间教她们搓棉条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没有什么表示一切如常后,这些女人也都再没多问或是紧张。 而且常年聚在一起,彼此间必然亲熟,有什么事也更容易有所帮衬。 他也不再打扰在那熬煮糊糊的六指,随意和一个孩子聊了几句后,忽然问了一个极为奇怪的问题。 指着南面墙壁上的“左、人、右”三个字,问那另一个孩子道:“你认识这三个字吗?” 孩子点点头道:“适哥哥教过。左、人、右。” 禽滑厘问了一个狡猾的问题,指着墙上的那个人道:“左,就是东吗?” 那孩子指着禽滑厘大笑道:“才不是呢。左右,和东西南北怎么能拿在一起说呢?” “适哥说,东西南北是用不变的太阳分出来的;而左右是以个自的人分出来的。所以他教我们的时候,才说要先学会人字,再学左右。” “我又不是不变的太阳,随时在变,所以左可以是东西南北任何方向。左右是和前后放在一起的。” 说完又学着那天学这三个字的模样,伸出左手道:“这是左手。” 随即在原地转了几圈,一边转一边像那天教他们的适那样笑道:“你说左是东还是西?” 禽滑厘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夸奖了这孩子几句,又暗暗点点头,对于适适墨者的身份已信了十成。 徒卒不需要知道左右,只需要知道跟着战车冲击即可。 墨者需要知道左右,守城的时候,甚至要求城内的人都要分清左右,以便进退有据,不容易产生混乱。对于城战意义重大。 况且,里面的辩证中心来解释左右和东西的区别,正式墨家辩术中的重要一环,换成别家不会这么解释。 禽滑厘心想,一旦有事,这个村社的人便可以很快找出主心骨,从而围绕中心将村社的人组织到一起。知道左右,便可以简单地做到列阵不乱,自小培养,长大后也可以快速学会变阵。 此时他既已信了十成,也知道再多的东西就不是这些人能说清楚的了,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决定在吃完糊糊后回到商丘,将这一路的震惊从先生那里得到全面的答案。 等糊糊熬好之后,墨者又听六指和那群孩子、以及凑过来的女人,说起了适这些天做的种种。 诸如堆肥与天志,公孙泽赌斗对骂,田正不希望村社种宿麦怕出事担责任、而村社众人无条件地信任适纷纷咬破手指发誓这责任自己来担百众一心,附近没有石头适带人去远处拉石头说要带着村社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等等等等,一句句、一段段,或是众人都经历的、或是某个人与之单独的,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为这个小村社添加了太多故事。 吃着糊糊暖和的墨者们,最喜欢的是与公孙泽赌斗的那段故事,听得连连拍手,红光满面,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因为糊糊里面的辣椒。 吃着糊糊暖和的禽滑厘和孟胜,最喜欢的却是百众一心咬破手指逼走田正种植宿麦的故事。 两人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各自点头,思考着里面的惊人之处。 吃过糊糊,众人恋恋不舍离开了故事中的世界,回到了现实,道别之后跟随禽滑厘快步在天黑前赶往商丘。 离开村社不远,禽滑厘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宿麦,想着屋中听到的故事,忽然微笑。 “子墨子没有像是给圆定义一样,来定义我墨家的君子……但若我们也有君子的定义,这个适,便可称得上君子了吧?我们的君子,是和他们的君子不同的。” “就像是适给那些孩子们讲的左右和东西的区别一样,这东西南北,就是天下同义;而这左右,便是不同之义。若有一天,君子都是如此而非那样,天下便可大治了……” 第三十二章 利人谓巧思故旧 宋国都城内,各地汇聚而来的墨者已经很多了。 城内宋人不以为异,墨者见的多了,也就见惯不惊。 墨子已经回来数日,和半年多前一模一样的打扮,可是却没有了半年多前树下教授弟子的心情。 胜绰的事、项子牛的事、齐国那些为了俸禄放弃了大义的墨者……种种事端让他心头沉重,也知道这件事将会引发新一轮的争霸中原之战,夹在中间的宋国不管怎么选都必然会承受灾祸。 夜未深,他正在屋内看着几片竹简出神,禽滑厘推门而入,叫了一声先生。 “你来的正好。” 墨子笑了笑,让禽滑厘坐下。 禽滑厘心中想问关于适的事,可一听先生说他来的正好,便没有开口。 来的正好,意味着墨子有事要说。 “厘,廪丘一战,齐国必败。三晋之兵,非是齐国可挡。此时田家忙着内斗,也无心抵御,败局不可挽。” 禽滑厘学儒的时候,曾经有字,字慎子。叛儒归墨后,众人便直呼其名,墨子为先生,便直接叫他厘。 墨子叹了口气,苦着脸摇头道:“宋公当年被司城赶走,是借楚人的力复的位,也要借楚人的力来压制六家。昨日我去见了宋公,他说三晋胜便去洛邑朝觐;楚国强就去郢成朝觐,这样游走,宋国无忧。” “哎,我叫他提前准备,他也不听,况且当年的盟誓仍在,宋国之事不是宋公一人可以决定,需要戴、皇、子这三家共同决定。” “厘,你还记得上次止楚攻宋的事吧?” 禽滑厘点头道:“记得,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要做好可能被攻打的准备,所以才可能不被攻打。让楚王退兵的,不是先生之舌,而是城内可与楚战的三百墨者与提前准备的大量粮食。” 墨子微笑点头,这个最知晓他心思的弟子一言就说破了他想说的事。 征伐之事,就是如此,你想不挨打的基础,是你有能力打别人。这是个简单而又古怪的推论,可是很多国君却根本不这么想。 “晋楚自城濮之战后,争霸百年,前些年晋国内乱六卿相争,楚国势强。如今三晋合力,宋国如果前往洛邑朝觐,楚国岂能甘休?到时候再次围宋,又该如何?” “前岁大饥,去岁宋公又修宫室,城中存粮无多。存粮无多,便守不长久,即便想要三晋来救,又哪里来得及?” 禽滑厘闻言,也叹息道:“是啊,这样的道理,先生是懂的,可是先生却无力去做啊。前岁大荒,许多人死于饥馑,可惜那墨玉、地瓜、鬼指等物没有早些出现,若是早些出现,顶过此荒不说,众人手中也能多些粮食,也能守得久些。” 墨子一听那几个奇怪的词汇,以为是楚国的一种粮食,听禽滑厘这么一说,知道必然是一种可以备荒救荒之物,或是已有的但是没听过的音译,或是楚地的某种作物。 他心思不在这,也就没多问。 楚地的预言与宋国不同,当年楚国令尹睡了自己亲表妹,表妹生下娃之后扔到野地里遮丑,结果这娃被老虎喂奶长大,起个了谷於菟的奇怪名字。 中原各国对此名颇为不解,实际上很简单。楚人管喂奶的奶叫谷,管老虎叫於菟,所以这名字极为奇怪。 可若意译,就是吃老虎的奶长大的孩子。 墨子以为又是一种於菟与谷的故事,心中只是略微奇怪了一下,便又考虑如何守城、如何与墨者商谈防止胜绰之类的事再发生。 禽滑厘却是听过六指讲起那些新谷米的事,知道这事重大,又道:“那地瓜土豆,亩产十石。楚人出兵,必然缓慢,若是种子足够,抢种一番。若是宿麦再可收,粮食未必不够!” 这番话终于引起了墨子的注意,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绝无什么谷米是可以亩产十石的,亩产十石,那就是将近亩产四百多斤,放在如今的亩数上是个连墨子都震惊的数量。 他立刻问道:“这墨玉、地瓜什么的,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只是一句话,禽滑厘顿时愣住了,问道:“先生不知道?” 墨子慨叹道:“当年小儿辩日,仲尼说世上的学识是无尽的,正是如此啊。这几种谷米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尤其是那墨玉,难道还和我墨家有关?” 这话说完,禽滑厘便明白过来,那个适,根本不是先生的弟子,甚至是不是墨者这都是个需要考虑的事。 这人在那里做出了许多事,又借用了墨家名号,难不成是要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可转念一想那孩子的话,这墨者有什么好装的?墨者有天志、有巨子之令,有规有矩,正如墨子所言,是不是、规矩量。冒充墨者可是要冒着巨子一令便履及火海的觉悟的,不装也罢。 他心中不能决断,就将自己白日里听到的那些事一一复述了一番。 墨子一直听着,时不时颔首称赞,偶尔拍手以为启发,更偶尔的时候皱眉似乎对一些做法并不认同。 这故事过于精彩,禽滑厘讲了好一阵,一直讲到了宿麦、木制的撒籽器等等他或是亲眼所见或是听说的事后,问道:“先生,这个适既不是你的弟子,他这么做,难道要对我墨家不利?” 墨子记忆力极好,禽滑厘这么一说,他便想到了半年多前的事,那个双眉秀丽的鞋匠之子。 禽滑厘问他认不认得,墨子笑道:“这孩子啊……我还真见过,还夸过他一句璞玉可雕。” 当即又将那次刺柏树下的一些言论复述一遍,墨子叹道:“当时我就想,他一个鞋匠之子,怎么会知道那些事?如今看来,竟是我看走眼了。” 禽滑厘又道:“先生不知。那人在村社间做出好大事,名传数丘。百余人听他宣讲他所说的墨家之义。既然先生不曾教他,那他难道真的只靠听说,便悟出了这墨家的大义?还是说,他是别家之人,想要对我墨家不利?” 又想到听来的适做的那些事,无论是心思还是行为,都称得上是个墨者。 他又问道:“先生,这人如果不是心存不良,那算不算是墨者呢?” 墨子听到这话,大笑一阵,缓缓地讲起了一个故事。 “厘,若有一物,毛色火红、蹄子有四而分瓣、头上有犄角、眼睛很大、可以拉车、又有七八尺高。若是母的,能和公牛生出小牛;若是公的,能配母牛生出小牛。可有人却偏偏说这是猪,那么他到底是猪还是牛呢?” 禽滑厘笑道:“这是牛。” “厘,若有一牛群,极为壮大,尽数容下了天下之牛。有一日,这牛群说,凡是在牛群中的,就是牛;凡不在的,必不是牛。有我上面所说的那物,却不在这牛群中,对于这个牛群而言,这是不是一头牛呢?” 禽滑厘皱眉思索,摇摇头,又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先生的意思,是问我,咱们墨家到底是牛?还是牛群?” 墨子抚掌大笑道:“你是最能领会我的道理的。我们是牛群,不是牛。牛若无群,则虎狼食之不可抵御,各向东西南北不能成事。” “他是墨者吗?不是。他做的是墨者该做的事吗?是。但终归,他不是墨者。” 禽滑厘点点头,知道先生向来要求一个墨家、一个巨子、一种规矩、一种大义、一种是非观。 这样才能聚众义而成一义,尚同齐志。 然而,在此之前,没有墨者的教导,断然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所以但凡那么做的必是墨者。 可如今这个叫适的人,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自称墨者,行墨者之义,却不是墨者。 禽滑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做,墨子又笑道:“按刚才的故事,世间的牛有两种。一种是牛群之内的,一种是牛群之外的。若这头牛不去驱逐牛群中混入的马,不去将牛群之外的牛拉进牛群,那就是不智了!” “这个适啊,正好与胜绰相反,也与那些只知小义俸禄而不知大义的‘墨者’相反。此人入墨,于我墨家大利,也与这次招你们回来这件事大为有利。是做胜绰?还是做适?这是这一次所有墨者必须做出的选择。” 禽滑厘听到这,终于松了口气,心说只要先生亲自出面询问,这人是不是心怀不轨便可以知道了。 他想了想在村社间的那些事,笑道:“这人是不是心怀不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子胆子颇大。” “他曾和村社众人说,等先生从齐国回来,便要来找先生,请先生帮忙做一木工器具,说是套上牛马一日可耕百亩地……若此言是真,他还真不怕自己这伪装的身份被揭穿。” 墨子本是个极其喜好钻研的人,听到木工器具更是见猎心喜,急忙问了几句,禽滑厘复述一遍简易的锤麦种的小玩意。 他极聪慧,略微一想便想通了其中关键,拍手道:“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此物,大善!此人,大巧!” 拍手之后,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欢喜之色在脸上敛去,剩下的却是些说不出的老人才有的落寞。 墨子已老,但很少感叹已老,更很少做出这种落寞之色,禽滑厘大为不解。 片刻后,墨子忽然起身,冲着南边叹了口气,解下了自己的腰间束带,竟有些睹物思人之意。 禽滑厘知道墨子一声不娶,更没有什么思慕的女人,更没有仲尼见南子这样的花闻,这腰带自然不会是女子所赠。 “几十年前,我前往郢城见了公输班,就攻宋之事相辩。我解下腰带作为城墙,互相攻伐,最终胜了他半筹。走时,我将腰带送与他,他将腰带送与我。如今斯人已逝,我也老了,论及这时间木器精巧,再无人能超越我与公输班。” 墨子举起腰带,长叹一声道:“刚才听你说那种可以一人种百亩的木器工具,忍不住心有所感。我年轻时好斗好胜,凡公输班做出的,我必做出以回应。若现在他还在,我便是认输又能如何?与他合力,按那适所说,做出种种顺应天志节省人力之器具,又能救济天下多少饥馑之人?又能解困天下多少操劳之辈?” “我曾对公输班说,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他深以为然,自此之后不再做木鸢之类的巧物,想来若他还在世,定会将做出此物为生平第一得意之作!” 墨子缓缓地说出几十年前的旧事,托着这条腰带,第一次发现自己,老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大利天下之物,来不及做出、来不及利天下。 第三十三章 鬼神不罚欲初生 禽滑厘见墨子睹物思人,又说出从未听过的人老之憾,感叹着先生的年纪,不由心伤。 他哪里知道墨子在半年前就生出过一次年老之憾,那次生病后弟子质疑鬼神之事后,他就明白自己必须在死去之前将天志明鬼与利天下兼爱非攻融会贯通。 可时间越来越少,墨家的这些事他又必须亲自处理,实在是有些力有不逮。 禽滑厘并不知道这些,心说既然先生这意思是要收那个叫适的人为弟子,就又说起来这件事。 墨子却摇头道:“此事不急。按你所说,这个适也是个心智坚韧之辈,当年你叛儒归墨不也花了数年时间彷徨犹豫吗?这人啊,就算是仲尼复生,怕是也要花上几年才能让他变心。” “事有轻重,此时的第一大事,是齐国公孙会之乱后,一众墨者分不清大义小义、被俸禄和优渥享受所腐这件事。先忙完这些事,空闲去他家问问他平日的为人,他的家人总是最了解他的。” 禽滑厘问道:“先生,之前胜绰的事,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 墨子苦笑道:“那胜绰昨日还问我,自认有理,也不知道在项子牛手下听过一些杨朱的学问,振振有词。” “他说,他是靠一身的本事换来的俸禄,难不成墨者就该吃粗米穿短褐?若是如此,他宁可不当这什么墨者。又说,他的本事虽是我教授的,可我也没资格操控他的选择,人都应该自己做自己的主,就算墨者也不该由巨子做主。” “这样的想法啊,不只是他一人,很多人都这么想。学成本事了,却还要穿短褐吃粟米,几人愿意?” 禽滑厘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的地步,墨子心中却清楚。 在这之前数年,即便将胜绰召回、剥夺其为官的权力,众弟子也没有什么怨怼之言。 但在去年墨子那场病之后,事情终于不可控制。 很多人是只是为了行天下大义,有些人则是因为相信鬼神喜欢这样所以才行天下大义。 这两种看似一样,但却完全不同。 在墨子去年那场病之前,这两种人根本看不出区别。 真正行义的人,在行义,遵守墨家大义;学会了本事却相信这么做是因为鬼神喜欢的,也在行义,也因为鬼神喜欢所以遵守墨家大义。 生病之后,很多人已经确信鬼神或许根本不存在,否则若论明鬼,天下谁能比得上子墨子真诚? 既然墨子都没有得到鬼神的庇护,那么谁还去信鬼神喜欢这样做呢?既然鬼神并不能庇护,那自己为什么还要遵守墨家大义呢? 墨子明白事情的根源,所以他急于理顺自己的道理,将其融会贯通,想要堵住这个漏洞。 禽滑厘还不知道这件事引发的信仰崩溃问题,所以他认为适这件事是和马上要进行的墨者大会一样重要。 “先生,我在想,适这人正好是胜绰的反面。有本领,却不用来换取丰厚俸禄,即便不是墨者却依旧行墨家大义;而胜绰这样的人,身在墨家却不去遵守墨者大义。难道这不是个机会吗?可以让此人令那些人蒙羞!” 墨子心想,看来禽滑厘对这个适很满意,便道:“此人是真是伪,尚需再查看。不急于一时,但可以将他不是墨者却依旧坚守墨家之义的事,说出去。等这边的事理顺了,再去处理适的事。” 禽滑厘应声道:“弟子知道了。” ………… 远在滨山弄石头的适,并不知道墨子已经返回宋国,更不知道自己墨者的伪装马上就要被揭穿。 此时他正和村社中的几个男人,赶着一辆牛车,车上拉着几块可以做磨盘的石头。 用赢来的黄金买的工具,做磨盘的石头很好弄。 大石头,画上墨线,打出楔孔。拿凿子敲一圈的孔,塞进去木头用水以涨,很自然就能裂的整齐。 如果有铁制工具甚至不需要木楔子去胀,手上稍微有准,只要十七八个孔,石头准能齐齐断开。 断面整齐,甚至不需要刻意打磨。当然石磨上用来将麦粉赶出来的凹槽还是要仔细刻出来的。 商丘地处河南,虽然黄河这时候还未改道,但土地肥沃肥沃。土既丰腴,便很难找到合适的石头,也只好来这么远拉几块回去。 正常来说,冬季是演武的时间,此时的村社自治程度很高,加上需要履行封建义务,必须演练。 只不过宋国也不想着崛起,宋公更是被一个个封臣逼得想要上吊,国内乱的厉害。 外部被齐、楚、三晋夹在中间,不崛起还好,一崛起必死,完全没有破局的机会,只能朝晋暮楚混混日子。 与其演武引起别国警觉,还不如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只求成为各国争霸的砝码,南北依附。 冬季演武这种事都已经很少组织了,适这才有机会组织人来打石头。 这一次的拉石头之旅,适也是考察一下此时的人口密度。 经过半年多在村社的积累,以及这一次拉石头之行,他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人少、地多,不需要搞什么精耕细作,主要矛盾也根本不是土地兼并导致的底层活不下去。 这时候要做的,就是四个字:地尽其力,而绝对不是均田土改,搞错了主要矛盾是成不得事的。 这时候一个井田村社农夫手中的土地,与人口爆炸后一名小地主的土地差不多。 井田的百亩份地,是一种工具落后条件下的“人尽其力”,再多也种不过来。 产量不需要太高,一亩地能产一百二十斤,如果九州一统,加上这些种子和退火生铁工具的使用,造就一个盛世易如反掌。 所以适把那些种子起了古怪的名字,就是为了骗一个鼓吹的“康乾盛世”这样的评价——“盛世”不源于统治者圣明之君,而源于新作物和技术,编了名字那就是墨者造就了盛世。 这种贪天时地利为己有的手段,他是娴熟的,也是思虑过的。 这时候要成事,还是要走墨子曾走过的路子。 依靠纸张和知识垄断某国的基层官吏,善于借用贵族与国君的矛盾,让国君以为墨者是手中利剑,但墨者前期也借助国君的力量生存,在必要的时候反刺一击。 形成一种国君独夫、贵族封君、基层官吏和底层自治村社三种力量平衡的局面。 国君想要集权,第一敌人是贵族,对抗贵族就必须借助底层的力量,要借助底层的力量就需要大量的基层官吏,基层官吏和贵族是死敌但也绝对不喜欢绝对王权。 一旦铁器牛耕和新耕作技术普及推广,贵族的势力增长的会更快,他们手中有地有人有牛马有资本,发展起来比起底层要快数倍。 国君想要对抗就只能不断增加自己的力量,国君的力量只能源于底层,所以对抗贵族的底层国君也必须让他们增长。 底层一旦成长起来,有钱无权,有才无血,那就不是谁能控制住的了。 这种三者平衡的跷跷板如果玩好了,可以有很大的活动空间。 政治是物质基础之上的延续,所以必须要造就一群有能力却无权的阶层,才能让这种平衡维持。 农业革命是交换经济和手工业大发展的基础,地尽其力之后,手工业的发展也能让小农经济出现不了。 当手里有二百亩地、铁器、耕牛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熬夜去纺纱自用,太累。 当手里只有两亩地的时候,你不去纺纱自用那全家就没衣服穿,很简单的道理。 以史为鉴的模板,便是不需要太细致的耕种技术,一切以大块地的粗犷种植技术为准。 这是个简单的算术题,假使精耕细作能够亩产二百斤,但每个劳动力的极限是二十大亩地;而非精耕细作到极致下,亩产一百二十斤,只要每个劳动力能够耕种三十四大亩地,就可持平。高于三十四大亩,就能超越。 此时一个劳动力能否拥有三十四亩地?适在商丘附近的观察,确信如果铁器得以使用开发的话,是绝对可以高于这个数值的。 人少地多,这就是现实。 忽然的增产导致的粮食价贱,又必然催生大量的人口成为手工业者居住城市,最终形成一种混乱后的微妙平衡。 不知道法家是不是做过类似的统计,但他确定法家的“地尽其力”的说法,是绝对符合此时情况的,可以说是抓住了主要矛盾。 这些和他一起来拉石头的人,并不缺乏力气,也不缺乏勇气,更不缺乏追求更好生活的动力。 适相信,只要给他们一把铁犁,五六家能共用一头牛,这些人可以很快开垦出一大片的土地。 这样荒芜的土地,只要离开那几座大城和已经开发数百年的大平原,其实还有很多。 只是不管是种植、丈量、教授简单文字、还是深入村社以施符水样的手段传播技术和赢得信任,都需要大量的人。 怎么保证这些学会知识的人,愿意深入到这些地方?愿意和自己为了赢得墨子的信任伪装出来的一样在村社折腾许久? 他是死硬的无神论者,所以他不可能采用鬼神喜欢、鬼神会赐福、甚至这么做了死后可以升入不劳而获之地等等的诱惑。 他一直相信一句话,相信诸夏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诸夏的脊梁。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觉得不需要非要有一个不可知的、有人格的神来指引、恐吓。天堂的诱惑、地狱的痛苦…… 这些都不需要,依旧生生不息。 世上若没有一个有人格的神,所以也就没有神的喜好与厌恶,也没必要考虑神在感情上人格上的喜好与厌恶。 村社互助,也是为了交相得利,而不是鬼神喜欢。 他坚信这样可以,总有怀揣天下大治、闪烁着理想光辉的人加入进来。 因而,他从来不谈鬼神的惩罚与地狱之类的说法。 ………… ………… “既然做的不对,鬼神不会降下惩罚,那么我又怕什么呢?博得富贵,岂不是好过种田?就算适说的都对,那也比不过那些贵人公子啊?没事的,没事的,适说鬼神不会惩罚,就一定不会……” 商丘城内,一个村社中名叫桑生的农夫,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似乎想要说服自己。 但凡这样自语的时候,其实内心早已被自己说服,只是担心做下事后的代价,以此来坚信自己的选择。 他的手中,捏着六枚玉米粒,两枚花生。 这是他当初亲眼看到那些收获之后,悄悄藏下的。 收获后的那些作物种子,被适带着几个最信得过的人藏了起来,只留下了一些展示给人看的样本放在那间大屋中。 在收获之时,桑生已经计划好了现在要做的事,以此换取一个富贵与赏赐。 于是他捏着这几枚种子,在戴氏那让他眼花缭乱的院落前徘徊,想要找个机会献宝。 他想,反正鬼神也不会降下灾祸,那谁做墨者那样的人真是傻。自己可不傻。 第三十四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一) 桑生见不到戴氏家主。 如那些说宋国人的笑话一样,躺在树下休息、有风吹过极为怯意,便想国君的享受也不过如此。 村社中人总把问题想得简单,但简单有时候多少有效。 适心怀野心,所以不可能把种子交给贵族换个小小的地位。 桑生心怀野心,所以想要把种子交给贵族去换个小小的地位。 野心这两个字,不同的人写出来是一样的。 野心这两个字,不同的人想到的是不一样的。 桑生的野心,在戴氏院落的门口转了几圈,就被人轰走,不准靠前,看似破灭。 戴氏既没有当年祖先子罕那种亲民的态度,又不像是如今郑国国相驷子阳那般装作亲民。 大权已揽,谁还亲民?除非脑袋有病,否则亲民甚累。 子罕亲民,那是因为当时大权未揽,如今三姓共理宋政,所要揽的已经不再是民心,而是士人底层贵族之心。 此民非彼民。 饶是如此,院落外守门的人,也没有动手殴打桑生。 这几日墨者汇集商丘,戴氏虽已不屑亲民,但还知道深浅,不愿意在墨子面前做出一些墨者不喜欢的事,所以早已下了禁令。 桑生暗暗咒骂了几句,心说你们这些守门的也不是什么贵人公子,还不是和我一样? 又想,难不成这牛身上的虱子便比猪狗身上的要大?难道公家贵族谷仓中的老鼠,就比粪坑中的要厉害? 越是这样想,越恨不得自己成为牛身上的虱子、谷仓中的老鼠。 于是豁出去了,在大街上大喊:“我有宝物献上!” 声嘶力竭地大喊了几句,引得街上众人旁观。 守门之人瞥了一眼桑生,大骂:“还不快滚?你一土里刨食的,捡了一块马粪也当宝物?” 衣衫褴褛之人,不可能身负宝物,这是简单而且正确的推论。 此时以玉为重宝,但凡识玉的人,能穿成这样? 识玉之人,即便不富不贵,也不至于被晒得乌黑,像是那些从楚地买来的南方奴隶一般,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宝物的人。 桑生心急大喊,终于停下来一辆马车。 车上人身穿华服,半身戎装,应该是刚刚射猎回来,看到有人在街上乱喊,心中好奇,就停了下来。 桑生终于看见了个驾车出行的,赶紧跑过去跪下大喊:“我有宝物献上!” 那小贵族心中不屑,但见这人也不像傻子,伸出留的很有气质的指甲指了一下桑生,说道:“跟着车。” 这车没有进入戴氏之门,而是转到了另一处街巷。 桑生跟在后面狂奔,心说富贵近在眼前,这时候可不能落下。 等进了院落,那小贵族收拾了一番,才问道:“你有何宝物?” 桑生急忙将那几枚玉米和花生献上。花生也还罢了,但玉米卖相极好,宋国与越国相交之处,多产黄玉,玉米的模样确实喜人。 桑生这半年也和适在一起学了不少,说话做事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手舞足蹈地将村社的见闻一一说出。 “公子,我说的句句是真。那些种子收获极多,适那人说若有此物,必可亩产数石。” 这小贵族一听,忍不住接过那几枚种子细细观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将这种子献给家主,必可提升自己的地位。 他不是没有小块封地,但是他也读过《左转》,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己藏私根本不行,肯定会被家主要去。 而这东西,前几年作为种子,卖价贵一些,数年之内便可致万金,家主怎么能不喜欢?就算家主在封地内种植,收获极多,再用来市恩,这宋国之人哪里还知道宋国的国君姓子? 这墨玉在墨者手中叫墨玉,在戴氏手中就可以叫戴玉。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必是因为有利有弊,否则早就做出了决定。 他一听这是墨家的东西,心已经凉了半截。 以他的身份,怎么去和墨家之人抢东西?便是家主也不敢啊,惹了墨家,将来便多出许多麻烦,戴氏家主权衡利弊也不可能出面。 眼前就是富贵的机遇,可他也知道背后隐藏的祸端。 正在犹疑的时候,和他一同出猎的朋友忽然问桑生道:“你说的这个适,时不时半年前与一位公子赌斗过?” 桑生急忙点头,那公子叫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还记得赌斗之事。赌斗来的钱,买了牛和几头猪。 小贵族一听这话,问朋友道:“你知道此人?” “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嘛,公孙泽和此人赌斗,被这人赢了。当时都当他是墨家人,最后一场我也去看了。其实不然。” “不然?” “你不知道?墨翟亲自说的,这个叫适的人不是墨者。我一友人告诉我的,千真万确,墨者中人都知道这件事。” 凡事一定要了解全部,否则很容易曲解本意。 真正信奉大义的墨者,听了这个故事,定会称赞。 如胜绰那样的人物,听了这个故事,定会觉得此人傻。 轮到连墨者之义都不懂的人时,这个故事就变成了笑话:一身的本事,不去求个小吏做,却去村社耕种,晒得乌黑,此人太傻。 捏着玉米粒的小贵族一听这话,大笑道:“这就好办了,这是天赐的富贵给我们啊。几粒种子太少,你说那人收获了许多,都藏了起来,可是真的?” 桑生连连点头,说道:“村社中只有几个他信得过的人知道在哪。” “好!好!不是真正的墨者,那就好说!” 小贵族连说了几声好,和桑生说道:“你说的如果是真的,我会给你三镒黄金。若是假的,你也知道后果!”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好了,不必说了,你随我去。” 桑生却不傻,一听这话把头摆的像是要掉下来一般,拒绝道:“我不去。去了后村社众人肯定饶不过我。我只要金子,带着家人离开。公子自去就是,那几个人我说给你听……” 小贵族见桑生狡黠,冷笑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桑生先在院内马棚中歇息,到时候回来给他奖赏。 ………… 村社十五里之外,适正和人眺望远方,以解那些人思乡之情。 村社之前半里,公孙泽正驾车经过。 适和他定的十年之约,听起来极有道理,十年学射才能学会射中真谛。 他事后也想过,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这个适又不是曾参那样的人物,妻子为了哄孩子说要杀猪便真的动手的人……公孙泽怎么也不能把狡猾而又善辩的适与这样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然而他自视君子,说到便做到,遵守君子之约。 这一次来,既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辩论。 上次回去后,他询问了很多人,可谁都没听说奚仲跟随夏禹征伐九夷伤残的事,甚至一些博学之士也说根本没这回事。 当年镐京被毁,许多典籍被付之一炬,众多三代的历史就此遗失。 孔子博学,是因为看到了这些上古典籍,明白周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又从殷商那里得到了什么经验。 公孙泽虽和适理念不合,但也是个好学之人。 心说难道这人看过什么镐京被毁之前的古籍,所以才有这样的记载? 他一问那些先生,说是奚仲是不是残疾了,立刻被先生臭骂,问他听谁胡说? 又说起流血漂杵之事,先生又频频点头,认为此解甚对,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因而他也不确定奚仲残疾这件事是不是胡说。 如果是真的,倒是要多问几个问题,只是不要听他说那些无君无父之言就好。 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人可真是个小人了,小到为了辩胜自己连典故都敢编造,简直无耻。 公孙泽看不上墨者,深含敌意。 当然不止是因为教授他的先生那么说,所以他就这么做这么简单。 无君无父之学,自有其无君无父之言。 公孙泽至今记得数年前墨子在商丘讲学,自己闻听过墨翟的大名,就去听了一阵。 墨子那一场讲学也没说几句话,但只是这几句,就让公孙泽这一生再不可能学墨者之学。 当时,有人问墨翟,说当年楚国的白公胜作乱,驱赶走了楚惠王,用剑逼着王子闾成为楚王。王子闾宁死不答应,这样看来王子闾就是仁义之人啊。 公孙泽也知道这件几十年前发生在楚国的事,当时还想这还用问,这王子闾正是伯夷叔齐那样的人物啊。 可不想,墨子听了后,抚掌大笑道:“王子闾这个人啊,脑袋有问题。要是楚惠王不是个仁义之君,你王子闾就该当楚王做仁义之事,这是大义;假如白公胜是个残暴之人,那么你王子闾更应该拿到楚王之位,找机会诛杀白公胜,不要让楚人承受残暴之事。” “所以说,王子闾距离真正的大义还远着呢,这是愚笨的仁义,不是真正的仁义。” “再而言之,那白公胜难道就真的有罪吗?” “当年他爷爷平王抢了他父亲的未婚之妻,他的叔叔本该是他的弟弟,他父亲也因此逃亡郑国被杀,白公胜想要复仇楚惠王却收了郑人贿赂不发兵。” “这时候还不发动兵变驱赶楚王以发兵复仇,就算以那些儒者来看,这也称不上是个人了啊。我们墨者只不过认为他是愚笨的仁义,这已经是称赞了啊。” 对三观已经成型的大人而言,有时候两句话就可以让人做出判断,是亲近还是敌视。 就是墨子的这两句话,已经让公孙泽做出了一个决定:此生再不听墨家之义。 这番话更让公孙泽确信,墨家都是一群无君无父之人,若墨家得势,将来天下必然大乱。 这两句话,哪有一句君臣之义?墨子甚至将遵守君臣之义的王子闾说成是愚笨的仁义,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公孙泽当时发誓,这辈子定不会信墨家之义,却不代表他不和墨家的人交谈。 发生在过去的故事,可以成为今天的借鉴,公孙泽相信这句话,也明白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解释会有不同的意义。 就像王子闾之事、《诗》中之意,等等这些,儒者和墨者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根本不同。 有罪的并不是那些故事和史书。 有罪的只是解书的人。 同样的故事,有不同的解法。 因而公孙泽回去之后问不清楚奚仲随大禹征战以至残疾的事后,又来到这一处心存厌恶的村社,想要问清楚适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如果对方说不出,自己便可攻讦墨者编造历史。 墨者随意解读历史已经让公孙泽怒不可遏。 他想,如果日后掌握了《乐土》僭诗中的那种草木做的书写的东西,大肆传播编造的历史,那还了得? 别家如果都用竹简,靠先生解义;墨家却靠那草木之帛刊行天下,这天下岂能不乱? 若这个适,真的弄出了草木之帛,到处写他们墨家的东西,天下半数之人都能看到,自己又怎么和他们争? 自己还用竹简,别人却用草木之帛,天下之人自小看的、学的,又是谁的解书之义? 所以他这一次来找适,就是当面问清楚,奚仲之事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编造的。 驾车而行的一路,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上次的失败中吸取经验,这一次一定不能让墨家的诡辩之术得胜。 正所谓防微杜渐,这种随口编造历史的行为加上《乐土》中所说的草木之帛,可比那首让他认为顺非而泽当诛的《乐土》更严重,必须让墨者发誓不编造史书上没有的故事。 待他靠近村社后,就见到村社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群人。男人不多,大多是女人,还有些带剑与戈矛的人,隐隐还能听到一个孩子的骂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 公孙泽离得远,听了几句,只听那孩子骂道:“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 又传来一个人的喝问:“你说你不说,那就是说你知道,快说,也免得些皮肉之苦!” 只是两句话,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公孙泽也不清楚,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念。 “这孩子有些愚笨,你说你不说,那岂不是告诉别人你知道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 只是一闪。 公孙泽立刻摇头,脸上一红即刻三省其身。 “公孙泽啊公孙泽,这孩子不说谎,正有君子之风。你不先想从他身上反省自己,却闪过一丝嘲弄的念头,这不是君子所为啊。要引以为戒啊,不可再这么想。此事必要记住,回去反省己身才是。” 第三十五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二) 村社中。 和适一起挖坑知道种子藏在哪的六指,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仍旧死咬牙关,只是咒骂。 他和适在一起的时间极长,也是最相信适说的鬼神不会降祸这些明显修正了墨者之义的人之一。 举头三尺即便没有神明,天地之间未必便没有坚持。 被绑在树上的六指,脸高高肿起,想着自己发过的誓言,心说我就算我死了,也绝不告诉这些坏人种子藏在哪。 他确信适说的那些话,这些种子只有掌握在墨者手中,才能救济天下。 给那些公子贵族,他们在发现亩产极高后,一定会增收税赋,而不可能很简单的保持原本的税赋数量。 六指舔了舔因为太疼出汗太多导致干裂的嘴唇,心说如果我死了也没开口,也算的是对得起当初的誓言了。 此时越疼,那种心灵上精神上的一种略微说不出的殉道者的满足感也就越强。 这不是适所提倡的,可却是一些人无意中追求的。 六指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很多想法并没有真正成熟,于此时所能坚持下去的便是这种精神的满足,以抵御肉体所不能抵御的痛苦。 这不好,但这无可厚非,终究那只是个孩子。 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满足,这两种看似根本不搭边的事,在六指这里得到了一种统一,虽然是适不喜欢的。 如今村社的大部分男人都跟随适去滨山拉石头去了,剩余的女人虽然愤怒,更别提六指的母亲的心痛。 可是芦花记得适走前叮嘱她的事,一旦出了事不要和公子贵族殴斗,先忍下去。 他走前这么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唯一担心出的事是公孙泽可能会找麻烦。 他很确定,只有君子不怕招惹墨者招致报复。而自己这个墨者的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天也必然是自己成为墨者的那一天。 可他没想到祸起萧墙,竟是村社中的人出卖了村社所有人的希望。 芦花此时让众人隐忍,自己已经慌慌地朝着商丘城跑去,想要询问商丘城是否有墨者,询问商丘城内有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 ………… 此时的适,与村社中的男人一同赶着牛车,距离村社只有七八里的路程了。 痛苦加在别人的身上,自己永远感受不到。 村社的男人还在畅想着希望,并不知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为了他们的希望正承受着身体的剧痛。 六指因为挨打而惨叫的时候,这些人正笑着说起回去后麦粉的梦,唱着另一曲欢快的歌。 车上拉着几块石头,有做磨盘的,有做压粮食的磙子的,有做平整土地的小碾子的。 每一块石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拉车的牛不满于鼻子上被套上的牛环,怨怼于车上沉重的石头,却满足于被稍微修改之后的挽具。 不满与满意交汇互相抵平,身后的鞭子成了超出不满与满意的高高在上之物。 有人盯着适高高举起的鞭子,忽然问道:“适,若有一日,乐土建成,这鞭子,握在谁的手里呢?” 适没有回答,只当没听到,哼起了歌。 ………… 商丘城内,墨子与禽滑厘抽出时间,来到了适出生与长大的鞋匠铺,想要问问适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麂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他是个少说多做的人。 适的嫂子平日虽然揶揄之词颇多,对于墨家救济天下的想法也不以为然,还动辄笑话适都养活不了自己,却想着救济天下。 当商丘城众人当做圣人的墨翟亲来自己家中的时候,她依旧揶揄。 只是这种揶揄,却是一种狡黠的揶揄。 “哎呀,这个适啊,墨翟先生,你一定要说说他啊。他这个人啊,不在家中帮着哥哥做事,却跑到城外去做什么墨者大义。我就是个妇人,哪里知道什么是墨者大义啊?我眼中他可不是个好孩子。” “他呀,把我给我做的衣服卖了,把这钱用在了行义上,自己穿的破破烂烂的。让城中的人看到,都以为我这个做嫂子的,是那种心坏的人,竟舍不得给小叔作件新衣裳。” “上次非要和一位公子比射,让他哥给他做什么皮指套。回来的时候提着两只兔子,自己苦的黑瘦黑瘦的,却舍不得吃。若是不知道的人,定然以为我这个做嫂子的和他那个哥哥,是个舍不得之人,做个指套还要两只兔子。万一叫邻家进来,看到我和他哥哥在吃兔子,再看他黑瘦黑瘦的叫人心疼,可怎么看我们?” “常年在外,有时间回来就一定要背些柴草。我就说他,做哥哥的做嫂子的,你做什么定会支持,你这样做,让别人以为我们竟是那种平日总让他做事不做事就要挨骂一般。我们哪里是那样的人呢,他这么做可让我们成了这样的人了。” “这次去外面拉石头,还说要回来做个什么事物,让我卖一种新的吃食。还说什么父母早逝所以心中感激我和他哥养活大他,之前不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觉得做比说更有用。马上要做成了,所以才说。我当时便不高兴,若是平日里多说几句,我这心里也舒坦些……我是个愚笨的妇人,哪里懂他先做后说的道理?他用对待先生这样的人来对待我,难道他就不愚笨吗?” 几句话,全都是满满的指责,眉眼间也是露出颇多不满之色。 可这几句指责,句句都在夸赞,活脱脱一个有情有义先做后说的市井游侠般的人物。 嫂子的眼界自在市井之中,也不是太懂墨者到底是做什么的,却带着一种市井中的狡猾。 那些市井妇人夸赞自己孩子的时候,总是这样。 很少直接夸奖,而是看似生气地说一些,叫人赶紧回应“这是好事”的话,然后听了别人劝这是好事后再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实则心头窃喜。 麂也不说话,只让妻子说。 墨子是何等样人?做过造士、当过工匠、学过儒学、见过公侯…… 这样的话中的意思,他哪里听不明白。 技巧虽浅薄,可也相信适平日里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想要夸赞自家亲戚的心,谁都有。即便夸赞的技巧不好,可夸赞的那些事存在即可。 墨子这样的人,公侯封君能与之交谈、市井屠夫也能与之交谈,不会觉得某种夸赞的技巧就比另一种夸赞的技巧高一些,只会在意夸赞的那些事。 禽滑厘闻言微笑,看到墨子点头,心说这个适啊,真的要成为我墨家之人了。 有这样一人,用来化解胜绰事件的余波,是最好的。 正在墨子准备再问问适之前和谁交游过、和谁学过什么学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看到禽滑厘和墨子,行了一个男子才能行的礼,开口便问道:“先生就是墨家的巨子吗?街上问过有人说你在这里。我叫芦花,也是墨者,有人要去抢墨家救济天下的宝物!” ………… 村社前,公孙泽将马车停下,已经看清楚了绑在树上挨打的那个孩子,正是上次与他教出来的人比射胜之、十年之后君子之比的那个六个手指的孩子。 抽打他的那个人,他见过,不熟悉。 抽打他旁边的那个人,他见过,有些熟悉,不是那日和他一同乘车的友人,却也是平日一起狩猎赛车的朋友。 那个朋友见了公孙泽,过来见礼,公孙泽还礼后问道:“这孩子何罪?” “私用授田,不缴赋税,惑乱人心,不守田正之法。” 六指一听这话,立刻用适曾教过他们的话骂道:“适哥说了,什一之税早有定数,十亩取一石粟米。我们这些税赋早就交过了,那些种出来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谁也不能抢。适哥说,就算是国君,也应该守信。他给我们田种,我们缴纳十亩一石的税,这就是信约。君之权!臣氓之通约也!” 公孙泽本来以为是这些人听了适的蛊惑后不交赋税,一听六指的话,顿时明白过来不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朋友,冷声问道:“你们到底要什么?” 那朋友见状,只好说:“要《乐土》中说的那些种子。你要知道,这些土地并不是他们的,他们在上面种植,按照律法必须要十取其一。以往种粟,当然是十亩取一石。如今他们种植什么墨玉、地瓜,也应该十取其一,我们只是要回他们应该缴纳的那部分。” 公孙泽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乐土》了,本以为这是蛊惑人心的东西,现在看来竟是真有此物。 有没有此物,对他而言是儒墨之争,也只是理念之争。 即便那是墨家的,不是自己的便不能取。 本来儒家就对什一税颇多不满,此时又见这孩子浑身是鞭痕,心中更为愤怒。 他冷声道:“只怕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虞公当年因贪去国,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吗?此时贪图此人的粮种,明日又会贪图什么呢?这天下之乱,不正是因贪而起吗?非己之物而夺之,是为贪,祸乱之源!” 说完后,冷冷地看着那位朋友,恨声道:“你是明白道理的,所以你我是朋友。你与他也是朋友,看到对方犯错却不制止,那么将来我犯了错你又怎么会制止呢?这样的人,是可以做朋友的吗?” 那朋友脸上一红,将要辩解。 公孙泽抽出佩剑,刷的一声将华服长袖割下一截,直接扔在地上。 “子曰:损友有三,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知其损而不绝,佞也!你我之间,再没有朋友之义!” “我公孙泽,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袖袍落地,重有千钧,说的那朋友面红耳赤,看着地上的袖袍,脸上犹如火烧。 一旁的小贵族见状,冷笑道:“你这人,不知好歹。我听说前些日子这些人曾辱过你,让你蒙羞。难道你是个不知道羞耻的人吗?” 公孙泽看着曾经赢过他的六指,朗声笑道:“知己不足而羞,近乎勇!输了就是输了,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我的羞耻,不要和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的羞耻放在一起。我做事,名正言顺,无愧于心,是不是羞耻不是你们可以评价的!” 小贵族啧了一声,反问道:“你要管这闲事?你凭什么管?你又不是司寇,有什么权力管?” 公孙泽瞥了这人一眼,不屑道:“与这孩子无关,我也不想管。我只是借这个孩子,认清了一位损友。也请你们不要再说什么我曾羞败于此的话,此事与我无关!” 他看了一眼六指,低声道:“这孩童,道是你自选的,痛也需你自承受。我不救天下,只正吾心。道是你自选的,我不救你,但谢你让我认清了一个佞友。” 说完,收回佩剑,双膝跪坐于地,横剑于膝,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六指和之前的朋友一眼。 片刻低头,以树枝在地上写下一行字,以正己心。 “子曰,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第三十六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三) 商丘城内,鞋匠铺中。 芦花自称墨者,行男子之礼,墨子瞬时明白了这人是谁。 禽滑厘和他说起过这女子行医传道的事,如今墨子听到的自称墨者的人虽多,却也不过寥寥三四个,都是适弄出来的,因而记得深刻。 孩子墨者、女人墨者……这世上本没有过,自然一推便知。 事有轻重,问有缓急。 芦花大致说明了村社的情况后,禽滑厘愣住了,看了墨子一眼,发现墨子也是一脸的惊奇。 出乎意料的事,才会引出名为惊奇的表情。 如今天下怪事迭出,一个小小贵族,带着几十人,就敢去抢墨者的东西? 虽说适这墨者是自称的,可毕竟已算钦定。 禽滑厘心想,这是什么世道?敢抢我们墨家的东西?这真是世道乱了啊。 那墨玉是我墨家之玉宝,我墨家的东西,就算是宋公也不敢抢。 给他他能要,不给他他也不敢想,这人可是好大的胆子。 芦花刚刚说完,屋外走进来一人,先冲着屋子的主人夫妇行礼,这才叫墨子了一声先生。 这人极为高大,足有九尺,满脸横肉,站在屋内就像是一座山压下来一般,浑身鼓胀。 脸上一道疤痕,从耳朵一直咧到嘴角,行礼的时候面含笑意,反而有些瘆人。 来人正是墨子的第三十七个弟子,当初曾用一根木棍将“勇士”骆滑厘批判了一番的弟子。 这几日他听到禽滑厘说起那个不是墨者却行墨者之义的适,心中早就亲近,也好奇与那些从楚地而来的其余墨者形容的那些谷米。 问清楚情况后,公造冶问道:“先生?” 没有多问,先生二字,含意无穷。 墨子点点头道:“三十七,你腿快,先去。我随后就到。这些年我们悄无声息,怕是有些人忘了我们的东西不是谁都敢抢的。” 公造冶点头,也不多说,将剑背好,与芦花同行而去。 屋内,禽滑厘道:“先生,您也要去?这种小事,我去就好,还不用先生出面。三五十人,最多不过小小中士,其实公造冶一人去便足矣。” 墨子也知道这件事对那个村社而言可能算是件大事,可对整个墨者组织而言这种事当真只是个麻线般粗细的小事。 只不过墨者自有考虑,笑道:“我本想过几日再去看看这人,如今有时间,正好去。他既然都说那些东西是我墨家救济天下的宝物,我这个巨子不守护墨家的宝物,岂不让人失望?” “那这就走?” “不急。这些东西,还有你说的《乐土》中的那些事物,我想此子必有深意。总要让人记住我墨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抢的才好,不然日后可怎么办?厘,你看这鸡鸭满地乱爬,人动辄杀之;那毒蛇蜿蜒盘旋,却罕有人轻易去捕捉。你说这是为何?” 禽滑厘登时明白了墨子的意思,微笑不语,不用回答只是微笑就已经是回答了。 墨子觉得实在是可笑,自他三十岁之后大义初通收徒传义之后,还没有人敢抢墨者所守护的东西。 这几年没做出什么大事,又约束着众弟子中那些游侠人物,如今竟有人忘了墨者手上都是沾血的。 马上可能又有守城之事,正好趁这个时候,唤醒一些人似乎已经遗忘的记忆,也便于到时候震慑某些人。 “厘,叫人吧。” 禽滑厘闻言,点头退出,片刻后一声尖锐的木哨的响声响彻街巷,三五个身穿短褐之人狂奔疾走,消失于街巷之内。 屋外,一支当年墨子与公输班比斗而做出的巨大木鸢飞向天空,尾部绑着一支小巧的哨,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响声。 …… 街上,一人正在街市售卖一些陶器,价格低贱,质量尚好。 几个人正在讲价,这人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将头望向远处的天空,随后说道:“今日有事,用且自取,明日此时来这里给我钱就好。” 说完起身,朝自己家中疾走,去取自己的短剑。 …… 市间,几人正在一间屋内,用陶罐煮饭,彼此来自各地,南楚东齐,互相说着见闻。 忽然间一人跑进来,说了几句。 这几人立刻将陶罐中半熟的饭放到一旁,取剑起身,跟随传信那人而走。 屋内剩余四人,在这些人离开后各自奔去不同的地方,奔走相告。 …… 城郭间,一人正在屋中数着自家的粟米还剩多少。 耳旁是妻子的唠叨声,又有些长久不见的闺怨之意,他只是听着,面露讨好的微笑。 正要温存一番,忽然听到外面的哨声,将粗糙的手从妻子的怀中伸出,反手从麦秸中摸出一支小弩。 “我去做事,片刻便回。” 推门而出,义无反顾。 …… 从风筝升起、哨音吹响,不过两刻时间,二百多商丘城内各地而来的墨者汇集于当初墨子讲学的那株刺柏树下,分出左右,排列成行。 墨子持剑而立,屈指而数,待人齐之后,只说一字。 “走。” 众墨者哑然无声,跟随墨子身后,沿着道路前行。 走无方向,只要跟着墨子就够了,前面便是火海戈林,亦不顿足旋踵。 队伍之前,两人在百尺之外先行,一路告诉商丘城中众人,并无兵祸守城之事,叫他们无需担心。 队伍之后,七人拿着墨者的印信,各奔公室六卿府中,通行无阻,只说墨者演武并无大事。 虽是这样说,商丘城内的贵族们还是慌了神,在传信者离开后纷纷询问,到底是何事竟让墨者倾巢而出? 戴、灵、皇等数家,看着无声前行纵横成列的墨者,纷纷叹息。 若自己手中有这样一支势力,这宋国三族共政的盟约,谁还遵守? 可惜天下信义之人,其宝为义,无义难聚此众。 诸氏,不缺田亩,唯缺大义。 …… …… 村社间。 公孙泽横剑跪坐,仍在反思见不贤而省己身之意,颇有所得,断袖随风而动。 六指不再挨打,仍旧绑在树上,询问的声音也愈发严厉。 他守着自己选择的道义,承受着自己应该承受的痛苦,双眼望向远方,嘴角含笑。 一里之外,适已看到了这里的情况,知道定是出事了。 呼啸一声,和他同去搬运石头的众村民,拿起牛车上的木杆,将石头从牛车上卸下。 适乘坐牛车,身后众人跟随,一如演武之时跟随驷马战车冲击一样。 他赶着牛,心中极为不安。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是出事了。 按他所想,除非是公孙泽那样的真正君子,才能不避墨家之名,来与他争论甚至可能以顺非而泽的理由杀死他。 但公孙泽这样的人,在有君子之约的情况下,绝对是自持君子之义不会做出这种事。 凡不是君子的,又必然不敢招惹墨家之人。 守宋、拒齐、为官的墨者不合墨者之义说召回不准其为官便没人敢用……这样的一群人,绝对不可能只靠嘴皮子,尤其是那些守城之术,更不可能是一群传统意义上的好好君子能琢磨出来的。 稍微一理顺,他就猜到了结果。 很可能是墨子回到了商丘,有人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墨者。 心想:“不可能啊,我只讲到了谶语乐土,还没真正讲鬼神之事。我和墨子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这鬼神之说,其余的我都是按照墨者应做的手段做的。” “如果墨子回到商丘,总可能听说我这里的事,否则这些人也不敢动我。可是怎么可能听说了这些事,还不收我为弟子呢?” “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一次有些心慌,脸上极力压抑,冲着后面鼓气道:“大家不要怕,我是墨者,身后尚有子墨子与数百弟子,这些人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这时候再讲什么乐土,是没必要的,才半年多时间不可能让这群人舍生取义,这种时候只能虚张声势以势吓人。 嘴上这样说,心里已经在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这一次还没有吸引住墨子的好奇心,自己可就完了——比半年前最多害怕守城而死更加凄惨。 暗骂一句,用力抽打着拉车的牛。 牛吃痛,发出哞哞的叫声,传入村社之间,吸引来众人的目光。 公孙泽抬头,再次低头,擦去已经参悟清楚的见不贤之省,开始回忆自己之前所想的奚仲之事,根本不担心适能否活下来。 六指仰头,高喊着适的名字,满脸必被救的信任,恶狠狠地盯着曾鞭打他过的那几人吼道:“适哥回来了,你们等着吧!” 村社间的女人纷纷朝那边迎去,一边跑,一边说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待牛车靠近,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只是利令智昏,自己只需要报上墨者的名号,对方定会撤走。 不待对方开口,他先开口道:“该缴纳的税赋已经缴纳,剩下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你们想要,拿金来换,一粒一金!这是我墨者之物,用以救济天下,难道你们不怕子墨子来询问吗?” 此时楚宣王还未出生,世上尚无狐假虎威之句,适用的却正是狐假虎威之意。 他是小人物,小到一个小小贵族就能轻易弄死他,甚至都算不上狐狸。 但他假借威势的那人,却是头不折不扣的老虎,一头连国君都要以礼相待的猛虎,而不是一头病虎。 即便借势,还是先讲了已经缴纳赋税的道理。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是第一次真正和贵族作对。本有些害怕,但一听到适说身后有数百墨者兄弟,胆气顿壮,又恨对方要抢走他们乐土之梦的希望,勇气倍增。 那小贵族冷笑着看了一眼适,邪蔑一眼问道:“你就是适?来的正好!你是工商之人,有什么资格种地?有什么资格种植授田之土?” 适刚要狡辩,对方又笑道:“你也不要用墨翟来吓我,如今商丘城都知道,你这个墨者,是假的!墨翟根本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他指着在适身后的那些人,不屑道:“你们这些庶农贱夫,真以为这人是什么墨者?赶紧扔下手中斩木,免得和他一同受罚!墨翟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弟子,你们的乐土也是他编造出来的!这种蛊惑人心之辈,必受重罚,斩而弃市!” 一番话,当真犹如晴天霹雳,冷冷的天炸的在场许多人不知所措。 公孙泽惊的屁股抬到脚后跟上,眼看就要起身;六指一脸不相信的神情,张嘴试图说对方骗人;牛车后的众人混乱无比,齐齐看着适,犹如梦醒;村社女人纷纷摇头,说什么也不信。 相较于数百年的灌输,他不过在村社半年之久,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些人没有立刻扔下木棍下跪乞降,已经超乎了适的期盼。 只不过这个小贵族的话,是致命的。 村社众人从未想过适能说谎。 既然说过谎便可以推出以前的话也可能是说谎;一如见到玉米棒子之后会相信草木之帛会出现是一样的道理。 适见众人神情中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也算是对得起这半年的心学。震惊与恐惧,本不是同样的意思。 他站在牛车上,大声道:“我是不是墨者,太阳照样东升西落,这是天志。天志不可夺!难道我不是墨者,那些墨玉宿麦就不生长了吗?难道你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吗?” 小贵族闻言大笑,指着适就要让人将其抓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如同炸雷般的声音,一个身高九尺的汉子的身影遮住了这个小贵族的身体。 “适!好一句天志不可夺!又是谁说他不是墨者?问过我了吗?” 第三十七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四) 惊雷般的吼声,配上九周尺高的身躯,一脸的横肉,耳下的疤痕,外加鼓胀的胳膊,叫在场的众人心中均忍不住赞了一声:“好一个壮士!” 他的打扮在常人看来极为奇怪,身后背着一柄铜剑,身上却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褐。 昂贵士人身份的剑与低贱庶人才穿的短褐,极不相称,这身份也就昭然若揭。 小贵族身旁的私属见状,向前一步,想要护卫,却被这人用肩膀一撞,直接翻倒在地。 肩膀一撞,就知道此人孔武有力,绝非他们可以对付。 再者此人负剑,定非寻常人。 之前阻挡只是义务,但并不敢直接出手,此时知打不过,义务也已履行,就如野鹿奔跑过的麦田一样自然分开,让到一旁。 适本来浑身是汗,听到一句见到一人,这浑身的冷汗顿时变为精神焕发的热汗。 这正是孩子饿了来了娘、孩子被打了来的爹,被欺负了组织来了…… 适也不知道此人是谁,可刚才那句话显然证明这是一个墨者,又是个知道自己名字的。 既然维护自己,那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心说墨者之中颇多市井人物,这时候要是露出几分刚才的紧张神色,必不会给此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这时候就该挺胸抬头。 那小贵族看着这条壮汉,心中咯噔一下,也知道此人八成是墨者,心说难不成自己那朋友得到的消息不对? 看了一眼身旁之前还在羞愧的朋友,见他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你是何人!” 壮汉仰着头,鼻孔朝天,回道:“好叫你知道,曾和楚之鲁阳公比戈胜其一式的墨者,公造冶!” 适已经悄悄下了牛车,不使人察觉地凑到了公造冶身边。 听了这么一句,心说这人难不成还是个秦舞阳般的人物?那秦舞阳见人就说自己十三岁杀人…… 他既已经靠到了公造冶身边,心中大安,这时候觉得应该开句玩笑,以显亲近,也显得自己临危不惧乃有大勇。 于是笑道:“兄长难道每次开口之前,都要提曾胜鲁阳公吗?岂不太累?” 公造冶一听这话,也知道是个玩笑,咧嘴一笑,牵着耳下的那道疤痕,格外吓人。 笑过之后,公造冶心头暗道:“大兄禽滑厘这几日总夸这人,子墨子更是说他大巧,只是却不见得啊。这是宋国,鲁阳公伐郑围宋,勇力之强这些人当然知道,我当然要这么说。到了齐国,我便要说我曾一人打倒七技击之士;若在三晋市井,我便要说自己曾和聂政比剑各留疤痕……” “先生曾说,与农人交谈,要谈谷米不谈玉石;与匠人交谈,要谈尺矩不谈契息。我要让眼前这样的人物知我本事,当然要提及鲁阳公之事。适虽然聪慧,终究没有先生亲自教诲,很多道理并不明白啊。” 正如他所料,自己这么一说,不止是那小贵族脸色突变,就是跪坐于地的公孙泽也猛然起身,持剑起身站在一旁。 在场众人均知墨者不虚言,此人既说曾与鲁阳公比戈而胜,手段之高哪里是这几个私属能够应对的? 这一任鲁阳公,常年征战,名声早起。 要不然后世也不能留下鲁阳挥戈,让夕阳向东退避拖延夜晚降临,以助其胜的传说。 若谈奇幻,挥戈之鲁阳也是个不下于大降陨之刘秀的人物。 只不过后来此人最终死在魏武卒军阵当中,被不知名步卒所杀,是贵族让位于古典步兵成为战场主角的垫脚石,并无悲壮之意,因而名声不盛后人少知。 若早生百年在英雄主导战场的时代,必如养由基一般后世均知,只是贵族英雄的时代已是西山幕日,纵然他能挥戈退日,又如何挡得住历史的滚滚洪流。 楚人常说,弓学养由基、戈学鲁阳公。此人如今尚且活着,凶名早已传遍郑、宋等楚北之国。 公造冶拿这人说起,正是如同和农人说起粟米耒耜,正合适。 小贵族也没有选择握剑,知道握剑也不是此人对手,既能与鲁阳公比戈而胜,就是三五个自己也不是此人对手。 况且,就算打得过,这人真是墨者,自己那小小势力又怎敢招惹? 急切间想不出该说什么,冷汗涔涔而下。 公造冶说完这句话后,也不再看那小贵族。心说先生不久便来,这里的事当然是交由先生处置,自己只要震慑住这些人即可。 他看着四周的青青宿麦,伸出手在适的肩膀上轻拍一下。 既是鼓励,也是安慰,更是赞许。 之前是不是墨者已经无所谓了,现在这些人再不敢动你了。 安慰之后,目光投向了被绑在树上的六指。 见那孩子浑身是鞭痕,嘴唇干裂,脸上乌青,心说:“这孩子真是不错,挨了这么多打,竟也没有开口。小师弟虽然不知道怎么和不同的人说不同的事这个道理,未免稍微有些不灵光,可是这传道识人的本事却没的说。” 再看一旁的公孙泽,见他之前跪坐于地,袖袍割裂,心中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这种君子衣冠必正,无故不可不正,心中哪里还猜不出? 他身形虽壮大,可头脑决然不笨,这时候便行礼相问:“公子何人?” 公孙泽起身回礼,冷声道:“儒生,公孙泽。” 这一次回答和平日不同,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无需解释,只要让这些人知道儒生中亦有君子。 公造冶点头示意,赞道:“你是君子。” 他也曾禽滑厘说起过适和公孙泽比斗的事,见这人竟然没有借机生事,心中也是赞许。 猪狗禽兽之说,那是理念之争,及至修身,并无二致。 只是此人冷眼报出自己儒生的身份,自己也赞了对方是君子,便不必再交谈了。 公造冶又看着六指,说道:“小墨者,你不错。” 六指年小,可也知道情势有变,强忍住的那些痛苦这时候登时化为无尽的荣耀,便如那些血统贵族身上配的玉器一般,回道:“那些东西是我们墨家救济天下之宝,我虽年小,也是发过誓言的,终吾一生,永不叛墨。莫说挨打,就是死我也不会说!” 公造冶闻言大笑,笑的旁边之人耳朵生疼,走到树旁将绳索解开。 他自做事,露出后背,竟无人敢动。 不经别人同意,伸手解开绳索,也没人敢问一句。 六指一被放下来,公造冶便道:“你的适哥让你正身,却忘了人若身正,总有恶徒袭扰,难不成只能挨打?日后随我学些打人的本事,谁要打你,你打回来就是;谁要杀你,你杀了他,他就不能杀你了。” “剑在你手、手由汝心。你心已正,只是无剑。不像我……先有剑,后正心,留下了一身本不该留的疤痕。愿你临死之时,俯身一看,身上没有不该留的伤疤,只有三生无悔的伤疤。” 六指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因祸得福,这一身伤痕和刚才的那番话,正说到了公造冶心中。 殊不知公造冶年轻时并非墨者,好勇斗狠,之后才学了墨者之学,身上再没有因为斗狠而留下的疤痕,只有行义而留下的疤痕。 此时见六指心志坚定,小小年纪一身鞭痕却都是因为坚信自己在行天下大义所留,心中感叹,这才说出这番话。 适一听,急忙喊道:“六指,还不谢过?他是教你学剑呢!” 六指这才明白过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公造冶哈哈一笑,旁若无人。 自他来到这里,和那小贵族之间只是报上了自己身份,之后再和他之间无任何言语。 所行之事,均当对方不存在。可那小贵族此时别说觉得被侮辱,根本就不敢回答,心中琢磨着这件事怎么了结。 本想着搏一番机遇,不想招惹了墨者。 自己若是挨顿打还好,怕就怕这件事被抖出去,戴氏会责罚自己。戴氏虽然不能动用墨者,也知道墨者不可能为他所用,但也绝对不想招惹墨者,这对将来大为不利。 小贵族心想:“这件事,也只好说适并非农人,这些田并非私田,乃是授田,他不该用。私种这所谓宿麦,有违田正之法,若人人种植,冬季不能演武,武备不修,邦国将亡。” “若争不过道理,我只能说是自己利令智昏,万不可说我想抢夺以献给司城。这些墨者心头愤怒,最多我自己砍掉一根手指以平息其怒火。若是说出想要献给司城,即便这些墨者不惩罚我,司城也定会将我用以私刑做给这些墨者看,说不准还要请墨翟亲自去看,以证明此时与他无关。” “此事与公孙泽之事完全不同。公孙泽所行所斗,墨者不以为意,输赢而已……” 他自沉默,苦思对策。 适此时有了靠山,之前所遭的那些苦心说都已值得,随后赶来的芦花在他耳旁将禽滑厘前些日子曾经过的事告诉了他,心中也大致有了分寸。 适心想,既然禽滑厘知道了这事,墨子想来也会知道。芦花前去求助,墨子派这位公造冶前来,也算是表明了心意。 不管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些墨子喜欢的事,入了他的眼;还是说价值决定存在,自己的这些种子让墨子认为确实有必要握在墨者手中……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好的。 自己从此之后,不用自称墨者,而是个实实在在的墨者了。 墨者不是无所不能的护身符,有时候也是一道必须轻生死的枷锁,尤其是这件事和大义扯上关系的时候。 但对平民出身的自己而言,成为墨者,就算是踏出了最难的第一步阶梯。 只是公造冶既来,却不解决这件事,这是什么意思? 他小声问道:“兄长,这件事该怎么办?” 公造冶笑道:“你说这是墨家之宝,当然是要等先生来了之后处置。” 适大喜,连忙问道:“先生要亲自来?” “这有什么惊奇的?先生虽已七十,可是腿脚便利。齐楚千里之外都来去自如,这城郭之外难道还来不了?你也不要急,是我们的东西,别人抢不走的。况且还是为行天下大义的宝物,谁人敢抢?” 他不是那般色厉内荏之人,说这话的时候也不需要瞪谁一眼,只是寻常闲聊的语气,却听得旁边众人心下一冷。 这不是恐吓,只是事实,故可以说的云淡风轻。 又说了好一阵,远处传来一阵哨音,公造冶没有抬头,闻音知意。 “先生,来了。” 第三十八章 少长毕至群英萃(完) 远处,数百墨者正朝这边急行,分出数人包抄到村社之后,进退之间显然捻熟,隐含军阵之法。 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墨者,看这架势,忽然想到一句话。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正合此景。 墨者之中不少人没有负剑,又有一些是匠人出身,手中持着斧头。 都穿着一身短褐,灰压压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当真是气势无双。 如今已有颇多手工业者,若日后适的耕田之法与退火铸铁广为传播,大量的农夫加入墨者,这斧镰二物倒是可以做墨者的标志。 可惜这时候适还没有发言权,要不然适就直接问那小贵族:“你混哪里的?不说就是没老大罩了?想抢我的地盘问过我身后的数百兄弟没有?” 这种小人得志的心态跃然心中,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暗暗观察这些墨者的进退。 那小贵族与其私属不敢乱动,小贵族还不断叮嘱那些私属万万不可乱动。 片刻后,墨子来到适的身旁,看了一眼。 适琢磨了一下,行礼道:“践行墨者之义的适,见过先生。” 他没有说自己是墨者,而只是说自己是在行墨者之义。 若是墨子质问,就说自己不知道墨者的规矩,以为行了墨者之义就是墨者了。 墨子一笑,受了此礼,回道:“璞玉可雕,八月而成。雕刻你的,是你自己。可又是谁让你在石中受日月之润而成玉璞的呢?” 适才要回答,墨子却摇摇手示意先不必回答。 这时候那小贵族等人才赶紧过来见礼,纷纷道:“见过墨翟先生。” 适本以为墨子会和对方讲道理,讲到对方哑口无言才做事。 不想墨子直接问道:“是你们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们来的?” 那小贵族一听这么问,也不想再说什么适不可种植授田的说辞,直接低头回道:“是我见利,自发而来。有人和我说,此地有宝。我又听说适不是墨者,所以才来。若我知道适真是先生弟子,怎么敢来?还请先生饶恕。” 墨子面色平静,淡然道:“墨家的规矩,墨者一心。若适之前就是墨者,你因贪欲而辱了他,我墨者中自会选出一人与你死斗。但你说的也对,他之前只是行墨者之义,而非墨者,所以因辱而斗这种事就免了。” 小贵族暗暗擦了一把汗,这时候成文法并不多,杀人这样的事根本没有多少人管,尤其是因为侮辱而发生的死斗更是天下人都接受的死因,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错。 真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要到数十年后商鞅变法后。 墨者之中,曾经的好勇斗狠之辈比比皆是,小贵族也清楚自己与这些人死斗,哪里还有命在? 自己就算死了,司城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死去找墨者的麻烦。 墨子又问了几句,貌似在思索,片刻后道:“你有贪心,却无所获。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要这些谷米种子,可是为了救济天下?” 这种问题,随时可以撒谎,但这小贵族想都没想,直接回道:“不,只是因为贪心得私利。” 墨子点点头,说道:“这就是了。被你鞭打的孩子,虽不是墨者,可也是为了行天下大义。” “我一直说,做得对就会有奖赏、做的错就会有惩罚。至于对与错,则要用天志和大义作为规矩衡量。这孩子做得对,当然要有奖赏。这孩子做得对,却挨了打,总要为他做些事,要不然日后我墨者行义天下,总被人打,那还了得?” 小贵闻言族冷汗直流,不知道墨子会怎么做。 墨子看了一眼公造冶,缓缓说道:“这样吧,三十七,你把他的胳膊打断吧。” 公造冶点点头,那小贵族一听是打断而不是砍掉,长呼了一口气。 急忙自己解开衣带,将自己的左手主动袒露出来,又冲墨子行礼道:“多谢墨翟先生。” “谢我什么?” “断此手臂,让我收拢贪心。不然可能会因为贪心在将来丢了性命,是以感谢。” 公造冶点点头,抽出铜剑,猛然拍出,风声呜呜作响,以剑脊直拍在那人手臂之上。 咔嚓一声,肱骨断裂,小贵族闷哼一声,咬牙不喊。 公造冶指着自己的脸道:“记得我,我叫公造冶。若想寻仇,来找我便是。” 小贵族脸色苍白,疼的满脸冷汗,但也知道这时候越是强硬麻烦越多。 他也是个见过些场面的人,咬牙不哼,也不回答。 墨子见他如此,也不多说,挥挥手示意让他离开。 小贵族拖着骨头被打断的左臂,疼的肩膀不断发抖,却还是又行了一礼。 他知道墨者行事就是如此,既然此时解决了,那么日后就会当这件事不发生。 他的手臂骨头被打断,并非是他自愿的,而是公造冶打的,所以算是耻辱,以后若有机会大可以寻仇。 但他又不傻,这是个能胜鲁阳公半戈的人物,自己找他去寻仇,那不是嫌自己死的慢? 不过公造冶既然放下了这句话,也就意味着墨子不会深究背后的事。他这时候已经咬的嘴唇都是血,疼的眼看就要叫出来,却强撑着行礼之后才离开,根本不想什么报复之类的幼稚想法。 那些私属将他扶上马车,匆匆离开,等走出去数十尺后,马车中终于传来一声惨叫。 适暗暗咂舌,惊奇于墨子处理这件事的手段,可以说按照墨者的那套是非观的是非分明。 至于说寻仇什么的,马车上的那声离开数十尺之后才有的惨叫,已经说明了问题。 旁边的墨者根本不当回事,心说本该如此,如果墨者连这点手段都没有,那怎么在天下间行走? 等那些人都离开后,公孙泽还站在旁边,之前已经行礼,墨子见他没有离开,问道:“你有何事?” “我想请教适一个问题。与刚才之事无关。” 墨子点头道:“既是这样,你便问吧。适,你过来。” 适赶忙走来,公孙泽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到刚才断臂的那一幕,面色如旧,依旧不卑不亢。 “适,奚仲残疾之事,你是听谁说的?又是在哪本古籍上记载的?” 墨子一听,心说自己只知道奚仲作战车,还真不知道奚仲残疾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适也是茫然许久,才想到那天和公孙泽胡扯的时候,自己编造了个故事。 他以为公孙泽是为别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么一句自己都没在意、只不过当时顺眼看到了公孙泽的马车脱口而出的胡话。 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句胡话;但在公孙泽耳中,这便是一段弄不清便难以释怀的历史。 这时候公孙泽当着墨子的面问出来,心说回答的让不让你满意无所谓,却一定要让墨子满意。 思虑之后,回道:“我墨家辩术,有假言之推。。” “若……则……;若……必……;籍设……则……这都是假言之推。” “我说奚仲残疾之事,其实是用的籍设……则……这一判。籍设奚仲腿脚残疾,则仍旧可以教人驾车。若你不懂九数,必不可教人九数。” “我墨家辩术中,又有大故、小故、无故之别。” “所谓大故,子墨子说,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所谓小故,是有之无必然、无之必不然。” “大故,是有甲则必然乙、没有甲则必然没有乙。” “小故,是有甲不一定有乙,但没有甲必然没有乙。” “无故,是有甲与有乙之间没有关系,无甲与无乙之间也没关系。” “懂九数,是能教九数的小故。懂九数,未必能教九数、或不会教、或嘴巴不能说话。但不懂九数,则一定不能教九数。” “手脚俱残疾而不能驾车,则手脚俱残疾是不能驾车的大故。手脚残疾残疾的一定不能驾车、驾车的一定不是手脚俱无的残疾。” “但手脚俱残只是不能驾车的大故,却是不能教驾车的无故。因此手脚残疾可以教驾车,也可以不能教驾车。能不能教在于残疾的这个人会不会教驾车,而不在于他是不是手脚残疾。” “至于奚仲是否真的残疾,在这个推辩中并不重要。” 这番话说的一众墨者连连点头,回味着其中的味道,眼神闪光,均是颇有所得。 不少人心想:“先生曾说,若非国士,不能学以全才。这适先生夸他大巧,想不到这辩术也是如此厉害。大故、小故、无故之说,先生曾讲过数次,可经他用甲乙一论,倒是容易懂了许多。” 墨子也微微颔首,自己在外讲学之时也曾多讲辩术,所以适能说出这些东西并不奇怪。 尤其是以甲乙做推论的办法,更是胜过其余自己讲学的方式,将许多弟子难以理解的大故、小故两者讲的如此简单而清晰。 只不过这番话可以听得墨者连连点头,公孙泽却听得一头雾水。 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哼声道:“这就是说,奚仲残疾之事,是你们墨者编造的?还是说你们墨者只会这些无用的辩术?” 他刚刚亲眼所见墨者的手段,这时候还说出这番话,已是让一干人佩服。 适刚要回答,一人抢在了适的前面回道:“公子此言大谬。” “辩论的目的,是要分清是非的区别,审察治乱的规律,搞清同异的地方,考察名实的启发,断决利害,解决疑惑。这正是探求万物本源的办法,怎么能说无用呢?” “况且,辩论,自己赞同某些论点,不反对别人赞同。自己不赞同某些观点,也不要求别人不赞同。” “辩论不能辩论夜晚和尺子哪个长、谷米和力气哪个多这样的问题。适与你相辩的,是他不能射不代表他不能教射的问题,并不是与你辩论奚仲是不是残疾的问题。” “这是籍设,而非事实。所以籍设之事,在辩论之外并无意义,存在于不存在,并不影响他要论证的不能射未必不能教射的结果。” “我说假设我死了那我妻子就守寡了吗。在这个问题之内,即便我活着我也是死了,但在问题之外我并没有死,否则我就不能提出这个问题。” 公孙泽听着这些在他听来夹杂不清的话,不顾及身边有数百墨者,朗声笑道:“狡言善辩,不过如此,量你们这墨家辩术也没什么用。你又是何人?” 抢答那人回道:“我自小父母双亡。先生百学,我只学会了一门辩术,又是先生的第五十四个弟子,因此叫辩五十四。我见适也会辩术,故而心喜想要与之辩天地万物,正如饥饿多时之人见到粟米、干旱多天的土地见到雨水。” “听你言语,知你不懂辩。我也听说你曾和适比斗。你若不服,大可以比别的,我墨者既为一心,便是一人,奉陪就是。” “只不过我们墨者之中能和你比的人很多,可是能和我相辩的,除了先生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还请成人之美。仲尼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还请成人之美,我已渴旱久已。” “你说吧,是比射?比记诵典籍?比九数?比剑术?比驾车?比木工?比稼穑?比雕刻?比陶器?比盖房屋?比算河土方?比军阵之法?比守城之术?比冶炼铜金?比雕琢玉器……” 他每说一句,便从后面站出一人,做出请教的礼节后,一个个用可怜的眼神看着适。 心说五十四憋了许久,你又何必在他面前谈辩术?也好,这些天总能睡个好觉…… 墨子闻言,微笑不语,心说:“适这孩子,很不错。虽不错,他这《乐土》中的那些事物,也缺不了别人。他有大巧之心,却无大巧之手。墨者一心,便有大巧之心与大巧之手。甚好!甚好!” 第三十九章 八笔吏书贱体字(上) 一个人,总是比不过一群人。 百年前,孔夫子有贤人七十二、弟子三千,所以游历诸国,诸国均以礼待之。 他以师生之礼、师生之情,聚众弟子。有信义无双的子路、有富致千金的端木赐、有可持矛野战改革税制的冉求。 百年后,他开创私学之后,诸子并起。 墨子以鬼神、大义、救济天下为念,聚集了一群不下于仲尼当年的弟子,俱是一世精华,哪里是公孙泽一人能比的? 昔日齐国初建,不过三四百士,便可征伐东夷终成一方强国。无论儒墨,这些弟子都是可以治理一国的。 况且很多东西,都是公孙泽所不屑也不会的,于是离开。 辩五十四没有即刻得到与适辩论的机会,墨子也没有说明适到底算不算他的亲传弟子,只是让禽滑厘给他介绍了此时的众多墨者。 其中不乏一些适曾听过的人物,但大部分都是适没听过的,他一时之间也记不住这么多。 不过这些人中,很多都是手工业者,可以说从种植到冶炼,都能找到合适的巧手。 至于说木匠石匠这种手段,墨子本身便是天下翘楚,公输班已逝,无人能及,手下教出的人自然也不弱于南面公输班的传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乐土》中所说之物。 石匠出身的,关心磨盘碾子;木匠出身的,关心耧车水排;冶炼出身的,关心铸铁退火;农人出身的,关心现世谷米…… 一时间热火朝天,辩五十四身材不高,哪里挤得过那些工匠出身的人。 但最终他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拉着适的手就要张嘴。 可辩的东西很多,墨家的逻辑体系在内部通用,已经成型,什么样的论点可以相互辩、什么的论点不能相互辩,早有定数。 适心想,一旦张嘴那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停下的,自己骗骗公孙泽还行。 面对这样精通辩术嘴炮无双的人物,万一找不到论点露出一些不该露的东西,那可不好。 在辩五十四即将开口的时候,适笑道:“我听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兄长且听听?” 辩五十四急忙点头,其余人早就想要见见适和五十四的辩论了,纷纷侧耳,听这个故事。 “话说,陶邑是商贾往来之地。一日,三名学辩的墨者结伴进入一家食铺,主人便问:‘三位可是每人都要一升饭’?第一个墨者回道:‘未可知’。第二个墨者回道:‘也未可知’。第三个墨者回道:‘然’。主人道:‘那我就知道了’。” “试问,第一个未可知是什么意思?第二个也未可知是什么意思?第三个人为什么在前两人都未可知的都是便说了句然?最后主人知道了什么?” 辩五十四一听这故事,初一听似乎很简单,但仔细一想顿觉回味无穷,隐隐想到了其中关键,却还没有完全抓住重点,急的在那抓耳挠腮。 旁边一众墨者取笑道:“五十四,你若是与杨朱、列御寇等人相辩的时候,此时岂不是已被人认为词穷了?” 辩五十四也只当没听到,心说你们辩术不深,哪里能体会到这问题中的味道? 墨子在一旁,想了一下,心中已经明白这四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心说:“这问题倒是有趣,足够五十四想一段时间了。” 他既已经猜透了,便轻咳一声道:“五十四,你先想着。其余人让那芦花带你们在村社转转,让她给你们念那五重乐土给你们听。” 众弟子其声称是,墨子冲着适招手道:“你且随我来。” 适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屏息敛气地来到墨子身前,身后众人还在讨论着那些东西,他也充耳不闻。 之前的欢快,就像是懵懂男生第一次去女友家中吃饭,吃饭时其乐融融。 但饭后才是最难的,女友被父亲找个借口支到厨房洗碗,剩下两人才是真正的谈话,稍有不慎之前饭桌上的欢快就会化为乌有。 墨子看适有些紧张,笑道:“你不必紧张,随我漫几步。” “是。” “我想问的事很多,就像女人手中的麻团被孩子玩耍过,头绪千万,不知从哪开始问。这样吧,咱们边走边看,就从这村社问起。” “是。” 他编了半年多,虽算不上天衣无缝,觉得也可以蒙混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随意而行。 墨子抬头,正看到半年前公孙泽看到写着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那面墙。 墙仍是那面墙,字已经写到了后面几句。 这是一首很好的诗,既可以煽动不满,又和村社场景契合,更重要的是颇多数字、各种月份,正适合蒙童识字。 墨子指着上面那几个字道:“这是字?似是而非,我不认得,却能猜到几个。” “是字,先生。” “你识字?” 此字非彼字。 适摇摇头,心说宋楚之地,流行虫篆,后世所谓雕虫小技。虽是小技,却也是技,自己哪里认得? 墨子指着墙上的几个字问道:“你不识字,却会写字?” “先生,此字非彼字。昔日仓颉悟天志而作字,本意就是可以让人将学识流传下来,口口相传总有曾子杀人之事。既然如此,字本身便无定势,只要人人接受即可。” 适想了一下,又笑道:“先生,在村社中,我会写字。因为村社中人都不会写字,所以字对他们而言就是我写出的字。我说那是一,那便是一,他们都认为这是一的时候,我便会写一了。” “出了村社,我便不会写字。给我一篇竹简,我也不认得,所以我不会写字也不认字。” “我是否会写字,不在于我,而在于别人。仓颉一人,他认不认字都是不认字。” 墨子笑了笑,问道:“你想学写字吗?” 适很郑重地回道:“先生,我不想学。” 墨子有些惊奇。此时学字不易,好学之人哪有不想学字的? 适回道:“我想让很多人都认识我写在墙上的这写字,到时候我不必学写字,但我已经会写字。我不想学字,我只想教字。” 墨子也笑道:“此字又非彼字?” “此字,确非彼字。” “何以让很多人都识此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有金在山上,人们会自己去搬金子,而不用强制把金子分到每个人手中。先生有天志,我也懂天志,天志为至宝,天下之人自然会主动来学这字。不学,便不懂天志。” 适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段话。 墨子低头一看,能猜出几个,但连在一起并不认得,也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先生,您认得吗?” “认不全。猜到几个。” “先生,这段话,说的是如何种植地瓜和如何储存。想学这些字的,必不是不稼不穑的贵族。您听过《乐土》中的那些东西吧,那都是符合天志的。无论是草木之帛还是泥印之字,都可以做出来。到时候我全都印上这样的文字,那些本就不认字的,想要学到这些东西,便会学这些字。” 墨子点头道:“很对。但他们为什么不把这些文字再写成篆文呢?” 适回道:“因为如果篆文是字,那么学这些‘字’的人,并没有几个识字。况且先生曾说,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人们怎么会舍弃巧事而去复拙事呢?再者,只有我墨者会泥印之法,密不外传。他们在竹简上以篆文抄《礼》,要抄多久呢?我们在草木之帛上印《天志》又需要多久呢?那么二十年后,是熟悉《天志》的人多呢?还是熟悉《礼》的人多呢?” “仲尼口口相传,不过弟子三千。若以文字相传,又何止弟子三千呢?” “陶邑的商贾,喜欢站在高处观察集市,凡价低者买、价高者卖,故称垄上而断。” “既然商人可以垄断集市,为什么我们墨者就不能垄断学问,以定天下学问的本源呢?草木之帛、泥印之字,两物一出,天下学问便以墨者为主了。” “况且,如今这文字,天下人能看懂的,千人中可有一个?若将来,千人中有一个认识彼字、百人中有一个认识此字,那么到底是千人识一的不识字?还是百人识一的不识字呢?” “所以,弟子不学字,只教字。到时自然会写字、能认字。” 墨子放声大笑,他以为自己志向已经极大,却不想这个适的志向不逊于他。 笑过后的下一句话,却把适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做法,曾和我年轻时想的若似。墨者之中,士人不多,许多人并不识字。我年轻时曾想,既然如此,我何不学仓颉,重创文字?然而我花了半年时间,终于明白仓颉之大智,我一人之力怕是穷吾一生也难以完成。” 众多墨者的文化水平确实不高,传世的《墨经》是诸子学说中错别字最多的,而且很多假借字——大抵就是小学生作文,某个字会读不会写,于是写个同音字。 墨子说话又是一口方言,很多方言在后世齐鲁豫乡村仍能听到,譬如“中不中”、“饥困”、“宾服”之类的方言,两千年后还是一样的意思。 墨子是否想过创字,适还是第一次知道,但《墨经》上,墨子是提出在辩术体系中规范语法问题的。 至少在辩术篇中,墨子曾提出了规范语法时态问题:还没有发生的未来将要发生的称之为且;已经发生的在表达的时候一定要称之为已;正在发生的进行时因为想不出合适的词也姑且称之为且……包括辩术中的那些各种范例的因为所以、假设那么……虽不说要变动太多,但是在墨者内部的议论文上肯定是要规范语法的,丝毫不能错,关系到辩论体系。 墨子的意思,恐怕就是创一套墨者能认识和快速学习的文字,用于内部的交流,反正墨者之间的交流常人也难以理解,加上文化水平都不高,错别字连篇。 只不过尝试之后,便明白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野心,于是戛然而止再也不谈。 墨子说完这句话,盯着适,问出了下一句最重要的话。 “仓颉造字,那是上古圣人,如你所言是悟出了天志。我自认聪慧胜于常人,可这种事我也做不来。你这些字,是从谁那里学的呢?为何这人名声不显?你说你悟出了天志、想到了磨盘,这我相信;但你说你不学字却会写字,这我不信。我谈非命,从无命中注定之事。” 适知道,自己的古怪之处墨子必须要问清楚,好在他这半年早已经编的熟练。 于是冲着墨者行礼道:“先生,这非我自创,我会的那些东西,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墨子笑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奇人?” “不是一位,是两位。” 适缓缓说道:“一位名叫赛因思,另一位名叫唐汉。这赛因思叫我称之为赛先生,另一位叫唐汉的却说这名字源自双亲故而只准让我称他为唐汉。” 墨子听着这两个名字,喃喃道:“赛先生?唐汉?” 第四十章 八笔吏书贱体字(中) 适说出了两个奇怪的名字。 墨子念叨许久,确信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两人。 那唐汉尚可理解。 唐尧之国,一直到武王之子时期才灭亡。 成王小时候拿着一片桐叶和弟弟开玩笑,说将来肯定封一片地给你,周公旦认为天子无戏言,将叔虞封到唐尧故土,便是后来的晋国。 原本的上古唐国被迁到南方杜地,后世子孙或可能以唐为氏。 这赛因思就奇怪的紧。 适见墨子皱眉思索,急忙道:“他们两位的来历,我也不清楚。当时我问过,他们说:天下的学问、个人的阴私,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呢?” 到底选了什么,适没说,也不必说。 墨子明白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么一定选的就是天下的学问,而非个人的阴私。 墨子不再纠结这话是真是假,而是问道:“那些字是这两人所创吗?” 适摇头道:“是唐汉先生所改,而非所创。唐汉先生曾说,仓颉造字,鬼神惊泣,只能改而不能再创。” “唐汉先生又说,以唐字为例,本意是唐尧烧陶的土塘,后来唐尧成为圣王,治理天下,所以这唐字又引出宏大、壮烈、信义之意。这些藏在史中、隐于文字中的大义,是不能废除的,只能够修改字本身。唐还是唐,只不过不那么写而已。” 墨子想了一下,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在两位先生那里看的书,都是这样的字写成的?” “是的。所以我才能够知道《诗》、知道《礼》。才能知道奚仲的名字、《七月》的诗篇。” 这话算不得天衣无缝,可是也能自圆其说。 适之前所做的一切,墨子均很满意,只是不清楚适的来历。 他虽然经常谈鬼神,可是却又从不相信天命或是命中注定这样的事,因而他不相信一个鞋匠之子能知道那些东西。 半年前的那几句话,还可以说是聪慧;但半年后的这些事,绝不是一个聪慧可以解释的。 墨子背着手,看着远方的宿麦,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问道:“《乐土》之说,也是他教你的?” 适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赛先生曾和我讲过先生的一件事。” 墨子一听,这人曾提过自己,也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 “他说,有弟子曾问先生,未来是可以知道的吗?先生说,假设一人的母亲重病将死,他想要回去看看,那么现在有两辆车。一辆是骏马、车是圆的轮子;另一辆是劣马、车是方的轮子。那么乘坐哪一辆更可能见到母亲呢?” 墨子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我说的故事。所以我认为未来是可以预测的。” 适见墨子认同,又道:“常理来说,一定要选骏马和圆轮子。但是骏马可能会死、圆轮子可能会碎。因而,未来是可以预测的,也是不可以预测的。赛先生说,可以预测的未来,叫必然;不可以预测的未来,叫偶然。必然的未来是可以预测的,但偶尔的未来是不能预测的。《乐土》诗篇,就是我见到那些事物之后预测的必然的未来,但能不能实现又是偶然的未来了。” “赛先生苦悟天志,终于明白了许多道理,也将这种预测必然未来的学问传授了我。那些《乐土》中的事物,我也曾见过许多,都是他们二人参悟天志明白了事物的本源后做出的。” 墨子闻言,畅想着这两人的风采,悠然长叹。 许久点头道:“这话我是相信的。对这两人的聪慧和本领,也是钦佩的。可是,这两人如此大才,眼见天下大乱、列国纷争,明明知道了必然的未来,为什么又不站出来行大义呢?” 适知道墨子是实干家,于是蹲下来从冰凉的地面上抓了一把沙土,虚握住手掌,让沙土轻轻从留出的缝隙中落下。 不多时,沙土全部流出,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圆锥的沙堆。 “先生,沙土这样落下,形成这样的沙堆就是必然。一千次,一万次都是这样的沙堆。” 墨子点头,适又低头,将刚才那个沙堆抓在手中,重新落下流出。 “可是,先生,同样是刚才的砂子、同样是相似的沙堆,可是每一粒砂砾的位置是一样的吗?任何一粒砂砾换了位置,那么我们不让沙土自然流出,而是想要摆动每一粒砂子,却未必能做出最简单的沙堆。” 墨子盯着落下的砂砾,思索一番后问道:“这是他们两个告诉你的?” “是的,赛先生说,既然沙土慢慢落下最终都会形成沙堆,那又何必去干涉呢?百年达不到乐土、或许千年就达到了。而如果人为的干涉,又怎么知道一定会快?或者说又怎么知道不会血流成河呢?” 适的话音刚落,墨子放声大笑道:“迂腐!水滴而能穿石,一块好玉放在水滴下,千年之后定能穿孔。再好的匠人,钻孔于玉,也可能将玉损坏。可夏商之时的匠人可能十块玉就碎一块,如今却可能百块才碎一块。难不成担心玉石碎掉,就只能靠水滴去穿吗?” “这是杨朱的想法,砂砾如人,聚为沙堆;无数根汗毛与皮肤,构成手臂;所以最微小的毫毛般的事物也不该被损害,没有人可以主宰别人的命,自然之至便是最自然,天下大治……他想的是好的,可如今天下不就是那些不懂天志的王侯在主宰着吗?若无不懂天志的王侯,或可如此;若有不通天志的王侯,不可如此!” 笑声过后,墨子双眼紧紧盯着适,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适也大笑道:“先生看这宿麦,听那《乐土》,难道还需要问吗?既然知道这些沙土将来要聚为沙堆,为什么我们不去做这双手?行天下大义,弟子百死无悔!请先生收我为弟子、请先生让我成为救济天下的墨者,也请先生让我用这天志让世间少几分饥馑!一人力微,聚众可成。” 喊出几句口号般的豪言后,适躬身等待。 墨子看着弯腰的适,回味着刚才那般热的话,想着这半年适的所作所为,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宿麦,听着远处弟子们或是惊呼或是好奇的说笑,终于将手搭在了适的肩上。 “好。过几日回城后,再与你说说别的。你能有救济天下之心,这是最重要的。你能半年忍苦,想必心智也是坚定的。此事先不要再提,日后你再与我说说这推演必然之法,我也听听。” 适心头掀起一阵狂喜,明白自己这半年所受的苦、晒的黑、挨的饿、遭得罪、吓的汗……全都值得了。 这是一个鞋匠之子在这个乱世能够向上走的第一步,也是唯一一条路。 至少,自己不用再担心随便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绑在树上抽打,不用再担心随便一个人将自己以顺非而泽祸乱人心的理由诛杀,不用担心一两年后的围城战死于无名,不用担心两三年后的筑城累饿而死。 活下来,这三个简单的字,直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乱世命贱,贱命更贱。 适为自己的命不再贱如草木而欣喜之后,觉得墨子一定会问更多的关于天志的事。 可没想到墨子却道:“你蹲下来,我念一番话,你用那种文字写在地上。” 适不知道墨子要做什么,觉得很不合常理,非常人行非常之事。 也不多问,蹲下身子,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地上等待。 “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秉持天志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适按照自己的习惯,自上而下地将这一段话用他熟悉的文字写出来,也在上面加了一些竖行的标点符号。 标点符号很重要,有了标点符号一些东西就不能胡乱解释了。 没有标点,一句“民可以使由之不可以使知之”就会走两个极端,点出不同标点的人会彼此仇视,怒斥不止。 等墨子念完,适也写完了,仔细品着这句话,知道墨子是在夸自己。 这句话大致是说,做事要有三个标准:有本源的,有推究的,有实践的。 本源的,就是知晓了事物的普遍规律而做出的;推究的,是做出之后询问百姓,依靠百姓的反馈知道好还是坏;实践的,就是要在本源和百姓反馈之后,制定法律政令,观察国家是否富强、人民是否得利。 除此之外,那些天命啊、注定啊之类的言辞,都是不必要的。就拿这三条去判断一件事做的对还是不对。 是否符合了天志和事物的普遍规律?是否让百姓拍手称赞并且认同?是否能让国家富强百姓得利人民安康? 此便是墨者之三表。 这是在说墨者的不信天命的非命观,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夸奖适。 适说,他悟出了一些天志和事物的本源。是为本之。 适做,他在村社中的这些事得到了村社的认可。是为原之。 适教,他教人种植宿麦、种植墨玉地瓜鬼指、教一些孩童识字,自然有利于人,推广至国家也可富强。是为用之。 正合三表。 墨子用这种方式表达了赞赏,也用这种方式观察着这些写在沙土上的字。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番话,而是盯着那些字,终于看出了一些门道。 “所有的这些方方正正的字,都可以拆成六七种小字?” 说完捡起一旁的木棍,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点、一个横、一个竖…… 第四十一章 八笔吏书贱体字(下) 适侍立一旁,看着墨子在地上画着横竖撇捺。 此时的文字有些扭曲,横平竖直不以为美,墨子的手纵然常年劳作有力,写起来还是有些疲惫。 等画完了一个捺后,回身问道:“一共几种?” 将木棍递给适,适低头又补完了其余几笔,回道:“先生,共有八笔。唐汉先生称之为点、横、竖、撇、捺、提、折、钩。” 边说着,便将这八笔写在了地上,最终化为一个永字。 一字,八笔俱全。 汉字是二维文字,这八笔就是汉字的字母。 但这八笔“字母”不是一维直线排列的,而是在一个方块内形成了二维的字,读音又由这些笔画所构成的词根来决定。 适此时写的这些文字,源于秦字,又最终在汉晋演化完成,是凝聚了诸夏千年智慧的产物。 论及成熟,肯定是比现在的各种篆字、金文要成熟。书写起来更方便,学起来也更容易。 适说是一人所改,借用最辉煌的汉唐之名。 但归于一人,仍旧惊世骇俗。 墨子顺着适的手,重新写了一遍那八笔,点头道:“是,确是八笔。八笔可写万字。你学会这么多字,用了几年?” 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先生,我在村社半年,最聪慧的孩子认识了百五十字、会写六七十字。” “了不起!” 墨子大声称赞,毫不吝啬。 半年时间,聪慧的孩子竟然能认识百字,可谓难得。也可以证明这东西学习起来确实比他所熟悉的那些文字容易。 墨者之中很多人文化水平不高,学那些竹简上的字,可谓是难上加难,有些人学了数年仍旧不过认得百余字,写字的时候还是会写错、或多或少。 此时已经有墨,但是写字还是用蘸签。 毛笔当然不是传说中蒙恬做出的,但最早出土的文物也要到战国中后期的古墓中,此时距离三家分晋正式战国尚有两三年,主流书写还是用蘸签。 适用之前的兔子毛曾做过几支小毛笔,用来教人蘸水在石板上写字。 此时让墨子稍等,自己去村社房中拿出那两支简单的木头和兔毛做成的粗制滥造毛笔,拿出了教孩子写字用的河中冲刷平整的小石板。 将石板和毛笔递给墨子后,稍微解释了一下。 墨子心道:“《诗》中曾说,未雨绸缪。适就是这样的人啊。他说的草木之帛,此时我还未看到,他也没有做出。但他做出的毛笔,难道不就是为了《乐土》中所唱的草木之帛吗?” 此时没有纸,但是有丝帛。 在丝帛上写字,这毛笔定然方便。 至于那些学会写六七十字的孩子,让他们在木简上写字或许还难,可既然在石板上学会了写字,一旦草木之帛出现,那便是未雨绸缪了。 有便能写。 至于刚才适写的那段加了断句标点的话,更让墨子确信这些标点也是好东西。 讲书、讲义,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断句。这是教授弟子最重要的一环,也是需要浪费许多时间去背诵的一环。 如今有了这样的标点,只需要讲清楚标点是如何用的,那么读文字的人就不需要再有人告诉他们怎么断句。 此物一出,再无人敢于胡乱断句,篡改文意。 这正是授人以渔网。 再联想到之前适曾和他说过的……要让天下小吏均识此字、不学此字便不可能精通小吏的种种技巧的话,墨子慨然。 这就像是在为渊驱鱼,为从驱雀。 在网中的鱼,根本不知道遥远的四周已经布满了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仍在嬉戏游动。 那些网离的很远,很远。 远到这些鱼和鸟觉察不到,以至于认为根本不存在。 但当有一天那些布网的人收网的时候,它们才会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最早那些网距离他们百尺之外的时候就从缝隙中逃走。 墨子沉吟许久问道:“凡物,总有名。这字,是何名?” 适早已想到。 “先生,凡字,均可八笔。故可称之为八笔字。” “凡小吏,日后欲晓天志,必习此字,故可称之为吏书。” “凡氓隶,若将来富足,也可以学习此字,故可称之为隶书。” “凡下贱,若想贵不恒贵、贱不恒贱,必习此字,学而优则仕,故可称之为贱体字。” “凡世人,若均习贱字,则无贵字。若无贵则无贱、若无贱亦无贵,故可直接称之为字。” “如何称呼,不在于这字,而在于这天下。” 墨子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可以讨论光的直线传播、逻辑学充必条件、时间相对与无穷、定动滑轮等等问题的人。 所以简单的相对概念,对墨子而言并不晦涩。 相反,正是符合他思考方式的说法,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适的意思。 如今,当然要称之为八笔字,以区分各国文字。 十年后,当天志之名渐显,小吏必学此字,到时候或可称吏书。 真到某一天贵族们察觉知识不再被垄断,氓隶也开始学字的时候,或可被怒斥为隶书、贱体字。 而如果真的有一天乐土实现,人人兼爱平等的时候,那便可以直接称之为字了。 贵没有了,贱便不存在了。 正如光影。 墨子心想:“凡有光,必有影。若天下俱墨,则不再有高高在上之光。这文字不也是一样吗?若天下均习此字,又何必再分八篆?又何必识字者必有高贵之血?” 若是这些文字真的如适所说的,一个孩子半年也能学会六七十字,那么大可以让适教众墨者这些字。 反正墨者如今聚集在一起,还要在商丘住上很久,处理齐国之事和胜绰余波。 待这些文字学会后,再传授给那些没有回到商丘的墨者,就先以这种文字作为墨者的内部文字,正合心意。 至于说天下小吏这样的心思,墨子也动了心。 适没说自己准备怎么做,但在一些问题上肯定是和墨子有分歧的。 但他不会在这时候就把分歧说出来,相反还要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顺着墨子的想法来,稍微在一些不涉及到根本性的问题上施加一些影响。 既然墨子相信墨者秉持墨者之义,作为官、吏,最终影响王侯和封君,那么前期也可以这么做。 天下想要求学为吏之人极多,春秋的井田制军事制度解体后,官僚、集权与贵族、分权之间的争斗是上层斗争的主要方向。 况且主动权掌握在墨者手中,垄断着新时代适用的知识,总可以培养出一大批可以成为小吏的墨者。 至于这些作为小吏的墨者,在墨子逝后会怎么做,墨子没想,适也懒得想。 适清楚,自己刚才在沙土上写的那番话,已经证明了三件事。 自己会写字,而且写的有标点符号,不容易引起误读。 自己会教字,而且教的手段尚可,连村社孩子都能学六七十个字。 自己写字很快,而且十分快特别快,可以作为记录墨者言行、或是记录墨者大义的人。 至于自己和公孙泽比九数那样的事,想来墨子也早已知道。 怎么看,此时的自己都是个人才。可堪大用,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重要性比自己想的还要沉重。 胜绰与齐国的事之后,墨者群体急需一个样板,一个与胜绰和那些为了俸禄而忘记墨者大义的人截然相反的样板。 更难得的,这个样板竟然还不是正式墨者,而只是听了墨子的几番话后就信守大义,更是一身不弱于别人的本事。 墨子虽有理想,却并不是那种没有心思的直白之人,适对此时的墨者真的很重要。 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关于适种种不可思议之事的问题,作为终结。 “那赛先生与唐汉,现在在哪?” “两人均逝。” 既然终结,那死便是最好的终结。 “葬于何处?” “他们认同先生节葬的说法,火烧其身,化为滋润万物之泥。” 死总有尸体,但火烧之后就什么都没了,这是终结的归宿。 “除你之外,还有别的弟子?” “唯有一长兄,才胜我十三亿倍,名曰共和。他听了唐汉先生与赛先生之学,自觉这世间已无不可知之事,于是乘桴而游,要看遍星辰大海,再不履岸。他已知必然之未来,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已是必然之过去了,再无留恋,只探星辰大海。” 十三亿之说,在墨子看来定是虚指。传闻当年勾践二十年生聚,带甲之士亿又三千,墨子便以为这十三亿是亿又三千的化用。 饶是如此,听适说此人才智远胜于他,飘然入海追及星辰,心说这样的人终究站得太高脚不落此时之地啊。 墨子是相信有这三个人的,也相信这三人均已不在此时人世。 如今这世上精通这些学问的,也只剩下一个适,还一心想要行大义,或许真是万幸之事。 更多的问题,墨子也知道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问清楚的,于是不再问。 “等回商丘后,你就先教那些人写字认字,若有时间再将那些竹简上的文字写成这隶书。” 适点头同意。 墨子又道:“鸟兽鱼虫乃至家人国政,都有名目。我墨家有巨子,如头。也有专管财货的、专管内部赏罚的、专管各处消息的、专管木器制作的、专管守城之械的。正是我说的,人尽其用如筑墙,各显其能。” “你既精通这隶书,写字又快,日后便负责记录墨家之义、众人之行。我既是巨子,你也该有个名目。” 墨子考虑一番,琢磨着各种名目,缓缓说道:“日后等回到商丘,你就是墨家的书记——以隶书记我墨家之义、众人之言行,故称书记。” 适一听这话,心道我一个鞋匠之子,刚刚加入墨家,怎么就成了书记? 不过此时他也不谦虚一番,知道此书记非彼书记,至少此时不是。 于是躬身,欣然领命,于这村社之间,就第一任墨家书记之职。 第四十二章 参星晦暗虚亦危(上) 村社间,适就墨家第一任书记之时,几辆从晋国来的马车,穿过了宋城的城门。 这些马车名义上是依照晋烈侯之命,邀请宋国国君会盟于任,共商伐齐大事。 但如果真的是晋烈侯的邀请,没人会听。 这些马车中,当然还有韩、赵、魏三家,这才是晋国真正的力量。 此时尚未封侯,无论是对外还是祭祀的铭文,还是要写韩宗、魏宗、赵宗而不能称之为赵魏韩三侯。 后世人常说,晋亡于公室太弱、楚弱于公室太强。 连续六十七年的曲沃代翼事件,让晋国的公族死伤殆尽,外姓六卿掌权到现在韩赵魏三家势力已成。 晋烈侯的父亲当年悄然出城。私会妇人淫乐,被一个觊觎财货的普通盗贼在城外所杀。到晋烈侯的时候,只剩下两处祭祀之都,完全依附魏宗。 以上犯下杀害家主这种事,本应该是周天子出面,会盟各国共同征讨,以维护周礼。 但是这年月周天子只是摆设,先打了再说,打完了再去汇报周天子。 量周天子也不敢吭声,说不准还要因为多年没人朝觐而高兴。 这些邀请会盟的马车行走在宋国都城的道路上,在靠近宫室之前就已分开,散去宋国真正有力量的那几家中。 宋国不像晋国,但国君仍旧不能独断,需要三家共商。 只不过这三家都是子姓,都是宋国公族,如今分出小宗,有了自己的氏,终究是肉烂在锅里。 如今宋国权势滔天的,正是司城皇臧。 司城是官职,皇是氏,但对外也可称为戴氏。 这一宗,乃是数百年前宋戴公的后人。宋戴公有个儿子叫子充石,字皇父。后来夷狄入侵,子充石与两个儿子一同死在抵抗夷狄的战场上,子充石的孙子以此为傲,便以祖父的字皇父为氏。 追记最尊贵的血脉,还是宋戴公,所以也可以用谥号为氏,称为戴氏。 这时候姓氏混乱,可能以官职为姓氏、可能以字为姓氏、甚至也可以以谥号为姓氏,难以说清。 如今的皇父臧,可以称之为司城皇、皇臧、戴臧、司城皇父等等奇怪的名称。 韩赵魏三家的马车进入到戴氏的宅府中,献上礼物,说明缘故,自有人招待休息。 但在明面上,还是要说晋烈侯请盟宋公于任。 半年多发生的事,酝酿到现在,韩赵魏三家都已经完成了军事动员,做好了干涉齐国内乱的准备。 公孙会在廪丘自立,求救于赵。然而如今三晋真正的强国是魏。 上有明君魏文侯,相有变法的李悝、西河有知兵第一人吴起、邺城有治河伯的西门豹、北有吃自己儿子肉以表忠诚的乐羊,更有二十岁便可独当一面的儿子魏击。 加之子夏曾为国师,人才济济,又掌握了文化输出优势,当真是举世无可敌者。 齐国的田常当年走的是家族流,靠姬妾和宾生出了众多儿子,分封子孙掌控了齐国大部分的土地,可也在三代之后留下了数不尽的祸患。 项子牛也好、公孙会也罢,其实都姓陈,都算是田氏,如今乱成一团,自家争得头破血流。 这些事皇臧都清楚,所以这次会盟他很在意,只不过国君却未必在意,毕竟国君借楚之力来制约他们这些权臣。 屋内,燃烧着陶邑商人进献的虫蜡之烛,尚未有三股烛芯之法,几名婢女跪在那里随时剪烛。 这灯具极为精巧,一株枝条繁茂的大树,树上每根枝条都托着灯盏,灯盘正可插烛,树顶一游龙蜿蜒上攀,枝上鹊鸟争鸣,群猴戏耍,两个赤膊着短裙的人站在树下向枝间抛果,小猴单臂悬身讨食,彰显着此时中原的青铜冶炼技术。 烛火荜拨,婢女屏声敛气,生怕惹得主人不快。 皇臧在烛光下不断踱步,在等待自己的嫡长子皇钺翎。 这件事关乎重大,他必须和自己的儿子商量。 当年宋公复国,借楚人之力来压制内部公族权臣,亲楚一直是宋国的既定政策,也是宋公可以保持国内地位的不二法门。 如今韩赵魏三宗伐齐,请宋公会盟,这正是皇臧所希望的。 一旦与楚交恶,到时候他的权力会更大,宋国内部的势力平衡也会被打破。至于说宋国会死多少人、要割让多少土地城市,那都是小事。 他在那踱步许久,愈发心急。 白日里,墨者倾巢而出,城中贵族纷纷打探,都知道发生了大事,皇钺翎自去探问。 但当晋国的马车来到宋城后,大事也就成了会盟之事。 在皇臧看来,墨者的事不用担心,那些人不会做威胁到他们这些人的事,相较于会盟之事不值一提。 正在心急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入门行礼后叫了声父亲,正是皇钺翎。 皇臧也顾不得平日那些礼仪,挥手叫婢女都离开,直接问道:“墨者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一名小臣贪心,想为进身之阶,抢了一名自称墨者但不是墨者的贱工的谷米,被公造冶打断了手臂。他倒是个聪明的,只说是自己贪心。” 皇臧一听,心说这算是什么屁事,夹杂不清。 便也没多再问,说起了晋侯邀会盟之事。 却不想,皇钺翎听完这事,竟然不顾礼仪地在父亲面前拍手大笑,说道:“父亲,这正是天命所赐啊!” 皇臧不解,但素知儿子适哥心思深重之人,将来继承司城之位正合适,这时候竟流露出一脸狂喜的神色,实不应该。 见他面露喜色,问道:“怎么说?” 皇钺翎收敛了狂喜之色,说道:“父亲,这正与今日墨家之事相合。我听那断臂小臣说,那墨家从海外奇人处得到几种谷蔬。谷有三谷,分别是墨玉、地瓜、土豆。这名字虽然奇怪,但据说都是些亩产数石的祥瑞之物。” 皇臧也是个聪明人,又是做了多年的宋国司城,在人心阴暗之处保持司城之位,一听这个“三”字,顿时明白了关键之处。 皇钺翎又道:“韩虔、赵籍、魏斯之心,天下谁人不知?” “昔日唐叔虞桐叶封国,得享晋地。就国当年,晋水之旁有人得双穗之禾,是为祥瑞。唐叔献之于天子,天子又命唐叔献与周公,周公大喜乃作《嘉禾》。” “《嘉禾》之诗,共有三颂。一颂成王言出有信、封弟唐叔;二颂天下安定、祥瑞现世;三颂唐叔虞封于晋便得嘉禾,正合天命!” 说到这,皇臧已经明白过来,大喜道:“你是说……” 皇钺翎见父亲已经明白过来,点头道:“父亲,韩赵魏三宗之心,人人皆知。晋国当年封国,便有嘉禾……如今晋政俱归此三家,将此三谷为礼,献诸天子……难道这不正是天命吗?” “唐叔虞桐叶之封、嘉禾为之贺;韩赵魏天子封侯、三禾为礼。” “顺成天命,再封三侯,韩赵魏三宗岂不记父亲之情?” “魏斯势大,便以那亩产最多的地瓜为魏之嘉禾;赵籍弱于魏而强于韩,便以那亩产次之的土豆为赵之嘉禾;韩虔最弱,便以那墨玉棒子为韩之嘉禾。” “再选那谶纬占星之人,造以歌谣:魏地瓜、赵土豆、韩棒子、天降三禾、王封三侯、天命昭告、不可不察……” “三宗必喜,定与我亲。” “况且三族共政理宋,君上以楚为援。如今叛楚而归晋,楚王必怨君上。届时必攻宋,韩赵魏三家既与我亲,非父亲出面三宗必不出兵,到时这救宋之功,岂不是归父亲所有?” “昔年墨子止楚,宋人皆知其名,但其人只行义而不恋栈权势。若当年救宋的是父亲,此时又是什么情势?” “君上亲楚以制我等,逼他叛楚,引楚攻宋,大事可成!” 第四十三章 参星晦暗虚亦危(下) 皇父臧听儿子这样一说,也忍不住大喜,全然清楚了其中关键之处。 结好韩赵魏三宗,一方面可以引为强援,另一方面也为自己家族日后在宋国篡夺国君之位做好了铺垫。 之前宋国的公族小宗已经做出过驱逐宋公的事,更有九世弑君的往事,但终究周天子名声尚在,又有曲沃代翼这件小宗取代大宗导致公室衰弱的事在前,总归有些天命的意思在其中。 如果韩赵魏三宗先破了规矩,田氏亦可代齐,自己这戴氏亦可取宋。 以嘉禾献上,周天子本已无权威,韩赵魏三家如果伐齐胜利,借势而为,此事必成。 自己这么做,也是锦上添花,但这花添的喜庆,三家定然感谢。 至于说伐齐胜负,皇臧根本没有考虑。 越国已经迁都到琅琊,就在齐国眼下,三姓再加上越国,齐国又有内乱,哪有不胜之理?看遍齐国,可有一个能及得上吴起、乐羊、魏公子击、赵籍、越王翳的人物? 皇臧越想越是高兴,心头狂喜溢于言表。 许久平静下之后,才问道:“这件事需仔细商量,不可有纰漏。其中两事需成。一是从墨者手中借来你说的那三谷,另一事就是让国君前往会盟……只是君上有疾,又知道亲楚以制我等,这该如何让其同意会盟?” 皇钺翎思索一阵,说道:“父亲,墨翟这边,需要父亲亲自出面,求来三谷。” 皇臧摇头道:“今日恼了墨翟,那人当真坏事!” “父亲,那人已断了手臂,墨翟便是不再深究之意。那小臣曾说,那个叫适的墨者说过,一粒一金……若以百金来换,又答应墨翟减免布帛之赋的请求,必能给。” 皇钺翎深知墨者为人,今日之事若是不打断那人手臂,或许真有后患。但既然已经断臂,那已是私仇,墨翟绝不会在意。 况且墨翟等人又非不食烟火,无非就是将财货积存以行大义而非用在个人享受上,以百金换三谷,只要父亲亲自出面还是可以的。 皇臧又问:“那君上这边,又如何说?君上平日无疾,尚且知道亲楚。如今又有疾,更不可能前去会盟。” “父亲,君上好鬼神之说,又信占星卜筮之术。掌管历法星辰的司星子许贪而好色,父亲可许以百金,再以美姬相送,他定有手段。” 皇钺翎又道:“届时,父亲不可出面,反而要劝阻君上前去会盟。君上一信占星卜筮子许之言;又见父亲劝阻,定会前往任地与晋侯会盟。沿途颠簸,再贿近宦重金……公子田非有大才,可立为君,他既年轻又与楚无盟无亲,气盛岁轻,必然怒楚!” 一连串的阴谋顷刻而成,皇臧连连点头。 自己年纪已大,不可能成事。幸有此子,纵然不能成事,下一辈哪怕不如儿子聪慧,只要有自己这样的头脑,大事也必可成。 凡事不可心急,反正自己已是司城,大权在手。等韩赵魏田四家夺位,自己家族未必就不能顶替如今的宋之公室。 自己不是宋公,从不信那些天命占星卜筮之法。 ………… 数日后,宋城宫室之中,年逾五十的宋公购由正对着来看望自己的司星子许叹息。 “寡人这些日心口甚闷,你可有祈禳之法?我曾听闻,昔日先祖景公之时,荧惑星侵我房心宿,汝之先祖有祈禳之法,你难道不会吗?” 司星子许一听这话,便知道司城请求自己的事可以做成了。 按照周之天命,分野定邦,更信玄之又玄的星宿之说。 当年五星连珠在西,于是兴兵伐纣,一战而胜,这些年天命之说更是深入人心。 千年后五星连珠在东,才有了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之汉护臂,那时的天命观与殷商西周时并无二致。 宋乃商后,商自有星,房心宿正是宋国的天命,主管战争征伐的荧惑星入侵心宿,称之为荧惑守心。 战国期间,共有两件荧惑守心的事名流千古。 一件就是当年宋景公之时的荧惑守心事件;另一次就是大秦一统后荧惑守心,有人趁机写下“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谶语。 司星子许的先祖经历过上一次的荧惑守心天象,因为心宿正是宋国的命星,所以推断有灾祸。 当时便告诉景公自己又祈禳之法,可以让这灾祸转移到封臣、百姓、收成的身上。但宋景公全都否决,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于是荧惑星感应到了景公的心意,几日后离开了心宿。 如今子购由再提及此事,显然不可能做出和当年景公一样的决定,显然是准备将自己身上的病症和灾祸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也曾派人去寻找名医长桑君,悬赏千金,可寻找数年都没有踪影。现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祈禳之法上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会生出许多的希望,也会将平日不在意的希望看成必然的希望。 越是有权力有地位的人,越是怕死,也就越会相信一些鬼神天命之说。 墨子是精通鬼神的,但是墨子在各国的政策又大有不同:信鬼神的,他不谈鬼神,只谈兼爱非攻节葬尚贤,因为他不做无用之功。 因而他从不和笃信鬼神之说的宋公谈鬼神,而是一见面就谈尚贤节用这些事,也因此宋公不是很想见墨子,而是想到了司星子许。 子购由当然知道先祖景公时候的那件事,如今他想的只是将灾祸转移到别人身上,若是能转移到司城身上那是最好。 司星子许既然观星,必然不信天命星宿,只是明白星辰的运行原理。 反正星辰的运行国君也看不懂,自己想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 此时见宋公这样问,故作犹豫,似乎不想说。 宋公又喘息几声,说道:“死后的灾祸由我来承受,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说就是。” 司星子许叹息道:“臣观星数日,哪里能不知道天命星宿的变化呢?但星辰变化万千,又怎么能是常人可以说得准的呢?我只怕自己看错,反而害了君上啊。” 宋公子购由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燃起了希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株稻草,连声道:“你说就是!你说就是!是要祭祀?要桑林之舞?要牺牲?要人殉?只要你说!” 司星子许见宋公已经说出了桑林之舞这样的手段,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忧了。 这桑林之舞,乃是殷商故舞,商汤之时大旱,巫师占卜后说必须以活人为祭祀做桑林之舞,商汤仁德于是剪下自己的指甲为牺牲,果然下雨。 但是后人均认为自己没有商汤那样的德行,不可能只用指甲。 宋商一脉,桑林之舞需要用活人做牺牲祭祀、将头颅放在戈矛之上翩翩,当年争霸之时也曾用过这样的手段来恐吓敌人。 这些年已经很少用此舞来祈祷,宋公情急之下不惜用桑林之舞,可见情急。 司星子许又假装犹疑了一阵,缓缓说道:“君上想要痊愈,只有行非常之事方可逆天命。” “何谓非常之事?” “前往任地,会盟晋侯!” 司星子许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祈禳之法。 宋公犹豫地看了子许一眼,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但还是沉稳地问了一句:“会盟晋侯,如何是非常之事?” 司星子许连忙靠近道:“君上,难道没有听说参商不会之说?欲要改命,只此一法。” 商星,可以认为是大火星,也就是七月流火之火,是商人的守护星。殷商乃至后人宋国,都主祭大火星。 参星,是后人常说的福禄寿三星中的某颗或是全部,三星高照的三星。是唐尧之国的守护之星,唐尧后人必祭祀参星。 这两个星宿按照后世祆教的说法是猎户座和天蝎座,彼升起的时候此落下、此升起的时候彼落下,故而永世不可见面。 成王之时,唐尧故国被周公所灭,向南迁徙分封杜地。唐叔虞桐叶封国,在唐尧故土上创建了晋国,所以参星也就成为了晋国的守护星。 一直以来,宋晋两国都很少两国国君单独会盟见面,就是遵守这样的天命星宿之说。 参商不会,早有此说。 昔年帝喾有二子相争,帝喾观星,见参商不会,于是按星辰分野,分封二子到唐、商丘二地。宁可这辈子不再见面,也不要手足相残,否则必有一死。 宋公听司星子许这样一说,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祈禳改命,本就是逆天之事。 天上参商不会,自己偏偏要去会盟晋侯,这岂不就是改命? 司星子许见宋公已经有意,又道:“君上,参商不会,本是天定。参商相会,必有一伤。君上只能借势,而不能造势,君上虽可以参商相会,但也需要天时。” 司星子许没有把话完全说明白,但宋公已经听懂了。 参商不会,那么见面后必有一伤,也就相当于把自己的灾祸转移到晋侯;或是晋侯把灾祸转移到自己身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个二选一的结果,可宋公已经看到了希望! 天时、借势,难道不就是再说韩赵魏三家吗? 三家分晋,势已天成,自己借三家分晋之势,参星晦暗之时,与晋侯会盟。将自己身上的灾祸转移到晋侯身上,将商星的灾祸转移到参星身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韩虔、魏斯、赵籍忽然全家死光,晋侯重新掌权恢复公室和强晋。 否则按天命来说参星只会越来越暗。 韩赵魏三家可能忽然死绝吗?显然不可能。 晋侯有翻盘的机会吗?显然不可能。 那么自己再不趁此时借势,将灾祸全都转移给晋侯,更待何时? “这便是天时啊!你要不说,我还不能知道啊!正是这样!好!好!甚好!” 宋公大喜,连声称赞。 司星子许见状,急忙又道:“我观天象,这几日西宫白虎主星晦暗,参星之光尽被昂、毕、奎所掩。北宫玄武,虚危二宿闪烁,有烈光冲于斗牛之间。东宫苍龙,房、心二宿虽暗,但光却不被其余所掩,尚有可为。” “君上借此,往任地会盟,正合天意!” 西宫白虎,乃是三晋之星。昂、毕、奎便是韩赵魏三氏之命星。参星晦暗,便是说晋室衰弱,光芒俱被三族所掩,也正好借此势改命。 北宫虚危二宿闪烁,是说齐国必有大难。斗牛之宿,乃是吴越之分野,此时吴越合一,是说这一次越国可能会对齐国不利。 房心二宿,正是宋国命星,光芒闪烁却不被掩盖,是在给宋公希望。 天下人均知齐国必败,也知道越国必然出兵,但司星子许却将这一切说成是天命,由不得宋公不信。 希望也有了、天时也有了,宋公再无犹豫,已做好了前往任地会盟晋侯的决定。他抚着自己闷闷的胸口,心说只要到了任地,自己便可无忧了! 司星子许则想,就你这身体,怎么可能到的了任地?只要死在半途,那就不是自己观星有误,而是君上你自己没撑到参商相会啊。 第四十四章 刑鼎未铸规已成(上) 司星子许和皇钺翎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或生或死。 他们不会考虑到那些他们并不认识的人。 墨子让公造冶在村社一剑打断了那名小贵族的手臂之时,也并不会去考虑去往宋城献宝的村社农夫桑生的命运。 并不相同,也不相似。 桑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贵人许诺的三镒黄金,就这样被从马厩中赶了出来。 失魂落魄地走在商丘的街道上,很多昨天见过他癫狂献宝之态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或是嘲弄,或是询问。 桑生一句话都不想说,觉得眼前有些黑。 明明太阳还挂在空中,可总觉得像是笼着一层宋河边清晨的薄雾,怎么也看不清。 耳朵中嗡嗡地响着,一如夏日劳作时那些于头顶飞舞的蚊虫发出的杂音,想要去拍打手伸上去却空无一物,那些嗡嗡的声响仍在继续难以停歇。 三镒黄金不曾到手过,所以不能说失去。 但那些近在咫尺的宿麦与村社合用的耕牛和那些新奇的再过几年就能种植的种子,曾经就在眼前,如今却真的丢了。 活着,不止是物质,还有那些区别于野兽的、与人的交流。 如果三镒黄金到手,他可以逃亡到不属于公田的地方,不再履行村社的军事和劳役义务,买一些私田,开启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不止是买下的私田,更有私田附近那些不知道他如何得到这三镒黄金的人。 在那里,他仍然是那个有劲的、壮实的桑生;而不是回到村社后背叛的、被厌弃的桑生。 他想做个邻居喜欢的人,但也想过得好。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卖之前的乡邻,去一个谁也不认得的地方做个好人。 现在,新的没有到来,旧的也将失去。 不算长的路,他走了许久,绕了许久,蹲下来许久,休息了许久、盼望着许久成为永久。 天亮时被赶走,太阳落山前才在村社前徘徊。 同样的时间,足够适背着沉重的柴草走上两个来回。 远处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叫喊声,做父母的喊着儿女的名字召唤回去吃饭的吆喝,似乎还能听到那头适买回来的、借给他们八家共用的牛的叫声。 桑生蹲在一株树下,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下个月是轮到自己喂牛,若是喂不好耕地的时候自家可是要向后排的。 牛,不是自己的牛,但却是自己可以使用的牛。 他见过牛,在适来到这个村社与公孙泽赌斗之前就见过。 可那些牛不是他的,也不是他可以使用的。虽然也需要喂养,但那只是军赋。 想到牛,看到身边的宿麦,桑生的双眼忽然亮了起来。 “是适!都是因为他!他不来,我只是个村社的农夫,耕种授田和份田,生养儿女,征召打仗。那时候多好,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过得更好。一直以来我就相信富贵贫穷天命注定!天命注定,我哪里会有野心?” “是他!是他让我知道了活着还有另一种活法。就像是那些猪圈中的猪,在没见过野猪之前,怎么会想着往外面跑?” “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否则我不会这样。如果没有他,我还是村社里大家都觉得很有劲的桑生,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回去后被人讨厌的桑生!” “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让我敢想那些我以前不敢想的东西?我变成这样都怪他!”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农夫也可以每天都吃粟米而不用在春夏时候吃野菜!是他说什么乐土才让我想要过那种日子!” “我从前在村社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这些,贫穷富贵本是命中注定的事,他非要说不是命中注定,他在骗我!” “看啊!我现在不还是贫穷吗?他说没有命中注定?他在骗人!骗我!骗村社的所有人!” “这件事不怪我!不怪我!我没错!我没错!” “要不是他,我只知道村社这样大小的天,也绝不敢想那些半年前从未想过的事。” “我本来就信贫穷富贵都是命中注定,那时候的我又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念头?就是因为信了他那没有命定的话,才让我心里生出了恶念,他是鬼!是恶鬼!是钻进人心里的恶鬼!” 一开始只是思索,到最后将这一切都怪罪在适的身上之后,竟似豁然开朗融会贯通,高声地喊了出来。 越喊越是有力,越喊越是相信,到最后连豁然开朗融会贯通的理由都已不需要,只剩下一句怨恨,充斥在心头,回荡在耳边,癫狂在脸上。 人总是这样。 或许,他只是想要让别人以为自己疯了,哪怕是嘲笑自己也好。 比起离不开的村社众人的厌恶,他宁可别人跟在后面说他疯了,至少那样还有一丝名为可怜的情愫。 厌弃与嘲笑,当人们难以破局只能两选其一的时候,总会选择癫狂和痴傻来换取嘲笑。 或许,当这样做的时候,这样做的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或许只是一种隐藏在群居动物内心深处的自我保护。野狗会照顾狗群中痴傻的,但绝不会照顾那些反咬一口的。 桑生也许觉得这样叫喊着回到村社,村社的人只会可怜地告诉他妻子……桑生疯了。 那就最好不过了。 于是他叫的声音更大,走得更快,跌得更狠,喊得更响。 浑身的汗水沾满着地上的泥土,不惜一头锵倒在拾粪的孩童们遗漏的一块牛粪上,再站起身疯笑着跑回了村社。 他以为村社的人会骂他、会有孩子追着用石子打他、或者最好有人喊着桑生疯了然后跑回去告诉村社里的每个人。 可他从他那因为叫喊而有些乌黑的眼中,没有看到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村社的那些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后,便低头忙着自己的事——孩子们忙着在诵读今天学会的三个字,男人们在忙着扛着那些从滨山拉来的石头,女人们忙着编织据说是做一种新豆子食物的芦苇席面。 都在为自己听到的和梦想的乐土而努力,谁又会去在乎一个并不想要这样乐土的人是怎么样呢? ………… 村社中,适正和一个名叫石锥的墨者石匠在那忙碌。 拉回的石头上画满了螺旋状的、仿佛膛线一样的炭线,坚硬的凿子正沿着那些炭线上刻出可以让麦粉豆浆汇集流出的痕迹。 适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那叫喊但声音越发小的桑生,笑了笑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会给桑生安排一个终生难忘的命运,一个生不如死的命运。 桑生是授田村社的农夫,没有钱逃不走。而他,将会在这个逃不走、离不开的地方,让桑生终生难忘这件事。 昨日墨子和他长谈之后,忽然提及了一件事。 墨子说,他会和几个墨者在这个村社小住三五日,让适就如平常一样做、平时一样讲。 墨子想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凡事总要上下契合,如果适这几日说的和平时不一样,那么村社的这些人肯定会有所疑惑、询问为什么和平时讲的不同。 墨子想通过这种方式,最后观察一下适,也想亲耳听听适讲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和墨者的道义是契合的。 他相信,以自己七十的阅历,总能听出真伪,辨别悖合。 也或许,墨子也想看看适的能力,到底能不能处置一些事情,并且处置的方式是符合墨者道义的。 村社虽小,总有许多事。 从适来到这里后,原本的自治村社的基层组织分成了两层。 一层是宋国原本制度下的几乎没有掌控力、只有征税权和征伐劳役和军事义务的农兵半自治制。 另一层则是与原本的村社自治互助邻里生活融合在一起的、那些信奉乐土可以实现的、经常聚会和听适讲故事的人的集合。 这个村社是公田授田制村社,而非私田下的村庄,宋国也没有数十年后变法秦国的基层控制能力,加之没有成文法,因而村社的自治程度很高。 哪怕是杀人这样的事,也都是村社内部协商解决,或是自行复仇。 反正授田制换田村社没有土地纷争,集体劳役也是付出劳役地租与村社其余成员无关,村社众人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军赋、劳役,那不是适的权力范围。 但生活、生产、邻里关系、文化教育等,则基本被适掌握在了手中。 完善的自治村社,必然是二者合一的。 但适巧妙地利用乐土聚集下的众人将村社另一半的权力悄然夺走。 军赋、劳役本不是村社能决定的。刨除掉不能决定的这些事,这个村社真正的政治中心是那间简陋的盖着芦苇席的小屋。 尤其是村社里大部分人已经笃信乐土可以实现后,甚至原本的乡老都加入进来后,笃信乐土可以实现的人的集合基本等同于村社,也就等于凡是村社可以决定的事实际上也就掌握在适与适亲近的那些人手中。 这是一种隐藏的夺权,如果有一天军赋和劳役也不掌握在宋国手中的时候,这间土屋中的常可以在一夜之间完全接管村社的权力,村社的人也不会有任何的不适应。 这是适的一种尝试,一种区别于秦国自上而下变革的尝试,难度比秦国的要难的多,但效果也好得多,也是唯一可能掌握一支属于自己而非国君力量的办法。 秦国的变革只需要大量小吏,而这种尝试需要一群至少在前期有梦想的基层人员,两字之差,难易不可较,效果也不可较。 适知道墨子想看的,只是他平日在做什么,是否言行一致、前后一致。 但,适想让墨子看到的,是他能做到什么,言行的效果又是什么,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所以,桑生的事,他必须出面解决,而且要解决的很完美: 桑生不是墨者,所以不能用墨者的赏罚来断定;适不是贵族,所以不能随意处置桑生,也不能用罚钱、徭役之类的办法。 但他,又必须让桑生受到某种非常规意义上的惩罚,以确定村社今后权力的权威。 同时又必须让村社内和村社外的人确信,自己没有越权,在没有越权的范畴之内,让桑生终生难忘。 也让别人不敢忘、不能忘。 第四十五章 刑鼎未铸规已成(下) 太阳落山后,村社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向了平日夜里听故事的地方。 村社中点不起虫蜡。 有一点油脂不如自己留着吃掉,哪里舍得用来照明。更别说如司城皇府苑中点燃的明亮的、来自齐国海中的鲛人油。 墨子和一人如同看一般,也一同走了过去,想要知道适会怎么处理桑生这件事。 与墨子同行的人,墨者称其为摹成子。 摹成子是郑国人,在未成墨者之前,最佩服曾经的郑国执政子产,精通子产曾颁布的刑书。 子产谥号为成,摹成子便给自己取名为此,是说想要做子产那样的人,在墨者之中专管赏罚之事。 在子产颁布刑书之前,各国用的都是贵族掌握有最终解释权的秘密法。 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如果让氓隶知道了法律,那么便不能威不可测,贵族也就丧失了最终的解释权和判决权,甚至可能会有“刁民”拿出刑书上的条文说贵族的判决不对,这是万万不可的。 摹成子也是低级贵族出身,但却支持成文法反对秘密法。成为墨者之后,更是相信墨子所说的三表之规,制定法令要依照那三表。 在知道了桑生的事后,他也考虑了一些,但却怎么也找不出最好的解决方法,能够对有赏而错有罚。 今日就算墨子不叫他一起,他也会随着先生一同来看看,看看适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两人结伴而行,来到那间土屋外的篝火旁,和村社中的人打了声招呼,就坐在一旁烤火。 村社的人在忙完了一天的事,正在讨论桑生的事,几个人还为此发生了争论,有些竟然面红耳赤。 墨子忽然问摹成子道:“你看这里像什么?” 摹成子笑道:“先生不说,我也想说。这里倒像是当年在新郑附近的那些乡校。” 墨子想说的正是这个,微微点头。 当年新郑附近,乡校颇多。凡傍晚,总有城中之人相聚,或歌或酒、或论国政、或论君伯、或谈施政得失。 郑大夫然明对此很不满意,曾建议子产毁掉这些乡校,认为这样下去人们肯定会不安分,而且这些乡校之中总会传播一些激进的想法,动辄对七穆上卿或郑伯制定的政策加以评价。 然明的意见遭到了子产的回绝,并认为这可以知施政得失。 然子产逝后,郑国的乡校已经全部被毁,禁止再有这样类似的东西出现。 摹成子又听了一阵篝火旁的议论,评价道:“先生,这里又和曾经的郑之乡校不同。郑之乡校,各论东西,争执不休。这里虽然也有争执,但听他们这些人话中所依照的道理,又都是我和先生所熟悉的道义。郑之乡校,东西分别,各有其义;此间乡聚,东西之别,俱为一义之下。” 墨子仿佛没听到这番话,没有做出回答,而是盯着正在燃烧的篝火。 看着篝火中燃起的火苗,想着短短两日之内所见所闻,许久叹息道:“从昨日到现在,这处乡聚之所是第五件让我惊异的事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适和他无意中说起的哪句话,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成,如今天下的墨者,有多少?” 他是巨子,自然清楚。 摹成子知道先生这么问必有深意,回道:“真正的墨者,即便不算胜绰那样的人物,四百有余。” 墨子又问:“若这四百有余,人人均按适这般行事,有他这样的本事,又能让这样的乡聚波及到多少地方呢?” 摹成子回道:“先生,若是公室公子不管,一人可让一甸之人聚如此。适有才智,更晓天志,有良种与赌斗来的金钱,还有磨盘连枷等物,用了半年。人的聪慧是天生的,但智慧和天志是可以学习的,良种是可以收获的,所以若按先生所说,三五年是可以波及到四百甸的。” 墨子嗯了一声,拿起一支木棍扔进火堆中,又问了一个在摹成子看来似乎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问题。 “昔年太公望封于齐,地有多少宽广?” 摹成子没有思索先生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便随口答道:“不足五百甸。” 墨子正要继续问下去的时候,篝火旁有人喊了一声:“适来了!” 他是个信义之人,既说过只看不说,便真的只看不说,冲着摹成子点点头,示意让摹成子也不要说话。 风尘仆仆而来的适,早就看到了墨子。 但他知道墨子的性子,既说了只看不管,那就真的只看不管,所以也没有刻意去说什么。 篝火旁村社众人和适相处的久了,墨子名声极大,终究不如更亲近熟悉的适。 众人见适到来,纷纷嚷道:“适,桑生的事总要解决。” “就是,六指总不能白白挨打?” “要不是昨日墨翟先生亲来,你也会被打,那些种子可能都会被抢走。” 适一来,众人便让开了一条路,很自然地将适让到了篝火旁。 众人也不再是围着篝火形成一个圆圈,而是围着适成了一个扇面。 适压压手,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这件事是关乎到村社众人的,总要众人一起商量出个结果。但是又能怎么办呢?土地是君上的,授田与你们,你们并没有权力驱赶走他;刑罚又不是我们可以动用的;六指挨打也未必是桑生的本愿,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六指跟在适的旁边,嘟囔了一句道:“他还说你害了他呢,说你是恶鬼呢。” 众人也很不满这番话,适笑道:“他说我是恶鬼,我便是了吗?” 村社一人站出来道:“那就这样算了?” 适摇头,说道:“我是这样想的。我先问一句,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呀?” 这样的话,适已经灌输过数十次。 一问,便立刻得到了几十个人共同的回答。 “当然是为了你常说的交相利。如今你只买了几头牛,村社人多分不过来,一些事也不是一家可以做的,所以要交相以利,互助为人便是为己。只是为了得利。” 墨子在一旁暗暗点头,心说这样的道理,即便是一些新入的墨者也未必能够想通,这些村社中人想的倒是透彻。 转念再想,又明白了造成这种区别的结果:村社的确是交相得利了,终究还是一个利字。 适听到这些人都这样说,便道:“我讲个故事吧。世上有这样一群牛,都是黑色的。这些牛彼此互助、犄角向外,抵御虎狼。忽然有一日,一头牛的毛色变成了白色……假使在这群牛看来,白色就是最大的罪恶,那么应该怎么惩罚这头牛呢?” 众人一想,便道:“那就将他驱逐出牛群。” 适道:“既然这个故事是这样的道理,那么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吗?大家在此相聚,近是为了交相得利而互助,远是为了乐土将有一日实现。但桑生并不相信,那么大家就不再与他交相得利就是。” “收回授田,那是公族的权力,所以公族可以用收回授田的方式惩罚。罚没钱财粟米,与军赋丝帛粟赋并无二致,所以那也是公族可以动用的刑罚。” “对我们来说,交相得利,另其不能得利,便是我们可以施加的惩罚。” “因而,我觉得可以这样做。” “数家共用的牛,桑生家不再可以使用,但他也一样不再需要履行喂牛的义务。” “村社的磨盘、碾子,桑生家如果想要使用需要拿钱或是粟米,因为他没有参加磨盘碾子的劳作,所以他不能使用。” “聚会的场所,他还可以来,因为他曾经为此夯土,但一些新的种植之法不能听。” “村社日后收了宿麦,每年共同拿出的预备荒年的粮食,在遇到荒年的时候桑生家不能食用,只能花钱去买。” “其余的事也是一样,凡交相得利的,他都不能参加。诸如军赋、演武、征战、粟税这些不归村社的人管辖的事情,一切如旧,这不是我们现在可以管的。” “大家考虑一下,可以的话,就这样办吧。按照公用耕牛的几家一起商量,达成一致后选出一人陈诉同意与不同意,再做最后决断,不要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说完后,篝火旁的这些人便按照平日一同喂养耕牛的认分开,各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上去很乱,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就像是一朵朵的梅花,虽然分瓣但却围着一个中心。 适知道,自己用了自己非常不喜欢的手段,将一个村社中的人,人为地制造了裂痕,分成了两色。 信的。 不信的。 当信的占到多数的时候,不信的不会说自己不信而只会说信。 他给了这些人希望,已如今的权力,最大的惩罚就是断绝某个人的希望。 看得到的希望,在破灭的那一瞬,是最可怕的惩罚。 适清楚,自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这结果就是桑生从此在村社被彻底孤立。 即便孤立,桑生也没法走,他是授田制下的农夫,没有钱哪里也去不了,而且因为需要履行封建义务的原因,逃走在贵族眼中是犯罪。 适用玉米地瓜土豆和冬小麦,让这些人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希望,也让他有了一种他可以施展的惩罚别人的、名为破灭希望的惩罚。 交相得利,终究还是一个利字,也只有此字,能够汇聚更多的人,无需改成宗教。 很快,众人给出了一致的结果。 同意适的做法,从此之后,桑生不得参加村社的大部分活动。 军赋征召的事,众人没权利,也没必要。 本身那些事对村社这些氓夫而言就只有义务而无权利,自然也就没有剥夺权利的惩罚,只有加重义务的惩罚,而这只会造成不满,但这不满却与墨者无关,只与国君有关。 就在众人做出决定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桑生的妻子哭着跪倒在村社众人面前。 “适……你这是要害我啊!就算桑生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前几日就和我总说,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过上乐土中那样的日子。我也没有多想,谁知道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求求你,求求你,那些牛、磨盘还有备荒的粟米……我没有错啊。” 的确,她没有错。 适的决定,就等于害了她。 授田制下,按户授田,农业为主,注定男人就是主要劳力,也注定了女人只能附属于男人——其实本质是附属于土地,只不过恰好土地的拥有者按照此时的军赋田亩制度和劳力水平属于男人。 但,适却用一种似乎有道理的方式反问道:“我并没有害你,难道半年前你有牛马?你有磨盘吗?我只是让你家回到以前的日子啊,怎么能说是我害了你呢?” 女人哭道:“可我听了乐土,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你让我知道了乐土,又不准我靠近,怎么能是不害我呢?” 适摇头道:“墨者从不夺走别人的东西,也不可能夺走别人没有的东西。我该怎么救你呢?女人也能分到土地,从而让你作为一个个体加入到交相得利的互助当中?按户授田,你并没有,即便我想让你加入,哪一伍又肯让你加入呢?” “村社众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桑生,并没有惩罚你。你可以选择回你父亲的家,也可以选择和桑生一起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 女人在地上哭道:“可他对我很好。我舍不得。” 适叹息道:“那就是你的事了。我说,没有天命,自己的命只能自己管。是爱他的爱重于更好的衣食?还是更好的衣食重于爱他的爱?总要做出选择,不是吗?这是你的命,但不是你的天命。假如天命存在,那么不可更改,但你自己的命,你自己可以改。” 说完这一句,他不再管这个还在哭泣的女人,冲着村社的每个人,高高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这双手,有十二个茧子。是打石头磨出的、种宿麦握耒耜捏出的、敲麦种敲出的、种墨玉刨出的。” “十二个茧子,换来了宿麦、磨盘、种子。” “凡有光,必有影。想得到一件事的好处,也必须承担这件事的痛苦,这就是人的命!没有天命!自己要为自己所作的负责,所结出的果便是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藏在后面的脚悄悄踢了一把沙土到篝火中,篝火被风沙一吹,顿时升腾起来,让他的身影显得更为高大和光明。 “现在,伸出你们手。让我,也让你们彼此看看,看看你们手上的茧、看看你们纺线搓出的痕。告诉我,那些粟米的多寡、布帛的长短,到底是源自天命还是源自你们自己?” 几十双手一同举起,不需要互相看,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上的一切,于是高喊道:“我们自己!” 适的声音更加高亢,如同几个月前飞过的鸿雁惊鸣,大声道:“那你们愿意过上乐土中的日子吗?” “愿意!” “那你们愿意承受抵达乐土途中之苦吗?愿意用自己的手,驱赶那些所有阻碍你们适彼乐土之事之人之物吗?” “愿意!” 几十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喊出,震彻天地。 近乎狂热的喊声,掩盖了那个女人的哭泣,适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已经把她的命运在这个时代交给了她自己,授田军赋按户记亩,这就是时代,而他所给出的选择也是这个时代之下唯二的两种选择。 他不信天命,也希望诸夏九州都不信天命。 但不信天命,也就意味着自己要承担自己所做的一切,人们在心里真的会愿意这样吗? 之后的之后,他又说了很多的话,一直说到人群散了。 散去的人群听到了许多没听到的东西,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那是极好的。 一直没有说话而只是观察的墨子和摹成子没有离开,仍旧在逐渐暗淡的火堆之旁。 墨子看了摹成子一眼,摹成子点点头,说道:“他赏他所能赏、罚他所能罚,并无逾矩,亦无一句偏离我墨家之义。公正严明。这是我所看到的,先生又看到了什么呢?” 墨子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即便他离开了村社,任何一个跟他学过的墨者,都可以站在火堆的最前面,村社众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且信任无双。宋公之令,在此村社再不如墨者之言。” 摹成子闻及此言,若有所思,就于这篝火之旁回味无穷,直到有一人跑来喊了一声在他身边的墨子一句先生。 “先生,司城皇请你相见。为墨玉鬼指之事。另外,韩赵魏三家传帛宋公,邀盟。” 第四十六章 女娲伏羲双螺旋(上) 传话的这名弟子正是从城中赶来的,城中现在都在讨论任地会盟的事。 墨子知道,只有出现需要守城这样的情况时,公族才会听从自己的意见。 但是会盟这种事,牵扯到许多人的利益,纵使自己面见宋公或是司城皇,也不会改变事情的结果。 他听到司城皇要商量那些种子的事,还不知道皇父臧要做什么,但知道绝对不是因为打断了那名小贵族手臂这件事。 “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就没说什么,只说请先生一见,又说适曾说过那些谷米种子一粒一金,他深以为然,这等宝物自是能换这等的金子,愿意以金换谷。” 墨子想了一番,他以为是司城皇要用这些新的谷米来市恩于宋人,转念一想又不太对。 这些种子极好,产量也高,可是想要遍布宋地各处少说也要十几年。 若想市恩,既然身居司城之位,把握大权,只需要稍微做一些变革便可以让宋人牢记,又何必舍近而求远? 他想不通司城皇为什么要这些种子,而且是花重金来买。 按说这种子是适所有,算不得为官的俸禄,适可以上交也可以不上交。 他觉得这件事还是问问适的意见,于是叫人去将适喊来。 适急匆匆地赶过来,墨子大致地说了一下情况。 适一听,心说能换金子当然好,如果能换土地才最好。 宋国商品经济在陶邑一代已经有所发展,大量的私田都是可以买卖的,和秦国变法之后的土地制度不同。 秦国虽然变法,但是重农抑商,商品经济不如中原发达,即便变法之后土地仍旧是授田份田制。王翦灭楚前自污的时候,请求秦王多授田产,而不是自己多买田产,也可以说明问题。 宋国因为地处各国中央,武力不强可是经济尚算发达,陶邑更是商贾汇聚之地,买卖成风,有了风气才有一些可以买卖的私田,尤其是贵族手中数量不少。 适也不知道司城皇买来到底是做什么用,但听墨子说对方愿意出重金,想来司城皇这样的人不会和墨子说谎。 有钱就好办事,公田不能买卖,可是一些私田买卖盛行。当年吴起家中也是累有千金土地宽广,最后为了求学都变卖了。 他这样一想,脸上就禁不住露出笑容。 墨子见他面带笑容,问道:“你是想卖?” “是,弟子想要卖一些。” “司城皇此人,不知要这种子做什么。在你手中,总还可以行义。” “先生,卖一些是为了更好的行义。做什么事都需要钱,墨者为官需要缴纳一部分俸禄,用来支撑那些不能求学的人吃上粗米来跟随先生学习。既然为官的俸禄可以这样用,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自己弄钱呢?” 墨子知道适刚刚成为墨者,之前听说的那些墨者之义也是别人转述的,所以一些事并不了解。 可听适说卖钱是为了更好的行义后,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解释道:“与人为臣,是为了劝谏主公行义。” “适,你可听说过当年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不好的衣服,所以晋文公的臣下都穿着母羊皮缝的裘,围着带着漏洞的牛皮来挂佩剑,头戴破绢作的帽子,往来朝廷、参见君上。勾践喜好勇士,所以放火烧船,亲自擂鼓让勇士登船,互相踩踏被火烧死的有一百多人。” “既然君主喜好什么,下属就会做什么,那么如果这些为官的墨者可以劝说君主喜好行义,那么下属不就会有很多行义的了吗?俸禄相比于这件事,就像是鱼的肉和鱼的骨头一样,终究我们要吃的是鱼肉,可是没有鱼骨头便没有鱼也就没有鱼肉。” 听墨子这样一说,适知道这是自己和墨子之间的不可调和的路线分歧。 禽滑厘、孟胜、田襄子、腹等巨子,都是这条路线的忠实执行者,他不认同,历史也用结果证明了此路不通。 但,适一日不能成为巨子,就不能公开反对和修正这句话,尤其是他刚刚成为墨者,更不好反驳。 于是借着这句话,说道:“先生,那墨者至今为止又劝说了几位君王封君行义呢?” 墨子闻言,脸色有些暗淡,又想到胜绰之事,喟然长叹。 无声胜有声,无言胜有言。 适又道:“先生,那你看我在这村社,可算是行义了吗?” 说到这,墨子终于面露喜色,他很少夸赞弟子,但一旦入了眼,夸起来也不吝啬。 “你在这里做的,当然算是行义。” 适躬身道:“先生,有一人认为自己走路可以捡到一块金子,于是每天都低头走路到处寻找;有人只有百亩地,认为自己努力种植,每年可以收获二十个钱,那么十代之后的子孙就能有一块金子了。金子当然可能捡到,可是种植也能收获,难道不应该这两件事都做吗?” 墨子笑道:“道理是这样的啊。你在这里行义,是积微义而成大义。” 适哎了一声道:“可是小义做起来也需要钱啊。先生,我能聚集众人,不只是因为乐土,更是因为那几头牛。正如这些农夫,为什么要服役从征呢?他们又不是士,不会得到什么赏赐。” 墨子琢磨出了关键之处,沉吟片刻道:“因为这些土地是君上所有,所以不去征战不但会受到惩罚,也可以罚没他们的授田。牛是你的,所以你可以用不准让桑生用牛的办法,来惩罚他,而他和村社的人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对。” 适心说,先生你终于想到了生产资料所有权的问题。 想要说话有力量,必须要有生产资料握在手中。土地所有权名义上在国君手中,那么墨者想要发展,只能垄断非土地的一部分生产资料才行,否则没人得利,谁又肯为之付出呢? 想做成事,不能没有理想主义者。 想做成事,不能全靠理想主义者。 如果只是靠希望、或演说,那并不能持久。必须要让人得利才行,他在村社能够有这样的力量,很大一部分要感谢公孙泽输给他的两镒黄金。 如今司城皇要换钱买一些种子,做什么适根本不关心,不是什么人都会种植的,买回去也没用。 但是卖出的人可以得利,可以挖到更大的第一桶金,从而扩展力量,才能做剩下的那些事,汇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墨者当中,也可以让墨者组织有足够的运转经费。 当货币出现作为一般等价物出现后,当货币可以买到土地耕牛和其余物资的时候,没有钱很难做成什么事,尤其是很难做到他想做的那些事。 适见墨子还在思索,便又趁机说道:“先生,一群人走路看到一只兔子,这群人立刻散开追逐争夺;而集市中许多的兔子,除非疯子否则没有人会直接抢夺。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 “这个道理是可以依靠的。那些牛为什么他们认为是墨家、或者说是我的呢?是因为人们都接受了所有权的道理,这个道理是大过许多其余的道理的。 “也因而他们尊重我的意见,实际上有些人只是尊重那头牛,只不过恰好那头牛是我的。” “先生既然认为弟子在村社做的这些也是在行义,那么我们便可以做更多这样的事,积微弱的义而成宏大的义。先生也听过乐土的传闻,如果那些东西掌握在国君手中……” 适没有直接说结果,而是笑道:“就像现在亩产一石,所以十亩地要缴纳一石的粟税。如果种植了那些亩产两石三石的作物,国君还会十亩地只收一石吗?” “如果先生认为可以,那我现在就希望先生将这些种子全都送给国君,而我也甘愿做一个稼穑小吏。” 墨子闻言大笑,哪里不知道适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相信适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他和许多国君打过交道,怎么会不知道国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适这样说,是在反问,他也用大笑作为回答。 笑过之后,说道:“既然这样,明日就随我回城,与我和市贾豚、禽滑厘一同见司城皇吧。市贾豚商人出身,精通九数,又知还价,这种事我可不擅长。这种子终究是你的,或者说是唐汉与那赛先生的,你还是要去的,我墨家不好贪这样的功劳,让两人名声不显。” 虽是同意,墨子又正色道:“但如果司城皇要这些种子是为了行不义之事,莫说一粒一金,就算百金千金,那也不是可以出售的。当年越王与我封地五百里,我说若是不听我言不去行义,那么我就是将我心中的大义换了五百里封地,我又何必去越国出售呢?难道在宋国我把我的大义卖出去,还换不来封地吗?” 越国地广人稀,地多人少的情况下,价值最高的还是人口而非土地。 越国的五百里封地,也就如同宋国的五十里封地。 适很确信,以墨子的名声,真要是把心中大义卖了,五十里的封地还是卖得出的。 他见墨子许可,心头大喜。 自己傍上了墨家这条大腿,从一个鞋匠之子直接跃为可以和司城皇见面的人物。 虽说自己可能插不上话也没有决定权,而且只是作为种子名义上的所有人“赛先生和唐汉”的代表,可比起没傍上这大腿之前还是大为不同。 不是他有见权贵卑躬屈膝症,而是他必须在楚王围宋这件已经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之前,理清楚宋国内部的权臣和局势,为日后的事提前准备。 不过这其中还有个不便之处,适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 “先生,后日是十五,月圆之夜。附近那些听了乐土之说的人,都会前来相聚。我已答应这数百人,失信总归不好。先生能不能把时间向后拖延一下?” 墨子奇道:“是要讲什么事呢?” “先生,那些人月余之前,曾问过……女娲有体,熟人匠造?又想知道人的美丑、脸庞,到底是天注定的?还是可以用天志来解释的?为什么人们长得如同父母,但又不完全一样?” “我要讲女娲伏羲造人之事,这件事很重要,数百人都很关心也问过几十次。这件事讲清楚了,天志之说便可在村社深入人心,再无人可撼动;这件事讲不清楚,天志之说可以为磨盘宿麦,但却不能让人笃信天志的玄妙、可知、可学、可明晓、可释万物。” “若连人都能解释,人们便会想:那还有什么不能解释呢?” 第四十七章 女娲伏羲双螺旋(中) 并非每个人都关心天地万物的根源。 但大部分人都会关心从何而来。 人是天地万物之一,又是天地万物所被人认知的。 人从而来,是每个民族都有传说的故事,甚至比太阳月亮的传说还要多还要普遍。 正如他和墨子所说的那句话,当人可以被解释后,即便不关系天地万物本源的人也会相信这种解释的方法可以解释天地万物。 玉米地瓜土豆之于《乐土》;人被解释之于天志可以解释万物;是同样的一种关系。 人是最普通的,也是最神秘的,而适选的方向是最容易解释的方向。 不需要一次说完,但需要不断弥补。 适看了一眼墨子,小心地问道:“先生难道不想先听听吗?” 墨子摇头说道:“我既说了,这几日只看只听,当然不问。司城皇的事,不是村社的事,所以我才问你。后日的事,是村社的事,所以我不问。况且,我自有耳朵,也自有头脑,你说的是否合乎道理,我总能分清楚。” “我想知道很多事,但我也想在我知道的时候,被人也能听到,你又何必多说一遍呢?你做就是。” “我既然能分得清,你说得对是在启发我;你说的不对我会改正你。只是说出来你又怕什么呢?” “去做吧,就让司城皇等几日就是。” ………… 一日后,附近几十里内曾经听过《乐土》、或是被芦花用简单的草药治好过、或是亲眼所见那些收获之物的村社众人,三两成群地来到了适所在的村社。 宋少演武,今年又不是三年大演的年头。附近的土地多被开垦,也不需要再履行与贵族围猎的义务,正是一个相聚相谈的好日子。 适也为这一天提前许久就做好了准备,用剩下不多的钱买了许多豆子,用石锥帮他弄好的磨盘磨好了豆子,煮沸了豆浆。 没有卤水也没有石膏,但好在这时候的集市上已经有卖醋的,所以适买了一些醋,用醋加水来点豆腐。 这种办法比起石膏和卤水点的都好吃,只需要第一次用醋,之后只需要使用残留的豆水发酵变酸即可。 这是用酸碱度来让蛋白质凝聚,与卤水和石膏的盐离子效应相似,结果一样,而且更软滑。 他穿越前少贱,故能多鄙事,来到这里这些鄙事也成了高大上的本事,正应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古话。 嫩白的豆腐准备的不是很多,每个来这里聚会的人吃不到多少。不过就像是上一次煮鱼汤加入的香菜和辣椒一样,这是一种看到见摸得着的希望。 为了这次乡聚,适还专门准备了场地。 宗教建筑的目的总是为了让人感到人的渺小,从而产生一种卑微的情绪,适便反其道而行。 不管是欧洲的教堂,还是华夏的天坛,都是将这种让人感到渺小卑微的建筑手法运用到极致的体现。天坛利用的是天人合一的手段,但站在天坛的台阶上抬头仰望却与天人合一背道而驰,只剩下天阔苍苍人微渺渺。 他既要反其道而行,便选了一处小丘,借助下午阳光从西边照射过来的角度,让人站在小丘上向东望去,让夕阳产生的天下蒙蒙的情景收入眼中变为每个人眼中的天下蒙蒙。 当人基本聚齐之后,适让村社中的那些孩子排成行列,正站在众人的西边,背后就是夕阳。他站在众人的东边,等一会做宣讲的地方。 这些孩子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也是尝试着将《乐土》变为后世乐曲,用以宣传的合唱手段。 凡有用的,都可去其槽粕取其精华拿来为人所用,适对于各种手段向来不择。 《乐土》的调子,在他看来最好是选用巴赫的《b小调弥散》。 前期沉重忧郁,配合《乐土》描绘的生活与现实产生对比。到荣耀颂这一段的时候,转为欢快激昂,也正好到诗篇中示意众人齐心的那一段。 只是他水平着实有限,这些村社的孩子也不容易掌握这么难的变奏,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也就是学唱最容易的《欢乐颂》。 待那数百人安静下来后,适叫人将挡在那些站成几排的孩子背后的芦苇席子忽然掀开。 提前计算好的角度和刻意寻找的斜坡,让阳光一开始恰好被挡住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当芦苇席被掀开的瞬间,金色的阳光霎时洒落,将所有人笼罩在阳光之下。 几十个稚嫩的童音,开口清唱改过之后的诗经七月,谶语乐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灌麦,二之日望雪。瑞雪湮踝,必得岁丰。三之日于犁,四之日墒玉。同我社邻,垄彼私亩,丘甸俱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童坐社屋,问字学经,爰求墨赞。春日迟迟,飞鸢祁祁。其心畅欢,忘及晚归慈母责。 七月流火,八月摘花。壮月飞雪,取彼兜围,行摘鬼桃,猗彼伐秸。九月轧条,十月纺纱。色白若雪,布宽尺长,裁家人裳。 四月种豆,五月麦收。碾臼其获,伐粒为粉。一之日觱发,取彼玉草,为耕牛食。二之日栗烈,曰杀羔豚,朋酒斯飨,余肉藏冰。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圬窒存薪,封向草帛。悦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玉指豆瓜,禾麻菽麦。喜我农夫,我稼既同,调泥缮室风。昼晾牛饲,宵煮豚食。亟畜康肥,其秋播宿禾。 二之日左右演武,三之日祭飨先祖。四之日其蚤,雪化冰融。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适彼乐土,天志为斯。贵贱无常,各尽其力,待至于此,待至于此…… 篡改过后的伪七月,比起诗经中的七月流火少了一段。 少的这一段,适本来已经编造出来,但不敢让人传唱。 已有的最后一段已经十分露骨了,就差唱成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或是快把那炉火烧的通红了。 也就是因为已有的最后这一段,让公孙泽给出了一句“顺非而泽、惑乱人心”的评价。 虽然露骨可也能解释,就说冬天演武祭祀祖先不是做造反前的准备工作,而只是传统习惯;歌颂一下春天到来万物更新,也不是影射新时代的到来,只是单纯地歌颂春天,仅仅是梦想而不是要去得到乐土。 如果加上那段没教这些人唱的最后一段,那就解释不清了,就现在这个实力早被腰斩弃市了。 和原本的七月流火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原诗是苦乐夹杂,仿佛一副写实的画卷,叫人知道农夫的苦和平日的生活。 谶改之后的,将所有的苦都改成了乐,就像描绘一个近在眼前的梦境,让每个农夫都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没有一句苦,没有一句痛。 但最美好的快乐,与真正的现实相对比,便是最苦痛的悲。 对比而来的悲,加上充满稚嫩和代表着希望的童音,与欢快的《欢乐颂》曲调,又给人以希望。 不是梦中的希望,而是现实的希望。 真到某一天的时候,这些传唱这些歌谣的人,便会左右演武、祭飨祖先,求个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没人拯救,那就靠自己呗,简单的道理,就和农夫知道想吃饭先种地一样简单的道理。知道了种植可以收获,谁又愿意采集狩猎呢? 既然适告诉他们耒耜种植取代采集狩猎是天志,也是一种第四重乐土,那么既然已经实现了,为什么不去追求第五重乐土呢? ………… 人群中,同为墨者的公造冶的弟弟公造铸沉醉在这首乐曲之中,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击打在跪坐于地的腿上。 墨子在一旁看着,只是微笑,并未说什么。 墨家讲求非乐,公造铸却是个懂乐的人,不但懂乐还会铸造乐器。 公造冶与公造铸的祖父是楚国人,曾经被楚王聘为铸为其铸钟。 铸造青铜器需要家传的手艺,春秋之时大多都是官营的,类似于匠户制度,父子相传。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一些人的后代离开了官营,凭借技术游走各国之间。 青铜器铭文上有铸某某的字样的,是聘请的手工业者;而铭文上有冶师某某的,是任用的官营手工业的成员。 当年楚昭王被伍子胥和孙武子灭国,逃亡到曾国,被曾侯所救。曾国也是楚国重要的附庸国,又有救楚昭王的功劳,因而楚惠王后来曾铸钟相送曾侯乙。 当时为了铸造编钟,曾聘天下名匠,公造冶兄弟的祖父也曾参与铸钟过程。 正因为知道铸钟的复杂和消耗的人力,也让公造冶兄弟认同墨家的节葬、非乐之说,成为了墨者。 小时候公造铸是知晓音乐的,非乐的乐也不是平民传唱的乐,是以墨子见公造铸击节沉醉,微笑而已。 当童音清唱第二遍副歌之后许久,公造铸才停下了击打不停的手指。 “如何?” 墨子一问。 公造铸想了许久。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一句没谈天下,最大的范围也不过是村社之间,所唱的也不过是春种秋收男耕女织孩童学字这样的小事。可这里的村社可以唱、晋国的村社也能唱,秦国齐国燕国的村社也能唱。万千村社,不是天下又是什么呢?” “一点没用丝弦钟鼓,不过是一群孩子在那清唱。可孩子可以唱,因为他们放风筝放了回家被母亲责骂;男人可以唱,因为他们修好犁铧准备耕种;女人可以唱,因为她们在摘鬼桃纺白布……男人、女人、孩子都能唱,便是天下人在唱,九州同唱,又有什么样的钟鼓之乐可以比此宏大呢?” “王侯封君,聚天下之铜,天地为炉日月为炭,亦不能铸出可与之比的编钟。此乐十年之内,必大盛于中原。楚国无雪植稻,只需改动一二也非难事。” “公孙泽说适顺非而泽,以公孙泽所学,真是没有冤枉他啊!哈哈哈哈……” ………… 正如公造铸所言,这谶语之诗写于此村社,却是在说天下的村社。正如后世传唱的那首关于江河波浪宽的歌曲一样,唱的是某条河,却能让每个人想到家乡的那条河。 远道而来的农夫听着曲调,尝过了软滑的豆腐,在童音的清唱和夕阳的斜晖中醉了。 脑海中这曲歌谣好像活了过来,变为一支木棍,在沙地上缓缓绘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十一月灌溉宿麦,十二月盼着飞雪,雪花落地淹没脚踝,明年定是丰收年。正月里用恶金打好那种据说可以一头牛拉动的犁铧,二月里和村社的人下地种上玉米。种植在自己开垦出的地上,在上面弄出垄和墒,丘甸之间欢声笑语。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天来了布谷鸟鸣叫,孩子们坐在村社学堂中,在努力学习认字,希望得到教他们的墨者的赞扬。春日迟迟,晚上回去要背九数,可是风筝飞舞,便忘了九数放起了风筝,回家晚了挨了母亲的责骂。 七月流火,八月摘花。明明才是八月,可是田地里就像是下了雪一样,那些棉桃绽开等待收获。取来自己的围兜,女人们结伴一同去摘棉桃,男人们拿着镰刀收割玉米的秸秆。九月里把棉花轧条,十月里纺纱织布,布匹一尺多宽洁白如雪,正好给家人裁剪冬衣,还可以絮上棉花保暖。 四月种豆,五月麦收。收获的麦子用磨盘和碾子去掉外面的皮,露出里面的面,一整年都吃这个。十一月的时候,北风呼呼的吹,男人取来收获的玉米秸秆喂牛,围挡住牛棚不让北风吹进。十二月,杀猪宰羊,宴请乡邻,吃不完的肉就冻在冰雪中不会腐坏。 五六七八九十月之后,就要提前准备柴禾准备过冬。粉刷自家的新房子,用那种草木之帛,封上朝北的窗户,不让寒风吹进来,里面生上火。妻儿老小真高兴,要改岁过年的时候住进去,真暖和呀真暖和。 九月准备场院,十月收获庄稼。玉米、地瓜、土豆、小麦、南瓜、胡萝卜、芝麻、花生、黄豆……这些都收获了。农夫真高兴啊,收获完了,便要调和泥巴,修好房屋上漏雨漏风的地方。早晨要把牛草准备好,晚上要给猪煮食苜蓿。牛一定要吃饱啊,等牛长得肥壮的时候,正好种植宿麦。 十二月里北风吹,农夫按照学到的左右排列好演练军阵;正月里好日子,祭祀祖先和那些秉持天志的那些圣贤。冬天真冷,可春天马上就要到了。二月份冰融雪化,春天就来到了啊,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不一样了。春夏秋冬四季变换是天志,这样的乐土也是天志啊。贵贱无常、人尽其才的乐土啊,快点到来吧,快点到来吧…… 第四十八章 女娲伏羲双螺旋(下) 众多人沉醉在适刻意营造的气氛当中,幻想着这样或是那样的场景,回忆着曾经真正见过的种种作物,观察着那些并没有被冻死的宿麦。 清脆的童声和夕阳交融在一起,之后又唱了几曲更简单的一些篡改过的诗歌。 适站在众人的东侧,等待着众人从歌谣的醉意中醒来,准备讲解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可是第一次讲有些复杂的东西,而听众又只是村社的成员。 他若和墨子交流,或可以用八笔万字的道理,讲解那种类似二进制的碱基对配比形成数万种不同的含义。 和字是一样的,不过一个是八笔凑成许多不同,另一个是两对写出许多。 和这些村社人的人讲这些,既没有必要,也是犯了公造冶曾说过他的那种错误:不分听众而讲听众听不进去的东西。 众人已经不止一次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一直拖延到今天,就是为了提前准备营造。 歌声停歇后,适叫人抬来了一面用白灰刷过的木板。 上面用木炭绘制着一幅通用的伏羲女娲图,没有任何的修改,就按照天下人熟悉的模样画的。 人首蛇身,而下半身交缠在一起,天然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双螺旋结构。这只是巧合,但却为适的穿凿附会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这幅图是适自己画的,上半身用的炭笔素描版画的手段,靠着初高中绘制黑板画的底子,上半身画的在此时算是惟妙惟肖。 魅力无穷的女娲、孔武有力的伏羲,彰显母性的胸口、体现父亲强装的肌肉…… 下半身交缠在一起的蛇尾,用的则是绘制三视图的办法,造成一种直观的双螺旋的立体感。 伏羲与女娲缠绕在一起的地方,画出无数相连的线。 这画,其实画的一般,但在村社众人看来却是美艳不可方物、威严不可直视。 很多人听过伏羲女娲的传说,当然一眼就看出了这画的是伏羲女娲。 适的传说中,在昆仑山上生出了许多兄弟远走四方成就人类社会的始祖。 故事在这里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地方:日后,若穷则只走九州外皆蛮夷;若达则远走四方自古以来。 他没有直接讲解女娲之体熟人匠之的问题,这是可以拖延到许多年后再讲的事,他要讲的只是一部分。 可他没有直接开始讲,而是在面前的木板上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陶罐。 陶罐的前面,放着一个木头做成的方格,从正面看这个方格的大小正好可以放下一支大陶罐。 适先将一个大陶罐和一个小陶罐放进方格中,众人只看到了大陶罐。 又放了两个大陶罐,众人也只看到了大陶罐。 最后放了两个小陶罐,众人便终于看到了小陶罐。 当这个简单的陶罐的道理讲清楚后,适终于讲起了女娲和伏羲。 “有人问我,女娲和伏羲长的什么样子。具体是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女娲和伏羲一定是双眼皮、舌头能打卷。” 说完,他在寒风中吐出舌头,将舌头打了一个卷。 很多人笑了起来,也跟着他的样子学着。 只是有人能打卷,有人不能打卷。 那些不能打卷的人、那些单眼皮的人纷纷嚷道:“那我们就不是伏羲女娲的后人了吗?” 适笑着指了指刚才那个方格,说道:“舌头能打卷,是大陶罐;舌头不能打卷,是小陶罐。女娲和伏羲都是一大一小两个陶罐,所以你们说,你们若是能看到女娲伏羲,那到底是能看到大陶罐还是小陶罐呢?” 说完又摆出了四个陶罐,两大两小。 “女娲伏羲,相交生万人。可这些人有人是双眼皮,有人是单眼皮。有人高,有人矮。有人舌头可打卷,有人舌头不能打卷……种种这些,有人说是不可知的。但我要说,这是天志能够知晓的。” “女娲伏羲,是为父母,各出一半,便有不同的可能。” 将这四个陶罐重新组合了一遍后,下面的许多人终于明白过来。 适心说,反正如今孔子还不是圣人,那便拿他编个故事吧。 “话说当年孔仲尼,是父母野合而生。他母亲是单眼皮,舌头不会打卷。他父亲也是单眼皮,舌头也不会打卷。后来孔仲尼长大,母亲去世,他终于找到父亲。他父亲看了他几眼,便认定这是自己的儿子。那你们说,孔仲尼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舌头能打卷还是不能打卷?” 他这话一说完,许多人轰然大笑回答出来,也纷纷回忆着自己父母的模样特征,越发相信。 可也有几个女人听完这些话后,脸色微微一变,低头不敢看自己的丈夫,或是急忙把头侧到一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心说自己不过是想来听听天志乐土,哪里会知道这天志竟还能惹出之前那些不可告人的事端? 适知道自己这一番话,不知道会引发多少家庭矛盾,不过他也不在乎。 又拿着大陶罐和小陶罐以及那个木方格做了比喻后,众人也都基本接受了这个观点。 源自父母,那自然是父母各给一半,组合而成一个新人,这是简单的道理。 但这个简单的道理,却让很多难以理解以为天命注定的事,变得豁然开朗。 适指着他画出的双螺旋的女娲伏羲的缠绕在一起的尾巴,点着上面的一条条的线,说道:“这一条又一条相交的线,每一条都代表着一种特征。按照我墨家大故小故之分,可称为大显小显。” “记住一句话,两大必显大、两小必显小、一大一小只显大。” “这些特征数以万计,不是我全能知道的,但我知道一部分。比如舌头、下巴、肤色、头发卷与不卷、眼皮、聋哑……我一一说,你们一一看,看看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呢?” 他一边说,众人一边参照,大多数人纷纷点头,少部分人则看着自己的妻子面有怒容。 那些面有怒容的人,在此时选择了相信适,而不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妻子。 适又道:“有人生出了聋哑或是兔唇残疾的儿女,便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上天,甚至认为这是惩罚。但其实并不是。只不过你身上便有那样的小显,妻子身上也恰好有小显,你们两个正常,可是生出的儿女却有可能是双小显。” “上古圣人知晓了这样的天志,所以制定了礼仪,同姓不婚、兄妹不睡。这就是为什么说上古圣人的做法很多都是秉持天志的原因,他们或许认为和天下人讲不通这样的道理,便把这样的道理隐藏在礼仪中。” “但并非所有的礼仪都是符合天志的。墨翟先生曾说,我有天志便如匠人又规矩,衡量而已。符合天志的,我们便继承;不符合天志的,我们就去改正。只有这样,才能抵达最终的乐土。” 适见众人点头,又指着伏羲女娲图道:“有人曾问我,若是天鬼还活着,会怎么看我们?” 这个问题,是很多人的疑问。 天鬼会觉得此时的人有罪吗?会觉得此时的人道德堕落吗?会觉得这样受苦是因为违背了天鬼的意愿吗?人应该怎么做才会让鬼神喜欢呢? 这是道德问题,而适对道德这两个字有自己的理解。 于是面对这个问题,他大笑道:“在天鬼生前,他是通晓全部天志的。在他眼中,美丑也好、单双也罢,只是天地的规律。” 停顿片刻,他又画了一个单独的双螺旋图,只是伏羲女娲的尾巴,而没有头。 指着这个双螺旋图道:“天鬼若活着,以他通晓天志的双眼来看,你我还有那些王侯,都不过是这样的双螺旋。他看不到单双眼皮,只能看到大显小显,所以说天鬼之眼看不到人,但却能够推测出人。” “我们所有人,在天鬼眼中,都是一样的双螺旋,只是这些交汇的线不同而已。又有什么分别呢?所以说,天下的人,在知晓天志的人眼中,都是平等的啊,并无天生的贵贱。” 适趁机又宣扬了一波墨者的理念,转而又道:“那现在你们知道了这种天志,我问你们。如果麦子粒大是大显,粒小是小显,那么选麦籽的时候是选大的还是小的?” 这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因为这些人即便不知道这个概念,但是技术上已经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麦籽。 适这样一问,这些人立刻从知其然变为了知其所以然。那些以为理当如此的问题,原来竟然隐藏着这样的天志,更是相信适所说的天志,真的可以解释很多的东西。 适又道:“同姓不婚、兄妹不睡,这是符合天志的礼仪,但这种礼仪不应该放到牛马等畜生的身上。相反,越是近亲,越容易生出双大显的子嗣,当然也可能生出双小显的子嗣。” 适失笑道:“可牛马生出双小显的幼崽,我们摔死就是。可父母生出了双小显的孩子,谁又忍心摔死呢?这就是人和畜生的不同啊,也是人的礼仪不能够用在畜生之上的原因啊。凡事想要将人的礼仪用在畜生身上的,那都是没有理解天志、曲解天志的人啊。这样的人,你们一定要小心,他们是阻碍咱们抵达乐土的最大的敌人!” 众人牢牢记住这句话,适又道:“天志无穷,但也是可以学习和了解的。正如我现在可以知道眼皮下巴头发的大显和小显,但是更多的就不是我现在能知道的了。” “我们墨者会想办法领悟更多的天志,将来培育出重数百斤的猪、吃的少长得肥的羊、专门取毛的羊、可以长得更快用以备荒防霜的种子、重达两千斤专门耕地的大马……这都未必是不可能的啊。” 他说了这么久,其实并没有解决从哪来这个问题,而是只解释了一小部分问题。 但这些问题,已经足够这些人相信天志,也足够让他们消化一阵。 至于更多,那是之后慢慢完成的。 他用天志解释了一些礼仪背后隐藏的物质,引发人们思索事物的本源,引发道德与礼仪到底源自什么。 他用天鬼眼中的人都是双螺旋,告诉人们其实在天鬼眼中众生平等,也其实在为日后解释天鬼做准备…… 可能将来的天鬼更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灭世之后启发人们知识的机器人,当有一天他看到欣欣向荣的人世并且欣喜、想要融入人世的时候,他便死了。 所以天鬼喜好人的一切,美好与丑陋、善良与恶毒,对天鬼而言那都是生机勃勃的人世。 他用天志解释了人的模样和父母的关系,吸引了很多人听下去,感到好奇,也为稼穑之事提供了新的思路。 他用天志解释人的模样吸引了人后,又将乐土说成是知晓天志的推演,只要单双眼皮的事人们相信了,那么也会在种子和技术之外,相信乐土是符合天志的推演。 或许不久后他就要离开这个村社。可凡走过总有痕迹,他走后这些言语也会以这个村社为中心到处传播。 或许他走后,许多家庭会吵架,许多孩子会卷着舌头琢磨着父母的眼皮单双。 或许他走后,某一天有年画的时候,伏羲女娲的图会变成尾部一条条细线相连的模样,和之前的不再相同。 或许他走后,这些唱歌的少年长大了,变声了,但还会有新的孩子接替他们的位置,将这种习惯流传下去。 正如公造铸所说的那样,万千个村社就是天下。 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所行的方式,会如同秋原上的野火一般,在他培养出的墨者的传播下,用一种类似宗教又符合此时人们认知的方式,传遍九州。 这场聚会之后,他已经完成了在这个村社要做的起步,也提供了一个可以实行的样板。 只要有足够的钱,买牛冶铁租用借用给村社的人,并且有能力保护这些东西不被别人抢走就可以传播的更快,更有利益,聚集更多的人。 村社的事,只要有人,那就按图索骥、照葫芦画瓢做下去就是。就如种植,他种下一枚种子,十几年后便可收获许多的这样的村社。 而现在,他已经让墨子看到了他想让墨子看到的一切,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村社,将精力放到城市的事、官吏的事,贵族的事,列国的事。 第四十九章 各取所需利非金(上) 适以正式墨者的身份,跟随着墨子返回商丘时,心情和从前大为不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商丘城,但是他第一次真正看看商丘这座可以追溯到帝喾时代的古城,因为他终于有那么一丝资格参与这座城市有关的事。 在此之前,城市再大,也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商丘城是宋国都城,按照周礼的规定,公侯国的国都的边长不得超过七周里。 数百年前,周礼绝对是最符合科学的,也是按墨子所说的最秉持天志的规范,完全符合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但现在已经相当过时了。 当时不管是筑城,还是侯甸采卫男、公侯伯子男的分封,都是按照最为有利于氏族制全民皆兵的手段来的。 夏商之时,邦国数万,一大堆按照夏里的面积的伯爵子爵。那时候一里是二百五十米,一尺只有十三四厘米。 商灭夏后,改用商尺。 度量衡变革后,习惯性的按面积说自己是伯爵子爵的习惯没变。 于是一群没跟着商汤灭夏的伯爵们忽然发现,按照商的度量衡,自己被商降级成了子爵,一堆子爵变成了男爵,一堆没跟着灭夏的伯爵还没有商的子爵领大。 等到了周灭商,所剩下的男爵基本都是夏之前的千年古国,按照当年商给伯爵降级成子爵的习惯,才有了蛮夷都被称作子爵一说。 楚是子爵,虽然弄成小西周,灭了一堆诸姬,连文王四友南宫适的封国都弄成了自己的附庸国,可仍旧在一定程度上遵守着周礼,城墙的边长不敢逾越,只能打擦边球。 宋国是周朝三恪,正宗公爵,在建国之初就可以营造边长七里的大城。但现在实力不济,更加不敢逾越。 商丘城并非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以现在的数学水平建一座标准正方形的城市不是难事。 然而正方形不容易钻周礼的漏洞。 商丘城最短的城墙是三公里,恰好是七周里,这没有僭越。 但是最长的城墙接近四公里,超出了七周里,这算是僭越。 虽然周天子当年被郑伯一箭中了肩膀、又有楚子问鼎轻重的事,权威已无,可那些礼仪大家还是要象征性的遵守。 哪怕是七雄已成的时代,七雄的主城最短的城墙都是七里,但是最长的城墙一般都短于九里。 天子的城是九里,公侯的城是七里,所以要钻漏洞就要最长不超过九里,但最短的也一定不能超过七里。 如果有任意一条边超过了九里,那就是超出了天子。 如果所有边长中最短的一边超过了七里,那就是超过了公侯。 各国人才济济,这样擦边球的手段层出不穷,更是彰显了此时的逻辑学智慧。 不管是周天子还是公侯国,建国之初没有那么多的人口。 这么大的城市,不可能全都是居民区,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农田。 现在人口增长,城内还是有一些菜田或是农田,而非全部都是住宅、集市或是宫殿。 营造数百年的大城,自有其过人之处。也正是靠着商丘城,宋国才能在晋楚争霸的夹缝中不断守城生存,也让墨子当年止楚攻宋有了坚强的后盾。 在适看来,商丘城已经算是相当宏大了。 城墙高达十米,城墙底部宽有将近二十五米,城墙顶部的宽度也有将近十米宽。 城墙附近有些天然的小湖泊,大部分都是城中人用来浸麻的,有人攻城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天然的护城河守护。 这样的城市和春秋之时,领着几十个人就能攻下一个男爵国俘虏男爵夫人的城市是完全不同的。 适的家,算是城市的中心地带,靠近集市。 这一次跟随墨子前去见面司城皇,正好要从自己的家门口经过,怎么说自己的祖先也算是和宋国司城打过交道的人。 他们这一行属于为数不多没有马车就能进入司城皇宅院的人。 适跟随着墨子进入司城皇家中后,司城皇带人在庭院迎接,与墨子站在庭院的两侧见礼。 分庭之礼,墨子当得起,司城皇也必须做足姿态。 进入内室后,引领着跪坐到座位上。 墨子坐在东边,面朝西。 司城皇坐在西边,面朝东。 正北方空着。 市贾豚、适等弟子坐在南面,面朝北。 主人面东,能与之分礼相抗的平等朋友面朝西,至于等级最低的就要坐南朝北了。 北面没有人,因为司城皇找不出一个人比自己地位稍低、但又比墨子地位高的人坐在那里,所以只能空出来。 适这样的人,属于礼不下庶人的庶人,但现在的身份是墨子的弟子,因而有资格坐在其中。 案几上摆着各种餐具,适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 好在只是宴请墨者,上的也只有一些粟米饭和一些豆羹,还有一些淡出鸟的酒水。 司城皇知道墨子要求节用、非乐,这一场宴请也就简单的多,没有任何的乐舞之动、丝弦之音。 吃饭不是目的,目的是谈事。 适与市贾豚作为弟子,并没有决定权,只能在一些问题上予以补充,真正和司城皇交谈的还是墨子。 适暗暗看了一眼墨子,想到昨天晚上的一些建议。 昨天晚上墨者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适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昨晚上,适讲完了伏羲女娲的事情后,众多墨者称赞不已。 只有刚刚解开那日适问他的三个墨者一人一升饭问题的辩五十四和适开了句玩笑。 “适,上回你随口编造奚仲的事,已经让公孙泽不快。如今又编造仲尼的事,等过几日这些人把这里发生的事传过去,他定要来找你。你总不好又说这是籍设之推吧?仲尼可是三岁就丧父啊,他父亲怎么能看看他到底是单眼皮双眼皮?” 适当时也是笑个不停,想到后世常用的编造名人名言的故事,心说凡事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这种随口编造名人行为的话不能再说了。 墨子倒不在意,此时村社之人只知仲尼之名、不知仲尼之事,这样的事说说也没什么。若说鸡豚狗彘,哪里比得上一个名士叫人容易记住? 他是相信适说的天志的,正如他经常举的辩术的例子:一个人一生只见过白马,于是认为白是马的特征。但实际上马的特征并非如此,而是需要总结出来寻找共同点、分出不同点。 适举的大显、小显的例子,不是白马那样的孤证,因而可以被认为是正确的。 墨子当然不会在乎公孙泽怎么想,反正儒墨两方的仇怨早已结下,就算这件事传到公孙泽耳中,公孙泽再想来找适的麻烦已经不易。 当时既说到公孙泽,又说到仲尼,便自然想到周礼,便又说起了如今晋之三家邀人会盟的事。 墨子是看得透彻的,齐国大乱,各国均想咬一口,说不准一场波及数国的大战就要爆发。 秦国与楚交好,咬不到齐国,肯定会趁机去咬三晋;齐国还在商丘的北方占据着贯丘,对齐国来说是块飞地,但插在宋国陶丘附近,这是三四年前齐国从卫国手中抢来的。 司城皇的封地很多在陶丘附近,按照利益去看,司城皇很可能希望趁着齐国内乱三晋伐齐的机会,拿下贯丘。 但墨子实在没想到司城皇想要的不止如此,还希望趁机借用三晋的力量来对付宋公一脉,更没想到适手中的那些种子会成为嘉禾,借用当年唐叔虞封晋的事来一场符合天命的分封。 他总谈非命,不信天命,因而在分析这件事的时候就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 数十墨者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司城皇要那些谷米种子有什么用,适也没有想明白。 但适早已坚定了把一些种子换钱的心思,因为墨家实在是太穷了。 墨者倒是有自己的工匠作坊,也能生产武器,但是这些武器从来不卖,而是只用来守城,所谓行义。 若是卖了,那就算是给不义之战提供武器,这是违背墨子想法的。 适心里却不这么想,但这时候也不好说,只能用行义这样的理由,想办法给墨家弄些钱,以扩充墨家的力量。 既然众人都猜不出司城皇为何要谷米种子,适便说道:“既然不知,那就不必去猜,明日叫先生问问便知。若是用来行不义之事就不卖。但如果既不是行不义,也不是行义,总可以卖。卖的钱我们用来行义,是一样的。” 这一点他已经说服了墨子,墨子也同意,便问道:“你想怎么卖?” 适早已想好,说道:“先生,您已经看到了村社的事,先生相信按照我说的那些办法可以亩产两石吗?” 这一点众墨者之中懂稼穑之事的也都同意,更别说墨子了。 适接着话头道:“既然这样,弟子有个想法。明日,我们可以包司城皇一部分土地的税。假使他有一片地,每年可以收粟两千石,那么我们可以用两千五百石包下来。” 市贾豚一听,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击掌称赞道:“适的办法好。若以什一之税的定额,是两千石。而用适的办法,却严格按照什一之数来取,可能会是四千石。如此一来,那些农户反而能得利。这正是一种行义。” 墨子听到包税二字,终究想的深远,忧虑道:“若此事成风,墨者可以做,别人学去可不好。他既以两千石包走,心欲得利,必收四千石,受苦的仍旧是那些农夫。” 适笑道:“先生多虑了。如今除了我墨者,谁人能以两千五百石之税得利?我们眼中的利,是行义;商贾眼中的利,是金铜。他们往来贩运,即可得利。其余贵族,全无此心,亦无此能。若包税只加赋而不改耕种之法,农夫不满,民意滔天。只有我墨者如今可以适当加赋,而民用更足。日后可以教出许多会新耕种之法的农夫,传走四方,岂不大为有利于天下?” “先生,我只怕先把这耕种之法传遍天下,王侯贵族收的赋税可就不是十亩一石了。以如今天下,能够秉持行义利天下之心的,除了墨者又有多少呢?与其相信他们,不如相信自己。至少,我们真的可以让人得利,积微义而成大义。” “况且,若那地富足,众人也能相信新的耕种之法。先生既然认为君之权乃臣氓之通约,弟子便认为要在新耕种之法传遍天下之前,先达成约法,定下亩之税额,以我墨者为监督,若其违约则……罚!” “若想言罚而能罚,便必须要有更多的人知晓天志,相信墨者的规矩。积少成多、累土成山,待到通约而成,这约法中也可以全然禁止包税之法。” “先生有剑,故能赏罚。墨者约天下之剑,弟子尚未得见。赏罚天下之剑如何铸?传天志之言为铜、集众人之心为炭、利天下之物为锡齐,此三物我墨家均有,何不铸赏罚之剑?” “我于村社,有此三心之剑,故可赏罚村社;若宋国有此三心之剑,可赏罚宋国;若天下有此三心之剑,便可赏罚天下,谁敢不从?” 第五十章 各取所需利非金(中) 适已经把道理说的很清楚了,除了最后的那段关于铸天下赏罚之剑的豪言,墨子也明白了适的意思。 这是有事实根据的,只不过这个事实发生在未来。适可以以史为鉴,墨子却不能,只能听适的分析。 后世秦国变法后,税赋最高收到了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适要是现在就专心做个推广新耕作之法的人,宋国的司城皇肯定会提高税收,说不准还要作死去招惹各国。 宋国是有强国之心的,祖上也曾阔过,当年真是平齐镇楚。 哪怕在被齐、楚、魏三国瓜分之前,也曾雄起过一段时间,西北伐梁魏、东取齐之城,南夺楚之土,狂妄到最后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以致人间无敌,于是叫人把三牲的血装在皮袋之中拿弓怒射,名曰射天。 当然结果也是顷刻就被各国捏死。 适可不想自己的这些东西为他人作嫁衣裳,而且还是必死之宋国的衣裳。 还不如用最没水平的包税法先控制一片地方,因为墨子不接受封地。 如今他有权威的那个村社还是太小,可以做他适一个人的孟尝之薛,却不能做所有墨者的孟尝之薛。 后世太史公路过薛地,孟尝君已经死了许久,可是那里任侠风气的恶少年极多。 适觉得若有这么一块地方,弄成全是“刁民”的风气,也非难事。墨者为先锋,一群“刁民”为徒卒,便大有可为。 墨子也觉得适说的有些道理。四百墨者,可以守一城,却不能罚不义,而墨子自己也觉得鬼神赏罚之说有些难以支撑,也想尝试一下或可解决他一生都追求却不可得的赏罚。 众墨者对于适的想法热血沸腾,墨子犹豫后也是许可,于是今日来见司城皇。 宴席上,司城皇与墨子说了几句话后,墨子便介绍起跟随自己的弟子。 先说到市贾豚,司城皇叫人赐酒,连声称赞。 “陶邑之商贾,多说起此人,我也有所耳闻。不知另一位是谁?” “乃是新进的墨者,那谷米正是此人的先师所传。此人名适。” 司城皇也猜到了适的身份,问过之后又叫人倒酒,适又趁机说起当年子罕让邻之事,气氛便逐渐活络起来。 这时候的酒水很淡,可灵魂是自己的,身体却是原来的适的,原来很少能喝到淡酒,入口也有些不舒服。 适心说,就现在这酒的酒精含量,自己若是前世的身体,喝个一坛都不可能醉,酒倒是挺甜,这也算酒? 腹诽几句,有些微醺,不敢再喝,只拿勺子戳着那碗粟米饭,颇为失礼。 司城皇见状,心里耻笑,可脸上却仍旧挂着笑意,心说果然礼不可下庶人。 又闲说了几句,墨子终于问道:“不知司城要这谷米何用?” 司城皇其实并不愿意和墨子打交道,在他看来墨子这人事太多,动辄就问是不是要行义。 可他也知道墨子是属烈马的,认定的事根本不可能更改,也知道墨子的手段与墨家的徒众本事,说假话是不行的。 “先生想来也知道三晋邀盟的事。三晋势大,不可阻挡。楚王无厌,荆人数围宋。若将来战乱起,宋人必遭兵刃之灾。宋弱,楚晋皆强,不可不服,不可不贿。我想以谷米为礼,贿于三晋。若荆人再围宋,则引三晋为援。” “谷米虽贵,但比之数万宋人还是不如。莫说一金,就是十金,只要能让宋免灾祸,我又有什么舍不得呢?” 这话说的漂亮,司城皇以为墨子定会无言以对,难以反驳。嘴上句句都是墨子的道理,反倒似乎还要被夸赞。 却不想墨子正色道:“以物贿三晋引以为援,终非长久之法。难道楚王无厌,韩赵魏便不贪吗?不修政治、不治国事,岂能长久?若能修明政治变革法度,国富民强,宋人便可守宋,又何必贿三晋?” 司城皇嘿然一声,沉默一阵,终于说道:“君上多疾,我无大才,公族无才,只好行此下策。” 墨子勃然作色道:“宋国岂无才?古时圣王为政,任德尊贤,即使是从事农业或手工、经商的人,有能力的就选拔他,给他高爵,给他厚禄,给他任务,给他权力。做官的不会永远富贵,而民众不会永远贫贱。有能力的就举用他,没有能力的就罢黜他。” “你为司城,位高权重,难道你以为这是一种赏赐吗?爵位不高,民众对他就不会敬重;俸禄不厚,民众对他就不信任;如果权力不大,民众对他就不畏惧。这三种东西给你,不是赏赐你,而是为了让你把事情办成!” 司城皇知道墨子的脾气,嘴上连连称是,心中却道:“谁人敢用你们墨者?那胜绰何等人才?在项子牛手下闯下偌大名声,你说他不行义便召回,要是都行义,我这司城还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你们墨者中才能之士极多?可墨者只知大义,只认你墨翟,非我心腹,我岂能用?若你这些墨者都归属于我,你看我能做出多大事?” 心中所想,嘴上不能说,反而在称是后道:“君上素来知道先生大才……” 墨子直接回绝道:“君上可能用我的大义?” 司城皇佯装默然无语。 心中却想,我当然知道不行你的大义你便不做大夫,要不然我也不会说你。今日有求与你,就让你说上一阵,日后少见就是。你不愿见我,我也不愿见你,正好。 适在旁边看的心急,心说昨日和先生说的好好的,怎么今天忽然说的如此急躁?你这话说了没用,司城皇怎么可能听进去?平日见您很是聪慧,您也教过公造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意思,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惜他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 这时候墨子又道:“我们墨者,若不行义,是不能做臣隶的。做臣隶只为行义,不为俸禄。” 司城皇又敬酒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是佩服的。先生之言,莫说是我,就是楚王齐侯,又有谁不信?君上不用先生之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算想要行天生之义,又能怎么办呢?如今先生将那些谷米给我一些,我为礼而贿韩赵魏三宗,能免宋人之灾,就是我所能做的行义之事了。” 墨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反问道:“若我将那谷米给你,真的可以免宋人之灾?数年之内不动戈兵?” 这话在司城皇听来,觉得墨子已经心动,连忙道:“这是自然。以晋为援而制楚,先生之谷米可抵战车数百。所以还请先生予我一些。” 墨子沉吟一阵,似乎已经被司城皇说动。 司城皇也以为墨子马上就要同意的时候,不想墨子忽然道:“既然这谷米可抵战车数百,三五年内可以不动戈兵,那就减免三年的赋税吧。前岁大饥、去岁又修宫室,纵然君上不准,你总有自己的封地。” 司城皇一听这话,心头暗骂自己又中了墨子的辩术,话已至此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已经没用了,只好叹息道:“先生不知,我宾众多,岁用不足,实在是难以减免。若无财帛,便难以聚才啊。我实在不是先生这样的贤人,那些宾也不是墨者这样的只为行义不求俸禄的人,先生的办法我实在不能遵守。” 墨子嘿然一声,司城皇也不以为意,但凡和墨子见面的君王封君,哪个不是这样的?一说到行义的事便会原形毕露。 好半晌,墨子叹息道:“适说,这物是他的,在他不是墨者的时候就得到的。一粒一金,我若问你要,这金终究还是要从税赋和租税中出啊。到头来反倒是我们墨者不义了,若以义为宝,这金子我们是不能要的。” 司城皇一听,松了口气道:“先生所言极是啊。” 墨子似乎心事重重,长长地叹了口气,悠然长叹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不用减免赋税,而又能行义的办法呢?” 司城皇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易》云,各得其所。文王之智,便在于此。我愚钝,是想不到各得其所的办法的。若是真有这样的办法,我一定会用。” 适听到这里,含在嘴里的一口淡酒差点喷出来,暗道:“先生!你还说你不会讨价还价?” 这哪里是不会?这分明是十分娴熟。 第五十一章 各取所需利非金(下) 先给司城皇了一个不可能的条件:用墨子的大义。这是司城皇不可能接受的。 接着一边骂着一边悄然让了一步:不用我的大义也行,那你减免赋税吧。司城皇当然也不能接受。 接着又把自己卖出去,说是如果要金子的话那就是墨者不义了。 司城皇大喜之下,远超之前的期待,当然要说几句漂亮话。 在司城皇看来,世上肯定没有又不免赋税又能行义的办法,既然你墨子感慨,我也跟着感慨——不是我不做啊,是世上没有这样的办法啊,你自己认为卖给我嘉禾是不义,还不快把嘉禾给我? 殊不知这话后面藏着一个陷阱,一个司城皇认为不存在但实际上却存在的可能。 司城皇没想过这种既不减税又能行义的可能,在他看来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在生产力的进步面前,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这种信心,是在墨子看完适以两镒黄金经营了半年的村社后得出的。 昨天夜里的商量结果,适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沛。 泗水亭大风起兮的沛、玄德屯兵奉先射戟的沛。 附近是当年逼阳国的封地,弹丸小国力抗晋霸率领的十三国干涉军二十九天。沛虽非古城,却也是逼阳乡聚之地,民风向来彪悍无比。 如今有沛、留、胡陵等千人的小邑,三晋还未真正崛起,宋国也没有迁都彭城迁民南下,这里还属于宋国的边缘地带。 沛,向南不远就是彭城。 可以说的理由会说给司城皇听,定能巧舌如簧说的很有道理。 不能说的理由则很多。 沛县土地肥沃,地下蕴藏着巨量的煤铁矿。 不远的徐州在后世是一座矿业之城,汉代便在这里设置过许多的冶铁所,至少存在三四处冶铁遗址和露天煤矿。 他知道的汉代冶铁遗址,一共就那么几处。一个在楚国手里过几年要归吴起治理,两处在郑国国都,几处马上就要属于韩魏,都惹不起。 宋国能选的也就彭城沛县这一处。 加之东边是越国灭亡的滕国,对越国而言是片飞地。适知道不久后越国就会因为吴人叛乱将国都从临沂迁回故土,对滕国的控制力会迅速减弱,滕国这样的小国容易搞事。 北边的薛国也是小国,是后世孟尝君的封地,但此时尚且还是个独立的侯爵国,实力不济。 加上鲁国季氏分出的费国、距离彭城不远的小邳国、倪子国……一旦越国衰落,楚国内乱,这几个国家都没有对外攻击的能力,只能自保之力,也是最容易被控制的一堆小国。 在楚越强大的时候,这地方看起来是块死地。 但适很清楚这两个大国很快就要出事。 一个战略中心放弃了根基的长江口,跑到临沂琅琊去争霸中原,被征服的吴人贵族早就蠢蠢欲动。 另一个国君四年内必遭政变,两个儿子和贵族各站一边少说要乱上六七年,然后全面战略收缩,舔舐伤口。 因而沛与彭城,这处在此时看起来是死地的地方,反而正是一处生机勃勃之地。 南可入楚、北可传道齐鲁,又是丹水、泗水相交之地。沿泗水而上可通菏泽陶邑,沿丹水而下可通淮水邗沟。 即将到来的最后一轮晋楚争霸后,战国前中期的主旋律是中原大战,这里也可以避开。 他和一众墨者又对篡取一国毫无兴趣,这里的位置便极好。 单单是那几处铁矿和徐州的煤矿,还有那些小国的逃亡人口,就已经足够适选择这里。 而他也用“唐汉先生曾走遍九州,彭城与沛俱有乐土中所言的恶金矿,此物大利天下,然此物必须握在我墨家手中,我不信别人有行义之心,必取私利”为理由,很容易就说服了墨子。 之前在宴会上,适听得心惊肉跳。以为墨子是那种一言不合只会讲道理的人,不想墨子竟然挖了一个大坑将司城皇陷了进去,心头大安。 一旁的市贾豚可能看出了适之前的不安,悄悄触碰了适一下,叫他安心,心说只要先生认为是可以行义的事,哪里有做不成的呢? 果然,在司城皇跟着墨子一起叹息、追思文王衍周易各有所得之意时,墨子停住了叹息,说道:“不过我这弟子昨日说了一个既不用减少赋税、又能行义的办法。司城不妨听听?” 司城皇刚说完若有此法必然实行,这时候一听墨子说,哪里还能说不听,只好点头同意。 墨子看了适一眼,适起身行礼后道:“昔日越王授子墨子五百里之地,先生却因为越王不能行义而拒绝。如今先生仍旧不接受封地,因为封地的俸禄是归于先生的,这是将先生的大义出卖。我的办法,既能不售先生之义,又能保全赋税。先生难以决断,所以请司城定夺。” 司城皇微微点头,心下也没有敢小看适。 这人虽然此时名声不显,但司城皇相信以墨家之人才济济,若没几分本事又怎么能跟随墨子前来?那市贾豚名声早显,这人能与之同行,不可小觑。 适的理由早已想好,但今日听了司城皇要谷米的理由,便又多出一条。 “我自幼随异人学稼穑之事,自认有些手段。所以可以包一地之税,而让民用也足。此手段大有裨益,若司城与君上能答应先生的行义之道,我便推行全国;若司城与君上不能答应,我便只好包其一地,不减赋税而足民用。”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包税的意思,司城皇便明白过来。 此时没有这样的事,但有差不多的事,比如一些大的商人会承包铜矿锡矿,每年上缴十分之三五的利。 但是征税权和土地这样的事,还真没有过。 贵族的封地与之不同,贵族封地的赋税是交给贵族自己的,而不是上缴的。哪怕后世赵之平原君这样的人物,在赵国改革后税吏去他的封地收税他都不同意,可想而知现在的贵族封地是一种什么状况。 这不是要封地,而是要免费做个税吏。 若换了别人,司城皇定然要考虑许多,但这件事竟然是墨子提出的,以墨子几十年行义的名声,司城皇根本不疑有他。 在司城皇看来,如果真有人说:墨翟你自杀吧,你自杀了天下就太平了……若是他能提供足够的证据,墨翟和一众弟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 这是墨子行义五十年的信誉,无人可以撼动。 适的理由也的确很充分,既然这些谷米是他带来的,那么他或许真有增产的稼穑之法。 至于适说的行义什么的事,司城皇显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说:这办法推行全国,但是税赋不增,否则就不会这么做。 在司城皇看来,这些人无非是要征税权、土地分配权而非所有权、田正管理权和帮助他行使收租税的权力。 而军权、土地所有权这些人根本没有兴趣,只是想要在保持税赋不变的前提下提升民之富庶。 墨者的信誉是绝对信得过的,而这种事在司城皇看来只有好处绝无坏处:土地所有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随时可以收回,到时候那些增产后的土地岂不还是自己的? 宋国与变法后的秦国截然不同,根本没有足够的基层官吏,乡村自治程度很高,收税本身就是一件难事。 听适解释了一番后,他面露喜色,说道:“墨翟先生的弟子之才,我是相信的。既是这样,有何不可?只是……要在哪里呢?” 适躬身道:“沛。沛乃小邑,东靠虎狼之越,又近费、薛,此地荒芜,逃亡众多。我听司城说三晋势大,心想这三晋若强,未必不如楚贪,将来若有一日三晋南下,宋人也可迁徙沛与彭城,以为抵抗。” “司城可清点沛地之赋,定出数额,我墨者便包十年,每年足额供给。十年后若此法达成,也可再议赋税之额。” 这听起来其实就是后世县令做的事,郡县制的出现还早,楚国的县乃是半世袭的自治加封地军事县,和适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种事放在后世就是个县令的寻常工作,但在此时的宋国这算是石破天惊。 没有贵族会做这种事,国君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收拾贵族,同时也没有足够的官吏去这样管理。 司城皇还不是国君,而且行为向来与墨子不合,他招揽不到墨者。 这年月,有能力的都不会想着去做县令,而是会想着去做有封地的贵族。在司城皇看来,也只有墨者这样的傻子才会做这样的事。 司城皇明白,有百利而无一害。 沛不过小邑,又要防止越人袭扰,又要收拢逃亡之民,本就难以管理。若是这群墨者能管好那里,那就再好不过,若是将来经营得好,正好可以作为自己的封地。 况且,司城皇的野心是五代之内夺宋,学那田赵韩魏,宋国若能得治、而且是以他的名义管辖下得治,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的封地多在陶邑,要是有这么一群墨者帮着管理,那就简直是天降之福了。 却不想这群墨者选择了沛地…… 墨者中人才颇多,若是能够帮助管理自己的封地,十年后即弃,那自己的封地又会是什么模样? 那沛地终究不是宋国中心,又处在四战之地,如今越楚强盛,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司城皇心中已允,可还是有一事不解,便问对面的墨子道:“先生不做大夫,不受封地,如今这事又与封地何异呢?” 墨子郑重而又慎重地回道:“若做大夫、若受封地,乃为君臣。君不行义,我必劝;劝而无用,我必辞。” “如今这事,我墨者忠于的是心中大义,履行的也不过是定下来的契约,维护的也只是自己的承诺。又怎么能和君臣一样呢?我墨子如今是君上之臣吗?是你司城之属吗?非也,我墨家如今只是这契约之臣属,只是大义之吏隶。我自行义,我若行义我便不需劝我。” “墨者之利,为义;司城君上之利,为税。这正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只是我墨家所取之需,非金非铜。” 第五十二章 闲棋冷子待天时(上) 司城皇见墨子说得郑重,也向墨子行礼,虽然觉得墨者太傻,心中仍不免敬佩。 他虽然心中已经答应,可是嘴上还没松口,只说要请问于君上,实际上是要和自己家人商量。 但他还是让市贾豚留下来,一旦这件事定下来,就可以让市贾豚清点数目、签订契约。 只说七八日内必有回复,墨子也答应送给司城皇玉米一对、地瓜两枚、土豆两枚,而且都是模样硕大的。 待酒宴散后,司城皇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儿子,询问这件事,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一些犹豫。 皇钺翎反问道:“父亲,墨者可守信?” “墨者一言,驷马难追其舌。” “父亲,墨者可行义?” “若谈行义,赴之汤而蹈于火,死不旋踵。” “父亲可能用墨者?” “无义,不能用。” “墨者可有才?” “大才,只是偏要行义。” “父亲,若有一日,宋政归于我等,父亲可愿朝聘于三晋?” “三晋与楚并无异。可借势而不可信依。” “父亲,可有雄心?” “你我俱是玄鸟之脉、商汤之后。天降之血,岂无雄心?” “父亲,你可信墨者变革耕种之法,税费不减而贱用足?” “墨翟既言,谁人不信?” “父亲,若楚来攻,三晋兵未至,若无墨者可守长久?” “不能。” “父亲,沛、留之赋,可与陶、商比?” “皆五十乘小邑,如城之湖比菏之泽。又需防越,不过聊胜于无。” “父亲,沛地可有人愿为封地?” “东靠虎狼之越,南邻楚之大县,又近逼阳故土民风刁烈。欲祭祀长久,均不愿以此为封。一如楚之鲁阳不受大梁。四战之地。” “父亲,若沛、留大治,君上可能用墨翟之大义?” “墨翟早有名望,非我能比,无需以此为功。但凡君上,并不肯用墨翟之义治国,墨翟必不受。” “父亲,若有日宋政归我等,可愿墨者治宋?” “不谈行义,不谈非攻,不谈非乐,不谈节葬,不谈节用,谁不愿用?就算这些都不谈,君上若用,上卿必妒。尚贤之说,为君者虽喜,却不敢用,以免亲贵怨怒祸起萧墙。” “父亲,若不以墨为臣,可愿以墨为通约之吏?” “墨者守信,数年一换,民用既足,如封渔数年之泽,数年后数罟入而网,其获必丰。” “父亲,数十年后可撒网者,谁人?” “嘿……” “父亲,君上不日往任会盟,城中必有变,父亲可愿让墨翟之人在城中?” “非不得已,实不愿见。其人大义,与之谈如烈阳灼身、寒冰刺骨,又不能出言不恭,以免其弟子以之为耻行血溅五步之事。” 皇钺翎不再问,躬身行礼后道:“既如此,儿子愚钝,实在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犹豫思虑的。” 司城皇心中的疑惑全消,哈哈大笑道:“若非你,我恐怕还要犹豫数日。既是这样,我明日便出城去见君上。” 宋依古制,宋公在没有围城或是特殊情况的时候,在商丘城东南两里外的地方建筑宫殿,并不是住在城中,以示身份的区别。 笑过后,又说起跟随墨子一同赴宴的适,只说墨家又多出来一个可以独当一面之人,又说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 皇钺翎想起这几日的听闻,笑道:“父亲,那人在村社教人种植冬麦。不说那些奇怪的谷米,就是这宿麦之法,地不加增便可年收两季。墨者当然可以借此行义,又不减赋税。一年两收,便是将什一税变为了二十一税。” 司城皇还是第一次听说,问道:“冬日不枯?” “那人说不枯,或真可不枯。” “哎呀!若是这样,岂不是中了墨翟的计谋?如此一来,每年可收两税,夏一收、秋一收,又何必叫这些墨者借此行义?” 皇钺翎一听,急忙劝道:“父亲,万万不可。先不说何时种?何时收?五月收麦之后种植什么?这些手段都在那些墨者手中,如今还不知能否成功便加税赋,墨者必怒。” 司城皇哼声道:“怒又如何?他们既然行义天下,我加税他们反而更应该把这稼穑之法推广出去,否则岂不是那些氓庶都要挨饿?我若先加税,逼墨者将其推广如何?” “父亲,行义天下,而不是行义宋国啊。他墨者有这本事,又有那些谷米种子,更有一些奇思妙想省力之物。携种子去秦,秦王必喜;去三晋,三晋必争;去燕齐,燕齐必强……父亲不可为一时之利,而错失这样的机会啊。十年后,宋之庶农皆用此法,再加赋不迟啊!” 司城皇咬牙道:“想到这些粮食而不能征收,实在是心有不甘啊。怎么偏偏这样的人物,非要是墨者,非要去行义呢?为我臣属,喜好俸禄,该有多好?这世上非常之人,莫非都是非痴即傻?” 皇钺翎哀声长叹道:“适这样的人,不是不喜欢俸禄啊,而是他们喜欢的俸禄是义,而非金铜石粟。墨翟金铜不多,可义却满身,他是能够使用这些人的。父亲,我也曾想过,若是数百墨者均是家臣,何必如此谋划?” ………… 统治阶层和被统治阶层的斗争从未停止过,双方都在不断学习和进步,只不过随着适的到来,双方进步的速度被人为干涉了。 在这之前,政权的更迭只是在贵族圈子内流转。不管是宋九世之乱、晋曲沃代翼、乃至正在发生的三家分晋还是田氏代齐,都是贵族圈子内的玩闹。 观周八百年,从未有王侯将相无种之事。 规则之下,人的思维已成定式,从未想过适将要做的事会对他们有什么不利。 而如果放到后世,刚有苗头就会被成熟起来的统治阶层掐灭,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更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要求一邑之地。 贵族们还在按照原本的速度前进,却不知道适前世在学堂学的东西,总结起来无非三样:普适造反理论、造反实战汇编、废土重建基础。 当然,前两本可以逆炼,不过适缺乏逆炼的血统,那就只好顺非而泽了。第三本想要逆炼需要以逆炼前两本为根基,彻底抹杀将人群愚昧化。 在适看来,墨者缺的是第一样,后两样样还是很有基础的。 墨子死后,墨家的辩术一派整日争论的问题,想象中应该是白马非马之类的问题。但实际上却是这样的:时间是否有长短?光线是否直线传播?普遍性和特殊性之间谁才能决定本源?将一物无限分割后是否还有体积?体积能否和面积相比大小?圆的定义为什么是一中同长?能否如同子墨子定义圆一样定义体积面积时间物质?宇宙是否是无限的时间和空间的统一?平面镜与凹面镜成像如何用直线传播的道理解释?力形之所以奋也,那么力到底是物体运动的原因还是物体改变运动的原因? 墨子死后,墨家的依附君王为官吏和平演变派,整日考虑的问题是这样的:如何最大效率提高军工生产能力?如何做到人尽其用?如何划分什伍便于管理?如何全面地规划守城战?如何提升守城的士气?如何防备敌人用挖洞、筑台袭击?敌人用烟熏怎么办?敌人用冲车怎么办?敌人用挠钩怎么办?如何将滑轮、砂轮等手段用在制造兵器上?如何规范化度量衡以确保生产标准? 最简单的一篇《备穴》看完,就是一本《地道战指南》,各种挖地道不坍塌的技术细节,连生化武器的防备都有介绍,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洗烟熏眼睛的药水。 唯一所欠缺的,就是一条可以实行的路线,这也是适与墨子之间最大的隐藏起来还未露出的分歧。 他现在就该为将来的路线斗争做准备,所以他在从司城皇家中回来后,决定请一部分墨者吃饭。 墨者的生活太苦,他想要在符合墨者大义的前提下,做那个提升墨者整体生活水平的人,从而成为一个墨者们人见人爱的小书记,而不是一个只知道行义和懂天志的苦墨者。 市贾豚还在司城皇府中,沛邑的事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只要在开春耕种之前就行。 墨子告诉适,十天后墨者将要全部聚集,讨论胜绰和大义小义以及巨子权威的问题。 这十天的时间,归适自己所有。 他现在刚刚成为墨者,虽是做出了几件惊人之事,但是众人对他了解的还不是太多。 回到家中,芦花、六指正和自己的哥哥嫂子一起吃饭,吃的是豆腐,兄嫂二人吃的津津有味,连声赞叹。 外面堆着一对磨盘,适手里还剩下一点钱。 走到吃饭的地方,拿起勺子吃了几口,便道:“哥哥嫂子,以后我就是墨者了。要做的事太多,家里可能就顾不上了。我曾说,将来若是有了钱,一定给嫂子买件丝绢的衣服,恐怕也做不到了。” 嫂子咀嚼着一块软滑的豆腐,咽下去后揶揄道:“你看,我早就说我命里穿不上。” 芦花在一旁插嘴道:“适说,没有天命。” 一桌人都笑,或笑她,或笑她不准别人说他。 适笑着指了指瓦罐中的老豆腐道:“哥哥嫂子,我呢,成了墨者,可能不会有钱了,但是我把这个可以赚钱的办法送给你。人家常说,送人鱼不如送人渔网,这做豆腐的办法就是渔网。城中贵胄极多,做得好,三五年也能有些钱。” 嫂子想到适去滨山之前的话,问道:“你当初说的东西就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到时候哥哥做鞋,你便起个早,做些豆腐。如今这东西,就算是王公贵族也吃不上,卖些钱不成问题。你觉得味道如何?” 这一桌人都点头称赞,即便芦花六指已经吃过一次,仍旧觉得这实在是人间美味。那圆滚滚的豆子,怎么就能做成这般模样? 适的兄嫂心中欣慰,昨日听说适跟随墨子去了司城皇府中,显然是要做大事。他们这些日子也知道了墨者的行事,便是墨子那般的本事,仍旧是粟米饭,看来当墨者只能做事,赚不到什么钱。 既然弟弟能想着自己,这便足够欣慰。再说这豆腐之法,若是城中只有七八家,绝对是可以赚一些钱的,谁人不愿意吃呢? 如此软滑,配上韭花,均想恐怕周天子吃的也不过如此吧。 适说了一阵,终于说到了正事。 “这磨盘今日便安上,一会我去集市买头驴子,再买些豆子。还有一些从村社带来的麦粉,还请嫂子帮帮忙,明日我要宴。” 麂抬起头,奇道:“墨者不讲衣食,吃这么好的东西,墨翟先生岂不以为你是喜好吃喝之徒?总不好吧?” 适狡黠一笑道:“今日不好,明日便许了。” 第五十三章 闲棋冷子待天时(中) 明日的明日是后日。 原想着明日请一干墨者吃饭,不过适和公造冶交流了一番墨者的本事后,适决定扩大请的范围。 明日的请也就变成了后日。 他对众多墨者还不太熟悉。 墨子教弟子,从不想着把每个弟子都教成全才。 曾有人求学,墨子就像是孙悟空拜师时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学问挨了问那弟子想学哪个。弟子便说你全教我不就是了?墨子瞅瞅那弟子,直接告诉他你又不是无双国士的底蕴,选一个能学明白就不错了。 因而,墨者大才;但单独的墨者不是大才。 适本想先和很有本事的拉拉关系,但和公造冶一交谈,发现有本事的人太多,除了那几个精通如何祭祀的,貌似都有必要拉好关系。 就像公造冶、公造铸这兄弟俩,一身的好本事,一个是墨家的“红花双棍”,另一个负责打造守城的兵器。 墨者非乐,公造铸虽有铸钟的本事,但却不可能用来铸钟。 在适看来,能铸钟,便能铸造另一样事物。将来大有用处,动静可比编钟大得多。 这样的人当然要请。 可这样的人要请,那做模范的、烧炭的、烧陶的、挖土的、垒窑的、做砂轮的、做滑轮的、木匠、石匠……这些人也便都要熟悉熟悉。 人一多,就不可能再是私人性质。 六指芦花加上他,还有哥哥嫂子又叫了邻里帮忙,七八个人忙了一整天。 麂以为适买来的驴是为了杀了吃肉,结果麂给驴做了一副诅咒视界的眼罩,套在安好的磨盘上开始了驴子的转圈生涯。 麦粉是从村社里借来的,适用木头片打了个条子,日后偿还。 他在村社既有名声,又有耕牛在那,众人便是送给他也未尝不可,可他不想坏了规矩。 泡好的豆子磨成豆浆的功夫,适又让芦花将村社里人凑的一些钱拿给了哥哥嫂子。 “兄嫂,想要开这个豆腐和面食摊,需要一笔钱周转。家中的钱未必能够,我便和村社的人商量,各出一半。日后赚的钱,分成三份。一份是你们那一份的本金所得之利,一份是村社的本金的利,另一份便是嫂子的劳作钱。” “这豆腐店面食店,只能开在城中。城中贵族众多,城外百里内的财富多半被税赋吸入城中。开此店所得必然不少,但是规矩也好说好。你们出力得三份之一,他们出钱也得三份之一。” 嫂子没说话,这种事他还是习惯麂做主。 麂接过钱,只是点头。 适知道哥哥的脾气,点头就已足够当做承诺,可他还是将那枚削好的木头片拿出,让哥哥在上面刻了一个痕迹。 此时有六指芦花在这,也算做个见证。村社想要发展,前期必须将个人手中的资本集中起来,才能够买耕牛、渡饥荒,或是集中起来做点小手工业,此时的物质积累太难太慢,即便一间豆腐店也不是后世那般一家一户就能经营起来的。 豆腐芦花和六指都跟着他做过,就在一旁指点。 上一次做豆腐剩下的豆水,已经发酵,不再需要买醋,只是调和的时候需要不断搅拌。 适便在一旁和邻居将那些麦粉加水,调和成面团。 此时没有酵母引,也没有蒸锅,适便照着馕的方式来烤。 烤食面粉的味道吸引了邻家很多人,纷纷打听这是什么。适就让芦花撕下几块大饼,分给那些孩子吃,又让六指和他们讲些故事。 就这样忙了一天一夜,后日的早晨,总算是忙完了足够许多人吃的饭。 饭在适看来很简单,可在此时总是能让叫人食指大动的,也让适终于有机会吃上一顿像是那么回事的饭。 豆浆、腌胡萝卜丝、辣椒碎与醋调和的豆腐、馕饼、腌韭菜花。 这些让人看着就流口水的简单饭菜堆放在屋子内,适洗了一把脸,便端着一些食物去寻墨子。 天色尚早,进入墨子居住的草屋时,不少墨者和适打着招呼。那些吃过豆腐的,看着适端着的豆腐,回忆起那日的味道,又和那些不曾吃过的人说。 墨子在屋内刚刚起来,手中拿着一个适烧制的泥板在那看,昨天整整看了一天,连睡觉做梦都是些圆和矩。 泥板上画着一个圆,里面内接了许多正多边形,简单的泥板却让让墨子整整琢磨一天。 此时计算圆的面积,圆周率是按三来算的。泥板上的那些正多边形,已经证明三绝对是不对的。 周三径一、方五斜七,是此时代数和几何学的最深奥义,凡能懂此二物者均可为能吏。 周三径一是粗略的圆周率,方五斜七是粗略的根号二。 适的陶泥板上画了一个圆和一个圆内接正六边形。墨子能够看到正六边形之外还有不少的面积,如此直观,可见周三径一肯定是不对的。 他昨日琢磨了一整天,在夜里已有所悟,今日正好想去问问适。 方法是对的,在墨子看来赛先生与唐汉必有大才,别人已经做过的学问,自己只需要知道答案和方法就行,不再需要自己从新推演一遍。 不想刚刚睡醒,适就来了,墨子正要说他来的正好,就看到适端来的一些食物。 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开着玩笑道:“怎么,你也要学那些古礼,侍奉我这样的老人直到死?我还能动呢。” 适放下食物,面露苦恼的神色道:“弟子有件事想要请教先生。” 墨子一听,也就没把食物的事再放在心上,问道:“何事?” “弟子曾听先生说,楚王好细腰而宫中多饿死。弟子如今教人种植宿麦,做出麦饼,若传入郢都,楚王必喜,以为此物可以强国,定会带头吃以让众人种植宿麦。到时候楚王宫中是腰细者多?还是腰粗者多?” 墨子哪里能不明白适的意思,看着适拿着的麦饼,哈哈笑道:“郢都甚远,你是想让我做这喜食麦饼的楚王?” 适笑而不答,知道墨子年纪已大,牙齿已经松动,便撕开了一张馕饼泡入豆浆之中,递过去道:“先生整日粗粟,可年纪毕竟大了。若是先生也觉得好吃,想来这食物的味道是不错的。既然不错,那么麦子就不再那么难吃。既然麦子不再难么难吃,宿麦之法也就更容易推广了。” 墨子接过那罐豆浆,失笑道:“如你所说,我要不吃,反而是不利于天下人种植宿麦这样的有利天下之事了?” 适也笑道:“您是追究事物本源的人。这东西,在我眼中是都将麦饼,在您眼中岂不就是庶人最常吃的菽豆羹和煮麦粒?” 墨子没有吃那罐豆浆,而是摇头道:“我也是人,我的眼睛和你们的眼睛没有任何的不同,怎么会把这豆浆看成菽豆羹呢?菽豆羹是菽豆羹,豆浆是豆浆,这不能不分辨啊。菽豆羹源于豆、豆浆源于豆,你可以说这都是豆,但不能说他俩是一样的。这是白马是黑马的问题,不是白马是马的问题。” 适暗暗吐吐舌头,正要说些什么,墨子叹息道:“你刚刚成为墨者,是不是以为墨者就一定要吃粟米饭?别的就不能吃?你听到的,未必是真实的。” “耕柱在楚国为官的时候,也不是整日吃粟米。胜绰与项子牛为臣吏的时候,难道就不能吃肉了?不是这样的啊。” “那些出去为官的,或是不与我一同行义的,我是不管的,更没有说只准他们吃粟米。” “世人都以为墨者只能穿短褐吃粟米,其实跟随我的这些人是吃不起啊。墨者众多,跟我求学的人大多家财不多,和你一般。既要求学,就不能做事,还要吃饭,我又不受封地,还要准备守城的器械,哪里有钱呢?” “至于说节用的道理,我不用同你讲,我只说节用之外的原因。墨者行义数十年,往来齐楚鲁宋,不吃粟米这数百人又能吃什么呢?” “世人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你作为墨者是不能够不明白的。跟随我行义的这些墨者,吃的都不好,因为没有钱啊。可那些为官的墨者,也并不是每日只能吃粟米。节用不是这么节用的。” “我原来出行的时候,还乘马车用来装竹简呢,只是后来没钱吃饭便卖了……等市贾豚回来,你问问他,这数百墨者跟随我左右东西,一年要花多少钱?” “如今你要在沛地行义,没有钱又怎么能行呢?这时候又怎么能把钱用在食物上呢?若我们行义到最后,是为了天下人都只能吃粟米饭,那还不如不行这义呢!” 适苦笑道:“可是商丘城内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墨子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问道:“你做事,总有根据。今日这事,你刚才说楚王好细腰之事,我也明白了。只不过既要这样,又怎么可以让我在这里吃呢?不在街上吃,何人能看到?何人能知道宿麦麦粉是如此味道?这件事你想的很对,可做的却不怎么对了。” 适再拜行礼,这才道:“先生的教诲,我记住了,是我之前还没有完全明白。但先生只说了节用之外的道理,我等墨者就算有钱了,也不应该大肆费用,而是用在行义上。” 墨子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您能够明白就很好。行义是墨者首义,而粗粟苦食只是行义的手段。我召回胜绰,不是因为他生活优渥,而是因为他只记得生活优渥而忘了行义。” 适见墨子这样说,终于放心,再三表示自己一定会记住行义而不会只知道俸禄后,才终于说起了这件事。 “弟子已经准备了数百墨者的食物,是想将商丘所有的墨者帮着传出麦粉的名声以便将来多多种植宿麦。只是以为先生是那种将苦为乐的人,所以想要先来询问先生。” 墨子失笑,伸手摸着适的头顶道:“苦就是苦,怎么会是乐?个人眼中之宝物不同,或玉或义,可这苦痛却是相同的。有不可改变之物,有因心而变之物,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你能够这么做,那就说明你想的也对,做的也对,只是还不了解我这个做先生的。” 他站起身,也让适起身,自己端起那罐豆浆道:“既然你已准备,那就同去吧。你既说希望乐土之中人人都食麦粉,又说墨者当为前锋驷马,那咱们墨者今日便先跑步进入乐土吧。” 适跟在墨子的身后,听着墨子的最后一句话,哑然失笑。他所想的,又何止是推广麦粉这么简单,既然墨者太穷,倒是可以借此机会赚上一笔。 第五十四章 闲棋冷子待天时(下) 与一众墨者去吃早餐的路上,适也将后世祖冲之算出的圆周率告诉了墨子。 方法是对的,再去花数年时间演算就没必要了。 墨子还是决定亲自检验一番,用尺规画圆后量出周长再反验一下这个数值是否准确。 如果准确那就可以直接用,如果不准确就要再花些时间去按照适说的割圆法重新推算。 适的家门前,先来的后来的墨者们汇聚一堂,就在外面喝着豆浆吃着麦饼,引来一群人的围观,纷纷询问那是什么。 适便让六指和芦花拿着一些麦饼,掰开后分给这些人,又趁机传唱适考虑后删掉了最后一行和有反抗倾向的乐土之类的诗歌。 这样一顿刻意而为的饭,让麦粉和豆腐豆浆的名声只需要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商丘。 喝豆浆的时候,适蘸着豆浆在木板上大概画了一下水力磨盘的设想,以墨子和一干木匠弟子之才,做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先生,我是这样想的。将来一旦宿麦推广,总要磨粉。牛马之力太慢,水无穷无尽永不停歇,正好可用。” “到时候,便集众人之力,每隔数丘便修一座磨坊。或风、或水。以这个磨坊为中心,如在那村社一般,宣讲天志与墨者之义,或做祭祀之地。这样一来,人心相齐,又容易传播一些符合天志的耕种之法。” 他是想以水力风力磨坊为中心,做成一个又一个的“村委会”,当然磨坊什么的必须掌握在村社众人集体手中,由墨者来管理,而不是私人所有。 人多地少的时候,水力风力磨坊根本无法推广;而人少地多又忽然出现生产力的爆炸增加,各种简易机械才能够全面铺开。 随着战国战争的惨烈,人力只会越来越贵,能省人力的简单机械也将是各国急需的,也让底层终于有机会被当成人。 这种事贵族不可能做,也没有能力做,只能靠墨者聚集众人去做,然后全面铺开。 让墨者在基层成为第二权力,成为隐藏的无形之君,而且是超越封地与国境限制的无形之君。 墨子见过适在那个村社折腾的一切,也知道适的手段娴熟,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键。 宿麦如果推广,最好要有墨玉、鬼指、地瓜土豆等作为轮转的作物。 宿麦如果推广,不把麦子磨成粉,仍旧是比粟米黏米都差的食物。但饼在口中,墨子清楚磨粉之后麦子的味道要比这些粟米黏米要强。 用上适在村社的手段,将磨坊作为宣讲的中心来聚集众人,这显然可以更快地将墨者之义在一些村社间传播。 磨坊作为公有财产,又能促进村社的人交相得利,也能加强村社的凝聚程度。 墨家不缺石匠,不缺木匠,缺的就是利用木匠和石匠去行义的办法和手段,适正好丰富了这一点,石匠和木匠也不用只能用来制造守城的器械。 至于人不够,墨子也没有担心。 众人追求乐土的愿望是强大的,村社里适一个人可以带出三五个人,以三十里一个磨坊来算,其实用不了几年就能像种植作物一样果实累累。 集众人之力,建一座磨坊,需要威信也需要足够的组织能力。 当可以集众人之力修磨坊的时候,其威信和组织力也一样可以集众人之力做些别的。 或许此时墨子想的,仍是适说的赏罚天下之剑。 但他没有想清楚的是,真到可以赏罚天下君王的时候,集身铸剑的这些人凭什么还要一个血脉高贵的君王在头顶呢? 握剑的下一任巨子,又岂能每个都是他墨翟这样想? 那为剑刃的墨者又凭什么不去自己去行义而非要求着君王行义呢? 当这柄剑有了自己的灵魂之时,到底是握剑的人决定剑的去向?还是剑自己选择主人是谁呢? 墨子更不会想到,适眼中的磨坊,只是一个代指。 公用磨坊有了,公用油坊要有。棉花推广了,集体轧花染色的地方要有。盐铁不专营,售卖盐铁的地方要有。有了铁器,专门的铁匠铺子要有。种种这些,学习耕种、堆肥、织布的地方还要有。 这些都集中在一处,靠墨者组织起来,在城市之外的村社,不是隐形的政治中心又是什么呢? 贵族为了军事用途,保留了村社自治的传统,这也为适这样的人提供了足够的机会。 在适看来,靠着晒盐法、铸铁术、纺织品,可以积累足额的财富。在没有确定可以掀桌之前,墨者的活动经费只需要从手工业品剪刀差中得到即可。 利润,农夫看不到。 收税、军赋、帛税、粟税这种明税,让君王和贵族去干就行,怨恨也由他们承受。 此消彼长、此恶彼善,那就以观后效吧。 不是每个国家都能如齐桓公管仲一般盐铁专营官山海的,有那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出现贵族夺权封臣太强这样的事。分封建制之下,国君的头号敌人始终是自己的那一群有王侯将相之种的亲戚,还轮不到底层。 这些墨子没想到的事,于墨子而言也就意味着不用考虑。 但在想到的事情之内,还有许多需要考虑的、很现实的事。 在适一旁的、曾和适一同做过磨盘的石锥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适,你想的极好。那些水力的磨盘,想我和先生的木工之术,做出来也不难。你心灵而手不巧,我手巧而心不灵,这些事都不难。可是,你说的这些事,总要钱去做,钱从何出?” 不只是他这样问,一旁的公造冶等人也都纷纷附和。 孟胜在一旁道:“既然适有这样的行义之心,我还有些田产,售卖之后资助于他。” 公造冶闻言笑道:“你虽有些田产,可比起适要行的这些义,如一毛而比九牛。他在一个小小村社就花了将近两镒的黄金,若想用这样的办法,不知道要多少黄金才行。他钱不多,可是花起钱来,也不是寻常的士能比的。” 孟胜也知道按照适花钱行义的这种办法,自己家中的那点田产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又和适说道:“适,我与楚阳城的桓定君之嫡子自幼为友,他是个重情轻财之人,也可以从他那里借用一些。” 适一听这话,急忙拒绝,只说不用。 桓定君、严仲子这样的贵族,手中有钱,又有地位,借此来收拢人心,叫人念好。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千金,但对于那些受恩的人来说,则要用命来还。这便是义,一诺千金的义。 公造冶在一旁冷哼一声道:“孟胜,你也不要提那桓定君,这人轻财可是为了行义?不过是为了以财换这些心有任侠行义之心的人依附罢了。” 适不知道公造冶之前经历过什么,可是几次谈话能看出他对那些贵族相当不屑,他也没有多问。 孟胜摇头不答,也不争论,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都有自己的道理。 墨子边咀嚼那些被豆浆泡软的干饼,边微笑着听弟子们在这里争论,也不说话,只是听着。 他知道如果适真的会那种冶炼恶金的办法,加上那些棉桃鬼布,钱并不是问题。 不但可以解决墨者只能依靠那些为官出仕人贡献俸禄的窘境,也能做比以前更大的事,影响力也会更大。 曾经的陶朱公、子贡、猗顿等人,都是可以让君王分庭抗礼的地位。墨子觉得如今已有大义可以让贵族分庭抗礼,若再有了货殖之利,或许自己的学说也更容易实行,也的确可以配合那些稼穑之法让天下之人得利。 适咽下去一口嚼碎的饼,忽然问着身边的几人道:“你们说这豆腐、干饼,若是售卖给那些贵族,可能得利?” 他身边的这些人,不少人都是小贵族出身,还有一部分家世也算是大夫旁支,虽不说钟鸣鼎食之家,可也能参加上流社会的圈子。 孟胜先道:“得利是可以的。麦粉细腻,豆腐软滑,确实美味。” 一众小贵族出身的也纷纷点头同意,唯独不是贵族出身的石锥道:“可是,豆腐也好,麦粉也罢,只要做出了磨盘,谁人都能做。” 适伸出两根手指,摇摇手指道:“锥,可不是这样的。那磨盘下的螺纹做不出,麦粉就出不来。这是其一。其二,豆腐虽简单,可只要做的人不说,他们也难以做出。况且,商丘人吃麦粉,或许十年后临淄的人才会知道这样的办法。十年,能做很多事了。” “公造冶刚刚说,孟胜的田产比起咱们要行义做事所需要的钱财,如九牛一毛,可是累积万毛就是一牛。所以一毛也不能轻视。以商丘为例,纵横七里,按照一里一处豆腐商铺,可容纳十余家。” “既能得利,五年内各取一半,五年后归其所有。或可一次出钱而得。看起来商丘一城所得不多,可是天下如商丘这样的大城又有多少呢?临淄、曲阜、陶邑、洛阳、晋阳、唐、曲沃……这样的城市并不少。” “只需三五个熟悉这些城市的人,便可以将这些渔获之术售卖出去,或是居住在那里的墨者自营。此物新出,别人并不会,每年百十头牛是可以换到的。” “我又有酿烈酒之法,又有那些菜蔬调剂,加上麦粉、酒水、豆腐、菜蔬,巨城大邑贵族商贾众多,正好得利。” “一可集钱行义;二来也可以让众民得食;三来天下也能知道这是我墨者手段显我墨者之名;四来将来鬼布之类的布料也好售卖……五嘛……” 他说到五,端着自己的食物来到了墨子面前道:“先生,我是这样想的。以在那些巨城大邑的食铺为我墨家的落脚之处。若有不义之事,我们也好能提早知道。若是将来我墨者前往别国,也好有休息吃住的地方。” 墨子嗯了一声,心说这正是守城之法的料敌于先,算是细作。 众人纷纷叫好,一方面是叫好与这种细作之法,另一种便是叫好与墨者之中多出来一个善于经营货殖之人。 墨者中并无子贡这样的人物,市贾豚精通做生意的契约,但是做生意的本事并不强。 酒肆食铺看似是不起眼的小生意,但后世太史公做《货殖列传》,里面有靠卖醋酒赚了一千万钱的张氏、有靠给牛马治病变为钟鸣之家的张里、有靠沿街串巷当货郎积累千金的雍乐…… 此时但凡有些能力、有些智慧,善于经营,掌握先机,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并非难事。 这些跟随墨子已久的墨者,心中大义未改,但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终究还是希望改善的。 他们也不希望过得多好,今日一顿饭,便觉得每天能吃个干饼、喝碗豆浆就算极好,不需要什么钟鸣鼎食。 如今墨者中多出来一个看似有赚钱本事的适,他们当然高兴,心中多想:“适真是不错,日后前往那些大城巨邑,也算是有个吃饭休息的地方。” 这与行义并不相悖。 但适想的也不只是这些,于是又说道:“还有一点。先生的才能公侯均知,但是都不愿意听我墨者之言。我想,在那些巨城大邑之内,传播墨者之义,这些墨者身份不显,而是作为秘密墨者。将来若有机会,也可以劝说君王行义,而且君王不知他是墨者,也不会连听都不想去听。” 这种秘密墨者的办法,墨子还从未想过。 适很坦然地说道:“这些秘密墨者的名字,登记在册,仍旧属于墨者,只是外人不知。由我这个书记记录登记在册,由巨子亲自掌握,知道其身份的也只有在那些巨城大邑内的一名墨者。” “一旦将来有事,也可提前得知。一旦城内有任侠行义之少年,也可以依靠那些食铺授其墨者之义。天下之言,均墨,先生以为如何?” 他说的坦荡荡,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墨子允许,那么所有的秘密墨者的名册,全都是自己这个书记经手的。 登记在册的行为,形成惯例后,明面的墨者也是他这个书记经手的。 书记的职责到底是什么,他有必要自己争取。他不搞阴谋,只能光明正大。 第五十五章 授渔取利朝夕短(上) 这些本该是秘辛的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组织形式不是秘密,组织形式越公开,组织程度反而越严谨。 对多数墨者而来,看到的可能只是今后往来各国的便利。 可对禽滑厘、公造冶这些人而言,看到的是如果再有胜绰这样的人,子墨子也不会等到胜绰三次不义伐鲁后才能知晓。 而对墨子而言,他要考虑的则是这些适所说的秘密墨者,如何才能遵守巨子的命令?如何才能领悟巨子的大义? 竹简时代,言传身教才是传授弟子的唯一方式。 适所说的这种超脱了师徒相传的组织形式,不属于竹简时代,这是墨子必须要考虑的事。 墨子沉默许久,缓缓说了一句话。 “竹简贵而草帛贱;篆文繁而吏书简。贱简二物不出,此事极难。” 竹简时代,最简单粗暴的强国方式,就是数人头的军功爵。一片竹简,写下名字,数着人头,再简单不过。小吏全靠师徒传授,这样才能保证思想上下一致。 墨子考虑的事,自有道理,也自有深度。 在墨子看来,适这个书记,要做的是将墨者精义用简单的文字记在竹简上,再教会墨者那种容易学习书写的文字。 教会了这些,然后才能做以此为基础的剩下的事。否则适要做的这件事便会极难。 适听墨子这样说,也回道:“先生年岁已大。十年太久,应只争朝夕。不通墨者大义的市井任侠,可以先学贱字,先闻粗略之义。日后草帛、吏书满载先生大义,句读标点分隔易懂,并无歧义,无需先生亲讲。” “一本经,便是一位先生。先生走入经中,化身千万。” 墨子反问道:“可在这之前,又怎么保证那些人了解墨者大义呢?” “这些人两年面见先生一次,聆听教诲,以免离群而索居,不解大义。学村社,凡墨者什伍一组,巨子若不在,以大义为准,三五人共商大义,符合大义的就做,不符合大义的就不做。先生如有什么新的言语,遣人而去,讲通方回。如此一来,先生身在商丘,不出一年,燕蓟之墨者也能知晓先生之义。” 墨子一听适说起村社,立刻想到那天商讨如何处置桑生的那件事。 那些公用耕牛的什伍,彼此按照适的道理讨论,然后又集中到适这里。但最终,讨论的范畴和讨论的意见,仍旧是适提出的。 如今适离开了那村社,但只要是一个真正的墨者前去,这名派去的墨者仍旧是村社的主心骨。这名墨者就算成为胜绰那样的人,也不用担心,因为下面的什伍也知道一些大义,他们不会同意不符合大义的做法,那样的墨者也根本不可能有权力。 如果做得对,符合大义和巨子之言,随意一名墨者都能在那村社常驻;如果做得不对,不符合大义违背巨子之言,就算是禽滑厘这样的墨者也难以在村社什伍中服众。 墨子明白过来,这样一来,最重要的还是巨子的大义,巨子的大义决定了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能做。 但这大义……不再是分散的、言传身教的,而是要统一成一个体系,以便让底层的人理解。 也就是墨子所认为的“匠人之规矩”,将大义变为“匠人之规矩”,而不仅仅是“巨子之一言”。虽然这两者此时看似是一样的,但细细深究还不一样,适是准备让底层的墨者也有规矩可以衡量别人、衡量自己,甚至衡量下一任巨子。 适所说的十年太久、只争朝夕,也说到了墨子的心坎中。 他自己很清楚,年纪已大,可是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墨者今后该怎么办也必须要提前考虑了。 而且要考虑,也必须要考虑适所谶作的乐土中的那些事物,而不是按照以前或是现在的模样考虑。 斗转星移、日月变幻,墨子也不想自己的学说成为被他嘲笑的儒生古礼,总要与时俱进。 他想:“或许,可以在几日后处理胜绰和齐国之事的时候,有所变动。” 不过他还没有想出具体细则,此时也就不便多说。 考虑之后道:“既然这样,等市贾豚午时归来,你和他商量该怎么办。他知道墨者众人的来源籍贯,又知道个人才能,商量出来后告诉我,我看看是否可行。” 适领命退去,不再和墨子交谈,继续吃饭,继续和那些墨者交谈熟悉。 辩五十四见状,与身旁的墨者道:“我以为适只懂辩术,原来还有这样的手段。听他唱乐土,说这麦粉,我没吃过,怎么也想不到是什么味道。吃过之后,才明白……适的这张麦饼,敌的上我与人相辩数日。言语总不如这麦饼有味道。” 一群人都笑,心中也对适所说的乐土之说有了别样的心思。又想,若是天天能吃上这样的饭,确实很好,再说这东西也算不上是不节用,将来宿麦种植天下,岂不就能天天吃了? 这样简单的一想,这个刚刚加入的墨者便叫众人喜欢了不少。当然,这人也是知晓大义的,否则就算有千金万粟,又和这些墨者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一群人或是蹲着、或是坐在地上、或是倚靠在墙边吃饭,吃的并无礼节,却别有味道,笑语欢声。 中午时分,市贾豚从司城皇那里出来,适已经等了半晌。 见面后就说起了墨子让他找市贾豚做的事,递过去一张他一直捂在心口还热乎的饼。 市贾豚接过来吃了几口,听完了适的意思,拍了适一下嘲笑道:“适,你做事的本事我是佩服的,可是做商人的本事我是鄙弃的。这麦粉,要么推行天下,大利于人;在不能推行天下之前,我们可以售卖。这就像是鱼,为什么要把捕鱼的手段也卖出去呢?” 他是商人出身,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商机。也明白就算随珠黄玉这样的宝物,从商丘转运到燕赵之地也需要半年之久,推广麦粉更是少说十年时间。 这期间贵族必然喜食,所得之利用来行义天下、推广麦粉,正好。 适明白卖鱼和卖渔的区别,听市贾豚这样一说,嘿然道:“我也知道里面有利,可是先生年岁已大,我说十年太久,只争朝夕。如果沛地的事定下来,那需要一大笔钱,购买耕牛、骡马,制作木器工具。” “今年的百金,比得上十年后的千金万金。先生已老,我是想让先生看到天下安康的希望。” 说完这些,悄声问市贾豚道:“先生说,平日花销都是你来管辖,我墨者如今有多少钱?” 适既然已是墨者,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市贾豚估算了一下道:“若只是为了利,其实钱财不少。有铜锡不下千斤,那是用来制作守城兵器的。还有一些制作弩箭的角材、胶膈。这些事物都是好价钱,哪个贵族国君都会买,可但这东西绝对不能卖。” “除了这些,也就还有七十多镒金。看着不少,数百墨者吃穿均从此出,着实不多。” 说到着实不多,他摇头笑道:“按你在那村社的手段,恐怕不过三十个村社就要没钱了。你赚钱的本事我还没见到,可是花钱的本事我算是见识了,一个鞋匠之子,根本不把两镒黄金当做宝物。难得。” 适在一旁干笑,心说没钱怎么可能办事? 市贾豚咧着嘴,自顾自地摇头道:“那日公造冶说起这事,还说呢。适这样的人,是真的无欲呢?还是说你在赛先生与唐汉先生那里,见惯了更好的事物以至于看不上这些黄金呢?他说,只你把金子随意花在村社一事,便知道你是个可交之人。” 适奇道:“早晨孟胜还说桓定君之子重义轻财,他可是满满不屑。” 市贾豚嘿了一声道:“桓定君坐在那里,下面的人就把钱收了上来,他有万金以百金买义。你……你回去问问你哥哥嫂子,他们长这么大见过两镒黄金吗?公造冶这人,看着粗大,却是子墨子常称赞有智慧的。” 他又拍了一下适示好,可能市贾豚是那种喜欢肢体接触表达好感的人,适在心头记下这人的习惯。 市贾豚叹了口气道:“适啊适,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照你这样行义的办法,是要逼着我这个墨家管财货的成为陶朱公那样的人物啊。” 适也还拍了他一下,嬉笑道:“所以先生让我找你,让你为左我为右,来做成这件事。沛地的事,少说也要百余头牛马,长利我不看,只想着在半年之内抽出这些钱。七十镒黄金除去吃喝,所剩无几,真是九牛一毛了。” 市贾豚虽然叹息,脑袋也在飞速转动,片刻后点点头,已想到了具体操作。 秦未变法、管仲已亡,天下对从业的管辖没有那么严密,尤其是墨者这样的团体,很多规矩并不能约束他们,君王的规矩也就约束下那些庶农。 “宋地的商丘、陶邑等地,墨者甚多,可以为长久计,售鱼。洛阳、临淄这样的地方,都是巨城,往来缓慢,可以按你说的授渔。叫人带着麦粉、豆腐,还有你种出的那些辣椒之类的作物,给那些坐商看。” 他蹲下身,拿着手在地上画了几笔又道:“以五年为期,临淄洛阳这些大城,由石锥和斧矩斤两人帮他们修建磨坊,他们从本地收取麦子,出售麦粉。售价我们不管,五年之内也守信不再将这办法告诉别人,只收他们一笔金。” “斧矩斤得先生木工之学,公输班已死,先生也很少亲自制造木器。若斧矩斤和石锥也做不出来,那天下人也就没人能做出来了,或许只能去问问那位已死化为尘泥的赛先生和唐汉了。” “豆腐店和面食铺,可以让当地的墨者家人开办一家,这是靠气力得利的事,那些大商人入不得眼,也正好为我墨者将来行义天下有个食宿之地。” “可惜我墨者要行义没有时间,否则定能卖出几十万钱。陶邑商贾众多,眼光独到,他们不会错过的。” “晋地多牛马,猗顿后人又与戎狄交易,可以让那些前往巨城大邑售卖的人带着所得金钱,直接买牛马。一路上花费也要留出。” “回来的时候,分开返回。晋地墨者不多,难以照应,牛马太多草料不足,这一定要分出路线。以三五十头为一组,不可太多。” “回到宋地后,汇聚在陶邑,那里我们的人也多,提前在那里准备草料。聚齐后,沿河而下,正好前往沛地。” “往来一算,今年春天是不能用你说的牛耕垄作之法了,但肯定可以赶得上种植宿麦。咱们先去沛地,用你所种的那些种子和乐土之歌,传以大义。他们见到种植收获,也就会相信我们,那时候再借以耕牛。有了信任,才能顺势推行。” 这样说着,市贾豚已经在地上用手指画了数条线,这数条线最终汇聚一地,就是那些买来的牛马回来的路线。 哪里有大城、哪里有照应、哪里有在那里做官的墨者、哪里有欠着墨者情谊的巨富贵族、应该选派谁去做,他心中都有计算,力求完美。 第五十六章 授渔取利朝夕短(中) 适看地上线,心头惊且服。 自己做事,一人之智终究比不上术业专攻。 这些牛马如何赶回来的事,他就苦思许久,但市贾豚却可以把这些细节做到近乎完美。 看到适在那惊奇,市贾豚自嘲道:“适啊,你以为如今做商人容易吗?从萁子封国到楚之南疆,哪里有什么货物都要牢记。什么地方的村社彪悍狂野,更要知晓,你难道不知道当年村社中人连秦穆公的马都敢杀了吃掉?” 这时候的村社和后世的村社不一样,一直延续到秦汉之时,村社的自治程度都很高,恶少年和胆大包天之人也极多。 莫说吃个马,有见财起意的连出城玩乐的晋侯都敢剁了只为劫个财。 做商人风险极大,城市附近还好,一些乡间的村民可不是那么老实的。平日都是全民皆兵,谁还没见过杀人? 太史公曾总结,只要有利可图,乡野间的少年能做出以下的事:杀人埋尸、拦路抢劫、盗掘坟墓、私铸钱币、侵吞霸占、追逐掠夺、不避法律、制作赝品…… 此时远离城市的乡野自治不是田园牧歌,乡野间风气凶狠的厉害,基层控制无力,远离城市的地方完全是混乱无序的自由。 市贾豚出身陶邑,那里本就是商贾聚集之地,又是陶朱公发家之处,商人风气极盛,他所知道的经商手段也多,其中的风险也知道。 除了风险,还有各处的风俗习惯。 太史公做《货殖列传》曾说:楚越之地出不了大商人,因为楚越之地没有冬天,那里的风气不懂得积累。遍地是鱼虾,树上有果子,刀耕火种采果子就能吃饱,所以风气不改发展很难——把此时的楚越换成适所知道的黑非洲,一点都不违和。 泗水以北的陶邑等地,经常遭受水旱灾祸,但土地肥沃人口又多,又四季分明,所以人们懂得积累也能积累下来,也有经商致富的风气。 按太史公的总结,吴越无富商;秦晋好农业;赵人多投机;中山国好赌卖艺盗坟墓;齐人乡土观念重不愿离乡;鲁地平时看似有仲尼遗风最讲礼仪,但有利可图的时候却比各处都狠;商丘附近君子极多宽厚庄重愣头愣脑很少骗人。 时过境迁,很多地方与后世并不相同,但与现在的风气总是相似。 此去北地转运牛马,回来并不容易。 可不容易,还是要去做,适便问道:“既然定下来,是不是就要开始做了?” “做也要等两件事。其一,这一次墨者相聚的目的是大事,必须在这件事完成后才能做。轻重不可不分。其二,我看来司城皇心意已决,沛地的事已成定局,但必须拿到竹契后再行定夺,否则我墨者大可以自己去洛阳临淄等地,积钱行义。” 市贾豚自顾自地点点头,又道:“这样,我先去见先生,把办法说出让先生定夺。你随我去取五镒黄金,买些麦子,雇请村社的人先将麦粉磨出来。” 两人计较好了,适随着市贾豚回到墨者的草屋,等了一阵。 市贾豚自去见墨子,不多时返回,取出了五镒黄金,又在一片竹简上记下,说笑道:“这不是你这个书记要做的事,记这数字还是要我来。” 适也笑道:“我写的字如今还没几人认得,多写少写只靠心中信义,那可不行。” 市贾豚将金子递过去,又道:“先生同意了,等十天后就做。先生也让我告诉你,我和司城皇商谈之事,还要加上一条。那个村社的人都随我们迁到沛地,都是授田之民。那些跟你学过九数的孩童,就留在商丘,先帮着商丘的那些豆腐麦粉铺子做事帮工。” “授田之民,随土而迁。这是小事,众人也习以为常,你不必在意。司城皇有求与我等,墨家众人做事也不必守太多不合理的规矩,没人敢说。你若不是墨者,私用授田一件事,就够你挨一顿皮鞭了。” 适点头同意,觉得这办法极好,自己的思维也有些定式,没有想到这一点。 自己所在的村社是授田制村社,村社里的人可以被迁徙到别处,各国攻下城市也会经常将城中居民迁走,这种强制性的行为比比皆是,反倒是他有些想不到。 后来三晋崛起后,宋国为了避开韩魏锋芒,曾经举行过一次大迁徙,几乎放弃了商丘城,将附近的人都迁到了彭城,如今这村社就算是先行一步。 如今事已经定下来,他就要去忙磨粉和与村社众人商量迁徙的事了。 ………… 商丘城中,麦粉和豆腐的故事已经传遍全城,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已经聚集过来。 商丘不是陶邑,但也是大城,汇聚了不少的商贾。 此时的大商人地位很高,各个贵族都要拉拢。 不提后世吕不韦那样商人为相的事,便是周天子也曾被商人要债逼得筑起债台躲在上面藏起来,远不是商人被皇权打压的抬不起头的时候。 这些商人求利,他们对利润的嗅觉不亚于苍蝇闻到腐肉。 一众墨者吃过饭后的第二日,麂的家门差点被商人挤破,都想来看看这些东西。 麂是个手工业者,虽不怕生,可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好在市贾豚与适坐镇其中,面前摆着一罐雪一般的麦粉。 适的嫂子暗暗掐了适一下道:“你这人,请你们墨者吃饭,吃的是黄黑的麦粉,怎么卖给商人却是这样雪白?叫人笑话!” 适噗嗤一笑,小声道:“这不能吃。里面加了滑石粉,白是白了,吃起来可不好。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吃的。” 嫂子白了他一眼,心道心眼这么样多,以前可没见到。 几个洛阳来的商人挤进来,看着那一罐子雪白的麦粉,连声称赞。再一看市贾豚也在旁边,心中暗道:“想从此人手中赚钱,却难。” 洛阳大邑,富户贵族极多,这麦粉在那里正好售卖得利。虽然转运不易,可是转运过去所获必丰。 市贾豚看着这些商人,想到适刚才和他谈过的那些事,心道这里外地商人不多,可是那办法要是可用,倒可以直接用在别的城邑。 商人们见到这样的麦粉,早动了心思,连忙询问是否售卖。 市贾豚摇头晃脑地说道:“未可知啊。” 商人心道,你卖就是卖,不卖就是不卖,这又不是你们墨家相辩,哪有什么未可知? 却不知市贾豚说的正是实话,在没有确定沛地的事定下来之前,是卖鱼还是卖渔,确实是未可知之事。 适在一旁帮腔道:“是否售卖先不说。这食物要好吃才行,又不是珠玉只要色泽好看就行。今日你们既然来了,那后日请诸位品尝。后日再来,还请奔走相告那些外地商贾,一同前来。” 商人一听,便明白终究还是要卖的,否则又何必邀请其余的商贾。 他们想来适说的也的确对,这麦粉是吃的,是否好吃还要吃过之后才知道,于是先散去,琢磨着后日来尝尝味道。 这样几波人之后,不大的商丘城商人们都知道了消息,纷纷打听,想要得利。 要准备这些人的品尝,适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好在有组织,人多好办事,于是请来一些墨者帮忙。 正是: 叮叮复当当,行义入庖厨。不见黍与粟,唯见雪粉白。 市东买陶盆,市西买油脂,墨翟亲操斧,削修擀面杖。 面热膨又酸,复加草木灰。酸碱两相厌,气孔省时出。 箸卷面如花,红枣含为蕊。糙手揉单峰,殷红只一点。 擀面大若斗,寒剑横与切。宽如腰间带,长如贵女丝。 支我大陶鬲,凝脂融滚汤。此时无秦桧,便以油条名。 齑粉羔豚肉,手转面团圆。双手轻合拢,入汤若浮鹅。 秦川无锅盔,郓城无炊饼。三晋不喝面,遑论味必酸。 调和酱与醋,磨豆煮饮浆。端来献商贾,商贾皆惊忙:吃麦二十年,不知花样如此多。 第五十七章 授渔取利朝夕短(下) 细腻的麦粉,离开了僵硬的麸皮,便有了吴越女子般柔软的身。 这个将要改变淮河以北之后两千年饮食习惯的不起眼之物,并非第一次现身人间,却是第一次展现自己可以这样的婀娜。 适请墨者吃饭,只求简单,这是节用,能吃就行。 墨者看来,麦粉是利人之巧、雕琢花卷是不利人之拙。 适请商人吃饭,力求复杂,这是取利,必须精巧。 商人看来,麦粉是可得利之巧、雕琢花卷是利上加利之巧。 凯恩斯主义的先行者管仲曾言,贵族富户最好烧火都烧雕花的柴禾,荒年大兴土木让饥民有饭吃,越遭灾越折腾不能让贵族装成心系灾民不奢侈,才能让财富流通,供养更多的手工业者,促进财富的重分配,灾民有饭吃,度过灾荒年。 规划经济的先行者墨翟曾言,集中国家的财富用来兴修水利、增加军工、建造房屋、开垦土地种植麻桑,不要把钱花在珠玉等奢侈品上。人口也要有计划地增加,少打仗少征税保证男女能见面生娃能养活,从而让每家生三个,在二十年内激增人口和社会财富总和,算起来比打二十年仗合算的多。 两人说的都没错,也都是符合各自情况和实事求是的办法。 在贵族的收入源于实物和劳役地租、贵族还没有权势太大以至分权严重、基层官吏不足、战争以争霸为目的、土地足够没有席卷全国的土地再分配诉求、官山海政策让齐侯拥有巨量财富的时候,管仲引导再分配的办法是绝对有益的。 在战争频繁、土地制度变革露出曙光、贵族堕落奢侈、王权不集中、大量游学之人可以入仕保证官吏数量的年代,墨子的集权强制发展增加人口的节用政策也是正确的。 这两种学派的分歧,用适计划在沛地彭城开矿的事做例子,就很容易分别出来。 墨子学派若要开矿,首先要和人讲清楚此物“大利天下”,用辩术论证此事是行大义,集聚财富和人力,上下同心,尚同共义,以守纪律和吃苦行义的墨者为先驱,带领百姓开矿,再将铁器售卖或是分配给人,从而扩大生产。 管子学派若开矿,认为用奴隶容易逃亡、这时候深山野林里一躲抓不回来;用百姓开矿,百姓不满,全民皆兵之下容易闹事。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矿包给富商,抽十分之三的税,剩下的事全让富商负责,用什么人开矿富商自己负责,管理和抓捕的事也归富商,富商对下面的矿工负责、国家对富商负责、间接管理,只需要把钱交上来就好。必要的时候再对富商施以重税,同时鼓励富商消费,从而调节财富分配。 这两种看似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思想和手段,却偏偏真实存在于这个时代,而且堂而皇之地记载在木简上。太史公曾读过也盛赞过,但从晋之后便有人认为这都是无用可笑的东西。 好在此时墨子尚在、墨者尚存,适能借用墨者的行义之心做出沛彭之事。 出售磨麦粉的手段,也并不是开矿这样的事。因而适可以不动声色地在吸取财富这件事上学学管仲的手段,又不会引起墨子的反感。 当宿麦推广后,生产力提升,可以养活更多非农业人口的时候,更多的城市手工业阶层将会成为墨者在城市的重要力量。农业的发展带来的粮价忽然降低,也会促使非授田制的人口成为手工业者,最终平衡。 简单的麦粉可以在每座商丘这样的大城养活几十户以此为生的手工业者,也能极大地促进这些城市的商品交换发展,促进货币的流通。 当然也可以聚集各国的财富汇聚到沛地,积累资本,从而用来“大利天下”。 适的手不算太巧,用筷子卷枣花、揉馒头、擀面条、包饺子这样的事还是会做的。 在适看来,麦粉是枪、这些精巧的吃法是子弹。子弹不能没枪,枪没有子弹也卖不出去。 把造“子弹”的办法告诉这些商贾,自己的“枪”才能更好卖。 反正都已经决定授渔得利了,那也不差这一点了,把如今能做的面食做了一遍。 适心想,自己这也算是顺应时代潮流。要不然不吃酸汤面的山西、不吃馒头的山东河南、不吃锅盔的陕西汉中、不吃饺子的淮河以北……这看起来可不是舒服,缺了那么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些集结了两千年饮食文化精髓的东西,足够震慑一番这些商人,也足够加快产生让适熟悉的感觉。 墨者们已经吃过不少用草木灰调和的发酵面,这时候来帮忙的一个个都吃饱了,往外走的时候都腆着肚子。吃的没那么精巧,味道倒还是那个味道。 商丘的很多商人聚集于此,吃的也是津津有味,称赞连连。 他们是真的没想过麦子会有这么多吃饭,也没想过麦子做出的食物竟能如此好看。 麦粉发酵之后,保留了麦香,又有一部分淀粉被真菌分解为糖分,更多出了一丝甘甜。 钟鸣鼎食之家常用的油炸食物,也第一次出现了麦子的身影。没有人会傻到去炸麦子吃,但麦粉条炸熟后味道真是不错,尤其是配上豆浆。 最真实的味道还是这些百吃不厌的主食,适也算是达成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野心,吃上了馒头,竟是鼻孔微微发酸。 商人们没有他这么多的感慨,饭入口中后所想的便是此物可以大卖。 差不多吃完后,市贾豚出面,一人发给了一支削好但没有烤干只是一次性使用的竹简片。 他也没多说废话,适之前已经和他商量过,沛地的事也已经定下来,正是可以授渔取利的时候。 “此物你们也尝过了,见过了。宋地我墨者自营。宋地之外,齐鲁燕三晋秦,以城为分,每城只要一人。你们将自己要经营的城市和所能收买的价钱写上,价高者得。” “不卖麦粉,只卖给你们制作麦粉和这些食物的方法。五年为期,五年之内我墨者不再售卖给别人,也只帮你们修建磨粉的磨坊。五年之后,该得的利也得了,到时候再说。” “墨者守信,这一点你们不必担心。诸位,请。” 说完叫一旁的六指端着墨汁和蘸签,送到那些商人身前,叫他们在竹简上写下价格。 商人们文化水平未必很高,数字和各大城市的名字还是会写的。 虽说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手段,都是商人,稍微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价高者得,自己承担风险,计算利润,给出自己能接受同时又胜过其余商人的价格。 几个洛阳来的商人对视一眼,这时候却没有机会交流,原本可能合作的伙伴此时全成了潜在的敌人。 洛阳是个代称,此时并没有洛阳的名号,金文和祭祀时的正式名称为中国、新邑洛、土中之类。 王子朝之乱后,既有王城也有成周,周天子此时的领地太小,这些地方可以算作洛阳城市群,洛阳可以理解为洛水以北的河谷平原,也可以理解为洛水一带的城市群。 那里既是大邑,又是天子所居,除了争权内乱几乎没有战火,富商极多。在戎狄强大的时候,洛阳可能还会受到威胁;可现在被大国包住,各国都已经展开了对戎狄蛮夷的全面反攻,再无蛮夷势大时。 即便天子权威已无,可也不至于真有哪国攻打洛阳,因此这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这些来自洛阳的商人当然明白其中的商机,更有那些善于投机的商人看到的更大的机遇:三晋将伐齐,伐齐若胜必朝天子,到时候各国的国君、贵族、使臣、随行齐聚,若有这样的食物,所获必厚。 几个商人均想,这是天赐的机会。若是这些墨者自己前往洛阳寻售,那里的商人更有钱,又怎么能轮到自己? 墨者守信,天下皆知。商人知道,既然墨者说会教会他们磨麦粉的手段,就一定会教;既然墨者说五年之内不会再传授同城的其余人,那么就一定不会传授。 稍微计算了一下利润,商人们心跳不已。 麦价贱,因为难吃。 但麦子又是重要军粮,所以每年的麦子收获数量不少。 一旦磨粉,这售价就不是价贱的麦子能比的,再做出这样的食物,洛阳等地往来的商贾定会选择在那里食宿,贵族们也多会购买。 况且只此一家,别处全无,五年时间定能积累大量的财富,又可以和这些墨者拉好关系,将来那些奇怪的谷米菜蔬也容易购买。一旦诸侯朝觐,短时间内就可以大赚一笔,此事不可拖延,必须早作准备。 他们不知道墨者为什么不自己取利,但因为对墨者的误解,也各自找到了可以让他们自己相信的理由。 一个商贾悄悄看了那些同行的人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这一次自己携带的金子不多,想要在这一堆商人中脱颖而出极难。他便在竹简上写下了一个他自己无法拿出的数目,先拿下来再说,日后可以与这些同行之人商议,各出本金均得其利。 也有商贾决定不止买一处城市的,而是要多买几处,回去后再让亲族家族子弟管理,总好过这些墨者自己前往那些大城售卖,自己可得不到许多。 再者墨者木工石匠之术,冠绝天下,就算想要仿造,想来也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这种空子不钻也罢。 各地的商人各有所想,各写数目,彼此提防,或是彼此想要合力。 但在众墨者睽睽之目下,难以交流,只能按照各自的心态去猜想别人的心态,或防备或信任,不一而足。 市贾豚打眼一扫那些人还在思索书写的数目,心头极为满意。适看不惯此时的文字,也就不看,各管一摊,这也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市贾豚心想:“怨不得适花起钱来,两镒黄金根本不眨眼……他能获利,所以才敢花钱啊。” ………… 商人们还在那里各怀心思的时候,麂与妻子在屋内商量起今后的梦想。 妻子便说:“这豆腐面食定然好卖,你看看那些花样。如今适也跟随了墨子,又出入过司城皇家中,难道不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让他帮忙让我们供应司城与君上的需要?这样,用不了多久,或可真能穿上丝绢,那日听他说,我只当玩笑话。” 看似木讷寡言少语的麂,却难得地立刻摇头,说了可能是这些天以来最多的一番话。 “弟弟是要做大事的。供给司城和君上,可以得利,但也有危险。如果有人想要对弟弟不利,便可以在我们供应的饮食上做些事,到时候又让弟弟怎么办呢?” “我们只供应周边城中之人,不供应贵族君上。城人命贱,命贱则事小,事小则无人动心思。让别人去供给那些贵人的食用吧,我们不要这么做。兔子皮虽然小,可要是手巧,也能缝制成一张大皮;一张上好的皮,裁剪的时候会担心,手便不稳,反而容易损坏。” “我听人说,出去寻找食物的老鼠,总会堵住洞穴隐藏自己的孩子;被猎人追猎的母兽,不会跑向自己的巢穴。我们不要做自己挖开洞穴的幼鼠,也不要做被猎人发觉的小兽。” 妻子微笑听着,只是点头并未反驳。一直都是如此,凡有大事,总要这个看似木讷的人做主,她也总是听。 难得听到这么多话,她反而成了话少的那个,听完后只道:“都依你。” 第五十八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一) 几天后,墨家那场意义重大的聚会之前,适的名声一如月前,再一次在墨者之中传遍。 上一次传遍,是因为他不是墨者,却在孤独地行着墨者之义。 这一次传遍,则是因为那场轰动商丘城的麦粉事件。 墨者之间这几天的对话,大多是这样的开头。 “二百二十金!” 短短几天之内,只是在商丘城的商贾,适便为墨者带来了二百二十金的收入,而且既不是行不义,也不是巧取豪夺,只是将知识卖成了金钱。 墨者中开始流传一句适说的话:晓天志就有力量和金钱。 适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这句话,验证了这句话。 墨子说,这件事适与市贾豚共居首功,但是没什么可以赏赐的,既然你愿意行义,那就帮你行义吧。 二百二十金,看似不少,足够这些墨者高兴。不止是钱的问题,更是按照适说的那种行义办法真的可以实行了,而不只是空想。 二百二十金,实则不多,相较于这几年那几座吸取财富的大城中所能得到的利益不算多,况且此时的金价,实在让适有些……无所适从。 此时铜用在战争之上,粮食产量不多,除去农夫吃的和赋税,纳入流通的数量不多。 黄金作为贵金属和礼仪用金属,和粮食的价格有些失衡,并非后世封建王朝的金价,要低得多,低到适很难想象的地步。 若以粮食来计算,还要兑换各种奇葩的度量衡。 尚未统一,度量衡也混乱的很,各地的铜钱也不一样。齐鲁宋等地,便有二十多种度量衡。单单这三国,便有四进制、五进制、六进制、八进制、十进制五种,而且这五种还有各种排列组合。 如果只是四四四、十十十这样的进制也就罢了,更可恶的是存在着四五四、六十十这样奇怪到极点的进制。 以物产丰富黄金购买力最高、度量衡稍微正常一点的齐国来算,一钟是一百九十三公升,折合粮食重量约是四百斤,粮食平价的时候,十钟粮食就能换一金。 换而言之一金能换四千斤粮食。 市贾豚手中的那七十金,也是看似惊人,实则没什么。三四百墨者一平均,每人能分七百斤粮食,也就够这些人食用两年——如果这两年没有其余进项,墨子又得把拉竹简的车马卖了,然后带着墨者做车轮、马车来赚钱。 适可以确定,随着农业发展,金与粮食的兑换价会越来越高,但此时的金子可着实不算值钱,一金也就能换三四千小钱,换齐国那种四十克左右的刀币更少。 但凡牛耕垄作推广的封建王朝盛世,没有灾荒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出现二十两黄金换四千斤粮食这样的事。 但这就是此时的现实,农业生产匮乏余量极少的残酷现实。一直到汉代大规模推广铁器和冬小麦之前,汉书中也记载过膏腴之土一亩一金的价格。 四千斤粮食,和四千斤可以用于市场交换的粮食,绝对不是一个概念,相差甚远。 九口之家一年可以产五六千斤粮食,但是刨除掉吃的和税赋,所剩余的不过一两百斤,还要应对被征召或是自然灾害。 剩下的这一两百斤,才是可以用于与黄金交换和市场流通的货物,才是交换经济的起源。秋天收获的五六千斤,根本不能计算到交换当中。 在适看来,这既表现出此时农业生产力水平的低下,也体现出此时冶炼黄金水平的高超。 既然是等价物,便不能不衡量其中的平均劳动时间,就算是挖掘黄金的都是奴隶,也一样需要吃喝。 四千斤粮食,需要六名轻壮劳动力外加一百周亩土地一年的劳作。换而言之,每名淘金的轻壮劳力需要每年至少挖掘四两黄金才能够有利可图,否则的话贵族宁可将这些奴隶用在种植和开垦上。 适这半年多比较了各种一般等价物的价格,心中也有了大致的计较。 他不是那种借钱行善的人,更不是那种不计较利益得失的人,只不过他花钱买的东西,并不是常人愿意花钱买的。 按照此时的等价物来计算,就算沛地彭城有金矿,此时也毫无开采价值,只会赔死。 按照现在麻布一尺八到十钱的价格,一个劣钱大约换一斤粮食,这样算的话一名妇女想要取得独立的地位,每年至少需要纺织三十尺麻布,才能保证自己饿不死和有衣服穿,从而不再需要依附土地。 这时候纺麻需要从浸麻、撕皮、搓绒到织布一条龙,一般妇女难以纺织三十尺布,在村社中的地位也就不会太高。 如果在沛地推广棉花,采用集体合作轧花搓条、单独承包织布的办法。 不算棉布新奇导致的溢价,加上农业和种植技术的革新导致的粮价降低,一名妇女只需要每年织四十尺棉布就能够拥有独立自主的经济地位,能纺四十五尺棉布就可以超越此时家庭农夫的地位。 同样,如果能够种植各种新的作物、推广垄作牛耕,让亩产提升,扣除掉每个农夫每年消耗的食物,只要能让每人生产五百斤用于市场流通的粮食,那就相当于每个农夫可以余下五两此时的黄金。 怎么算,此时将磨麦粉的手段换为黄金买耕牛和做准备金投入进去都是合算的。 转包纺纱织布,赚取妇女的剩余劳动价值;让农夫以金属货币的形式分期赎买那些耕牛,以应对生产力提升而金属货币没有提升导致的通货紧缩和贵金属价格上涨。 这样算下来,一年之内就能让沛地的剩余财富总和超越这些黄金此时的购买力,藏富于民。 三年内就能用隐蔽的手段连本带利收到墨者手中,众人还要拍手称赞墨者行义。 还附带一些用钱无法直接买到的东西——沛地的人心,女性的经济解放,以及所附带的女性教师以支撑十几年后造反成功的基层官吏培养需要。 这还没算收拢人心后的铁矿开采、玻璃珠奢侈品等暴利行业。 因而虽然卖的钱在适看来不算多、在市贾豚看来如果自己出售麦粉十年内可以赚更多,可适仍旧觉得这是一笔长远看可以洋洋自得的买卖。 更何况,近在眼前的墨者的认同和赞赏,以及墨子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自己的行义之心和通晓天志已经在村社展现给了墨子看,现在需要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能力展现,尤其是组织能力的展现。 这种认可让适在墨者之中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了一个名为记书处的小机构。 他向墨子陈诉成立记书处的理由很简单:想要记录墨家的大义和平日的讨论,需要大量的竹简。现在草帛还没有时间制作,但是也用不了多久,所以可以直接用不需要杀青和除虫的竹片记录,不久就可以抄写到草帛上。 但即便不需要杀青和除虫,竹简的削皮、编号、整理也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所以需要增加一些人手。 这个理由很充分,墨子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这场墨者聚会能够解决很多问题,所以也就同意了适的要求。 适作为墨者的书记,手底下终于有了三四个“兵”,名为记书处的机构算是正式成立。 芦花和六指算是第一批记书处的人,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墨者,另还有一个年长一些认得篆书的墨者。 这名年老一些的墨者负责将那些典籍念出来,由适整理成隶书,因为适不识字,但会写字。 年少一些的叫启岁,工商食官的竹篾匠出身,也可以称之为造蔑启岁。 年老的那个叫笑生,大约是出生的时候是笑着出生的,家人以为不祥,所以在家族中不受待见,学过文字当过整理宋国整理典籍防止虫蛀的小吏。肯定也是旁支贵族出身,但他不说自己家族,适也就没多问。 这四个人,加上负责的适,整个记书处一共五个人,算是整个墨者组织中最微弱的机构了。 即不管钱,也不管刑,更不管兵器制造和守城武备,但适却觉得这是个良好的开端。 有了前几日弄钱的手段,加上那几顿请墨者吃的简单早餐,他在墨者中算是真正扎下了根,也有人和他开起了玩笑,叫他“书记适”。 他也不在意,反而愿意让人这么叫。 在商丘弄完钱后,商丘城内的面食铺和豆腐店的事宜,都是市贾豚在张罗,适便静下心来每日和记书处的那几个人削竹子。 一页竹简上写不了多少字,据说有人用竹简抄了一本《本草纲目》,半斤书抄成竹简变为二百五十斤,此时看书论斤并非虚言。 好在这些暂时使用的竹片不需要太多工序,只是记录下来等以后有了纸抄到纸上就行,所以弄得也不算慢,很多都是粗制滥造无法长久保存的,甚至有些连竹皮都没刮,用的时候直接写在里面。 造蔑启岁弄竹子极快,看得出是个老手,一张竹子在他手中片刻就可以劈开,刮好。 笑生做的就慢些,他管理过典籍竹简,但是没有具体做过剖竹子的事。 五个人干活的时候,笑生便问道:“适,你说的那种草木之帛,到底是什么样?” 适手中拿着一块竹片,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低头快速削竹子的造蔑启岁已经接过去了话。 “笑生,你可真笨。草木之帛,首先它是一种帛。就像是白马,首先它是一匹马,先生没教过你吗?帛书你没见过啊?当然就是那样的,一张可以写极多字。只不过用的是草木做成,比起丝帛要贱的多。当然,这里的帛取用的是帛书的帛,而不是穿用的帛,虽然这两者一样,但还不一样。就像是木鸟一样,它取得是鸟能飞而不是可以吃的那部分名,那你说木鸟它能……” 造蔑启岁说这些墨家弟子整日谈论的事,手中的活可一点没慢下来,还在那唠叨道:“所以说这是好东西啊。你不知道,削竹子很容易划破手。你看我手这样快,小时候不知道被划破多少次。以后有了草帛就好了,我也不用削竹子了。适,你应该教我那种隶书,将来咱们记书处不用削竹子了,我也好做些事……” 笑生只问了一句,造蔑启岁已经把话说到了今后的今后上了。 笑生无奈地啧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心说你幸好辩术不精,要不然辩五十四可有伙伴了。 适笑着回了几句,看来这些人觉得这个记书处,就是一个负责抄写的地方。 当然,如今的现实也的确就是如此。他想,那就借用市贾豚的那句话吧……未可知啊。这记书处将来到底是做什么的,真的是尚未可知啊。来日,方长。 第五十九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二) 众墨者正式聚会的那天,正是宋公爵子购由前往任地会盟的那天,也是司城皇拿着三对“嘉禾”叫人送给韩赵魏三宗的那一天。 宋公前往任地会盟之前,墨子去见过一次,想要劝说。 宋公不太想见墨子,知道一见面又会被墨子说那些行义的道理,便用了墨子最不愿意听的“天命”来回答。 “先生知鬼神,却不信天命。可天命不可不察啊。参星晦暗,商星微弱,先生难道愿意我把灾祸祈禳到宋人身上吗?愿意我把灾祸祈禳到收成身上吗?” 墨子闻言大怒,他出入宋公身旁已是常事,也根本不必隐藏自己的心思。 “天命?哪里来的天命?人没变、日月也没变,可桀纣时则天下混乱,汤武时天下得到治理,让天下改变的,是政令还是天命呢?君上难道连这个都分不清吗?” “古时的昏君亡国,从不会说自己‘治理不善、蠢笨无能’!只会在亡国后说一声‘是我命里要亡国啊’!君上你好好想一想吧!” 骂过之后,转身离开,一众卫士不敢直视,也不敢阻挠,只剩下宋公在那喟然长叹。 司星子许凑前道:“君上,墨翟虽有才能,却不懂天命,非议天命。君上不必在意,他向来如此。” 宋公也怒容满面道:“我怎么会在意他这样?已经习惯了啊。司城既说他要去沛地行义,那就去吧。等我回来,等我病好,我一定要亲自去游沛地,让他看看有没有天命!他能让沛地大治,那也是我的天命,是我将灾祸转移到了参星晋侯身上!现在就叫人准备最华丽的马车,叫人准备做一首诗篇,待我回来叫人前往沛地传颂!” 司星子许称是退下,宋公喘息一阵,望着北方,心说很快就要好了。 ………… 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商丘城,队伍中的人各怀鬼胎。 有忧虑的,有明明知道却佯装忧虑的,有忧虑都懒得忧虑面露喜色的,也有心有喜色的同时又在假装忧虑的人面前忧虑的。 分封建制下的贵族,很难和武德充沛扯上关系,反倒是各种阴谋的主角。 少了这些人,世上的阴谋故事便要失色许多,也会大大衰减人们的想象力。 睡妹、弑兄、杀父、坑叔、奸媳、喜爹、刺杀、囚母、射弟、买凶、陷害……这是高级贵族生活的主旋律,从燕国之北到楚之西南,这样的故事处处流传。宋襄公是蠢货,因为他真有所谓的“贵族精神”,本是骗骗低级贵族的东西自己都信了,那就谁也救不了他了。 狗咬人很难成为新闻,人咬狗总会千古流传,就是这样稀少的故事,构成了想象中田园牧歌彬彬有礼的贵族,而那些阴谋则因为太寻常反倒被人遗忘。 此时的世上,或许对血统和贵族最为不屑的一个人,混在了对血统不怎么在意的一群人中,与他们聚集一处,彼此影响。 城内的某处空地上,一众墨者济济一堂。 无人管,也无人觉得有必要管。 向来如此,一直如此,一干贵族权臣早已习惯。 三百余名墨者均跪坐于地,适从村社带来的一些蒲草团和芦苇席派上了用场。 墨子跪坐在西边,墨者围成一个半圆。 适拿着毛笔和一堆提前做好了编号、但是没有串在一起的竹简,跪坐在墨子身边,负责记录。 记书处的六指在一旁调和墨汁,造篾启岁在适的身后负责整理竹简,笑生和其余墨者跪坐在一处。 适也是第一次看到常听墨者说起的胜绰,年纪约在四十多,极其雄壮,显然是个上等武士。 头戴白鹿皮的帽子,腰间佩戴短剑,眉眼间满是愤怒,并没有适所想象的羞愧神色。 与胜绰跪坐在一起的还有十余人,一个个神色也都愤怒为主,鲜有羞愧。 他们旁边的几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只是低着头,不敢抬头注视别人。 胜绰的事发生在几年前,墨子直接面见当时还没有在齐国作乱的项子牛,剥夺了胜绰为人家臣的资格。 这一点墨子下手凶狠,比孔夫子做的要绝,也是两人行事风格的区别。 冉求当年因为初税亩税制改革的事,和夫子发生了巨大的矛盾,夫子痛骂恨不能众弟子群起而攻之。但夫子也没有直接召回冉求,而是教育冉求,希望他能够幡然悔悟。 胜绰的事,和冉求的事几乎是一样的。但墨子出面见了项子牛和齐侯,直接让项子牛辞退了胜绰,根本不想着教育胜绰,而是直接给胜绰定了性:明知故犯、心无仁义、禄胜于义、难堪大用、不可再用。 本以为众墨者会引以为戒,可不想随着去年墨子生病,鬼神赏罚之说难以支撑,又有齐国内乱一干墨者纷纷站在各自的家主身边,这让墨子实在难以忍受。 这一次招来各地的墨者,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在商丘城外遇到适,属于是意外之喜。 墨子没有给这些人解释的机会,直接问道:“你们只说你们要忠于心中的义,其实不过是为俸禄和富贵找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你们有多少人真的是忠于心中的隶属之义?站出来!” 胜绰哼了一声,仍旧跪坐在那,一动不动。 只有七八个之前一直没有抬头,面带羞愧神色的墨者站了起来,躬身道:“弟子实在不能够理解先生的大义。先生说,为人要守信,我们既然作为别家臣隶,自然要守信。若不然,谁人又肯用我们墨家之人呢?难道信诺,不是一种义吗?” 这些人说一句,适便蘸好墨汁,用最简笔的字将这些话记录下来,当然也只是挑拣紧要的记录。 他写字飞快,这些人说话又简单,他便尽可能用这些人说的语言记录下来,力求让人容易理解。 那些佶屈聱牙的雅语,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的。 六指在一旁不断研墨,造篾启岁也不断地跟在适的后面整理竹简。 墨子的余光扫过适,发现他记录的飞快,心下满意。 这些站出来的墨者,在墨子看来尚属于可以教育的弟子,便耐心地说道:“你们信守的是小义。就像胜绰当年一样,项子牛侵鲁,总不是他的主意。可他没有劝阻,反而跟着参加。” “我说过,如果劝阻不能,那就辞别。你们怎么这样愚笨?田氏相争,谁又有大义呢?既然没有,那又何必为他们流血呢?” “让你们出仕,是为了俸禄吗?难道不是为了劝阻封君贵族们行义吗?如果他们不能行义,反而也要你们跟着他们行不义,你们还要参加,这就是分不清大义和小义了。” “守信是行义的手段,而非目的。守信是为了行大义,我墨家出仕,从来都说是为了行大义,而不是为了守信。若是只以是否守信来算,胜绰又有什么错呢?这样一来,天底下就没有错与对了,难道那些忠于纣王夏桀的人,不守信吗?那么难道他们是值得赞赏的吗?如果没有大义,只以是否守信来评判一个人,又哪里能分清文王与商纣呢?” “同样是杀人,为什么武王仁而纣王暴?” “你为无道暴君守信,难道你们觉得这是值得称赞的事吗?无道与大义、守信与背诺,到底哪个是马,哪个是黑白呢?” “如果只以勇武、守信、功业来评价,而没有大义作为标准,又如何分辨哪些是值得赞扬的?哪些是值得唾弃的?昔年楚公子闾之事,为何儒生称其为仁,而我却要称其为没资格称为仁?难道这些你们还不能分辨吗?” 这些站出来的弟子思考了一阵,纷纷道:“先生的话,我们理解了一半,但是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什么是大义。” 这些人算是认错了,可一旁的胜绰已经面露怒容。 不等墨子召唤,起身行礼道:“先生又何必总说我?我有什么错?难道墨者就该一辈子苦食行义?我有一身的本事,那些人都比不过我,先生却不准我名扬天下,难道不是先生对不起我吗?” 众弟子也没有什么愤怒,胜绰虽然雄壮,但也打不过公造冶,况且此地的绝大多数墨者都是站在墨子这边,根本不用担心胜绰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也不可能有人敢。 这种辩论在墨者内部也常有,这种质问也常有,甚至动辄怀疑墨子学说的弟子也比比皆是。 见惯,则不惊。不惊,则以为常。 以为常,便可淡然从容。 墨子闻言,淡然从容道:“你求学之时,我曾问你可愿行义?也曾给你讲过大义。你听信了后,才学到了一身本事。此为你我之约,你难道不是先违背了契约吗?如果没有墨者的举荐,项子牛会知道你胜绰吗?” 胜绰嘿然,知道难以回答,知道墨子善辩,自己和他讲道理根本讲不赢,还不如不讲。 于是心一横,长啸一声道:“既是这样,我便不做这什么墨者!凭我的本事,三晋秦齐楚燕,哪里去不得?先生既然觉得我没资格做这墨者,我便不做!也好过污了你们这些行义之人的耳目!” 跪坐在前面的公造冶一听,也起身道:“你把这里当什么?你把行义当什么?当初你若说不愿行义,又怎么会学会那一手好戈术?你若没有众人引荐,又怎么能在项子牛那里闯下名头?” 胜绰涨红着脸,瞪着公造冶道:“我知你本事。昔日魏颗违父命,令其父嬖妾另嫁而不殉,于是妾父结环以报而擒杜亢。先生素日教导我们,勿以恩市人,难道先生觉得我胜绰应该学那嬖妾之父,纵是做鬼也要记住先生的恩情吗?” 墨子叫公造冶退下,看着胜绰道:“我从不希望任何一个墨者做结环之事。你又何必反问?” 胜绰不敢正视墨子的双眼,知道自己一旦露怯,今天不但名声没了,日后也恐怕也会留下心影,索性不抬头。 听了墨子的质问,胜绰又道:“我的身体是父母给的,能够让父母享受晚年、死后能够被人祭祀、天下人都传唱他们有个勇武有才的儿子,这难道不是儿子应该做的事吗?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追求俸禄如果也是错的话,那么天下人又为了什么出仕呢?又有几人如先生一般以兴利除弊为目的而行走天下呢?” “但凡不合大义,那么做臣属的就不去做,天下王公,又有谁敢用墨者?谁会用墨者?既然先生坚持,那我也只好不再是墨者!” “先生行义一生,不过四百弟子,难道先生就不想想这是为何吗?像我一样的人,本来可以成为先生的弟子,但听说先生的行义之说,便纷纷退让逃开。” “先生行义一生,又有几人用了先生的大义呢?先生的大义,根本就行不通!” 他慷慨激昂地说到这,终究还是悄悄看了一眼公造冶,软声道:“先生,我这样说,难道一点道理都没有吗?就算是君王公侯、亲生父母,也不能随意管辖人的生死,先生却要操控每名墨者,这是不对的。” “巨子难道就一定没有错吗?先生一生明鬼,可一样会生病,鬼神并没有庇护。我跟随先生学习的时候,每天只能吃粟米饭,可那时候家人安康。我在项子牛那里做事的时候,用肉食来祭祀祈求,可家人反而生病,还被先生召回不准我出仕没有了俸禄。” “我已经和十余人商量过,先生的恩情我们不会忘记。待我们离开后,每年的俸禄依旧会拿出一半奉献给先生。这样我们既不堕墨者之义,又能偿还先生的恩情。” “还请先生允许。” 他伏地一拜,身后十余人也一同做出一样的姿势,齐声道:“请先生允许。” 墨子没有允许,也没有不允许,而是指了指正在那奋笔疾书记录这些对话的适,问胜绰道:“你认得此人吧?知道此人做了什么吧?” 第六十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三) 正在那记录抄写的适,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瞬间跳个不停。 兴奋、激动、紧张、担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只是那么一瞬,他佯装茫然地抬起头,手里捏着笔,嘴巴微张仿佛像是根本没有想到会听到自己的名字一般,露出一种傻瓜样的惊奇。 张开的嘴巴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疑惑的“啊”? 这是装的。 他只是假装诧异,来拖延时间,判断局势。 他没想到墨子会拿他用来对比胜绰,至少没想到会在处理完胜绰的事情之前把他拿出来说事。 拖延的片刻,他在思考对策。 适不知道墨子到底准备怎么处置胜绰等这十余人。 如果是批评教育,自己直接冷言怒喷,将来说不准还会被胜绰等人算计。 若是圆滑一些,可又不好。 公造冶这样的墨者,都是些满身棱角的人,和他们玩圆滑,他们只会送一句话:此人不可交! 反倒是那些又臭又硬仿佛石头一样的人,譬如孟胜等墨者会觉得此人大真。真要是交了心,当真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略微一想,心中便明白过来。 人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那就做到让恨的人恨之入骨、让爱的人爱之一身。 对憎恨不屑的人好,以为了让他们说自己的好;对爱自己的人冷言冷语,反正他们也是爱自己的……这样的人看似机巧,实则蠢笨。 没有爱憎,不容易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适心想,既是这样,自己出言批判胜绰,那就做足样子。 不但要做足样子,还要打蛇七寸,斗倒批臭,让其永世不得翻身,永远离开墨者的圈子,这样将来才不会反咬一口。 倘若墨子露出想要教育另其回头的想法,那自己也要争取让墨子断绝这个想法。 他心中所想的,与脸上表现出的年轻的稚嫩、张嘴的吃惊、茫然的眼神完全不是一回事。 年纪又小,脸庞清幼,刚才奋笔疾书的时候弄了一些墨痕在脸上,歪着头侧张着嘴巴,弄得许多已经与他熟识的墨者都笑了起来。 “书记适”、“麦粉适”、“行义适”、“轻金适”之类的玩笑称呼也都叫了出来。 “麦粉适,你在那抄录抄的傻了吗?先生唤你呢!” 公造冶在一旁笑着叫了一声。 胜绰等于斜眼看了一下适,心中终于生出一丝羞愧之意。 胜绰很清醒,适这人做的事,他心头或许不屑认为傻,但却不能不佩服。 不说村社的事,便是麦粉一事,二百二十金,自己一金未留,全部献给墨者,这一点就让胜绰叹息不止。 他在项子牛那里做事,即便有许多功勋,可也没有一次到手过二百二十金的时候。或许以后可能有机会,但这样的梦想生生被墨子掐断,墨子既然发话,项子牛这样的封君也不敢再用他。 胜绰想,灰色并不起眼,可若是灰色恰好在白灰粉刷过的墙壁上时,便格外刺眼! 如今和这个适共处,自己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可是被剩余墨者嘲笑的程度却变深了。 他心意已决,觉得今天不可能道歉,不可能认错,否则在墨者当中也难以立足,只有离开一个办法。 但墨子既然询问,他也只能呼出口气道:“先生,我认得他。也听说他的行义之举。先生,我已经变了。他以义为宝,我已经不再将义视为宝物了。” “所以行义之苦在他看来不过是我征战杀人时的危险,行义后的快乐就如我受到赏赐、得到君主的嘉奖时的快乐一样。这两者并无不同,你若是把他行义换成我奋力征战,把那些义举得到的快乐当成我得到俸禄和赏赐时的快乐,有什么不同呢?” “既是这样,先生难道能让天下人都把义作为宝物吗?先生违背圣王的意愿,违背人的本性,这是不能够做成事的。” 他向墨子陈诉完,又起身向适行礼,待适回礼后,他叹息一声,看着适,缓缓说了一句话。 “我曾听人说,同类的鸟儿总聚在一起飞翔,同类的野兽总是聚在一起行动。人们要寻找柴胡、桔梗这类药材,如果到水泽洼地去找,恐怕永远也找不到;要是到商丘山的背面去找,那就可以成车地找到。这是因为天下同类的事物,总是要相聚在一起的。” “麻雀不会和大雁一同飞翔,野狗也不会和羊群一同行动。你找到了你的同类,而我这些年也终于明白,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昔年楚晋交战,屈荡曾言楚王: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适,愿你以行义始,也请以行义终。不要做我这样的人。” 他这样说,已经是明显的示好,属于退让,但没认错。 看似认错,但其实根本不是认错,而是直接认为自己和墨者不再是同类人了。 所以,自己没有错,墨者也没有错,错的只是自己加入了墨者,错的不是自己而是世界的巧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用自己的价值观来评定自己的对错,用墨者的价值观来评定自己做的不是墨者。 不是墨者是错吗?当然不是,所以不认错。 最后一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的话,听得一干墨者热血沸腾,觉得胜绰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这句话说的极好。 气势深沉,又像鼓励,又像哀叹,很多人心想:胜绰这人,还是明白道理的,只是走错了路。 适一听胜绰这么说,心说你今日就算想留,恐怕也留不下了,却又偏偏说这么一番话,叫人记你的好?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适想:此时不痛打落水狗,以彰显我立场坚定,更待何时?反正你滚出墨家,我在墨家之内,你记恨我也不敢怎么样,我在墨者之中还能得一个爱憎分明的评价,岂不美哉? 他在村社吃了大半年的苦,肩膀全晒黑、脸黑的像是那些被绳子绑着劳作的奴隶一般,手上全是茧子,脚下磨破好几次,可不是为了得到胜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君以此始、请以此终”的赠言的! 大部分墨者均以为适会还礼感谢胜绰的时候,适冷笑一声道:“好一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你胜绰的始终又是什么呢?” “或许有人看来,你这是背叛了心中的大义。其实不然!” “在我看来,你心中根本就没有大义,你在求学于先生的时候,想的也只是富贵荣华,只不过装作相信大义来骗取先生的信任!你混入墨者只是为了俸禄发财,以此为进身之阶!” “如果只是背叛,那还有挽救的可能,或许只是走错了路,或许因为背叛了大义我们还会悲伤。但你不同,你只是混进来,只是为了你的野心,你这根本不是背叛,而是处心积虑之谋,而是借数百墨者守城、先生博学之名,做你爬上去用的木梯!” “那些为行义而死在守城战中的墨者,在你眼中不过是能让那些王公贵族高看你一眼的台阶!” 他圆目怒睁,正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双拳怒握,似乎恨不得立刻与胜绰这样混入墨者的野心家划清界限。 他不怕胜绰恨自己,胜绰越恨,其余墨者只会更敬。 怕的只是胜绰闻言,长啸数声天日昭昭,然后自刎而死。 但胜绰这样的人,既然贵己,必然重生。反观如果自己说孟胜、公造冶等人,这些人很可能冲过来手刃自己,然后再在一众墨者面前自刎,用死与血来洗刷这样的侮辱。 胜绰不是这样的人,所以适确信胜绰断然做不出横剑自刎的事,因而说的句句如刀,直刺人心。 为的就是就算墨子让他留下再教育,胜绰也会觉得无趣羞愧彻底离开。 况且,以胜绰在项子牛那里的表现,适觉得自己这么说也算不上错,只是添了些油加了些醋。 在怒斥完胜绰后,适转身面向墨子,沉声道:“既然胜绰说,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那么弟子请求让胜绰离开墨家,否则让他留下,便是始。将来我墨家势大,行义天下将成之时,定会混入更多胜绰这样的藏心机巧而取利之人。” “《易》云: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否则到时胜绰此始,便是我墨家之终!” 他还保持着进言的姿势,等待墨子的决断。 他身后的一干墨者已经露出了各种各样不同的表情。 公造冶拍剑大笑道:“说得好!” 孟胜在后面频频点头,却又想:“胜绰和之前那七八人是不同的。之前那七八人,终究还是我类中人,只是信守承诺,却没有行大义。那七八人尚可教、亦可交。” 摹成子冲着适点头,却想:“就这样让胜绰离开,那又有什么惩罚呢?他已学成,此时离开,正遂了他的愿。有赏有罚,方为正道,可又怎么惩罚呢?难道为了惩罚胜绰这样的人,还要得到天下官吏的选拔权才行?” 禽滑厘想的是那句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他知道若是先生逝去,巨子之位定是自己的,自己又该思什么患?预防什么呢?怎么才能让墨家之义长存呢? 公造铸却想到了一个比喻:原本只是丝弦清唱,看谁唱的好来博众人采,不想适却忽然狠狠地撞了一下铜钟,于是声震数里,轰隆雷鸣。 管理过竹简的笑生则在回忆: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这个预是怎么写来着? 造蔑启岁嘀咕道:“正是这样的道理。先生说要同义,就是这样的道理啊。如果义不同,那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是天下怎么评判谁对谁错呢?总是需要一个天下普遍适用的义,来判定一个人是值得赞赏的还是值得唾弃的。比如我墨者有自己的义、杨朱也有自己的义、儒生还有自己的义……” 辩五十四摇头晃脑,回味着那句背叛尚可惋惜、始终如一反是恶心的这句包含辩证的话,越想越有道理。他已经不需要去琢磨同义普适这样的道理了。 跟在适后面研墨的六指,则想:“适哥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要做这样的人,我入墨家想的很清楚,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这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倒是好话,我需记住。这八个字我都会写贱体字,晚上就记下来。” 第六十一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四) 这番暴风骤雨般的话语过后,大部分墨者纷纷鼓噪,支持适的意见。 胜绰实在没想到适会这样,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之前不曾见,如今见面还夸了他几句,最后还送他一句听起来很好的话。 可这人却像是疯狗一般,根本不领情,直接怒斥,将他说的仿佛那种心机阴狠之人。 字字诛心,字字难以反驳。 胜绰仔细回忆着,自己难道伤害过这人的父母?睡过此人的姊妹?亦或是把此人的孩子投进了井里? 可都没有,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小贵族出身,怎么可能和这种人之前有过交集?难道说这人真是个嫉不义如仇的人? 胜绰咬牙问道:“适,我与你有何仇怨?” 适反身问道:“现在的人们和夏桀商纣有仇怨吗?既然没有,为什么又要辱骂指责他们却称赞圣王呢?没有仇怨,难道就不能够指出别人做的不对吗?” 胜绰一听这话,怒火中烧,再也不管不顾,仰天狂笑道:“夏桀商纣?夏桀商纣?” “端木赐曾言: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我原来不能够理解这句话,现在终于明白了!” 子贡的这句话,是说纣王身上的那些脏水,未必都是真的。只不过失了势,墙倒众人推,把各种屎盆子全扣在纣王的身上了。所以做人啊,一定不能不能失势,一旦失势就会有各种罪名。 虽说孔夫子的十五世祖是纣王同父同母的亲二哥,这话是子贡说的,或许多少也有一些情分在里面,但单从这句话来看还是很有道理的。 后世的种种事情也验证了这句话,确实太有道理了。 胜绰大笑说过这番很有道理的子贡之语后,叹息道:“以墨者之义,我已经居下流,周围都是墨者,这样的罪责当然应该我来承受,否则你们又怎么能相信你们做的不对?” “只有我不对,你们才能认为自己对。只有我是坏人,你们才是那个惩罚坏人的好人!” “但以天下论,墨者的大义难道不才是下流吗?违背天下的道理,认为贵不恒贵、贱不恒贱、兼爱世人、约法君王,这才是天下思潮的下流啊!总有一天,你们这些墨者,天下之恶将皆归焉!” 这一番已经完全撕破脸的话说出口,适知道胜绰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在墨者的队伍之中了,就算他不走,剩余的墨者也会逼着他走。 不过他说的也不算错,墨者的这些思想,确实不是天下思想的主流。如今还好,一旦势大,到时候便会天下之恶皆归焉。 胜绰恶毒地盯着适,又说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鞋匠适,我还是赠你这句话!你今天这样对待我,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对待你!” “养由基善射,死于卒伍箭下;纣王制炮烙,死于鹿台之火;恶来空手力搏猛虎,最终死于披着虎皮的猛士手中!你总有一天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总有一天!” 这是诅咒,也是谶语。 谶语此时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在重信鬼神的宋国。 可他说的对象是适,一个靠着编造谶语预言起家的人。 适对这种谶语向来不感兴趣,毫不在意。 自己就是一个整天穿凿附会编造预言的人,哪里会在意? 哪怕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样的话,在适这种喜欢把美感抹去的人看来,也不过是证明楚国到死都没有完成集权制改革,分封严重,贵族隐藏势大。分封易复国而弱,集权易换代而强,仅此而已。 集权改革没完成,封君分权严重,实在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连这样都验证过的话他都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在意胜绰的这番谶语? 他也是个有些恶趣味的人,提笔写下胜绰刚才说的那番话,举起竹简笑道:“留此存证。” 一众墨者被他举重若轻、嬉笑怒骂的应对方式逗的笑了。 根本不在意胜绰还在那,纷纷开着玩笑,喊着让胜绰多活几年也好验证。 这时候对于谶语这种话还是很在意的,就在宋国、就在商丘、就在不久前,还有因为星辰之说就远去任地会盟的君王,况于那些遗留着占卜预言等习惯的殷商遗民。 适的这种表现,在这些人看来真的是极为大胆,也真的是墨者的非命观。 墨子也笑着摇头,心头更不在意那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只是觉得适这句留此存证的话,倒是有趣。 他也没有再看胜绰,而是冲着适说道:“我说,你记。” 众墨者收敛笑声,知道子墨子要传义,纷纷屏息。一些在后面的人,也向前凑了凑,以免听不清楚。 适拿起毛笔,蘸了墨,选了几块干净的竹简,等待着墨子开讲。 墨子却没有讲大义,而是说起了适。 “适是新成为的墨者,十五六岁。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没人派遣、只是懂了大义,便不辞难苦,求成墨者。去岁春上听我在树下讲学,后到村社行义。” “一个还不是墨者的人,为利天下,甘受日晒风吹稼穑之苦,这是什么?这是兼爱天下,这是行义无悔。每一个墨者都要学习,都要以此为道。” “适的兼爱天下、行义无悔,在他在村社的所为上,在他为行义而不以百金为宝上。这是个真正的墨者。” “反观一些人,比他成为墨者要早十余年,却喜好俸禄胜过大义,为了俸禄忘了大义。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思虑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有一点本事就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忘却了当初求学时的目的。这种人身为墨者,但心其实不是墨者,至少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墨者。” “村社的人说到适,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因他而知晓了天志大义。那些刚刚认识了适的墨者,也对他不取百金的行为而称赞传颂。” “适血脉并不高贵,只是鞋匠出身,可却可以在数月之间累积百金,又能通晓那些王公贵族所不能懂得的天志,明白天下行义的道理,传授稼穑的本事。这对于一些人为贱者恒贱、贵者恒贵、庶民粗鄙不通、工商难有性情、生死富贵皆有天命的人来说,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 “我和适只在半年前见过几面,那时候也只称赞过他璞玉可雕,便去了齐国,根本没有在意。而他自己雕刻了自己,当时还不是墨者,却做了许多墨者都不能做到的事。我在齐国甚至都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回来后听厘说起,还有些惊讶。”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才智有多寡,理解的天志有深浅。但人尽其用,每个墨者做他这样的人,就是一个兼爱的人,一个非命的人,一个行义的人,一个兴利除弊大利天下的人,一个真正的墨者。” 这是适按照自己的行为习惯记录下的墨子的话,有些话并非是原话,但适按照自己的意思记录,用自己熟悉的字书写,总体的意思并没有修改。 此时与之前的诸子当中,孔夫子傲娇而又有趣,常和弟子开玩笑,说不过的时候耍些小脾气,有时候也像个孩子一般说些委屈而又傲娇的话;墨子则是言语锐利,很少和弟子开玩笑,说话也很少隐藏常刺痛人心,但遇到真正值得称赞的事时也常常会过誉。 夸赞适的这番话,和适本身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是在用适和胜绰做对比,以此教育弟子徒众。 走了一个胜绰,来了一个适。 一个是十余年的正式墨者,一个是自称墨者半年的孤独者。 一个为了俸禄忘却大义,一个为了大义根本不在乎百金。 一个也算是低级贵族出身,一个则完全就是个倒数第三等级贱民的鞋匠出身。 种种的对比,几乎可以从血统到行为完全地倒置,也正是一个最好的用来教育弟子的例子。 适没死,这时候说这些话,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也给了适更大的压力。 但墨子还是决定说。 他曾看重的弟子耕柱子,需要用责骂来鞭策不断努力。 而墨子认为,适这样的人,需要时用赞扬来让其不断努力。 都是鞭子,只不过一个是责骂,一个是称赞。 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他知道人可以变,此时的适或许不是将来的适,但此时适的事的确是值得与胜绰对比的。 得到墨子称赞最多的那几人,除了禽滑厘外,基本都已早逝。 被墨子称赞过知晓了事物的本源而不需要再看书的公尚过,死于吴越流行的疟疾。 做过卫国上卿、因为卫君不行墨者之义放弃俸禄离开卫国的高石子,随墨子南游,病死在楚之鲁关。 靠一双舌头说的卫君认为高石子此人大才而聘用、曾经可以整日和辩五十四争论不休的管黔滶,死在了齐国之前的一场内乱之中。 如果此时高石子还活着,墨子一定会盛赞高石子。当然高石子要是活着,胜绰也不可能出头。 幸好适的出现,让墨子有了一个更鲜活的例子,用来对比胜绰正合适。 一众弟子仔细揣摩着墨子的话,根本不在意还在一旁的胜绰,也不在意墨子话语中讽刺的胜绰。 对墨子而言,胜绰已经不再是墨者,但他的行为却足够墨者引以为戒。 所以在他将胜绰开除墨者队伍之前,要用这种讽刺和对比的方式来惩罚他,为的不是一个胜绰,而是为了在场的三百多墨者不再有胜绰。 惩罚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不再惩罚。 惩罚本身并不是针对犯错之人,而是针对那些尚未犯错之人。所以对于犯错之人的惩罚要看怎么才能将来不惩罚别人,而不是非要极致地对待犯错之人。 已经必然失去的人,又何必挽回? 那些还未失去的人,便要希望不走失去之人的路。 第六十二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五) 墨家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处罚胜绰。 不是别无他法,而是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对于墨者的赏罚必须符合自己秉持的那一整套理论。 墨子对罪的定义是这样的:“罪:犯禁,惟害无罪。” 当禁令被制定后,只要没有违反禁令,那么即便造成了危害也是无罪的。 令不禁止即许可,即便危害亦不罚。 造成的危害,也只能按照其违背的禁令来处罚,而不是按照危害程度来惩罚,但要按照危害程度来制定法令。 胜绰造成了危害,违反的是出仕而不行义的禁令,所以处罚也只能是按照出仕不行义的令来处罚,便是让其不再从政。 胜绰直接撕破脸,称墨者之义乃是世之下流的事,还从未出过。 既然没出现过,也又没预先料想到。 所能做的只能是将胜绰开除墨者队伍后,再以此为戒将这些漏洞补上,丰富禁令。 但在禁令未行之前,无法用今后的禁令来处罚此时的罪。 同样,他对适的称赞也是符合墨子的理论体系的。 “赏:上报下之功也。” 既要报功,适又轻金重义,那除了夸奖也实在没有办法报此功。 胜绰称呼适为“鞋匠适”,也是墨子说出那样夸奖适的原因。 在其看来,“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 天赋予了人平等的权利和资格,在天之下没有高低贵贱,人人平等自有道理。 是故“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不看血统、不看资历、不看长幼,不看出身,只看能力,那句“鞋匠适”正是墨子话语中抨击对比的重要原因。 其实胜绰有句话没说错。单单是那句天赋予了人人平等的权利和资格,墨子的大义在这个时代已经处于了“下流”。 但在适看来,最神奇的也正是这一点。 明明墨子只需要将人皆天之臣改为人皆天之子嗣,便可以与兼爱无缝连接,朝着一神教的邪路一路狂奔。 可墨子在论证了人人平等皆天之臣的理论后,在兼爱的问题上用了极端世俗化的解释:交相利,人们兼爱互助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所以应该兼爱。而不是人人都是天之子所以融汇此时的血统亲亲理论自然应该兼爱。 除了利益之外,墨子也是用辩术来完成兼爱的内部逻辑循环:爱所有人并非不爱自己,自己也在所有人之中。自己既在所爱之中,爱也加于自己。无差等的爱别人,就是人人都爱自己。爱自己只能得到一份爱,爱别人能得到所有爱别人的爱外加爱自己的爱,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兼爱,便是赚了得了利。 适在村社的所作所为、适关于麦粉所得金为行义的做法,未必是出于爱所有人的兼爱之心。 但适可以用诛心之言攻讦名声已坏的胜绰,别人却不能用诛心之言来攻击风头正盛的适。 只能观其行、见其效,以其行效说知其心。 因而在墨子看来,这一切所作所为,恰恰是爱所有人的表现。 墨子认为适是一个兼爱他人如同爱己的人,当得起那样的夸奖。 除胜绰等人外,绝大部分墨者都觉得这样的夸赞是可以的,也是对自己对其余墨者的一种鞭策。 唯独一个和适很亲密的人,产生了一丝疑惑。 跟在适后面的六指看了看适,又琢磨着刚才墨子的那番夸奖,回忆着适曾讲过的故事。 虽有些紧张,可还是在咽了一口唾沫后,学着适的模样问道:“巨子,您……您这样夸奖适哥哥,是觉得他不堪大用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笑了起来,六指算是年纪最小的墨者,虽然是自称的,但在之前的表现已经博得了众人的认可。 这时候忽然问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众人均以为他年纪小,或许想错了什么,也只是笑,没有出言驳斥。 墨子微笑看着这个让他觉得很是不错的孩子,笑问道:“你怎么这样说呢?” 六指一直听适讲墨者的故事,对于墨子很尊重,可关系到适,他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说话。 “巨子,适哥和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您越看重的人,越容易得到您的责骂。适哥说,若是以后我成了墨者,如果有人责骂我并且有道理,那我一定不能生气反而觉得我是被看重的,否则为什么要责骂呢?” “适哥说,当年耕柱子整日被您责骂,他不高兴。您说,如果要去太行山,一匹马一头牛,你会选择鞭策哪个呢?鞭策马,不是恨马,是因为认为马比牛更快。而对于牛,鞭策是没有用的,不如放在那里好好喂养,等到作为祭品祭祀……您不是想把适哥做祭品吧?” 怯生生的声音,犹豫而又紧张的表情,想要维护自己敬重之人的内心,在这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身上糅合在一起,复杂而有趣。 包括墨子在内的墨者都被六指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唯独之前连胜绰的诅咒都不在意的适,心里激灵了一下,浑身一抖,后背冷汗涔涔。 刚才他还沉浸在墨子夸奖自己的兴奋当中,有这句话记在竹简上,这才是自己真正要想要的东西,比起胜绰的那句赠言不可同日而语。 可六指看似孩童般的话,却给了适极大的警醒。 这个故事是他将给六指的,可如今这个故事又被六指说出来,看似是童言无忌,实则让适冷汗直流。 自己还没死!只有死去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祭品之说或是无稽之谈,墨子做事定有后手,自己刚才的高兴,恐怕有些早。 他抬眼悄悄看了一下墨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墨子并未注意,而是笑着来到六指的身边,说道:“孩子,有人用豆喂马。马吃的很胖,于是他觉得动物都喜欢吃豆。有一天,有人送了他一头老虎,他也用豆子去喂老虎,结果老虎并不吃。那我问你,马喜欢吃豆,有错吗?老虎不喜欢吃豆,有错吗?” 六指摇摇头,说道:“没有错。” 墨子点头道:“就是这样啊。有的人需要鞭策责骂,这是他们的豆。有的人需要夸赞嘉奖,这是他们的肉。喂马用肉,那是不对的。可喂虎用豆,难道就对了吗?都是食物,可要因为虎和马而分为豆和肉。” 六指似乎明白了过来,觉得既然巨子不是要把适当做祭品,那就不用担心了。 行了一礼后,乖巧地退到了适的身后,继续整理那些竹简。 墨子说完了六指,又看了一眼适,忽然冲着一众墨者道:“为什么人死了才有谥呢?” 禽滑厘回道:“因为死人不能改变他生前做的事。不能改变,所以才能定谥。” 墨子又问道:“那么就是说,谥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不能改变,是这样的道理吗?死可以不改变,但死只是不改变的小故,而非大故,是这样的道理吗?” 禽滑厘点头,靠近的墨者也都点头。 墨子忽然面朝适问道:“适,你既成为了墨者,行义之心能不变吗?” 适几乎没有犹豫和停顿,用了一句此时还不存在的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弟子心之所善,乃是行义,故行义之心,九死不悔!” 墨子大笑,说道:“我曾说,天子有错,亦要罚之。你说要我墨者铸赏罚天下之剑,你既不是天子,也用不到这赏罚天下之剑,便用三尺铜剑即可。这是令,亦是盟。” 说罢,墨子不看适,长声呼唤了几个名字。 每叫一人,便有一人应声上前。 “禽滑厘!” “是!” “公造冶!” “是!” “孟胜!” “是!” “骆滑厘、高何、县子硕、曹让、卫徙栗……” 一连呼喊了十余人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让适心中一惊。 除了那几个熟悉的,后几人不是原本横行乡里的恶少年,便是动辄杀人的“勇士”,要么就是杀过贵族改名换姓后隐藏到墨者中的刺…… 这十余人站到了墨子身前,墨子仍旧微笑道:“令由巨子出,不犯令则无罪,今日我便立一令。” “适通晓天志,又盟誓行义,若其不行义,必为天下害,甚于常人。天子有罪,尚且要罚,况于适?从今日起,若适仍在墨家,有违背大义之事,你们十三人定要提三尺剑将其诛杀!” 禽滑厘、公造冶都很敬佩适,但听到墨子这样说,却也没有丝毫犹豫。 “尊巨子令!弟子盟誓,若真如此,哪怕藏身洛邑王城,哪怕有甲士护卫,哪怕弟子身死,亦必诛杀!” 适咽了口唾沫,看着领命的十三人,哪一个不是凶名赫赫之辈。 公造冶这样的人,是有实力格杀数十甲士一击得手的。 况且禽滑厘还是基本钦定的下一任巨子,禽滑厘既然领命也就是说之后所有的墨者都领了此令。 自己所说的那些天志、赛先生与唐汉,墨子不是不在意,而是很在意,也明白里面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所以才会把自己用那篇赞颂高高捧起,再用这些人的三尺之剑监督。 那篇赞颂,是墨子赌上了自己一世识人之名,编织的一道网,一道鞭策适前行的网,也是一道让适的背叛增加了无数心理上成本的网。 整日被夸赞的人,那些夸赞也是一种束缚,逼着只能向前不能退后的束缚。 那三尺剑,是墨子听了适说铸赏罚天下之剑后的反应,适不相信天罚天子所以想让墨者铸赏罚天下之剑,墨子便依着适说的铸了十三柄三尺之剑。 罚适,不需要天下剑,只需三尺剑。 那些天志、割圆、草帛、隶书、天下剑、乐土、四百丘甸皆属墨……种种这些说法,让墨子不得不防,而且不得不如此慎重地防备。 不是不信,只是增加背叛的成本,让其不背叛。这便是律令的作用,是为了天下再不用律令。 墨子终究还是讲道理的,在这十余人盟誓之后,墨子问适道:“你若不愿意,可以如胜绰一般离开墨者。你离开了墨者行伍,巨子之令便管不到你,除非行大乱天下之事,否则也不会有性命之危。但你若真的想要行义天下,留在墨者当中,就必须要执行这样的律令。你考虑一下,是离开?还是留下?” 众人均以为适又会说出类似心之所善九死未悔之类的惊人之语时,却不想适没有直接回答离开还是留下,而是问道:“先生,我有两件事没弄清楚,所以我还不能决定。” “其一,大义总有目的,我们墨者心中行义大利天下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模样?这是我必须要知道的。” “有商丘人欲往楚,却向北行,必错。这我知道。先生如今行义,就如先生欲往楚,却不告诉驾车之人欲往楚,而是坐在车子左边说:向前、绕开那棵树、从那条河过去、到那座山转弯……” “先生的每句话都对,都是行义,但正如那些疑惑不分大义的墨者一样,不知道将往何处。” “所以,墨者必须要有一个章程,这个章程就是告诉每个墨者,到底行义后的天下应该是怎么样。知道了这个,那才能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在行义。就不会出现南辕而北辙,才能够真正尚同共义。” “知道了目的,才知道做法是否正确。知道了往楚,才能知道向北不对。” 墨子没有回答,也没有教导,更没有责骂或是失望。 而是面露微笑,问道:“其二?” 第六十三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五) “其二。” “先生,我今年十七,先生今年七十。先生逝后,谁来决定我是否是在行义?先生逝后,禽滑厘、公造冶、孟胜……我、哪怕还是孩子的六指等人都会死。我们死后,谁又能保证成为巨子的不是胜绰那样的人?” “先生可以赏罚我,将来谁又依大义来赏罚那些违背大义的墨者?” “人都是会变的。所以先生才要铸剑十三以备我叛。那么,怎么才能保证选出的巨子是行大义的?怎么保证巨子之心便是每个墨者之心?怎么保证上下同义的同时,又保证巨子之言秉持先生现在的义?” “约后世的巨子之十三剑,又在何处?” “这些人逝去后,怎么保证所有的墨者都尊巨子之言?只有巨子之义与天下墨者同义,方能保证,所以怎么保证巨子与天下墨者同义?” “既可思辨、又能集中,方为后世正途。” “这两件事不解决,弟子不敢答应。” “不是怕死,是怕大义难行!我信先生,可我不信百年之后的巨子!先生在,禽滑厘、公造冶、孟胜、摹成子等人在,我不担忧我墨家,可我担忧他们逝去后的墨家!” “仲尼逝,儒者六分。子思、子夏、子张、颜回之后、仲梁子、漆雕开,各传弟子。第一件事不解决,墨家亦有此忧;第二件事不解决,墨者亦或六分!” 他说的,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又不全是危言耸听。 此时荀子尚未出生,儒家八分之说还未出现,但是儒家六分之势已成。 六人均是仲尼弟子,各自认为自己的儒才是真正的儒,虽还未到互相指责对方为异端的地步,但也快了。 墨者如今可以这样嘲笑儒生,可墨家的下场也差不多。 孟胜被吴起临死反击之计所杀,成组织的墨者全灭,墨家的纪律被孟胜破坏:他在赴死之前将巨子之位传给了田襄子,墨者弟子却没有听从田襄子的命令。 骨干成员全灭后,墨家便一分为三。一入秦,一入楚,另一部分来到稷下学宫。 每一派都选出了自己的巨子,每一派都认为别家是异端别墨。 归其根本,就是在于适说的第一点。 墨子行义,却没有将这些道理体系化,也没有提出行义后的天下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墨子的学识是后世墨者不能比的,比不了学识,那就只能学墨子其余的地方:以苦为乐。 本来吃苦只是为了行义,而后世的一部分墨者将吃苦变为目的和手段的统一,最终这一支没有入秦融合官吏体系的墨者也消亡——他们不再比谁知晓的天志多、谁行的义大,而是比谁能吃苦、谁能如大禹一样累的腿上的汗毛都被汗浸秃了。 吃苦很难。 但相较于墨子其余的本事,吃苦学起来反而是最容易的。 当一个人成不了圣人却又想学圣人的时候,总会选择圣人身上最容易的一点去学习,然后再把这最容易的一点化为整个圣人,于是便与圣人更近了。 但圣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而是自己造出来的一个有着相同名字的、古怪的、自我创造的异形。 孔子也是儒生的圣人,于是也被后世的儒生变为名字相同,却根本不是六艺精湛、精于驾车射箭的夫子。 对墨者而言,后世这种异化的苦修主义的墨家思想,又杜绝了更多的人加入墨家的可能。 从而在孟胜之死后,墨家的组织规模一直没有恢复,再没有到处平事干涉的实力了。 适现在处在墨家最好的时代。 墨子还在,墨家规模最盛并且还在不断扩充。 创立墨家的人还活着,一些漏洞还能被堵住、一些时代局限性的糟粕还可能被去除。 所以他必须在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否则墨家的命运不可避免。即便避开了吴起的死后之谋,也无法扭转天下局势。 第一个疑惑,是为了让墨家从一个神秘团体变为一个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团体;第二个疑惑,则是为了自己今后能够跻身为墨者的首脑人物,哪怕是之一。 墨子听到适的两个疑问,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神情变得有些慎重。 他在那场大病之后,就在思索墨家的将来。 一为自己将死,一为鬼神之说难撑。 在村社处理桑生的那件事上,墨子亲眼看到,有所触动,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又抓不住精粹。 明明那些农夫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最终的意见还是适的意见。 那不是墨者的组织方式,但却达到了墨子想要追求的效果。 适所讲的南辕北辙的故事,墨子也触动极深。 的确,他现在做事都是在行义,可就像适说的一样,驾车的人在听他指挥,驾车的自己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自己活着还好,自己死了怎么办? 自己死后,或许第二代巨子能知道驾车前往何处,第三代呢?第四代呢? 禽滑厘虽然聪慧,性格坚韧,可终究不是公尚过那样能够理解他的全部想法的人。 况且,禽滑厘年纪也大,禽滑厘死后呢?之后的巨子真的每个人都能如自己一般,知道明确的目的吗? 适说,儒家六分,这是连仲尼这样聪慧的人都没想到的。 墨子虽然非议儒生,但对仲尼很尊重,经常称赞,并认为对方极为聪慧,只是道理不同。 因而适最后的那番话,让墨子不得不慎重。 一众墨者也在那沉思这个问题,墨子便问道:“这些东西,都是那赛先生与唐汉先生教你的?” 适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唐汉先生曾评价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想不想听?” 既是评价,自然有赞、有诽。 墨子笑道:“能创出隶书之人,聪慧之才远胜于我,当然要听。你但说。” 适深吸一口气,揣摩着词汇,说道:“行义天下,墨翟虽独能任,奈天下何!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墨翟摹禹,无胈无毛沐雨栉风、亦有通天下川之能。其能为重,其苦为轻。然墨翟若逝,弟子能全其才者,鲜矣;能分轻重者,孤矣。是故百年,后世之墨者,必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或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然墨翟之才与天下心,罕有从者。盖因自苦易而知义难。墨翟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然其后,必衰!” 这是《庄子》天下篇中评价墨子的话,适略微修改之后,复述出来。这是后世的名篇。 这番话,稍微修改用在形容孔子,也是说得通。 能有孔子之才的人太少,所以能学的只是孔子之学中最容易学的那些,而抛弃了其中的精华。 糟粕,总比精华学起来容易。 适知道以此时自己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并不合适。但因为他所杜撰的赛先生与唐汉,可以借两人之口来说。 墨子像是给适提前盖棺定论一般,说了之前的那番夸赞。 适便反过来借杜撰的唐汉之名,也为墨子做了一番仿佛盖棺定论般的总结。 有些玄奇,也有些神秘。 他知道,如果不趁着今天的机会把话挑明,那么今后做事就太难了。 所以他说完这些,又道:“先生。豹子和老虎长得并不一样。一头驴披着虎皮,还有一头真正的豹子,那么到底谁更像老虎?只看重皮毛的人会说驴像、而看重本源的人会说豹子像。那么先生到底是希望后世的墨者如披虎皮之驴?还是如豹子呢?此弟子之一疑。” “先生如虎,然而众弟子有虎牙者、有虎爪者、有虎皮者、有虎啸者,却没有一人可与先生并列。日后,牙、爪、皮、啸,谁为虎?四者相合,方为虎;亦或此四者皆为虎?此弟子之二疑。” 适说完这两个疑惑,场地间鸦雀无声,都在思索适的这番话。 包括仿佛被墨者遗忘的胜绰等人,也在思考这些话。 墨子没有直接回答适的疑惑,也没有直接解释这两件事,而是指着胜绰等人道:“这里的事,是墨者的事。你们已经不再是墨者了,也不要再听。墨者,送他们离开!” 公造冶起身,迈步向前。 胜绰等人虽然已经把话说绝,可终究心存感情。 眼看着这些熟悉的墨者又要相互讨论,自己却不能参加,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胜绰匍匐于地,沉声道:“胜绰辞别先生!先生之恩,必不敢忘。先生不求结环,弟子却不能不报先生之恩。” “虽已非墨者,日后先生若有驱使,必为犬马。行义太苦,弟子难再坚持。但请先生相信,胜绰也曾有行义之心,非是那种心机阴狠之辈。” “先生既誉适,他也已留此存证,弟子便祝他以此始、以此终!弟子之剑不如公造冶,若将来一日适背大义,弟子亦必罚之!” 说完长啸一声,不等公造冶来驱赶自己,便与那十余人一同朝着墨子拜了三拜,起身而行。 他抽出铜剑,用粗糙的手指抽打着铜剑发出叮咚的节奏,边走边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十余人步行几十步后,停住歌号,同时回身道:“先生百岁!愿先生之义大行天下!叛大义之弟子,辞别先生!” 最后一声悲吟,淹没于污土之墙间,再无声息。 第六十四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完) 拜别了墨子和曾经朋友的胜绰等人,看着商丘城中走过的一辆拉着小磨盘的牛车,想着之前适的中伤,苦笑数声。 “将往何处?” 这是这些跟随着胜绰离开的墨者的问题。 “回齐国吗?” 胜绰名起于齐国,如今项子牛作乱,按说是应该回去的。 可胜绰却摇头道:“前几日先生与适等人谈及天下之势,你们难道没有听到吗?适学于赛先生与唐汉,此二人名虽不显,但品评天下便是先生都佩服的。如今三晋邀盟,齐必大败,我们又何必回去?” 胜绰看着一众第一次离开组织有些不知所措的伙伴,鼓气道:“天苍可飞高鸟、水阔能游鲲鱼!先生之恩,我们记在心中即可。如今既不再行义,天下之大,我们哪里去不得?” “一身的本事,虽不如禽滑厘等人,可难道比起那些庸碌贵族还不如吗?天下纷争,正是我等立功业之时!钟鸣鼎食、烈火烹油,方对得起你我所学!” 给这些人鼓舞之后,胜绰又道:“先不必急,我观先生有整顿墨者之意。不日之内,定还有背叛之人。待聚齐后,再走不迟。” 他这样一说,那些跟随他的墨者心头也涌起了志气。 虽已叛墨,可毕竟近墨者黑,这些年的耳濡目染,让胜绰的那番话说到自己心坎中。 本领……或不如墨者的那些顶尖之人,可自己也都不是无能之辈! 有会辩术的,有参加过守城战的,有勇武强盛的,也有跟随墨子见过诸国形势的。 心中有沟壑,身上有本事,自有一番不甘之气,亦有几分看不起那些庸碌贵族之心。 胜绰又道:“不过你我既已叛墨,日后不得再以墨者自居,否则后患无穷。” 这一点众人都同意,离开墨家可以,但继续要做的事打着墨家的旗号就会有无尽追杀。若是行义,又何必离开? 胜绰知道单单给这些人鼓劲是不够的,于是说道:“先生不信天命,我却有几分信。前日听适与先生以及一众朋友相谈,我更是感觉到天命之玄。适此人虽阴狠,但却不能不承认他的本领。不能因为他辱我等,便觉得他说的全都不对,以至他东而我西。” 跟着他的这些叛墨刚被鼓气,又听胜绰这样一说,显然是已有目的,之前的茫然也逐渐消失,纷纷问道:“天命如何?我们要去哪?” “天命?便在昔日晋文公借秦穆公之力复国称霸之事!也正是我所说的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过几日,我们便前往廪丘!” 众人似乎没有理解。 廪丘是此次齐国内乱公孙会自立之地。 秦晋却在西北,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更遑论那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胜绰知道自己不是墨子,做不到适说的那样坐在车左不需讲明目的,御手便能言听身随,此时必须讲清楚将来的目的,这些人方能归心。 他道:“廪丘势弱,三晋虽强,但要出兵尚需时日。公孙会必担心廪丘难守。三晋出师之名已有,公孙会之死活已不重要。我等俱学先生的守城之术,如今天下,哪里最能显我等本事?” “你我虽已叛墨,但若守城,公孙会还不立刻来见我等?守住廪丘,三晋兵至,齐必败!” “齐若败,我等之名已显,三晋公子焉能不用?” 他既说着,又想到了前几日听到的那些品评天下人物的话,高声道:“三晋之中,据那适说,赛先生与唐汉最看重魏,说其将来必承晋之霸!内有李悝,此人尽地利、平粟价、选贤才。外有吴起知兵,那唐汉不是评价说此人用兵,无敌于天下,食人炊骨,士无返心!” 众人以为这就是要接廪丘之事,入魏,却不想胜绰又道:“然,魏多才,我等知兵不如吴起、治国难比李悝,又非公族,所以魏亦不能长久。今后要做什么,便是我说的此始此终之命!” “十年前,秦悼子夺位,放公子连于西河。秦公子连如今正在魏。昔年重耳逃亡秦国,借穆公之力复国,终成霸业。” “今已二百年,正是始终之时。如今秦公子连在魏,来日难道晋人不会学秦穆公之事助公子连得位吗?” “秦地荒凉,又近夷狄。三晋势大,齐郑皆膏腴之土。三晋难道会舍弃这些膏腴之土去攻打荒凉之秦吗?” “既有西河,魏定会再结秦晋之好,扶公子连入秦,以绝西患。吴起等人便可不在西河,转而争夺齐郑宋等膏腴之地。若无秦患,吴起领兵攻齐郑,谁人能敌?” “我等廪丘名起、不归韩赵,随魏回安邑,再投秦公子连!” “公子连此时如落水之狗,一如晋文当年逃亡之时。适前几日与人说,要雪中送炭,你我便是公子连雪中之炭!” “公子连如今,必忧专诸事。我等剑术虽不如公造冶,但除非世上那几人出手,否则难有匹敌,岂不重用?” “公子连若复位,我等虽叛墨,但什伍之法、弩箭之艺、辩术纵横、守城之能……岂不正可以显示手段?” “将来若其事成,我等皆是狐偃、赵衰、颠颉、魏犨之辈!” “大丈夫处事,当求富贵高权。各国之中,公族势大,唯有公子连逃亡,又有秦晋始终之命,正是我等的机会!” “既然叛墨,难道只为了曾经的微薄俸禄吗?难道不要做更大的一番事,来告诉先生若不行义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吗?” 他这番半是靠自己的说知之术推演、半是前几日听适和墨子以及一些人讨论天下得出的结论,让跟随他的那些人全都兴奋起来。 此时信息不通畅,但有所谓“赛先生”与“唐汉”两人,这等天下大势竟然分析的头头是道,又配上天命轮回之说,更让这些叛墨之人相信,更让墨子对这两个虚构的人物充满了好奇,只恨缘悭一面。 跟随胜绰一同离开的这些人,听到狐偃、赵衰、魏犨等人的名字,心中早已不能自已。 这几人当年跟随晋文公出逃,最难的时候去乞讨,甚至还被村民扔过土坷垃,可一旦晋文公复位,这些人的地位又是如何? 况且,这些人与如今晋将三分又关系密切,就算没有学三晋之心,可如果生前能成为秦公子连的狐偃、赵衰,那也足以名垂千古、钟鸣鼎食。 的确,这件事的谋划,听起来需要十余年。 可用十余年,来博一个让人只能艳羡的前程,又算什么呢? 胜绰已经说得很仔细,再一想每一步都近乎完美:现在廪丘立名、返回魏之安邑。公子连现在担心专诸刺僚事,所以需要一批剑手护卫,正可以重用;一旦公子连复位,自己在墨家所学的什伍守城弩箭之法,也能有一展风采之时。 这是一条和适截然不同的路,但也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而且是一条杀伐果断的主角之路。 唯二不同的就是适不想当忠犬,适也没有胜绰的名声和戈术。所以这条路胜绰可以走,适无法走,也不想走。 胜绰此时野心勃勃,那些适借别人之名谈起的天下大势,也让他有了支撑勃勃野心的视野。 或许魏扶公子连入秦只是一个可能,但想要博一个未来,又不是大宗公子显贵之家,除了这条路胜绰也想不出更好的路。 赌,并不是全然的坏事,毕竟能赌意味着还有希望。 最坏的事,是没有希望的绝望。胜绰不绝望,也相信自己会走出一条让墨者羡慕的路,一条与墨者截然不同的路。 既然定下来这样的心思,也确定墨子可能会肃清墨者中的不坚定者,那么胜绰便先留在了商丘,等待那些被清除的墨者一同行动。 一众人等到晚上,仍旧没有见到一个墨者,似乎那些墨者还在讨论,并没有人离开。 第二天是这样,只不过那个叫芦花的女子出来,去了适的兄嫂家,叫人帮着送去了许多的粟米。 第三天照旧、第四天如前、第五天依然、第六天仍是…… 胜绰心中越发奇怪,到底是要谈什么事,竟然能整整谈了这么多天,仍旧没有结果? 直到第七天中午的时候,从墨者聚会的地方终于又走出了十余名墨者,一个个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亦或是有几分怨怒之情。 胜绰迎上去,笑问道:“你们也不再是墨者了?” 那几人怒声道:“这样的墨者,不做也罢!先生到底在想什么?” 胜绰心中一动,问道:“适的那两个问题,解决了?” 这几人提到这里,气便不打一处来,怒道:“解决了第二个,第一个要解决,但先生却又颁布了几条墨者禁令:没有巨子允许不得私自出仕、如非国律强征不得参加不义之战、出仕后但凡巨子有令不允便不得继续为政、巨子令与国君令冲突时以巨子令为准……还有很多,我们实在是难以接受,便离开了。第一件事,先生说我们这些不坚定的人也不能够听,便允许我们离开,不再是墨者。” “先生还说,三百条好鱼与三十条臭鱼熬出的鱼汤,不如一百条鲜鱼的鱼汤味美。” 胜绰哼了一声,又哀叹一声,问道:“第二个问题,怎么解决的?” “选出了巨子之下七悟害!” 胜绰一怔,奇道:“七悟害?这是个什么称呼?什么意思?” “《柏舟》曾言:静言思之,悟辟有摽。悟,幡然醒悟、给人提醒、监督对错。” “害,先生曾言:害:得是而恶,则是害也。其利也,非是也。墨者交相利,害利相悖,乃墨者最厌恶之事。” “悟害之意,给巨子提醒害处,给墨者醒悟害处,为了大利天下。” 这巨子之下七悟害的名字虽然古怪,却正有古意。 又合《诗经》与墨子定义之经,取其原意,这人稍微一说,胜绰便明白过来其中的味道。 那人又道:“所有墨者编为什伍,一伍一言,选推出七人最有才能、最能理解先生大义、最受众人敬重者。七悟害三年一换,三年之内不再选。若先生不在,以七悟害众议为巨子令。” 胜绰又问:“那巨子呢?” “巨子必从七悟害中选。由前任巨子提名,除非所有墨者半数均不同意,否则便是巨子指派。若半数墨者均不同意,则从七悟害中选出一人为巨子。” “凡有大事,又非三年一选之时,巨子与七悟害共商。巨子一人当二,共九诀。五同便可行,五否必不可行。巨子只要有三人支持便是巨子一言不可更改。况且,如今谁又会反对先生呢?” “先生是在为身后事准备。” 胜绰心说这事倒是古怪,但也有好处,那便是想成为巨子,必须要做到上下同义,谁能解释义,谁便是巨子;反过来这样下面的义又必然与巨子的义相同。 什伍之法,他以为是以前墨者守城的什伍之法,也没有在意,却很在意一件事,连忙问道:“此次七悟害,都有谁?” 那人见胜绰问的急躁,笑道:“没有适,哪里轮的上他?共六十四伍,只有八伍提了他的名字。此次七悟害是禽滑厘、摹成子、高孙子、公造冶、辩五十四、巫马博、魏越。” 听到这七人的名字,胜绰点头称赞,他对这其中六人也是佩服,曾也是朋友。 片刻又叹息道:“可惜先生太苦,耕柱子、公尚过、管黔滶早逝,否则高孙子如何能居七悟害之位?” 他和高孙子有仇。 当年在项子牛那里风头正盛的时候,正是高孙子告诉了墨子说胜绰伐鲁三次,导致墨子勃然大怒,最终也是高孙子去说服项子牛,让他丢了俸禄。 在他看来,高孙子是那种睚眦必较的墨者,自己伐鲁高孙子若不说,先生恐怕还要许久才能知道,到时候自己名声更盛,日后的路也好走。我自不义,干你屁事?何需你高孙子多管闲事? 好在既然适只有三伍选他,他心中也算是舒泰了,笑问道:“适如今还是个小书记?高孙子又做什么?这七悟害总要管些什么吧?” 那人摇头道:“七悟害只是七悟害,管辖之事是另外身份。记书处改名为书秘吏,适还是做书秘。另外又有几个奇怪名目,先生不用天地春夏秋冬之官名,适便提议以部为名。共有货殖部、备城部、兵械部、刑令部、督检部、稼穑部等等几部,各有部首,下有各吏。” “书秘吏不属各部,只由先生亲管。各部首由巨子和七悟害指派,仍是半数墨伍反对才换,亦是三年一换。巨子亲掌备城部,除巨子外备城部只有副首。高孙子现任督检部部首。” 胜绰哼了一声,心里明白这个督检部应该是做什么的,大抵就是到处督检像他这样的人。 原本墨者内部就有墨辩、墨食、墨守等等名目,如今换了个名字,但也很容易理解,只不过胜绰还是难以理解这一套到底是怎么样运作。 他相信,以墨子之才,定能让其周转,只是具体分工和各自职责,那就不是胜绰能想明白的了。 他又问道:“若是巨子之言,墨伍中人不解,甚至反对怎么办?” “即便反对,仍旧依做。做完之后,交由书秘吏,由书秘吏整理转交巨子。或三年大聚之时,共商。凡墨者,五人以上必成组,平日探讨大义,互相交流。” 胜绰又道:“若非三年大聚时,有部首如我,又当如何?” “七悟害乃众墨者所选,便为众墨者之心。非大聚时,七悟害即为天下墨者。所以七悟害与巨子可以直接剥其部首之职,以假部首相替,三年大聚之时再议。” “巨子之位,必是禽滑厘?” “先生认为,应趁现在便提其名。墨者俱在,他亦有功有能有义,是以全数皆允。先生若逝,禽滑厘为巨子。以此鞭策。” “如此一来,上下齐心,尚同共义。适的手段着实可以”。胜绰叹息一声,又问:“那第一个问题,墨者行义之后天下应是如何,又会说些什么?” 那人也摇头苦笑:“我们是听不到了,只有那些坚定的墨者才能知道。这些人整日听适说什么乐土,又与先生贵贱无常各尽其力之说想合,恐怕多数人能想到的将来天下,也就是那样了。适这人……帮着所有人做了一个梦啊,真问到墨者最好的梦之时,又有谁能编出比他编的更真实、更美好?” 胜绰大笑道:“贵贱无常?又何必那所谓乐土?今日之后,我便要让先生看看,贵贱无常也未必非要乐土天下。我胜绰也一样可以钟鸣鼎食!” 他又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引得这些墨者频频点头。 众人抽剑,各取一血,对天地鬼神盟誓,共举大事,将来并不相忘。 又推胜绰为首,祭拜鬼神天地之后,这二三十名叛墨,向东北方的廪丘疾驰而去。 有会守城的、有善制械的、有精剑术的、有通什伍的、有学九数的、有算土方的……虽不再有行义之心,但一身的本领仍在。 三十人一心,又有胜绰为首,更有公子连雪中瑟瑟之机、公孙会忧城破而三晋未至之忧,正合秦晋二百年前之天命轮回,正得其时! 胜绰想:秦公子连之事,时日长久。 但,来日、方长。 第六十五章 术业专攻效倍增(上) 原本一件一天甚至半天就能解决的事,聚集到商丘城的墨者整整相互辩论讨论了半个月。 适问的第一件事,到底墨者今后要干什么,除了最终留下的那些墨者外,没有外人知道,也很难知道。 半个月后,这些墨者四散离开后,似乎终于有了明确的目的,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忙碌起来。 辩五十四带着当年公输班送给墨翟的腰带,前往楚国去见公输班的弟子,以故旧之情加己身之舌,邀公输班的弟子帮忙来制利天下之物。 不求他们成为墨者,但求他们以利天下苍生为重出面帮忙。 当年墨子赠义于公输班,现在求请公输班后人因义而助。鲁班曾说感谢墨子让他明白了义,所以攻宋不义他便不取,并且终此一生不再为不义之战出力。 双方年轻时虽各好胜而争,但实则是交心至友。 辩五十四口舌锐利,正适合去做这件事。 原本这场大会之前,辩五十四是准备前往三晋魏地,用三寸不烂之舌邀杨朱相辩。 杨墨两家的嘴仗已经打了不是一天了,双方各有胜负,辩五十四准备多年,正准备一举辩的杨朱和孟孙阳拱手投降。 这一对冤家辩论的问题,有点类似于洛克的自由意志《政府论》和霍布斯权威有权让人同义的《利维坦》之争。 但现在既然领了巨子的命令,便收了心思,专心去楚国做好邀求公输班弟子这件事。 孟胜等在各国或是各封君封地的墨者纷纷返回,回去的时候有一些原本跟随墨子身边的人随行同往。 这些原本跟随在墨子身边的墨者,算是与孟胜等人同墨伍,并非监视,但这是这次聚会讨论后所规定的,不再有一人管一地的情况。 这样一来,除非当地的墨者全部叛大义,否则墨子总会第一时间知道情况,不再会出现胜绰那样伐鲁三次才知道的事。孟胜这样在各个封地中的墨者,也不再是各行其是了,而是必须要与巨子之义相合,否则便要开除出墨者队伍。 禽滑厘带一部分人前往适之前曾经营半年多的村社,和那些村社的人说将要全部迁徙离开的事。 此事不难,村社人不过舍不得那些已经返青的宿麦,却也没有拒绝。他们走后,这里的土地会重新分配给其余人使用。 市贾豚配了四辆马车,带着麦粉等物,从商丘分四路出发。一入齐之临淄、一入三晋。 他们是先行者,先将样品给那些当地的坐商看,从而学着上回的样子让这些商人出钱购买五年的专营权。 他是生意人出身,精通做生意的手段,家族也曾差点做到“素封”的地步。况且麦粉一物,已显示出了有利可图,他做这种事并不会出什么差错。 巫马博将在半月后带人前往北地,从那里将牛马等转运回来,沿途防备可能的袭扰和抢劫。 巫马,是明显的周代姓氏。巫马是官名,以官名为氏,常见。 巫马是主管养马的兽医。《周礼》言:巫马掌养疾马而乘之治,相医而药,攻马疾。巫马属于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中的夏官。 巫马博的先人,是孔子弟子子旗巫马施。虽然没有了更早年巫马为官职时做兽医的本事,可是他既勇武又有能力,也适合做这件事。 魏越则单车前往卫、晋,去见那些曾和墨家打过交道的贵族或是富商,请他们出面照应。不日将前往陶地,准备牛马所需的草料,沿菏水、泗水一路准备。 魏越经常随墨子出游,见识广泛。 因为跟随墨子的时间长,所以明白了利适具体的、而非抽象的不可更改的概念。 他曾问墨子见了君王该说什么,墨子说要说利,但利这东西不是固定的。国家混乱就谈尚贤、国家穷就谈节用……场合不同就要谈不同的事,否则就是毫无意义和目的的空谈。他也是个不空谈的人,加之常年随墨子游,交游广泛,这种事他最合适。 既见过国君,也和那些封君贵族谈笑风生过,常年跟随墨子,那些曾和墨者打过交道的人,也会认得。 公造冶先行一步,带着二十多名精于剑术、射术的墨者和一部分黄金,先去沛地、啮桑等地查明情况。 沛地这地方,在汉代之前曾出过一次名。张仪与齐、楚相国在啮桑会盟。可见这里是齐楚二国的统治边缘,难以投放力量,况于现在。 后来泗水亭之事不必谈,项羽彭城之战也不必说。 到汉武帝的时候黄河第一次夺淮入海,正是走的沛地附近的啮桑,汉武亲临祭祀沉白马飨河伯,乃作《瓠子歌》。 此时三晋不强,宋未迁都——宋全力经营彭城,要等三晋无人可挡、但赵魏又没翻脸三晋还能以三卿的身份联合行动的时候。 既然后世张仪约齐楚两相于啮桑会盟,可见又是齐楚都难以投放力量的地方,此时更是典型的三不管之地,混乱无比。 不过在汉武那一次黄河夺淮入海前,也算是一处风调雨顺的地方。 当地民风极为彪悍,之前都是彭祖国、逼阳国这些夏代方国的故地。 彭祖不必说,逼阳国力抗十三国联军,虽然名字古怪,但儒生对这个国家都很熟悉——孔子父亲叔梁纥的成名战就是在此地,力举城门,不然可能这个弹丸小国要刷新春秋的战史记录,甚至要带一波晋国贵族团灭…… 彭祖、逼阳国等,都是祝融之后,夏代就已存在的方国。 祝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官职。 祝者、男巫师;融者、大光明。祝融便是祭祀光明的大巫师,是三皇五帝时代的官职名。只不过最出名的那个人,人们用祝融代替了他的本名。 祭祀光明,按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之分,当然是夏官。 后周代殷商,乃置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夏官之长为大司马,其实位置就是就是三皇五帝时代的祝融。祝融是五帝时代夏官之长。 因而后世有祝融大战共工的传说,翻译成此时东周的话,就是华夏部落联盟的大司马率兵征讨共工氏。 此时这些地方宋国暂时并未全力经营,数千年的演化,祝融已成神,当地又好祭拜火神,动辄以人为祭。 所以需要公造冶等人先去那里打探情况,熟悉当地的语言和风情,以便后续的墨者进入。 摹成子、高孙子与适一起,将所有的墨者登记在竹简上,制作了简单的“档案”。 这时候的“档案”,用的是竹简,完全是按照秦军公爵身份证的方式来书写:某年龄如何、面黑有无须、身高等等。 鉴于此时纪年混乱,墨者又以禹为圣王,便以禹为纪年,按史书所推约为一千六百年,便定下此年为禹圣一千六百年,以此记录各墨者加入的时间,以便统一省却推算。 不以天干地支计算,因为墨者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别人不承认,无须在意,反正是内部流通。对墨子这种很清楚相对概念的人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剩余的墨者,上午则跟随适学习文字,他们的文化水平都不高,所以也算是从头教起,好在都不笨,这些简单的文字学起来也算容易。 下午墨子亲自和公造铸、斧矩斤、石锥以及适等人,按照适的思路,琢磨那些大巧而利于人的事物。 科学与理论,是下一代墨者的事。 技术,是这些年长墨者擅长的。 能改进的东西很多,比如更符合力学的曲辕犁、双辕马车、耧车等等,即便没有铁器,用木头或是石头作为犁铧一样可以节省极多的人畜力量。 适确信这些简单的东西,有墨子、斧矩斤这样的木器国手,不成问题。 墨子可是连滑轮组、复式云梯这样的东西都能做出来,用在守城战中。而像是冶铁所用的鼓风设备,更是《备穴篇》中用以朝地道中灌毒烟的必备之物,更是不用提。 适的见识,加上墨者的巧手,几乎是天作之合。 现在首要制作的器物,就是用水力或是风力驱动的磨坊。做出来这些,才能最快程度地将制作麦粉的办法推广出去,换来更多的黄金,买来更多的牛马,才有后续的草帛、恶金等可能。 水排、风车、磨坊中,很关键的一样东西就是连杆机构和木齿轮。 其余的东西,能做车轮、能做滑轮和轮轴,根本不成问题。 但没有连杆和木齿轮,也就没法改变力的方向和运动轨迹,也就没法完美地利用这些风力和水力。 适用竹片和简单的铜钉做了几个简易的连杆,稍微演示了一下,墨子和斧矩斤就明白过来。 拿着一个由四根竹片做的平行四边形连杆,墨子扭动了几下,称奇道:“我是越发好奇,那赛先生到底都教了你什么?墨者之中,曾学别家的人不少,可还真没有学这些事物的。” 适笑道:“我手笨,所以明白一些事,却做不出来。先生一看就透,要做这磨坊应该不是难事吧?” 平行四边形连杆当然不是用在磨坊上的,当然还有其余的连杆。 不等墨子回答,斧矩斤便道:“确实不难。你说的没错,那山川微风,整日不息。如果能将这些天地间的力量用上,便可以省很多人和牲畜。譬如磨坊,像你最开始那样用牛和驴,既慢又贵。” 墨子也称赞了一句:“所以我才说此物大巧。要做此物,倒也简单。先用木头做个小的,只在溪流中能用就行。日后前往三晋大城,再做大的。” 适嗯了一声,问道:“只有一点。这东西做起来很慢,墨者之中能人虽多,可也不可能都用在做这些事物上。我是想,能不能多找一些人,便用金铜雇佣,专门做这些东西。” “一来,术业有专攻,孰能手生巧。他们做的多了,可能开始一个月能做成,后来熟练了或许六七日就能做成。” “二来……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这些人整日与我墨者朝夕相对,也能广推我墨家之言。” 蓬生麻中之句,源于荀子《劝学篇》,荀子这时候距离出生还早,被赵氏弄垮的晋六卿之一的中行氏是荀子的祖先。中行是官职,这时候氏荀还是氏中行还未知。 墨子琢磨着适说的这句话,觉得很有味道,便笑道:“你总说这样的话,若非了解,谁又肯相信你不识字呢?” 适嘿嘿一笑,回道:“先生,这半个多月,我已最少认识了八十字,最多认识了一百七十字。” 他的意思,墨子当然明白,是说这些一起学字的墨者,最少的学了八十字,最多的学了一百七十字,心中也是惊叹,这字学起来果然容易,关键是有体系,学起来就要容易得多。 墨子也懒得再夸适,又说起正事道:“你说的想法是好的,但有一件事需解决。所谓攻木之工有七,这件事七工均能做。但是工商食官之下的人,我们用不了。而那些自营的木工,又要缴纳实物为赋……你哥是做鞋的,你应该知道这税赋怎么缴纳。这是难处。” 手工业者缴赋,确实是适要做的事的最大难处,而且有一部分是强制的实物赋。 第六十六章 术业专攻效倍增(中) 在春秋之时,所谓国有六职:王公、士大夫、百工、商旅、农夫、织妇。 在官营手工业为主流的时代,私营手工业者很少,管理起来也很容易。 想要做什么手工业品,直接由官营的工商食官负责。从车轮弓箭到铜锡武器、乃至奢侈玉器玻璃珠水晶杯,都有专门的匠人负责制造。 只是随着这种制度逐渐解体,社会生产力有所发展,在大城市出现了不少的私营手工业者。 适的哥哥就属于典型的私营手工业,不受直接管辖,但还需要缴纳各种赋税。没有授田权,原本也没有从军权,但从几十年前战争规模扩大后,手工业者也需要服军役了。 这对各国的施政者是个很大的考验,旧时代的制度无法照搬,新时代的制度还未完善。管理和税收,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城市城市,有城有市。 城未必是城市,尤其是春秋时代的城市,就是依靠吸走附近周边井田村社上的农产品发展出来的,将社会剩余财富集中于城市。 手工业者的出现,各国的道路建设,货币出现和剩余产品交换,让城市终于从专职的统治城堡变为了真正的城市。 但随之而来的新问题也出现了。手工业有利可图的时候,大量的人“变业”,从农夫变为了手工业者和商人。 这个问题在五霸之时,就已经出现,所以各国才希望“父子相继、世代从业”。 一方面因为战争需要大量的农夫。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私营手工业者不是很好管理。税收、军赋、军役、劳役,都不如被困在土地上的农夫管起来容易。 管理自耕农和手工业者需要更多官吏和更高的执政水平,管理授田制农夫则不需要那么高的水平和那么多官吏。 宋国没有那样全面管理的才能,因而对各种手工业者收货币税的同时,又收以实物军赋。 譬如一个制轮的木匠,每年可能需要缴纳一个车轮;一个制皮的皮匠,每年可能需要缴纳一部分甲皮。 这都是为了战争需要,是赋不是税。必要的时候还会征召这些人专门制作。 这不是全面的税赋,只是专业赋,因而也难以促进商品交换的发展。 当年管仲在齐国的政策是对富商贵族征实物赋,譬如手中握着百张债券的必须缴纳一辆马车,这样一来富商贵族不可能自己去做,而是会去买。既增加了军赋,又促进了手工业发展,也可以促进市场繁荣和商品交换。 宋国则完全不同,只是征收专业的实物赋。制轮的木匠不可能去买个车轮交上去、制皮的匠人也不可能买些甲皮交上去。虽然军赋也收上来了,可是手工业的发展被遏制了。 宋公应该也不傻,但齐桓公有权有能力有军队从小贵族富商手中征税调剂;宋公连坐稳位子都要求楚国帮忙,敢从贵族富商手中征税早被人赶走了。 当然齐桓公管仲那么做的后果也是残酷的。田氏施恩大斗小斗吸引农民逃亡不说,官山海和调剂政策也在田氏的封地内根本不实行,借用商人小贵族的力量将齐侯的钱袋子扼死,也得到了小贵族和富商的支持,从而多次政变逐渐夺权,姜齐已完。 指望宋公能改革,那是做梦。 做梦不好,所以还得面对现实,墨子说得问题,那就确实很严重了。 不解决实物赋,就不可能雇佣那些手工业者专门从业做某些事。 攻木之工有七:轮、舆、弓、庐、匠、车、梓。如果是私营手工业者,做木匠磨坊应该都可以胜任,但如果工种太分散,实物赋的缴纳很难完成。 适考虑了一下,问道:“我曾听说,先生做马车是一把好手?” 墨子也没有自谦,笑道:“比做车,虽然年老手僵,可这天下应该没人比我更快了。” 适便道:“那这个事情也不是不能解决的。攻木之工,我们只用那些和制作车有关的工匠。人多分工而作,相互帮忙互相取利,原本可能一个月才能完成的赋,交相得利分工而作,可能十天就能完成。” “以先生之名、斧矩斤之声,想来聚集商丘附近的车、舆、轮三工,也非难事。人求利,我们建造磨坊百倍之利,分润出去让他们所得比在家中要多,自然可以。” 七匠之中,舆是车厢。车、轮、弓不必说。匠,是建造师;庐,是具体盖房子的;梓,是制作木匠工具的。 车、舆、轮三工就够,剩下的基本都用不上。 适又稍微解释了一下,如今墨家手中有一部分黄金,还有自己的制械作坊。 墨家的制械作坊没人管,也没有人收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生产生产各种守城的兵器。昔日守宋有约,宋公不管;大贵族们不愿意招惹;小贵族和官吏惹不起。 制械作坊各种工具齐全,远比那些小手工业者的效率更高,而且墨家也有管理生产的能力,将人集中起来生产正可以提升效率。 墨子考虑了一阵,说道:“他们不是墨者,又该用什么称呼呢?” “工匠会。会者,同类相聚也。《车攻》曾言,会同有绎。本来我想用同业会为名,但会同二字非天子不可同用,所以便用工匠会为名。” 不同的时代,相同的东西是进步的还是反动的,是全然不同的。在生产力极度发展到行会阻碍生产力继续进步之前,行会是进步的;当生产力发展到自由雇工工厂制的时候,行会又是反动的。 现在的生产力水平,墨家正可以组织木匠行会或是其余工匠行会。 既可以提高生产效率,又能作为墨者的后备军,本来在适加入之前,墨者的主力就是城市手工业者。 等到铁器工具出现后,又能快速通过行会组织传播新技术。技术革新的速度快于行会腐朽形成利益集团的速度就行。 以墨子、斧矩斤在木匠行业的号召力,组建这样的行会很容易。除非公输班复生,否则无人能与之争。 至于组成行会之后,下一步对行会组织的渗透,那就是另一说了。 也正好给秘密行动的墨者,一个公开掩护的身份。 宋国脆弱的管理能力和集权水平,根本管不了墨者,要不是墨者有纪律严禁去管那些贵族夺权政变的屁事,可能墨子的木门三五日就会被贵族挤破,礼物能堆成山。 宋国无所谓,可要前往那些已经开始尝试变法集权的国家行动,再直接用墨者的身份难度就有些大。 这件事并非是关系到墨者大义的事,因而按照程序不需要七悟害齐聚商量,只要专门负责磨坊制作的这些人决定就好。 在陈诉了利害得失后,斧矩斤道:“我觉得行。相聚一起,各自分工,这些人各自缴纳的赋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完成之后,方能随我们去建造磨坊,否则人手不够做起来就极难。” “再者,若这行会形成,也可以互通技巧。先生大巧利天下之物,也能让更多的人学会。我虽木梓之术不如先生,但也算是有几分手段,教教这些人也是可以的。” 墨子盘算一下,说道:“中!那就这么办。不过这事还是适出面去做,我和斧矩斤要忙着制作器物。你虽心巧,奈何手不巧,会说不会做。你这书秘啊,看似无具体之职,却事事都要忙碌。” 适赶忙道:“若行义为了建造乐土之城,我便是行义的一块泥坯,哪里用我哪里搬。弟子既然选择留在墨家,自然无悔,做的越多方越能行义。” 墨子听着哪里要用哪里搬的话,笑着微微摇头,叫适取来竹简,写下巨子之令让适负责这件事。 在竹简的下面签下自己名字,交由造蔑启岁保管好,便放手不管专心去琢磨适在地上画的或是说的那些听起来便可大利天下之物。 这算是适第一次以真正墨者的身份,主管一件巨子交代的事。 第六十七章 术业专攻效倍增(下) 许是墨者这些天有些过于高调,从麦粉豆腐到随后的半月之聚,总归是引来了一些人的注意。 适此时在商丘城也算是小有名气,稍微一散播说要成立互助交相得利工匠会的消息,先引来的是那些贵族上层的询问。 他现在既然专门负责这件事,司城皇不出面,其余人也不好直接面见墨子,就由他来解释这件事。 再者宋公已经离开商丘,司城皇整日会面公子田,也没有精力放在这件事上,商丘城暗流涌动。 司城皇已经听说了宋公离开前,墨子怒斥宋公的事,所以墨者再怎么折腾在他看来也不是不利于自己,因而并不太在意。 再者楚王若因为宋公前去与三晋会盟而怒,要守住宋城还需要借助墨者的力量,这时候万万不能翻脸。 守住,是撑到三晋救兵来的前提。没有墨者,守城必难,司城皇很清楚、对面的楚王也一定清楚墨者守城的手段,到时候有墨者在便可能只围不攻,便能撑的更久。 不过这些天墨者的动静,实在是有些甚嚣尘上之意。市井间常常听人谈论墨者,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墨翟止楚的时候。 他便派了个人去询问一番,只说问清楚就好,不要恼了墨者。 领命而去的人是秋官之一,官名司约,主管商丘城众人的契约、约书,地位不高,权力也不算大。 因是向氏,便称之为司约向。 司约向见到适的时候,适正在那和几个木匠谈一些事。 听说这件事,适没有单独去见司约向。 虽然他可以全权处理这件事,不过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日后说起来也不方便。 便立刻叫了造篾启岁和笑生做个见证,以便今后证明他说了什么。 既然有些规矩是他提出来的建议,那他就必须以身作则。 见礼之后,司约向就问起了最近的事。 但也没有明说,只说:“不知道墨翟先生这些天在做什么?墨者聚集,城中人心不安。或有说‘墨者相聚、必有战乱’。我是素知墨者行大义的,这些庶氓之言并不可信,但庶氓无知,君上又去会盟……” 说到最后有几分欲言又止之意,显然是既不想问的太直接,又表现出自己是出于安稳人心的初衷。 适看司约向年纪不算太大,又不是什么实权贵族,看来这件事也不算太大,便叹息道:“难道说墨者这样做,竟然是罪责吗?竟然被人猜疑吗?” 司约向默然无语,也不回答。 适酝酿了一阵情绪,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仿佛世人不解的委屈之色,说道:“我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人为远吏,其妻与人私通。远吏欲回,私通者大惊,担忧以后再无私通之时。妻道:‘勿忧,可备药酒杀之’。不想这番话被侍妾听到。侍妾是其妻的同族侄女。待其人返回后,其妻让侍妾端酒而送……” 这是《苏秦列传》中的一段故事,此时尚没有人听过。这时候讲道理,动辄都是商汤夏禹,要么就是文王圣王,很少有这样生活化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关键处,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侍妾,要么是陪房丫头要么是主母的远房侄女,而不是那种单纯竞争关系的妾。 适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 司约向听得正心惊肉跳,不想适却忽然不说,连忙问道:“后来如何?” 适笑道:“这就请君猜上一猜了。” 司约向皱眉思索一阵,摇头道:“此事难做。侍妾既与毒妇五服之亲,告知则害亲;若不告知,其主被毒死,亦是害亲。” 他在那琢磨了半天,想不出两全其美之策。 等了好久,适终于说到:“那侍妾端着毒酒,走到主人面前的时候,忽然佯装跌倒,将毒酒洒在地上。侍妾被主人打了五十鞭子,主母见状也明白了侍妾的意思再不敢想此等事,主人也免于死亡。” 司约向听到跌倒一事,忍不住称赞道:“真聪慧女子也!” 适趁机道:“所以侍妾一跌倒而泼掉了那杯毒酒,在上保存了主父,在下保存了主母,可是自己却免不掉挨鞭子,这就是想要两全其美反而遭受了罪责和不解啊。” “我墨家上为千里之宋、下为万户之民,但上不能说服君上少征赋税、上少征税则费用不足;下不能忍万民有战乱饥馑之苦、却又不能祸乱人心,更不愿国人行莒子庚舆之事。为了两全其美,只能忍受这样的猜忌和罪责,可这又算什么呢?” 他这样一说,墨者的形象立刻高大了起来,仿佛就是那个委屈地受了皮鞭之刑的侍妾,又与墨子往日之行为相合,司约向躬身行礼道:“是这样的道理啊。我愚钝,如果您不说,我是不能够知道的。” 适长叹一声道:“宋公会盟,只怕数年内楚人必至。然子墨子已劝而无用。若要征战,又要丘甲赋,民用必不足。墨者也只有想办法增加民用,以便将来征丘甲赋的时候,能够让更多的宋人不至饥馑啊。即便承受这样的猜忌和怀疑,我们也是甘愿的。” “沛地之事,乃是为了不减赋而民用足;工匠会之事,也是为了将来用时多有战车弓箭可用啊。请转告司城,征税的事他与宋公自定,但请不要朝令而夕改无端加赋。常赋之余的民用富足,就由墨者来完成吧,这些猜忌和怀疑也让墨者来承受吧!” 他说的如此大义凛然,似乎造反之类的事他是从来不会去做的。 宁可当那个被鞭打的侍妾,也不会去做心机高深弄死主母上位的侍妾,完全是一副救世情怀。 这样的陈诉与沉重的感情,听得司约向心头敬佩,心道如今天下,能有如此救世之心的,也就是墨者了。 上不肯减赋、下又不愿行莒子庚舆之事,似乎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他虽是司城皇一派,可对于宋国的安危富强也是有些在意的,想到那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之辈,自己又有些羞愧。 莒子庚舆事,是一场标准的国人干政。莒子爵庚舆,实施暴政,导致城内国人极端不满。于是驱逐了庚舆,另立了同宗的国君。 司约向不知道适是不是另有所指,暗暗看了一眼适。 但见适还在那保持着一副微笑的、仿佛光芒在笑容中绽放、仿佛这样的被人不解反而让他坚定了行义之心、事后满足样的表情。 司约向见适是这般表情,再拜道:“我明白了墨者的意思,墨翟先生大才,是我所不能领悟的。我也会将这番话告知司城,也让他能知道墨者救世之心,也让宋人知道墨者救世之心。” 适淡然地摇头道:“我墨者救世,乃是行义,又何必非要别人知道呢?难道我们是为了那些名声吗?难道子墨子还缺那样的名声吗?这并不是我们需要的啊。只愿大庇天下寒庶皆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一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听的司约向感动莫名。 适的这番话是有真感情的。只不过做法嘛,和司约向能想到的办法和刚才说的办法截然不同,是一条超脱了司约向想象力极限的路,从未有过,那也就不必防范。 话已至此,司约向也不便再问,又说了几句后便行离开,回去回禀。 等司约向一走,造篾启岁称赞道:“书秘适,你那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真是极好,正得我墨家之义。” 适闻言正准备谦虚几句,再说一句类似的话,却不想造篾启岁摇头道:“可之前侍妾之事,以我墨家辩术来看,却有不合道理之处。其一,毒妇与私通者私密之语,侍妾如何得知?其二,若侍妾得知,可证私通者必也睡之,远吏不归,侍妾岂不偷欢得趣?其三,若侍妾知而不同意,那毒妇既能有毒杀丈夫之心,焉能放过侍妾?其四,若……” 适的那句谦虚的话,就这样被憋了回去。 好半天,造篾启岁已经谈及了其十二的时候,适愁容满面摆摆手道:“且停,那些匠人还等着。你若对此有兴趣,大可等辩五十四从楚地归来……” 造篾启岁一脸委屈,停住口舌,无可奈何。 笑生扶额叹气道:“愚乎!人人如此,天下安有蠢事?” 他话语不多,只说一句,跟在适的后面去见那些匠人,造篾启岁心道:“所以才要教天下之人说知之法,那故事少则有十五六处不合情理之处,我还没说完呢……” 外面。 一干匠人正等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匠人中一个叫輮辐的,心中正琢磨着之前适说的那番交相得利、分而协作的话。 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不敢说天下之人,但在商丘城内,还没有木匠不知道墨翟与斧矩斤的本事。 輮辐心说,要按适说的,这些人聚在一处。有輮轮木的、有做辐条的、有做辕杆的、有做车厢的……倒是的确可以交相得利,短时间内完成今年的军赋。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众匠人都清楚,只不过平日没有人将他们组织起来。前往官府做匠人,这些人又不愿意,宁可自顾自地完成那些军赋,以保全一个自由身。 且不谈这样交相得利的事,便是能得到墨翟与斧矩斤等人指点一二,将来也是一手安身的本领,况且据说还要学做些别的能获巨利之物。 墨者之前给他们的印象,就是一群苦行者,工匠本事虽有,可并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然而自从有了惊动全城的麦粉豆腐之事,如今墨者得利的本事可算是人人皆知,这时候再谈那句交相得利,便可信得多。 輮辐等人,自小受的教育就是“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喜、取什一不变业”。能得到十分之二的利润,就算是大赚,能得到十分之一的利润,那就不需要改换行业。 就算有军赋、税费,做工匠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比起那些农夫还是要强不少,更别提那些在官种做匠人的世代为匠者。 说起来,輮辐也知道一些墨家的主张,甚至年轻时也去听过几次墨子讲学。 什么尚贤、贵贱无常、节用、节葬、少征战而育人口的说法,他是很赞同的,也觉得真要这样可是极好的。 但,要让他成为墨者,去吃苦、去行义、亲自去追求这样的未来,那是万万不愿意的。 他想,反正还有别人当墨者,自己何必去做? 若别人都不去做,就算自己去做那也做不成。 自己行义,却为别人争取未来,凭什么?冤不冤? 怎么算,都没有理由加入,只要等别人做就好。 故而一开始听墨者邀请的时候,他是拒绝的。 可是听完了适的说法,才知道根本不是让他们成为墨者,而只是让他们交相得利。心中一算,当然是要响应墨者之号召,只要不让自己去行义就好。 他想,若将来赚了钱,倒是可以好好祭祀鬼神,请求墨者追求的大义天下能实现。但他不可能亲自参与,祭祀祈求一下就好,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义行天下最好,若不能,日子还照样过就是。等着墨者来拯救就好。 第六十八章 双辕单马孑人立(上) 輮辐本以为墨者只会讲满口大义,实在没想到这个叫适的年轻人竟然没和他们直接讲大义。 适知道如今宋国的政局混乱,历史上宋公前去会盟,还没到任地就死了,公子田当年就改元,应该就是今年。 司城皇怀有家族野心,三姓共政中的另一姓如今势微,公子田又是个觉得自己是玄鸟之后的中二性格:朝周天子可以、朝觐一个小小的子爵楚那绝无可能,恨不能脚踢三晋拳打蛮楚,被狠抽了一顿才清醒过来,可惜为时已晚。 就这种情况下,墨者随便折腾,五六年之内这些贵族们是没有心思管墨者的事的。这便是在贵族矛盾的夹缝中生存、壮大、发展。 虽然此时贵族们忙着争权夺利搞阴谋,没时间来管墨者的这些事,但和这些手工业者们交谈也不能太过直白,以免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适从外面回来后,輮辐等工匠先是听适聊起了一些家常话。 都是手工业者,从业不同,梦想各不相似,但那些经历的不幸却总相通。 輮辐这才知道适的两个哥哥已经死了,联想到自己差不多命运的儿子,瞬间的感情就亲近了许多。 又说起前岁大饥、去岁修宫室的征召,輮辐也跟着感叹了几句。 等说起墨者非攻、尚贤、人无贵贱皆天之臣自平等的时候,輮辐又觉得墨者确实是真正要行义的。 这些主张正是这些手工业者所梦想的,适没有和他们谈那些他们并不关心的东西,而是选择性地说出这些手工业者想听的故事。 他本身就是手工业者出身,家中的事就是大部分手工业者都经历过的,稍微一沟通就能让这些人产生亲近感。 这种亲近感原本只是相同命运、相似职业的亲近。 等到后来的时候,又悄然变成了与墨者的亲近感,润物无声之下,輮辐等人根本没有察觉。这是一种偷换概念,但偷换的很有技巧,这些人并未察觉。 适见已经说出差不多了,便终于说起了正事。 “都说墨者行义天下,自苦以为乐,其实并非如此。就像是蝙蝠倒悬,但不了解的走兽总会想,蝙蝠一定是自苦以为乐,否则为什么非要倒悬着呢?我们如果只是为了自苦吃苦,那又行什么义呢?难道现在的天下还不够苦吗?” 有几个人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墨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适,给我讲讲吧?” 适摇摇头,说道:“今日的事,与墨者无关,只是为了让你们交相得利,今日就不谈这个。” 几人有些失望,却没有想一个问题:若真不想谈、将来也不想谈,为什么要提起墨者并非自苦的事呢? 輮辐这样的人不做声,虽然有心听听,可正如适所言,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交相得利的事。 没人注意到在适身后的造蔑启岁将之前发声询问的几人的名字,用简单或是复杂的文字,悄悄地写在了随身携带的竹简上,后面标注着几个空心的墨点。 或是说这些人是有可能变成墨色的。 等众人静下来后,适又说道:“我哥是鞋匠,虽然和你们不同,但做梦都想过的日子却是一样的。干咱们工匠的,都说是逐什二之利便可喜。现在给你们一件逐什三利的事,又不犯禁,你们做不做?” 之前讲起墨者之义时并不做声的輮辐,这时候当先说道:“当然做,谁人不知墨翟手巧?当年木鸢飞天,震惊商丘。就算说起坐车的事,幸好天下只此一个墨翟,不然哪里还有我们这些木匠的活路?” 这是将墨者狠夸了一番,众人也纷纷道:“只要不犯禁,怎么能不做呢?什三之利,那可是相较于什二之利涨了一半。” “是啊,正是这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墨者之义,究其精髓,便是交相利。你们也都知道前些日子的麦粉之事,也都知道得利颇丰。若以利来算,其实获利何止什三?恐怕要有百倍。” 在墨者之中,适说知识就是力量就是金钱。但和这些手工业者交流,适便不说知识本身的价值,因而可以说获利百倍。 众人都知道前些日子的麦粉事,却是第一次听墨者亲口说出获利百倍之事,他们哪里能不信? 顷刻间,各种惊奇、叹息、讶异的叫声和神情出现在这些人的脸上。 适道:“常人都认为我们墨者自苦以极,那我们要钱是做什么用?还不是为了行义?行义有不同的方式,跟随我们去做这些工匠事,我们可以得利行义,你们也一样可以得利,分出一些与你们,总归高过你们每年所得。况且,旁人或有拖欠,我墨者可有不守信诺之事?”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有数百墨者之前积累的名声,这信守承诺四个字不但可以让贵族相信,也足以让这些手工业者相信。 人群中有人道:“这年月,连君上司城都有不守信的时候,但要说墨者一言,我们却是相信的。” “就是,我们信得过。” 輮辐一听能得利什三之上,心头也已火热。 适见这些人已经相信得利之事,便道:“说起行义,不提麦粉之物大利天下,便是你们帮着墨者一同制作木器,我们付钱与你们,可那些利天下的木器却是实实在在出现了。那你们说,你们是不是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行义呢?既能得利,又是行义,难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 凡事都有不同的说法,对这些非墨者的手工业者而言,利润是最能牵动他们心弦的。 但除了物质所得之外,精神的享受也是必须的,而且还能够潜移默化地让他们逐渐接受行义的说法,也扭转外人看来行义必然自苦的看法。 适用这种方式狠狠夸奖了这些手工业者,让他们的心灵上得到了极大满足。而又不单单是精神的满足,更有物质的基础。 这一张以利为皮、以义为馅的大饼掷出去,众人的心思也更加活络,纷纷讨论起义利之辩。 待讨论一阵,适又道:“如今你们心思已定,但有个迫在眉睫的事。今年的军赋,还没有缴纳。不缴纳军赋,要受惩罚,这你们都知道。所以才有了之前我说的工匠会之说。众人合力,术业专攻,其效倍增,这便是交相得利之一。众人相聚,各自交流,互有学习,这是交相利之二。” 大部分人都认同的时候,輮辐问出了一个他很在乎的问题。 “这工匠会是怎么样的呢?是不是和工官一样?” 适大笑道:“当然不是。诸位费劲辛苦,终于不再从属于冬官,难道我们墨者竟要将你们送回去吗?” 这些手工业者最怕的,就是失去好容易得到的自由身份,重新成为那些官营手工业者,哪怕是换了个名目也不肯,之前留下的阴影太深。 輮辐的这话,引来几人的不快,觉得这是在侮辱行义的墨者。 可大部分人却没有出言,毕竟这也是他们很关心的事。 听适这样一说,众人最后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听起来,似乎只有好处而无坏处。若是别人和他们这样说、哪怕是王侯大夫,他们也未必信,可既然是墨者这样说,他们确信无疑。 这便是几十年积累的信用,这信用价值万金,可倾城国。 “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那我便说一下。入了工匠会,大家总要有个头目。有能则举,不避亲仇。既是这样,那我说,便请子墨子与斧矩斤为这木工匠会的头目,如何?” 这意见更无一人反驳。 墨翟与斧矩斤之名,在木匠行业谁人不知?再者两人又都是行义多年的墨者,最是公正,若选别人他们也信不过。 可輮辐还是不放心,问道:“那若退出这工匠会,有何惩罚?” 适佯装奇怪道:“怎么会有惩罚呢?司寇的事,我们怎么有资格管呢?况且你们又不是墨者,我墨家之禁也管不到你们。只要守约就好。不过要说这惩罚嘛……也不是没有,但只不过这惩罚不是你们现在能有的东西。” 众人不解,适笑道:“将来入了工匠会之人,墨者若有什么磨盘之类的大利天下之物,当然是教会工匠会内之人。有什么大的得利之事,也是以工匠会为先。将来若退出,那便没有了,你们说这算不算惩罚?” 一干人都笑,輮辐也终于放下了最后的心,连声称赞。 适趁机道:“只是子墨子身为墨家巨子,行义繁忙。斧矩斤也是墨家不可或缺之人。但墨者可选一人,以替二人为工匠会首领。凡事大家相商,具体的事咱们日后商量,但这首领前期必须是我墨家之人,也是为了公正得利,大家意下如何?” “这工匠会先按照大家年入什二之利,付给大家今年的年资。这一年便先学那些木器之法,先完成今年军赋。越明年,便可自行获利,有什么事一同相商,工匠会内不再各自争竞。以今年为准,超过今年的利,从利中每年缴什一为工匠会公用钱,以什一为行义之用。大家以为如何?” 这又是个现在还没有在手中的利,众人抛洒起来也不心疼,反正以今年来算年景还算不错。按照今年得利,若无改变,百年之内基本也是这样了。 这超越今年之利还未出现,况且只是取余利的十分之二,若得利不如今年这工匠会自然消散,也根本不需要缴纳那什一的公费、也不用缴纳什一的行义之钱。 輮辐这样的人看来,确实只有利而无害,实在找不出不参加的理由。 而那几个想要多多询问墨者之义的人,则想日后既有墨者常驻,便可多多询问,若是和心意,自己为何不做墨者? 这件事就算是这样定了下来,用类似的办法和说辞,又有这些人的加入,很快商丘城的私营木匠都知道了这样的消息,纷纷加入。 少言寡语的笑生再一次主动询问了一句。 “适,斧矩斤外,谁人能当这工匠会首领?” 适微微一笑,反问道:“昔日孙武子可有力拔千钧之勇、百步穿杨之术?这工匠会的首领,需要的不是一位木器之术精湛之人,需要的是位通墨者大义口舌锐利之人。那是一滴落入白水中的靛青,为何非要是最清纯之水?” 第六十九章 双辕单马孑人立(中) 适的回答让笑生回味许久,称赞道:“你做事,总有深意,我所不及。” 造蔑启岁拿着写着几人名字的竹简在一旁道:“你自然不及他,却也不及我。在适叫我记下那几人名字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果然,适说的没错,要行义先要知道行义为何,然后才能知道自己做的是否符合大义。” “譬如这件事,全都是交相利之语,也是为了大利天下,丝毫没有堕我墨家之义,又能广博众人之心。” “正如知道了要往楚地,我未必一定要先往南走。可能我想往西以便绕开淮水湍急之处,再往南……只有知道目的,才能知道做的事到底是有利于天下还是有害于天下。” 笑生难得地没有反驳造蔑启岁的话,竟然点头表示同意,这让造蔑启岁措手不及,险些让手中的竹简落地。 适见他又有开口说话之意,急忙道:“先随我回去见巨子,将这件事回报上。启岁,你先行一步,先将竹简整理好,我和笑生便直接去先生那里。” ………… 十余日后,墨者在商丘的作坊内,热火连天。 作坊在城中,城中空地不少,甚至还有许多菜田和农田。但此时城内的土地已经极为昂贵,能在城中有这样一块地方,足见墨家在宋国根深蒂固。 后世苏秦发达后,他嫂子对他卑躬屈膝的时候,他曾感慨过:老子当年要是在城边有两顷地,怎么可能奋发图强挂六国相印?于是散尽千金激励自己继续努力。 可见此时城中土地之昂贵。 此时的城市布局,是按照“仕者近宫、工商近市、庶农近门”的布局。 墨家的作坊是为守城用,距离市很远,并不靠近,也距离那些工匠居住的地方很远。 这时候的集市已经很发达了,不再按照数百年前的《周礼》那样,大城才有一夫之地。像是商丘这样的城市,如果只有一夫之地的集市,那要被挤死,更别说临淄这样传说中抬起袖子当云彩、挥动汗珠像下雨的巨大城市。 集市也已经和后世差不多了,后世该有的此时全都有了。 《战国策、齐策》曾有“往卜于市”之语,证明这时候就有摆摊算卦的了,这才叫源远流长;《论语、乡党》曾有“沽酒市脯不食”之语,证明这时候市上卖酒肉干的也有了;《左传》曾有“晋获秦谍,杀诸于市”之语,证明这时候推到菜市口斩首的雏形也有了。 更别提那些总是隐藏着刺剑手的杀猪屠狗之辈的存在。 正是这种工商食官的局面被打破、城市不再只是盘剥四周土地税和劳役地租的城堡,才让适有心思琢磨这些已经逐渐有力量的手工业者,更有了用掩护身份的方式在各个大城发展秘密墨者的基础。 商丘的这些私营木匠们正因为知道市场广泛可以得利,才纷纷加入了工匠会,也才聚集到这一处墨者的守城器械作坊中分工协作。 他们上午跟随斧矩斤交流各自的技艺,下午便一同忙碌,各有分工制作辐条、轮毂、车轴等。 里面生着火,用蒸汽或是高温将那些木材烤弯,作为车轮的部件。 里面热火朝天的不只是温度,更有众人的气氛。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完成的军赋数量已经远超每人十五天所能制作的,又有墨子这样的木器国手在这,学到的东西也不少。 这半个月的时间,墨子、斧矩斤以及一些学木工的墨者,已经将小水排的模型做了出来。 由适解决曲柄、连杆和皮带传动问题,剩下的水轮、卧轮、旋鼓等部件在这样的木匠手中根本不是难事。 水排不过是汉光武帝时的杜诗创造,距离此时并无不可逾越的技术代差。 原理就是利用水流驱动卧轮旋转,再带动小轮,利用曲柄和连杆将旋转运动变为横向往复运动。 改动连杆机构,便既可以用来推磨,将来也可以直接用来拉动风箱鼓风。这是动力系统,至于连接什么样的水力机械,那就是以后的事。 前天已经在城外的一处不冻的溪流处试过,效果良好,用来推动磨盘建造水力磨坊并无问题。 模型变为实物还需要继续尝试,可是具体方向和原理弄清楚后,再做也就不是难事。 做出来这件事物后,墨子极为高兴,据那些跟随墨子已久的弟子说,竟比许多年前与公输班比斗时候还要高兴。 或许在墨子看来,这是大利于人之物。他又是最专业的木工,为了守城又经常制作风箱皮橐,哪里不知道这东西可以用在冶炼上? 高兴过之后,墨子又琢磨起适说的两样小巧的东西,更是在墨子看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物,只是没人想起罢了。 一是双辕马车。二是独轮车。 此时的马车都是单辕的。前面的扼与挽具是个t字形,马必须成双对,在t字形的两侧,靠中间的横杆拉动后面的马车。 马车最早是出于战争需要,所以需要多马拉动。另则春秋时候生产力不足,有马车的都有的是牛马,不差这一匹,寻常人家也没有牛马。 但现在许多商贾、工匠、靠近城市的农夫也需要一些马车牛车,越简单越好,他们多用不起两匹马以上的马车。 独轮车,方便在商丘这样的冲击平原上使用。 用不起马车牛车的人,在城内推着独轮车也可以省却许多力气,造价又不贵,没有轴承全靠干磨轴,这东西多了城市才有城市该有的吱吱呀呀的动静。 将来若是逃荒,或是迁徙,有独轮车也算是附近今后的黄泛区特有的悲惨情景。 适是但愿这独轮车出现后,只利于人,而不再成为那些悲惨记忆中的不可或缺之物。 墨子倒是已经懒得再夸奖适的奇思妙想,甚至连此物大巧之类的话都懒得说了,而是和适讨论起了一些技术之上的原理性问题。 他是研究过动滑轮、定滑轮的,而且研究的相当透彻,适便趁机和他讲起了一些需要墨子亲自命名在《经说》上的东西。 力学基础墨子也有,适便顺着墨子的逻辑方向,讨论起了一些简单的力学问题,从滑轮和轮子开始谈起。 墨子对定滑轮研究的颇深:他称之为“绳制”,定滑轮下,若两物相等,那么便会平衡;如果两物相等重、又是在定滑轮的两端,若是一轻一重,必然轻的是放在斜面上,同等的另一端的重力大于斜面上等重物的摩擦力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适便先说道:“先生通绳制之法,赛先生称之为滑轮。赛先生曾说,滑轮分为两种,定与动。” 稍微一说,墨子便明白过来动、定两种滑轮的区别。 “先生,定滑轮,你拉动多长的绳子,重物便提升多少,拉动的力量等于重物的力量,是这样的吧?” 墨子点头道:“是的。如你所说的动滑轮,则需要拉动两倍的绳子,才能够提升一样的距离,但是力气也省了。这是和标本之术一样的。” 标本,是墨子对杠杆的阐述。动力臂称之为标、阻力臂称之为本。 适便道:“既是这样,那么拉动一石粟米到两尺高,定滑轮需要一石之力拉两尺;动滑轮需要半石之力到四尺。两者相乘,总是相同。所以我便想,可以将此相乘之数,称之为功。” 墨子听到这称呼,毫无丝毫违和,点头道:“古人说,功,以劳定。劳,力与时。此名甚好。” 适连忙道:“既是这样,可以说定滑轮不省功也不省力、动滑轮省力却不省功。又好比在冰上推物,与杀地推物,同重同长,功则不同,则必可知力也不同。” 墨子喜欢定义一些东西,甚至试图把天地间的很多东西都给出明确的定义。 比如时间、空间、圆、力、害、利、光学原理等等,这种喜欢定义的习惯很有趣,也很有用……事实上几何与物理的基础,也正是定义,最起码要分清重量和质量。 辩术看似无用,实则大用,如果没有哲学基础是无法定义出质量这个也属于哲学而不单单属于物理的概念。 既然还活着,那么一定要引发他多定义一些东西,作为后世墨者所必须掌握的。 墨子并不知道适的心思,低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制作好的独轮车,倒过来转动了一下车轮,听着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琢磨到一些问题。 好半晌,也不知道他想明白了什么事,这些天都没有在听到墨子夸奖的适,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墨子的一句夸奖。 “适,你这是做出了一件平地之上、相对于肩挑手提来说,又省功又省力之物啊!” 他刚要感谢先生夸奖,又听了墨子的下一句话,彻底愣在那了。 “你既知力与功,又懂标本绳制之术,可曾学过光影之说?我曾说,影不徙。飞鸟在动,影子没有动,实际上是原本的影子消失了,而新的影子立刻又出现了,而不是鸟的影子在挪动。” “我观铜鉴水镜,知光以直而传,可这光到底有多快,才能让我们的眼睛看不到影子消失又出现呢?” “若我们的眼睛能看到极快的事物,影子的消失和形成的瞬间又是什么样的呢?若鸟飞极高,我若为光向下,那影子是否还能在我身上?我又能否看到鸟的阴影?若影子不在身上,我自然应该看不到阴影,可是鸟确实是在天上挡住了阳光啊……这是我思考多年所不能解惑的问题。” 适一听这个,急忙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不是他假装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他这半瓶子水哪里知道在光速条件下影子的消失与重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像此时那个著名的辩术问题,箭飞起来后的某一瞬间,到底是静止的还是运动的一样,都是他这样的人无法解释的。 这是此时的哲学问题,他不擅长这个。而这个问题代表着墨家的时空观和时空的连续性和不可分割性,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 墨子叹息一声道:“所以,在没有经历过一些事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你说的乐土,我推演过几十次,都是符合你说的那些事物出现后的模样的。因而我相信你一定见过那些实物,否则就像是我刚才那个问题一样,若不为光便很难想清楚光那样快的影子之事。” “按你的乐土九重之说,尧舜之时的人,一定想不到此时的城市。武王分封周公定礼之时,也一定想不到此时的天下。因而没有不变的道理,只有变化的道理,看似不变的也实则有前提。” “道理需要依附与物,否则便是空谈。如你所说的恶金、草帛之物如果没有,那么你说的那种选贤的办法也是不能够使用的。而如果你在赛先生与唐汉处,没有亲眼见到实物,也是不可能凭空推出与之相合的乐土的。” 适躬身听教,心中暗赞。 墨子又说了几句,指着这独轮车道:“此物利于人,人却未必能知道。所以要如你制麦粉之时,先做出十几辆,立于市旁供人使用。待人知其巧,一则可以广我墨家名声;二则日后均买也可让这工匠会得利;三则这也算是乐土一景,也好让更多的人能理解想象你做的那些诗篇。” “这是我见了你在村社种植那些作物后又作那些诗篇后想到的。若不亲眼看到一些东西,也就很难想象以此物为基础的将来。” 适对墨子的哲学观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但对墨子的手段很是惊奇。 看上去句句都是行义,可将此物放在市旁免费供人使用,虽然并不值几个钱,可从未有人做过,又是实实在在的事物,人皆可见,商丘城哪里还能不知道墨者的行义之名? 此物一出,木匠工匠会数年之内又能有许多得利之法,焉能不对墨者倾心而信? 如此一来,五年之内便是没有新的东西出现,工匠会的人仍旧不可能离开,会担心之后的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