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5冰封帝国》 第1章 楔子 大明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 漠北之北,九月。 寒风日紧,彤云密布,一场大雪正在加紧酝酿中。 因果达河北岸,一人一骑正在向东疾驰,骑士约莫二十多岁,脸上一脸忧色,枣红蒙古马身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远远地见到不远处另一条大河,那骑士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吁……”,枣红马终于慢了下来,它方才一气跑了四十多里路,放眼漠北,也只有土生土长的蒙古马才能做到。 前面那条大河是鄂嫩河(斡难河),与因果达河一样都发源于南边的肯特山山脉,并在此汇合,汇成新的河流后称为石勒喀河,而石勒喀河与额尔古纳河汇合之后便是黑龙江。 石勒喀河沿途经过一大片草原,草原的最北边便是骑士的家,眼看快要到家了,骑士自然爱惜马力,放缓了马速。 “哇……” 骑士挂念着家里一事,无心打量南边河水、北边绵延起伏丘陵深秋的景色,不过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还是让他勒住了马头。 眼下他的左手边是一个小山坳,右边十几丈远的地方便是因果达河,哭声是从左边传来的,一个呼吸间,骑士便下了马,身手端地矫健。 缰绳搭在马背上,枣红马自顾自地跑向了河边饮水去了,骑士用随身佩带的短刀拨开灌木丛,几个箭步便来到小山坳的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味道,婴儿的哭声越来越急。 骑士停下了脚步,他脸色大变,完全被场中的情形惊到了。 三个男人横卧在草丛里,身上血迹斑斑,早已死去多时,婴儿则在一棵雪松后面,当骑士将他抱起来时也怔住了。 只见那婴孩估计刚出生没几天,一张小脸皱巴巴的,见到有人来了便停止了啼哭,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骑士,眼神一开始满是惊慌,接下来又镇定下来,满满地透露着莫名的味道,骑士哪儿见过这样的“婴孩”,吓得几乎要将他扔在地上。 不过随着婴孩哭声的再次响起,骑士终于释然了。 婴孩脖子上挂着一件饰物,上面还刻着一些字,骑士不识字,不过这件镶金的银饰他还是识得。 他抱起孩童回到大路上,左右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人影,再向河边看去,只见一辆汉人用的马车翻倒在那里,他脸上凝重之色愈甚。 他用自己的披风将婴孩捆在胸前,打了个响指,枣红马听到后便跑了过来。 …… 不多久便来到因果达河与鄂嫩河的汇流处,到了这里,河两边的草场非常开阔,大大小小的蒙古包布满两岸,沿着石勒喀河继续向前走,中午时分来到另一处河流交汇处——尼布楚河汇入石勒喀河的地方。 这里的蒙古包更多,不过骑士满怀心思,只是稍稍喂了喂马便继续沿着尼布楚河向北走,越往北走,蒙古包便越来越少,圆锥形的窝棚越来越多,到达草原的最北端时已经全部是圆锥形的窝棚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骑士急急地跑进当地一间比较大的窝棚。 “哇……” 当晚,又是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在夜空中响起。 骑士的妻子诞下了一女,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第2章 索伦群像之春:苏哈与朱克图 春天来了,尼布楚河厚达三尺的冰面开始消融了,几日过后河面猛涨,河水夹杂着浮冰缓缓向南流去。 河水两岸的草地上,长达半年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不过融化的速度却是有先有后,河岸附近积雪融化稍慢,草原上的融化速度稍快一些,有水的地方依旧有积雪,其它地方,包括草丛、灌木丛、树梢上面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被积雪浸透得黑黑的表面。 此时若是从空中俯视,到处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加上刚从漫长冬日走出来瘦骨嶙峋、毛色脏乱的牛羊鹿群,整个草原上呈现出一副斑驳的景象。 苏哈坐在河边,嘴里嚼着一段草根,看着奔流而去的浮冰发呆。 与前几年相比,苏哈的神色好上了许多,前几年的话,他只是一个大部分时间呆滞,但碰到狼群也能应付自如的达斡尔少年,不过如今的他却是少部分时间呆滞,大部分时间警醒的汉子。 是的,他已经十五岁了,在草原上称得上是汉子了,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自己一家只是依附于索伦乌扎部的外来者,若是没有尼堪的出现,他这一生除非有意外的际遇,否则为乌扎部的头领,也就是索伦人俗称的哈拉达做一辈子牧奴便是他不变的命运。 乌扎部,尼布楚大草原索伦五部之一,也是丁口最多的部落,所谓丁口最多,也就是堪堪超过了两百户,饶是如此,在极北之地也算得上是大部落了,特别是在被南边的蒙古人称之为“索伦蛮子”的部族中更是如此。 尼布楚一带,鄂温克人自称为索伦本部,鄂伦春人、达斡尔人也自称索伦人,不过在鄂温克人眼里他们肯定就是“别部”了。 乌扎部,便是鄂温克本部之一,也是五部在尼布楚大草原上的共主。 苏哈身形、长相都与这个时代普通的达斡尔少年相仿,无非是稍微粗壮一些,稍微高大一些。 “嗡……” 河边出现了自从入春以来苏哈见到的第一只蚊蝇,苏哈不禁眉头一皱,一想到接下来短暂夏季那像狂风一样卷过来、卷过去的大量蚊蝇,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春夏两季,在尼布楚一带不过两三个月,不过却是苏哈最怕的季节,他不怕逡巡在草原、山林边缘的狼群,也不怕在草原上大摇大摆的黑熊,却最怕成群结队,挥之不去的蚊蝇。 “唉”,苏哈叹了一口气,“还是冬天好” 他的身后是尼布楚河西岸的大草原,北边不远处便是丛林,十几头牛、七八头骆驼、三百多只本地特有的弯角绵羊、三十多匹蒙古马、三十多头驯鹿,还有冬日用来拉爬犁,春夏用来放牧的狗群。 这些大多是乌扎部哈拉达阿吉的财产,属于他苏哈的只有少数。 这么一大群牲畜,苏哈一个人自然看管不过来,不过他还有同伴。 靠近丛林的地方,也有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骑在马上。 只见他身高与苏哈相仿,不过身形却粗壮许多,这身形,与成年的索伦人相比也不遑多让了,他背着弓箭,马鞍两侧挂着箭囊和箭壶,左侧还有一把长刀。 长刀通体笔直,约莫四尺长,刀身三尺,刀柄长达一尺,眼见得是双手握持的,估计是分外喜爱这把长刀,少年还不时从刀鞘里抽出来把玩。 这些还不算,少年背上还背着一杆长枪,总体约莫一丈来长,枪头却有一尺长,紧紧套在榉木杆上,枪头眼见得是用上好的精铁打制的,在尼布楚大草原清冷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装束,别说索伦人了,就算是南边的茂明安部蒙古人装扮起来也显得有些奢侈,别说普通蒙古人了,就算以车根为首的十名大小台吉也没有如此奢华的的装配。 这一切都跟一个人有关。 尼堪,乌扎部哈拉达长子,今年也才十五岁。 朱克图,是这位少年的名字,与苏哈一样,也不是乌扎本部的索伦人,而是依附于乌扎部的一户鄂伦春人家,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的朱克图宽阔的面庞上却镶嵌着一对细小的眼睛,偏平的鼻子下面已经有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与坐着的苏哈不同,朱克图不顾依旧有些寒冷的气候,骑在马上不断打量着周围,特别是北边的丛林,那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冒出大群的灰狼以及从冬眠中刚刚醒来的黑熊。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朱克图紧盯着丛林时,他身后的牲畜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声。 朱克图勒转马头向西边的大草原一望。 “娘的!”,他骂了一句。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狼群,朱克图看守的羊群已经有几只拖在后面的被它们叼走了。 在他的南边,一骑越过牲畜群急急向狼群驰去。 那人自然是苏哈,朱克图一见赶紧将背后的长枪取出来,单手握着便向狼群冲去。 狼群见苏哈冲了过来,先是一阵躲闪,不过见到只有区区一人一骑时便围了上来。 苏哈毫不惊慌,手里拿着他熟悉的柘木弓,左手一气握着十只箭。 “咻!” “咻!” “……” 没有一丝停歇,十只箭连环射出。 几声惨叫之后,有八头狼中箭,有三头被当场射死,剩余的都带着伤,三头在地上惨嚎,两头屁股上带着箭只嚎叫着跑开了。 在苏哈箭只的打击下,狼群胆寒了,纷纷朝丛林方向奔逃。 领头的是一头黑色的公狼,它身后紧紧跟着二十多头大小不一、颜色斑驳的属下。 看着那黑白相间的森林,头领略略松了一口气。 不过前面出现的一骑又让它警觉起来。 但见到那名骑士手里并没有那骇人的弓箭,头狼还是勇敢地迎了上去。 “哒哒哒”,随着来骑的走近,头狼发现那匹马并没有惊慌失措,原来骑士已经给他的马匹蒙上了一块黑布。 头狼一声嚎叫,狼群四散将马匹围了起来。 骑士却不退反进,双腿一夹,马匹直直地朝头狼扑过来,手中闪着阴冷寒光的枪头也对准了它! 头狼本能地向后一转,不过此时它的臀部却露了出来。 冰冷的枪尖毫不客气地捅进了它的臀部,随即将它挑了起来,再向前一挥,从臀部到嘴唇,头狼被划成了两半。 正恶狠狠扑上来的狼群被这一幕吓住了,它们的腿部也隐隐有些颤抖,这时寒光又不断闪过,等苏哈赶到时,少年又杀了四只灰狼。 这人自然就是朱克图了。 苏哈赶到时又射杀了三头狼,于是转瞬间,三十多头狼的大狼群在两个索伦少年的打击下近半族群没了,剩下的狼再也不敢与这两位凶神恶煞缠斗了,拼命朝丛林跑去。 洁净的天空出现了一只雄鹰,接着是两只、三只…… 朱克图弯弓搭箭,“咻……”,一只重箭射向了天空,这一箭却没有任何收获,但却将鹰群吓得四散逃走,朱克图将大弓放回箭壶,策马狂奔了一会儿,将那只从空中掉下来的重箭捡了起来,苏哈赶紧也跟了过去。 “阿浑,死了三只羊,不过我俩杀了十余只狼,加上狼皮,也不知少主那里能不能应付过去” “嗯,将皮子还算完整的狼留下,硝好之后给少主送去,剩下的拖回去吃肉” 阿浑,是索伦人对兄长的称呼,朱克图抹了一把满是鲜血的大脸,正在吩咐苏哈,远处又飞来一骑。 等那骑走近了,朱克图、苏哈赶紧下马单膝跪下。 “拜见少主!” 那人身材修长,不如朱克图粗壮,也不如苏哈剽悍,不过却比两人都高一些,面相也与林中诸族人士颇有不同。 面色白皙,双眉斜飞入鬓,眼睛大大的且炯炯有神,鼻梁高挺,面庞清瘦,戴着一顶蒙古人常戴的黑色大帽,大帽上面垂下来的红色丝带系在下颌,红白相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死了几只羊?”,那少年问道,声音还未成型,不过却透露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味道。 “回禀少主,三只,内中还有一只怀孕的母羊” “……” “请少主责罚” “哼!自然是要责罚的” “请少主示下” “……,将那只母羊埋了,剩下两只羊,就在此烤了,我三人就在此开怀畅饮!哈哈哈” 朱克图与苏哈一听不禁大喜,赶紧又低头说道:“多谢少主宽恕!” “哈哈哈”,那少年继续仰天大笑,“与两位少年英雄相比,区区三只羊算得了什么!走!烤羊去!” 第3章 索伦群像之夏:叶雷与巴尔虎 尼布楚大草原向北,先是一片约莫五百里的森林,接着又是五百里的长满青苔、灌木的苔原,然后是约莫千里的山地、丛林、沼泽地纵横交错的地带。 一条黑色的河流发源于贝加尔湖东边的巴尔古津山,先往南,接着又向东,再蜿蜒向北流去,它最终的归宿则是更北边的勒拿河。 这条河当下叫温多河,后世叫维京河,他蜿蜒包围着的地方时下叫温多苔原,是被一个大的部落占领着,面积方圆几万平方公里,是野狐、紫貂大量出没之地。 原本这里有十几个捕貂的部落,丁口加起来也有上万人,不过最近随着一人的出现渐渐有统一的趋向。 时下正是苔原的盛夏,说是盛夏,气温若是按照后世的标准,也不过是十度左右,在苔原的西南角有一个常年冒着热气的小湖,当地人叫温多湖。 时间是正午,温多湖周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天空出现了大片的秃鹰,湖边的草地上一团灰黄的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肆意游走着。 在地上,赫然出现了大片的尸体,有人的、马的、鹿的、狗的,也有驯服过的海东青。 尸体上插着骨制箭头的箭只、削尖了木棒,只有少数伤口是由铁器造成的,饶是如此,依旧带来了大量的伤亡。 当下除了那团灰黄身影传出的嗡嗡声,以及天上秃鹰正在召唤同类的叫声,隐隐从北边刮来的阵风带来草木摇动的声音,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不,在一群尸体中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渐渐地,一个浑身黑色的东西立了起来。 原来那是一位穿着黑熊皮、侥幸活下来的人! 那人通体裹在黑色的熊皮里,脸上还带着木制的面具,面具画着红黑相间的鬼怪图案,那人将面具摘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了一张精悍的面孔。 约莫二十多岁,皮肤白皙,双颊还透着微红,眼眶深陷,双目紧闭,除此之外,与普通索伦人没什么区别,不过在偏平面孔上一只鹰钩鼻子却分外突出。 他头上没有戴帽子,乱糟糟的一蓬黑色的长发胡乱飘散着,也没有像南边索伦人那样将周围头发剃掉一圈,这时他似乎在闻周围的气味,闻着闻着紧绷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快意。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也是一对细小的眼睛,还是一大一小,不过从那里面那里面射出的精光将一只从天而降的秃鹰吓了一跳,秃鹰转身想逃走,可惜被那人一把抓住了脖子。 秃鹰拼命挣扎,周围出现了从它身上掉落的羽毛,尖锐的爪子也不断向那人挠去,渐渐地,熊皮也被鹰爪抓破了,露出了里面的肉体。 “扑!” 秃鹰的爪子撕开了那人缠在身上绑着熊皮的桦树皮绳子,那人整个赤.裸的躯体全部露了出来。 极北之人没有内衣外衣一说,何况这还是夏天,熊皮之下是一具结实、精干的躯体,上面伤痕累累,中间那一丛黑触目惊心,竟然也带有伤口。 锋利的鹰爪渐渐挠上了那人的躯体,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膛里流了出来,那人似乎有些享受这个感觉,竟没有阻止这一切。 不过时间并没有过多久,他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小眼睛闪着寒光,手上略一使劲秃鹰的双爪便没动弹了,接着他将秃鹰扔向天空,可怜那秃鹰刚才差点被那人掐的晕过去,此时突然醒过来慌慌张张几乎忘了如何起飞。 于是它便向地上掉落,等它瞬间醒悟要马上起飞时,那人一只脚又踢了过来。 “砰!” 那人的脚上倒是穿着一只鹿皮靴子,用多层桦树皮、鹿皮制成的靴底猛踢之下秃鹰倒是腾空而起,它借势向上窜了还不到三尺,身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它重新跌落下来了。 那人又重新接住秃鹰,展开大口便向其脖子咬去。 秃鹰此时竟没有过多的挣扎,口里惨呼一声后便没声息了。 仔细看时,原来那人正在喝秃鹰的血液,半晌见没有更多的血液出来时便将秃鹰扔在地上。 那人感觉到了身上的热气,干脆将碍眼的熊皮脱了下来,此时他身前身后布满的伤疤终于全部露了出来,红色的疤痕一条条爬在身体上就像爬满了蚯蚓。 那人突然长啸一声,声音刚劲锐利,带着些许沙哑,不多时周围便传来阵阵回响。 此时,原本在湖边的一些尸体突然又“醒”了过来,那些人见到那人后赶紧匍匐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靴子。 “哈哈哈” 那人一阵大笑,接着便赤身露体投入到了湖中。 周围的人没有有样学样,而是紧紧在湖边护卫着,原来这些人身上都没有箭只和木棒,身上有这些的自然是真死了。 再仔细一看,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多包裹着羊皮,而刚才这些窜起来的人却多是鹿皮,眼见得并不是一伙的。 叶雷,北山野人部落的大汗,他从十五岁起家,到今年二十岁时已经几乎统一了温多河流域的苔原地带,刚刚在湖边与西边的巴尔古津部落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干了一仗,这一仗叶雷侥幸获胜了,杀死杀伤两百多人,不过自己的部族也死伤了一百余人,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饶是如此,正在湖里游动的叶雷也觉得很值,经此一战,巴尔古津河流域的布里亚特人是不会再觊觎苔原之地了,整个温多河包围着的苔原地都是他叶雷大汗的了。 五年征战,叶雷经过征服、劝降,手底下已经有了两千多户,可出动精壮两千人,可不是区区巴尔古津人可以比拟的——虽然巴尔古津人的人数比他们还多,不过到了苔原地带便是北山野人的天下。 “北山野人?” 在湖里游动着的叶雷仔细琢磨着这个南边草原上使马的索伦部落对他们的蔑称,心中却一点也没有气恼。 想当初,他们也是草原上或林中的一份子,几场大战过后被赶到了荒凉的苔原,靠着捕貂,用貂皮与南边的索伦人交换食盐、铁器等物勉强生存。 “我一定会杀回去的!” 浮在水面的叶雷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随即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湖面留下一串泡泡。 就在离叶雷的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也有一人正在打量着湖边的动静。 那人戴着尖顶的羊皮帽子,羊皮袍子、牛皮靴子,不过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原本右眼帘下面有一条长约三寸的疤痕,如今左眼帘下面又加了一条,加上左侧脸颊的伤痕,整个面部显得触目惊心。 那人左腿估计也受了伤,手里用一把长刀杵着,当他看到远处湖边那白花花的身影时心里突然有了再次杀出去打一仗的冲动,恨不得那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烤着吃。 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在这由于温多河大小支流的浸润造成沼泽遍地的苔原地带,就算他有骑兵也无济于事,只能下马与北山野人部落硬拼,结果这一仗拼下来自己最精锐的两百多人全部留在了湖边。 他巴尔古津部落虽然号称有两千多帐,不过也是由七八个部落汇聚而成,这两百多人都是他巴尔虎部落的精华,可惜一战便交待在这里,怎能不使他睚眦欲裂、肝肠寸断? 巴尔虎,也是巴尔虎部落酋长的名字,还是布里亚特人的圣地、巴尔古津流域八个部落的共主,今年三十岁,今天上午,他带着三百骑闯入了温多苔原,原本想找叶雷打一仗,他并没有将野人部落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打算获胜之后让野人部落向他供貂就行了。 紫貂,是漠北最值钱的东西,可以到南边喀尔喀蒙古人的地盘同汉商换取大量的物资。 可惜一战之下他巴尔虎可算了解了叶雷精锐的厉害,特别是他手下那十几个手持长刀的人,几乎个个都是杀神,自己这边虽然也有些弯刀,不过与他们比较起来就不够看了。 “这些野人部落哪里来的长刀?” 巴尔虎忧心忡忡,若是野人部落掌握了冶炼之技那就麻烦了。 这边巴尔虎神色忧虑,湖中的叶雷却是心情愉悦。 “得加紧捕貂,在冬日来临之前再去南边与那尼堪交换长刀、铁锅,可恨的是尼堪这厮竟然要十张上好的紫貂皮才能换一口长刀,等哪日老子壮大了便南下灭了那乌扎部,让尼堪作为锻奴专门为我打造长刀” 像北山野人与布里亚特蒙古人之间这样的战斗在林中层出不穷,不仅如此,北山野人之间、布里亚特蒙古人之间,野人与更北边的雅库特人之间都时时刻刻在提防对方。 林中百姓的姓氏也经常在变化,能保存百年的姓氏很稀少,姓氏没了,便意味着一个部落的消亡。 第4章 索伦群像之秋:雅丹与牧仁 秋天来了。 尼布楚的秋天很短暂,从北边高原下来的冷空气呼啸而过后,在短短十几日之内便是一片草木枯黄、荒凉萧索的景象,不多时第一场大雪便会在秋日里落下。 不过此时却是漠北“冶人”、“锻奴”最好的日子。 尼布楚一带盛产铜铁矿物,黑煤也不少,不过时下由于森林密布、人烟稀少,树木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林中之人依然用木材来冶炼矿物,烧制砖瓦陶器。 时至今日,能熟练掌握冶炼之术的林中人无非是两种。 一是在元朝初年被忽必烈大量迁到迁到漠北汉人工匠的后代,二是原本在漠北便以“锻奴”、“冶人”著称的、操着突厥语的一些部族。 时下已经是明末时分,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之后,原本的汉人工匠大多数不会讲汉话,更不用说识汉字了,无不是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语或者林中最流行的女真语,不过他们的手艺还在,也传给了子孙。 不过这些人多半是茂明安蒙古大小台吉以及喀尔喀三部诸多台吉的私人工匠,由台吉赐婚、赏赐牛羊马匹、盐巴、布匹,他们已经完全依附于蒙古贵族,祖先的荣光已经是一个模糊的记忆了。 操着突厥语的部族大多数在贝加尔湖西边一带,最著名的便是汉代称为坚昆、契骨,隋唐时称为黠噶斯,后来称为乞儿吉斯、柯尔克孜的部族。 当下他们自称为乞儿吉斯,除了饲养牛羊马匹,他们还擅长冶炼、做车轮,算是林中少有的“善冶之族”。 不过在贝加尔湖以东却少有操着突厥语的部族,有的也不擅长冶炼之技,比如雅库特人。 但有一支是例外。 在尼布楚大草原的西北方向,有一条河流蜿蜒越过丛林,形成了一道约莫百里长的河谷地带,河流叫乌尔杜佳河,是尼布楚河的支流,有一个操着突厥语的部落驻扎在那里。 贝加尔湖以西,最好的地带自然是以色棱格河为中心的乌兰乌德、以因果达河为中心的赤塔、以石勒喀河为中心的尼布楚一带,接下来便是大湖周边的河谷地带,然后才是苔原、山地、沼泽地。 这支操着突厥语的部落原本是大湖以东的乞儿吉斯一部,由于恶了部落大酋长便举族东迁,此时上述三地的好地方已经被蒙古人、索伦人占据,大湖边上这布满了布里亚特蒙古人,这一支乞儿吉斯部落辗转迁徙,最终在乌尔杜佳河流域落脚了。 不过纵使像尼布楚这一带的苦寒之地,也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这个部落能占据乌尔杜佳河河谷,自然少不了是以其它部落的覆灭作为代价的。 闲话少说,该部落号称安加拉部,自称源于大湖西岸的安加拉河,部落里以操着突厥语的乞儿吉斯人为主,夹杂了少部分布里亚特人、索伦人,人数超过三百户,在这茫茫密林里算是一个不小的部落。 由于百里河谷的存在,安加拉部主要以养马为主,牛羊、驯鹿、狗也有一些,加上“善冶”,部族里能出动三百持有马刀的骑兵,在这丛林里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乌尔杜佳河周边的丛林里,散布者诸如北山野人、被驱逐的布里亚特人、雅库特人大量小部落,都依托着小河或小湖生存,彼等若是联合起来像安加拉部这样的大部落也不是对手,可惜他们从来没有联合起来过,估计也从来没有想联合起来。 于是像安加拉部这样一个使马的部落堂而皇之在丛林里扎下了根。 上天对待安加拉部还是不错的,乌尔杜佳河流域不禁有水源,还有盐湖,林中之人,铁器是一个莫大的助力,不过也不是必须的,但食盐肯定是必须的。 有铁器,还有食盐,一个部落完全可以独立生存下去。 秋天到后,乌尔杜佳河的上空被黑烟遮蔽了。 一个少年正在一个窝棚里挥汗如雨。 他叫雅丹,安加拉部阿合拉克齐,也就是索伦人口里的哈拉达(族长)乌热斯的庶长子,安加拉部虽然只是一个三百余户的部落,不过族长却有三个妻妾,雅丹的母亲是布里亚特人,他虽然是长子,不过在族里却并没有继承权。 不过他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这些方面,他倒是对乞儿吉斯人擅长的“冶炼”之术情有独钟,时下已经是部落里最有名的“冶匠”了。 雅丹今年十七岁,长着一副高鼻深目的面孔,肤色却是黄色的,眼下他正对着一块铁胚反复锻打。 不停锻打、冶炼、淬火之后,一柄约莫三尺长的弯刀便差不多成型了,经过抛光、打磨之后在刀柄上缠上多层用桦树皮搓成的绳索,一柄典型的乞儿吉斯弯刀便大功告成。 雅丹拿着这柄弯刀走出窝棚,骑上一匹比寻常蒙古马高一些的白马,向窝棚附近的灌木丛奔去,他一路奔驰,一路挥刀砍向灌木丛,约莫过个小半个时辰他又回到了窝棚。 他冷着脸、一脸沮丧地将那柄弯刀重新投入了冶炉。 在窝棚的不远处有一顶很大的帐篷,帐篷的东面矗立着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皙、高鼻深目,嘴唇上焦黄的胡须末端微微上翘,此时正冷冷看着雅丹这一切。 他便是安加拉部的哈拉达乌热斯,他身边还站着一人,他的嫡长子,不过眼下身量尚小,形容不足,倒是长着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面孔。 “父亲,我要去修习骑射” 那小子看着远处,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嘴里却大声说道。 乌热斯一听也笑道:“真不愧是我的嫡长子,准了!” 那小子骑上一匹小马,围着雅丹的窝棚转了好几圈,时不时向窝棚射出一箭,窝棚里的雅丹却浑然不觉。 几百里之外的尼布楚大草原,最北端便是索伦乌扎部的驻地。 靠近尼布楚河的地方有一处木屋,看样子应该是中原的制式,木屋的上空也是黑烟密布。 木屋里有十余位半大小子也在挥汗如雨,干着与雅丹一模一样的活计。 不过他们手中的铁料明显比雅丹的强上许多,冶炼、打制出来的三尺长、略带弧形的骑刀、四尺长、笔直的横刀质量明显比雅丹手中的弯刀强。 还有少许人正在角落里利用模具炼制铁箭头、铁枪头。 一位少年正在四处穿梭,四处指点各人的技艺。 牧仁,乌扎部自己的冶匠,当然了,三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牧人,除了骑马放羊什么也不会,力气不如朱克图,骑射也不如苏哈,不过他却是部落里少有的好木匠。 索伦人就算是使马的部落,到了草原上也住着希愣柱,一种圆锥形的窝棚,通体用木头搭成,要搭建上好的希愣柱,非有上好的木匠活计不可,于是几乎所有的索伦人都会一手木匠活计。 牧仁便是其中最好的木匠之一,对于木匠活计也是乐此不疲。 后来被尼堪瞧上了,跟着他修习三年的烧窑、冶炼、锻打技艺后,尼堪已经可以放手让他带着十一个半大小子打制各类铁器了。 原本牧仁一家也是乌扎部少数几个为哈拉达放牧的牧奴之一,自从被尼堪瞧上后放牧的活计便全部落到了朱克图和苏哈身上,不过朱克图和苏哈并没有怨言。 他两人也跟着尼堪学过冶炼之技,半途便退出了,他们也知晓自己并不是那块料,骑马厮杀才是他们的本分。 这日,牧仁正跟在尼堪身边学习。 他知道尼堪这十几日都在反复烧制一种陶器,这日终于成功了! 金黄的铁水倒到那陶器里面,牧仁赶紧赶紧闪开了,前几日在同样的场景下,铁水一倒入陶器便炸开了,飞溅的铁水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不过这一次陶罐并没有炸开,尼堪用铁钳将陶罐夹起来凑到另一处冶炉附近,那里正冶炼着回炉的旧铁。 两种炉水很快融到了一起,尼堪用一根铁棍搅拌着,不时往里面添加着牧仁不认识的东西。 “成了!” 等尼堪将搅拌后的铁水浮渣舀起,又仔细查看颜色后突然叫了一声。 牧仁不明所以,不过当尼堪用这一次成型的铁料打制成一块铁片时,他将铁片递给了牧仁,“你试试” 牧仁用了掰了掰铁片,铁片略微弯曲了一下,松手时又恢复原状。 “不要松手,一直这样掰下去”,尼堪吩咐道。 牧仁只得从命,这半年,尼堪一直在捣鼓这小铁片,每次制成以后便让他掰着,有些铁片掰几下就折了,有的即使不折也回复不到原状,这一次他连续掰了几十下还没折,还都能回复到原状,应该可以了。 他赶紧向尼堪复命,不过尼堪却说:“一直掰下去,直到掰折为止” 这可苦了牧仁,这一日他都是在掰扯那小铁片中度过的。 等到晚饭时间他跑到尼堪那里汇报掰扯的此数,尼堪听完之后一把拍在他的肩上,用力之大几乎使他打了一个趔趄。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成了,这次终于成了!” 牧仁觉得有些奇怪,以前用冶炼出的上好铁料,打制出骑刀、横刀时尼堪也没有这么兴奋,区区一个小铁片竟能让他兴奋至此? 更加奇怪的时,他见到尼堪的眼角隐隐有些湿润。 第5章 索伦群像之冬:岳讬与哈尔哈图 尼布楚大草原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不多久,尼布楚河便被冻得结结实实。 作为渔猎、游牧兼而有之的部族,乌扎部自然不会放过在河上捕鱼的机会。 此时尼布楚一带,方园几千里的地方,由于人烟稀少,导致各类动物众多,漫山遍野的黄羊、野牛、野马、鹿群,随便出动一下便会有大量的收获。 冬日里机会少一些,不过也比后世强上太多,除了野兽,河里也有大量的鱼虾。 大河封冻之后捕鱼也是索伦人的保留节目。 岳讬拎着一个大桶,手里拿着捕鱼用的叉子出门了,他身边跟着自己的妹妹宜尔哈。 岳讬在索伦语里是傻子、笨蛋的意思,与中原人一样,为了好养活,往往给自己的孩子取一个贱名,岳讬倒是顺利地长到十五岁。 往常捕鱼的日子,无论大人、小孩,都很开心,就像过节一样。 不过这三年,岳讬很不开心。 原因只有一个,尼堪。 乌扎部的哈拉达阿吉自从自己的老婆苏丽尔难产而死后便没有再娶了,一直守着尼堪、布耶楚克兄妹过日子,在尼堪三岁那年,阿吉的兄长病死了,按照索伦人的规矩,阿吉就要娶自己的嫂子。 于是岳讬也跟着过来了,按照常理,岳讬应该是尼堪的堂弟,住在一起后又称亲弟弟,尼堪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岳讬却甘之如饴。 岳讬是典型索伦人的长相,身形粗壮、面目扁平,一身力气在族里也是少有的,每次出猎也是奋勇当先,遇到猛虎、黑熊也是不会惧怕的人物。 不过这一切在索伦人看来都很普通。 索伦人,意思是住在林中之人,由于骁勇善战,被成吉思汗认为“索伦骁勇冠绝林中”,原本是鄂温克人的独称,久而久之,不少其它部族出于仰慕也自称索伦人,比如鄂伦春人、达斡尔人。 不过鄂温克人一般自称“索伦本部”,另外两部则被他们称为“余部”。 故此,武勇,是索伦人成年男儿的标配,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 尼堪却不同,在他十二岁以前除了长相“冠绝林中”以外,也并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 不过从他十二岁那年起,他救了一个因疾病被蒙古人放弃的匠人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收集矿物,开窑炼铁,打制兵器、铁器,缝制衣服,煮盐,收集草药、治病…… 似乎没有他不会的,更难得的是,自从尼堪跟着阿吉去了几趟喀尔喀之后,族里的大小事务阿吉也放手让他管着,族里的老人都很惊异,最后一打听,才知晓在东喀尔喀的乌尔赫特集市与汉商交易时,尼堪又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貂皮的价格在他手里直接上升了三成。 以往只有紫貂、白狐皮只能卖到三两,最顶级的也只能卖到五两,尼堪一出马就能卖到八到十两。 不要小看这八到十两,索伦人不需要金银,都是以物易物,多出来的数量能交换多少茶叶和布匹? 由于尼堪的出现,乌扎部已经不大需要铁器和食盐了,不过对于布匹和茶叶还是需要的。 于是乌扎部下一任哈拉达的人选便呼之欲出,若仅仅是这样岳讬也不会生气,他毕竟是阿吉的继子,尼堪却是亲生的,哈拉达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他最愤恨的还是女人。 十五岁,在索伦人眼里可以成亲了。 尼布楚大草原周围有三人可称为“草原之花”,按照索伦人的词语,那就是“扎根哈斯”,意思是明珠。 草原上的索伦人有三颗明珠。 尼堪的双胞胎妹妹布耶楚克,也可算是岳讬的姐姐,他自然没有话说。 乌扎部东边布拉姆部落哈拉达萨哈连的独女哈尔额敦,今年十四岁,哈尔额敦的母亲与布耶楚克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都出自安加拉部,听说与乌热斯还沾亲带故,是安加拉部少有的美女。 由于母亲的缘故,布耶楚克与哈尔额敦都出落得异常美丽。 还有一位。 近万平方公里的尼布楚大草原的中间有一座大山,也是草原中间唯一的山体,这山叫尼布楚山,方圆也有几十里,尼布楚河从大山中间中间穿过,大山周围驻扎着额尔古纳河以西一支唯一的鄂伦春部落,约莫三百余户,哈拉达叫乌力吉。 乌力吉膝下有一儿一女,大的是儿子,叫阿克墩,是鄂伦春部落里最有名的勇士,今年十八岁;女儿叫多西珲,今年十五岁,长得虽不像布耶楚克姐妹那样耀眼,不过在索伦人眼里也是难得的美女了。 索伦人取名没有一定之规,或取自出生的地方,比如牧仁(河边),或基于好养活,比如岳讬,多半取自长大到一定程度各自的特征。 比如尼堪(长得像汉人),朱克图(硕大),苏哈(敏捷),布耶楚克(掌上明珠),哈尔额敦(温婉),多西珲(俏皮、活泼)。 这三颗明珠都是草原上索伦少年觊觎的对象,身为乌扎部哈拉达次子的岳讬对哈尔额敦、多西珲也是青睐有加。 不过草原上隐隐有传言,说什么哈尔额敦、多西珲非尼堪不嫁,虽说是传言,不过岳讬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让尼堪沾上了?! 作为阿吉的儿子,岳讬本来不需要亲自到河里去捕鱼,不过他架不住自己的亲妹妹宜尔哈的撺掇,还是拎着木桶出去了。 宜尔哈是岳讬的母亲嫁给阿吉后生的,与岳讬算起来是同母异父。 与草原上的野兽一样,尼布楚河里的鱼儿也异常丰富,尼堪来到河边,只见河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在上面。 如今的尼布楚河已经冻得严严实实的,冰层厚达三尺以上。 岳讬找了一个地方,拿出一根约莫三尺长的钢钎用力扎在冰上,接着让宜尔哈掌着,自己用铁锤用力向下砸,砸到一定程度时便拔出来,在砸出的孔洞附近再砸,一直到砸出有十几个孔洞组成的圆圈。 接着他抽出双手横刀沿着孔洞切割,不多时中间那块冰坨子便松动了。 岳讬拿起捕鱼用的鱼叉插在冰坨子上用力将它拎了起来,冰坨子至少有七八十斤重,不过岳讬却丝毫没费力气。 圆柱形的冰坨子刚被扔在冰面上,一股热气便从冰里面冒出来,接着一条鱼竟跳上了冰面! 若是后世的岳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冰窟窿里面的氧气大增,鱼群自然游到附近吸氧,拥挤之下也会跳到冰面上来。 接下来就简单了,除了不断跳上冰面的白鱼,岳讬不断用鱼叉叉鱼,没多久便装满了半桶鱼。 岳讬见宜尔哈在一旁瞧得起劲,便将鱼叉交给她,让她也玩一会儿。 自己站起身来四处观望,这一望便生出了事端。 离他不远处也有一个少年在捕鱼,不过他捕鱼的方式似乎与岳讬不同,最意外的是他身边竟然放了三个大桶! 那人身材瘦小,岳讬一眼便瞧出那是自己族里的哈尔哈图。 哈尔哈图在索伦语里是“善于使用陷阱”之意,演化到后来又成了“善于用计之人”,哈尔哈图今年十六岁,身材虽不高大,却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 岳讬有些好奇,想看看族中有名的聪明人是如何捕鱼的,便摸到了哈尔哈图那里,一看之下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哈尔哈图挖的孔洞比自己的大一些,他手里拎着一个用森林里的老藤编制的四面是窟窿眼的框子,框子里放着一块石头,框子上面吊着长长的、用桦树皮编制的绳索。 哈尔哈图就那么将藤框往孔洞里一扔,再提起来时竟是满满一筐的鱼! 岳讬再看向其它地方,只见大多数人都是采用这个捕鱼的法子,只有少数人还使用自己那样以前的法子。 “这是谁教给你们的法子?”,岳讬一把抓住哈尔哈图,厉声喝问道。 哈尔哈图见是岳讬,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赶紧附身答道:“回禀二爷,这是小的自己想到的,后来又经过了大爷的改良,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所谓“大爷”,自然是岳讬的兄长尼堪了,岳讬一听心中又气又急,一脚把哈尔哈图踢飞,口里还骂道:“这么好的法子为何没告诉我?啊?!” 哈尔哈图被岳讬平白无故踢了一脚,胸口还隐隐作痛,不过他却不敢还嘴,爬到岳讬面前跪着,额头抵在冰面上一言不发。 岳讬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是恼怒异常,又想飞起一脚,右脚还没抬起来,自己的后背却中了一脚。 岳讬狼狈不堪地趴在冰面上,心里大怒,在这乌扎部,谁敢欺负哈拉达的二爷? 他也是身手矫健,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站起来一看,哈尔哈图好好端端跪在那里,站在自己面前的却是尼堪! 尼堪旁边站着布耶楚克,刚才那一幕尼堪兄妹看得清清楚楚。 “阿浑……” (阿浑,哥哥的意思) 一见是尼堪,岳讬一腔怒气顿时泄掉了,在整个部族,他只怕四个人,一个自然是阿吉夫妇,另一个是族里的大萨满,他的姑父墨尔根,另一个便是尼堪了。 “啪!”,尼堪又是一巴掌扇在岳讬脸上,“不成器的东西,前几日我召集族里的小子说哈尔哈图制成了新的鱼筐,是冬日里捕鱼的利器,你没来,发给你的鱼筐你也没用,如今见别人捕鱼多就眼红了?” 岳讬低着头没说话,尼堪确实知会过他,不过他当时却没在意。 这时哈尔哈图却爬到两人中间,“大爷,都是小的不好,没有将捕鱼的新法子讲给二爷听,请大爷责罚” 尼堪将他扶起来,“这又关你什么事,好了,你这鱼也捕得差不多了,赶紧回去吧,我正好利用你这个窟窿” 哈尔哈图却不敢动,岳讬知晓他是怕自己,只得骂道:“还不快滚!” 等哈尔哈图拖着三只木桶走远了,尼堪也骂道:“还不将宜尔哈叫过来!” 不多时,兄妹四人便捕获了满满四桶白鱼,拖到岸边后放到马背上,然后牵着马向草原中间那座最大的希愣柱走去。 第6章 索伦群像之花:布耶楚克与哈尔额敦 尼堪不禁会打铁、做衣服、看病,还会做饭。 拿回来的鱼大部分洗剥干净后除了少数几条炖着吃,大部分被他腌起来,与大量的羊肉、鹿肉一起挂在一个专门的希愣柱里熏起来,一个月后,他便有几百斤腊肉可享用了。 这也是他自己开发了草原西北侧一个小盐湖后才能如此奢侈,否则腌肉用的食盐若是全部用从喀尔喀换来的粗盐制作,他非得被阿吉骂死不可。 腌制完毕各类肉食之后,尼堪带着族里的三十多个半大小子滑着经过他改良的雪橇开练了。 每人身上背着弓箭,挎着横刀,踩着用温火烤过前端翘起、用结实耐用的榉木制作的雪橇沿着尼布楚河东岸的盖满积雪的道路向南滑行。 朱克图、苏哈、哈尔哈图、岳讬都在其中,还有两人也在里面,就是这两人让尼堪的人生发生了转变。 冬季用雪橇来锻炼耐力是尼堪想出来的法子,不过今年在年底之前,大草原东北边缘的布拉姆部哈拉达萨哈连带着他的独女哈尔额敦过来了,他与阿吉是连襟,布耶楚克又从小与哈尔额敦交好,萨哈连自从自己的老婆楚丽儿死后又娶了两个,不过先后都病死了,也没给他留下一男半女,族里的人都说他“克妻”,吓得萨哈连也不敢再娶了。 萨哈连在索伦语中是黑色的意思,他确实有一张黝黑面孔,不过他的女儿哈尔额敦却是继承了安加拉部苏丽尔的容貌,白皙动人,阿吉见他父女孤苦伶仃的,便叫他们过来一起过年。 过完年不久,尼堪便准备带着族里的半大小子做一些有益身心的运动,滑雪橇便是其中之一,没想到哈尔额敦见到了嚷着要一起去,最后尼堪无奈,只得让她跟着,为了陪她,还让布耶楚克也参加了。 没想到布耶楚克的参加却酿出了一件祸事。 哈尔额敦毕竟年幼,平素出门不是马匹,便是狗拉爬犁,雪橇自然也使过,不过是在自己的希愣柱周围短暂滑几下而已,作为一部哈拉达的独女,萨哈连哪儿舍得让她长久滑行。 故此,还没滑到一半路程哈尔额敦便支撑不住了,尼堪无奈,只得让布耶楚克陪她回去,没想到布耶楚克滑得兴起,说什么也不愿回去,尼堪最后只得让岳讬陪她回去。 岳讬见有这个美差,自是喜不自禁,欢天喜地地陪着哈尔额敦回去了。 尼堪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前滑,都是半大的小子,都有一颗争胜的心,慢慢地,竟滑出了尼布楚山以南的地方。 尼布楚山被尼布楚河一分为二,西岸则是茂明安蒙古人阿布泰的领地。 话说整个尼布楚大草原有上万平方公里,索伦人占的地方不足十分之一,还都是边边角角的地方,草原的大部都被一个叫做茂明安的蒙古部落占据着。 茂明安蒙古部落,传说是成吉思汗弟弟哈萨尔的后裔,传到现在已经分成十个小部落,最大的一个部落也就五百余帐,台吉叫车根,最小的部落只有两百余户,与乌扎部差不多。 不过茂明安蒙古人加起来可是有三千多帐,可出动精骑三千,可不是区区索伦人可以抗衡的。 这十部茂明安蒙古部落的珲台吉,也就是大台吉便是车根。 茂明安蒙古部落的牧地原本在呼伦贝尔一带,尼布楚只是他们的夏季牧场以及猎场,不过自从卫拉特部崛起并三番五次袭扰呼伦贝尔一带后茂明安部干脆将牧场搬到了尼布楚,而呼伦一带则是作为转场之处。 说来也巧,由于十部台吉以阿布泰年岁最大,辈分最高,故此过年时节连车根珲台吉也跑过来到阿布泰大帐里坐坐,中午酒足饭饱之后阿巴泰便带着车根等十个台吉以及一帮手下到尼布楚山附近打猎。 这下便发现了尼堪一行。 蒙古人自然知晓雪橇,不过他们很少使用,冬日里宁愿用马匹拉着爬犁也不愿使用雪橇,见到那些滑着雪橇在对岸飞驰的人,一看装束便知晓是北边的索伦蛮子。 双方就隔着一条不宽的尼布楚河,尼堪见到打猎的蒙古人也是吓了一跳,为了不招惹事端,他带着众人向回赶。 一百多年来,索伦人在尼布楚一带与茂明安蒙古人都相安无事,索伦人向更南边的东喀尔喀蒙古人的大汗称臣,每年供貂没有停止过,贵为哈萨尔后裔的茂明安人自然无须向谁纳贡,不过以蒙古人的强横,若是他们有什么需求,索伦人还是会尽量满足的。 车根,今年四十五岁了,身为茂明安部的珲台吉,他有十个妻妾,按照蒙古人的传统,就是有一个嫡福晋,九个侧福晋,嫡福晋自然来自南边喀尔喀的某部落,侧福晋却是来自周边索伦、达斡尔、鄂伦春、布里亚特等小部落。 按说以车根目前十个妻妾的水平他完全应该满足了,不过他偏不。 滑雪橇队伍唯一的少女——布耶楚克实在太出众了,头上戴着尼堪亲手缝制的貂鼠皮帽,身上穿着红色缎面的鹿皮长袍,在尼堪那双巧手下,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美妙的身体。 加上那白皙的面孔,飘散的长发,清脆的声音,对岸的老男人车根一颗心又被撩拨起来了。 等尼堪回到驻地后的第三天,车根的使者便到了,那人见到阿吉后直截了当提出了车根要娶布耶楚克的意思。 那人还带了四匹马,马上分别驮着布匹、绸缎、食盐、铁器等四色礼物,阿吉甫一得知这个消息不禁有些五雷轰顶,强忍着冲动将那人送走后,立即召集墨尔根、尼堪商议。 “哈拉达,车根势大,非我乌扎部可以抗衡,还是答应他吧,有了布耶楚克在蒙古人那里说话,今后我等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万万不可!”,尼堪却出口制止了他姑父墨尔根。 由于尼堪近几年在医术上露了几手,还颇有成效,让一向垄断着族里医事的墨尔根颇有些恼火,虽然族里有人生病了找他医治,他也只能浓妆艳抹、奇装异服之后跳神向长生天祷告,病人好了就是他的功劳,不治死了的便是不诚心侍奉长生天的结果。 “那我等就这样眼巴巴地恶了蒙古人?那可是有三千精骑的存在啊?!” 听到“三千精骑”的字眼,阿吉也是心里一震,乌扎部只有两百余户,精壮加起来也就两百骑,就算将左近的布拉姆、玛尔吉、墨尔迪勒、奥拉四部联合起来也最多能出动八百骑,如何是凶神恶煞的蒙古人的对手? “阿玛”,尼堪从垫着鹿皮的希愣柱地面站了起来,“车根已经年近五十,身边又有了十个妻妾,听说原本有十五个,被他的嫡福晋先后折磨死了五个,布耶楚克才十五岁,没有见过世面,嫁过去之后如何是那那些人的对手,必定是……” 接下来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其实他最担心的是布耶楚克才十五岁,小小年纪,一旦有了身孕,就算没有大小老婆刻薄,这生产一事便是偌大的鬼门关。 阿吉心里也是一凛,他的脸上闪烁不定,一颗心也乱到了极点。 “阿玛,不妨先去联络根特木尔大汗,先咨询一下他的意见再说,大汗身边有一千精骑,虽依旧不是蒙古人的对手,可车根毕竟要顾忌一些” 根特木尔,便是盘踞在赤塔一带的索伦人的大汗,大明初期钦封的乞塔河卫世袭指挥使。 当时大明在呼伦贝尔、贝加尔湖一带大破蒙古余部后在林中设置了两卫,其中之一便是乞塔河卫,根特木尔便是首任指挥使的后代。 还有一卫则是鄂嫩河卫,不过几百年来盘踞在鄂嫩河流域的部族变换不定,当时钦封的指挥使一系早就烟消云散。 故此,虽然大明如今日薄西山,不过有这乞塔河卫指挥使的关防、绢书在手,终究比其它部族强一些,这也是根特木尔家族能一直占据贝加尔湖以东、额尔古纳河以西索伦人大汗之位的最重要原因。 阿吉听了也只得点点头,他准备过几日去赤塔,向根特木尔寻求支持。 车根强娶布耶楚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草原的边缘地带,几日内,玛尔吉部的哈拉达佳珲、墨尔迪勒部的哈拉达达春、布拉姆部的哈拉达萨哈连纷纷赶到了乌扎部的驻地。 他们三人手下还不如乌扎部,都是堪堪一百五十户左右的的规模,自然不敢得罪强大的蒙古人,何况还是其大台吉,于是众口一词劝说阿吉从了车根。 阿吉心里烦闷,布耶楚克可是他的掌上明珠,若是嫁给车根的儿子他会毫不犹豫,可是那车根的岁数比他还大…… 阿吉还有些意外,与墨尔迪勒部同在草原东端的奥拉部哈拉达怎么没来?这两部之间的距离仅仅是一座山而已。 就在阿吉烦闷的时候,尼堪兄妹在河边木屋里相对无言。 “阿浑,都是我不好,如不是我不听话抛头露面,也不会招惹那头恶狼!” 尼堪也恨不得将那年老贪色的车根杀了,听布耶楚克如此说心中更是难受万分。 “努恩,莫要这样想,你是草原上的扎根哈斯,是明珠就要让它大放异彩,怎能埋没于希愣柱里,就算你侥幸没被车根奸贼瞧见,也会让马根、羊根瞧见,天下的恶人多得是,也不是只有车根奸贼一个” (努恩,妹妹的意思) “可是……” “别想太多了,有阿浑在,绝对不会让明珠蒙尘!” “那阿浑有什么办法?” “阿玛许了一个月的期限,等部落里的皮子收完了,他准备去一趟赤塔,与根特木尔大汗商议过后再定” “……” 第7章 索伦群像之宿:老孙头与孙老头 尼堪、布耶楚克兄妹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木屋,是接近北边丛林的尼布楚河边一处高地上坐落着的一处院落。 院落是木制的,占地颇广,四角还有望楼,索伦人的希愣柱面积不大,男女老幼都躺在一起,着实不方便,而尼堪的院子就不一样了,有多个房间,唯一不方便的是那里成日里叮叮当当的,原来还是尼堪的作坊所在。 原本尼堪兄妹也是与阿吉夫妇、岳讬、宜尔哈挤在一起,后来觉得不太方便,跟阿吉说过之后兄妹俩便搬到了河边的木屋。 就在尼堪兄妹在房间里说话的时候,院子里一间房舍也有两人正在说话。 院子是典型的中式院落,除了没有用砖瓦,其它地方也没什么两样,两进的布置,前院依旧在叮当作响,后院却是一片宁静。 这日,久违的太阳出来了,不过在外面依旧待不住,后院最大一间屋子里,正中却有一道黑黑的铁皮管子架在地上,管子一直通到屋外,连着铁皮管子的是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一把黑乎乎的水壶。 炉子周围铺着一层厚厚的松毛,松毛上盖着鹿皮,此时炉子旁边正坐着两个老人,都约莫五六十岁。 两人都是汉人打扮,挽着发髻,不过一人身上穿着羊皮袄子,面容慈祥,此时正抓起水壶将它移到地上,然后用火钳将一块黑乎乎的煤球加了进去,随即将水壶架上,将炉子的火门封上。 由于炉子的存在,屋子里的气温顿时比外面暖和太多,水烧开之后,那老头便起身拿起两个瓷杯泡了两杯茶。 做完这些,这老头便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质的烟袋以及一个小布包,打开包了数层的布包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切得细碎的烟丝放到烟锅里,用火绒点燃后美美地吸起来。 另外一个老头也是须发花白,不过却是一脸清癯,他的右眼帘下面隐隐有一道伤疤,原本正在火炉边上闭目养神,此时闻到了烟味,倏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对三角眼,精光四溢,估计此老年轻之时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油迹斑斑的棉袍,棉袍还是对襟的道袍形式,他眯起眼睛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孙头,你这烟丝竟然还没用完?” “嘿嘿”,那老头笑了一声,“不怕,有尼堪呢,没了他会去喀尔喀帮我置办” “哼!”,那老道听到“尼堪”两字哼了一声,“他对你倒是孝敬!” 老孙头依旧笑嘻嘻的,“孙老头,你如果想吸,我也可以帮你置办一套行头” 原来这两老头都姓孙,不过那穿羊皮袄子的老头俗称“老孙头”,那老道俗称“孙老头”而已。 孙老头一听此话便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说,去年这时候你那烟锅没磕干净,差点遭了火灾……” 老孙头也笑道:“咱俩大哥不用说二哥,你帮着尼堪做火药,今年上半年的时候也不是差点将这屋子掀了?” “你……” 说起来这两个姓孙的汉人老头都颇有些来历。 老孙头原本是大明边境的一个铁匠,被蒙古人寇边时掳到漠北,辗转来到了尼布楚大草原的霸主茂明安蒙古部,在茂明安部大台吉车根手下做工匠。 三年前老孙头发了一场疾病,眼见得要一命呜呼了,车根生怕是传染病,赶紧将他丢在北边的尼布楚河边让他自生自灭。 在他奄奄一息时碰到了阿吉、尼堪父子,在尼堪的精心救治下竟然侥幸将他救活了,后来又让乌扎部一个寡妇跟了他,如今老孙头可是儿女双全,那寡妇的儿子也跟着他打铁、做木匠活计,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尼布楚一带煤、铁都不缺,在老孙头的指点下,乌扎部让族里十几个半大小子跟着他学着打铁,如今部落的铁器倒是异常富足。 不过老孙头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凭着自己那几下是打制不出那样精致的长刀的,那还是尼堪告诉他新的冶铁法子后用上了新的铁料打制的,如今族里的精壮用的都是长四尺、刀柄一尺、用“包钢”技法打制的唐横刀。 横刀既可劈砍,还可直刺,乌扎部在这尼布楚大草原的北端可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近尼堪腰间常挂着一物,若是后世来的人便一眼瞧出那是短铳,不过眼下的人却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一件饰物。 尼堪手中那柄短铳,是他自己琢磨、打制的,尼堪在后世学的是机械制造,平时又爱琢磨古代机械,自从建了这座院子后,他与老孙头一起打制了不少机械,其中有几架大型的用木头、铁料拼成的机械,尼堪称之为“机床”。 那短铳便是在机床上制作出来的,原本打制短铳是遥遥无期,不过尼堪在用耐高温的黏土制成简易的坩埚练出能制作簧片的钢片后一切便不成问题了。 “师傅!” 两人正斗着嘴,只见门帘掀开了,进来一位少年,正是牧仁。 “牧仁,何事?” “师傅,徒儿在打制铁管时始终不得法,还请师傅再去指点一下” 打制铁管是尼堪最近给他的任务,说实话老孙头以前也没打过,也不知尼堪用此管来作甚,只是说了长度、厚度等,便让他们摸索着试制。 老孙头听了便将旱烟袋搁在地上出去了,孙老头见了便将那烟袋拾起来吧嗒了一口,吸着吸着竟觉得十分惬意,便不停地吸起来。 孙老头倒不是好这口,不过眼见得尼堪为了老孙头这一爱好经常不远几百里到喀尔喀的乌尔赫特去向那里的汉商淘换烟丝,心里着实不得劲,嘴上虽然硬着,内心实际上早就想抽起来。 与老孙头不一样,孙老头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道士,还是在中原犯了大罪的道士,后来逃到大板升城继续从事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由于生性倔强,又得罪了大板升的长老,不得不再次逃亡,这一逃便逃到了这极北之地。 幸好碰到了尼堪,否则他老死在这荒山野岭里也无人知晓,这时候的道士大多文武双全,又多半会医术,还会炼制一些丹药装神弄鬼,尼堪便是看中他这一点让他留在部落里,主要是行医,尼堪去年决定要炼制火药,便让他这个二把刀上马了。 尼布楚附近,有黄铁矿,还有多处几乎衰竭的盐湖,尼堪亲自调查过后便知晓其中有一个小的几乎干涸的盐湖其实就是一处硝田,这可让他大喜过望,黄铁矿可以用来炼制硫磺,硝田可以炼制硝粉,如此好的条件自然要充分利用,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于是在尼堪的指点下,孙老头亲自操刀,除了行医之外,炼制火药便是他的主要工作,炼硫、炼硝这两样其实在天工开物上都有记载,尼堪在后世可是详细地阅读过,加上自己的一些知识,炼制出来的火药还要强过大明的。 其实尼堪对孙老头也不错,对于他需要的草药除了在山林里采摘,还不时前往乌尔赫特采买,还忍受着汉商的盘剥用貂皮给他换回来。 不过孙老头却还是有心结,草药那是“公中之物”,而那旱烟却是“个人嗜好”,两者能一样吗? 不过他这人却有一宗不好之处,那就是从来不肯主动提出一些要求,还喜欢与老孙头抬杠,去年尼堪说要给他也置办一套却被他拒绝了,如今见老孙头吸得美美的也是心痒难煞,不过却不想说出来,若是说了,岂不是落了老孙头的下乘? 他那道袍的左袖口内侧绣着一朵白莲花,如今已经是油迹斑斑,几乎变成黑莲花了,这朵莲花,在中原一带可不敢随便示人,在大板升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露出来,不过在这极北之地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不过当时尼堪见到了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孙老头当时也是吃惊不小,此子不到十五岁,虽然长得俊秀些,不过却从来到过大板升,更别说汉地了,怎地对此物如此敏感? 尼堪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说:“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在袖口绣一朵白莲花,着实好笑” 以孙老头的精明,自然知道他是胡诌,不过后来尼堪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慢慢地他也忘了。 不过等到尼堪渐渐地在医术、火药、器械等方面露出了他那与“索伦蛮子”身份不符的天赋后,不管是老孙头,还是孙老头都有些诧异,等他说出一口流利的汉话之后两人更是惊为天人,便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了。 年过五十,孙老头以往那种想做一番“惊天动地”大事的心情慢慢消退了,在这漠北安安稳稳渡过一生也算不错,可惜不能魂归故里,无论如何也算是一件憾事。 “扑”,孙老头正在神游天外时,门帘再一次打开了,这次来的是尼堪兄妹,孙老头此时还拿着老孙头的烟袋吧嗒着。 尼堪见了笑道:“孙老头,前不久我说要给你打一副你还说不要,如今怎巴巴地用起孙老爹的了?” 孙老头见被尼堪识破了也不着恼,淡定地将烟锅在地上磕了磕,“我说尼堪小子,我和老孙头都是上了年纪的汉人,怎地你叫他孙老爹,却不顾尊卑叫我孙老头?” 尼堪一怔,心想自己不是叫了许久嘛,也没见你不满,怎地今日却发起了牢骚? “那您说我应该叫你什么?” “唉,孙老爹已经被老孙头抢走了,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争了,你今后就叫我孙老伯吧,老伯也行” “行,成交” 见孙老头一本正经没有说话,便忍住笑意说道:“孙老伯” 孙老头这才笑道:“算你识趣,这样吧,这样的烟具我也要一套,不能让李老孙头占了便宜” 尼堪在怀里摸了一下,取出一支与孙老头手里一模一样的烟具。 “老伯,早就给你备着呢,就怕你不要” “你……” 第8章 索伦群像之威:根特木尔与乌力吉 西边的赤塔一带。 后世的克农湖,眼下还叫赤塔湖的东边,有一座木寨扼控着因果达河北岸的要道。 因果达河来到此处,两侧都是大山,北岸的大山只有中间一条峡谷可走,在峡谷的西端便是那座木寨,一般人想要从道路过去,只有经过木寨一途。 不过在冬日里因果达河封冻了,也可以从河面上过去,所以这座木寨也只能管六个月。 说起因果达河,那可是石勒喀河的上游,而石勒喀河则是黑龙江的上游,因果达河发源于肯特山北麓,蜿蜒近千里,以赤塔为中心的河谷自然被根特木尔占了,不过赤塔以东、石勒喀河以西这条长达四百里的河谷却分布着三个达斡尔部落。 最东面的,与鄂嫩河的交汇处,是由一个叫鄂嫩部的达斡尔部落占据着,现任哈拉达叫宜勒图,其麾下有六百余帐,鄂嫩部不仅占着因果达河东段,还占据着鄂嫩河北段。 中间这一段则是由卜库尔部占据着,其哈拉达叫诺敏,麾下也是六百余帐。 西端与赤塔接壤的则是一个叫做额尔特部的达斡尔部落,其哈拉达叫巴根,手下超过八百余帐,是三大达斡尔部落中最强悍的,不仅控制着上述因果达河的西端,还控制着元代忽必烈建立的通往岭北行省的古驿道。 驿道是从额尔特部驻地达拉宋出发,沿着茫茫肯特山的一条由多条河谷形成的道路南下,一直抵达鄂嫩河岸边,是漠北蒙古抵达赤塔、乌兰乌德、北海(贝加尔湖)一带的交通要道。 额尔特部最强悍,南边的车臣汗却与中间的卜库尔部关系最为紧密,卜库尔部哈拉达诺敏的长子巴图还娶了车臣汗的庶长女,一时风光无两。 车臣汗自然有自己的算盘,如今鄂嫩部控制着鄂嫩河北段,额尔特部控制着古驿道,只有卜库尔部两不落,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想要南下的话除非穿越茫茫群山,否则只有取道鄂嫩河、古驿道一途。 就是如此,车臣汗便有心拉拢诺敏,让他为自己监视两边的额尔特部和鄂嫩部。 此时三部的名称都是他们关起门来自己的称呼,对外则是统一口径,都叫达虎尔部,因为三部都出自肯特山的一脉——达虎尔山。 回到赤塔河东边那座木寨。 木寨不大,里面只住了根特木尔大汗的一家人以及他手下的一百常备军。 在根特木尔的房间里,有三人正坐着说话。 一位自然是根特木尔本人,一位年约四十五岁的汉子,根特木尔最近几年很少露面,若是熟悉他的人见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原本一位飘飘洒洒、挺拔俊逸的汉子如今却落得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他的对面也坐着一位年轻汉子,模样酷肖根特木尔,约莫二十五六岁,正是他的长子大根特木尔——在索伦人眼里,身为大汗的自然叫老根特木尔。 奇怪的是,如今坐在正位的却是一位美貌异常的少妇,只见她约莫三十来岁,一身蓝缎面棉袍,里面露着鹅黄色的衬里,戴着白狐皮帽子,帽子镶嵌着蓝色的宝石。 一对似弯似蹙的柳叶眉,一双剪瞳秋水般明眸,一只恰到好处的小巧、挺直的鼻子,一抿似咬非咬的樱桃小口,一张吹弹可破的白皙面孔,胸部高耸着,就那么坐着在说话,父子俩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老根特木尔似乎注意到了自己儿子行为的不敬,不禁收起面孔重重地哼了一声。 大根特木尔赶紧肃容做好,不过不多时依旧将目光投向了他的“额尼”。 (额尼,索伦语,母亲的意思) 这位女子自然不是大根特木尔的亲生母亲,他的生母十几年前便病死了,死了没多久老根特木尔便娶了这位来历不明的美人。 这位美人平素很少露面,不过也为老根特木尔生下一子,就叫小根特木尔,如今才十二岁。 大根特木尔的嫡福晋前年就难产死了,不过这几年他一直没有续弦,索伦人都传着他准备在自己阿玛百年之后按照传统迎娶自己的继母。 那位明艳非常的妇人在说话的时候也在不停观察者父子两人,她似乎也有些享受两人对她的表情。 等她终于说完话了,大根特木尔竟然有些激动,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在咳嗽时妇人脸上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些莫测的意思。 大根特木尔咳嗽完了,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向自己的阿玛、额尼告罪之后便下去了。 老根特木尔巴不得自家儿子赶紧滚蛋,等他走远了,他站起来来到妇人身边,拿起她洁白无瑕的玉手小心翼翼地说道:“鲍白,你怎么说都行,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鲍白,却是从汉话中的“宝贝”得来的索伦词语。 那妇人此时却是眉头一皱,吓得老根特木尔以为自己的话逆了她的意思,一时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报!” 用因果达河岸边五彩晶莹的小石头串成的珠帘外面传来一声叫喊,让老根特木尔有些恼火,不过外面那人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平息了怒火。 “大汗,尼布楚山柯尔特伊尔部的哈拉达乌力吉来访” 柯尔特伊尔部,便是盘踞在尼布楚山一带的那支鄂伦春部落,其首领乌力吉一向与索伦诸部若即若离,只是向茂明安部供貂,今日怎地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了? 妇人见有客来访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瞟了老根特木尔一眼,饶是他已经与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这一瞥还是叫他有些魂不守舍。 乌力吉来了,这是一位身材异常雄壮的鄂伦春汉子,年约四十上下,一副林中常见的男人面孔时时透露出精悍的模样。 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一段时间后,老根特木尔说道:“哈拉达冒着大雪和严寒从几百里以外的地方来到鄙处,可是有事需要本汗帮忙?” 乌力吉脸色有些难堪,他嘴里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大汗,您可知晓尼布楚发生了一件大事?” “哦?何事?与我有关吗?” “自然与大汗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却与大汗属下的乌扎部有关” “啊?阿吉那里?他得罪你柯尔特伊尔部了?如何得罪的?” “不是,大汗,难道您还不知晓,茂明安部的大台吉要强娶阿吉的长女布耶楚克?” “强娶?布耶楚克?”,这下老根特木尔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想娶就娶嘛,区区一个小女子,有何紧要?你回去告诉阿吉,可不要为了一个小女子坏了部族的大事!” “不是!”,乌力吉心中大怒,声音明显大了起来,这下根特木尔才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他说出此话只是一个引子,找自己肯定有别的事。 此人终究还是一方豪强,须臾不可得罪,于是他堆起了笑脸,“哈拉达,本汗今日有些倦怠,言语中冒犯之处尚请见谅” “不过车根要娶布耶楚克的事与你有何关系?阿吉自己怎地不来见我?” 乌力吉由于许久,脸色也不停变换着,“大汗,我不是为阿吉而来的,是为我自己而来的” “哦?” “大汗,本人膝下也有一女,年方十五,经过阿吉一事,草原上的小部族都是人心惶惶,我……,唉,听说大汗长子年过二十,身边还是空着,若是大汗愿意的话……” 老根特木尔一下便明白了乌力吉的意思,这是被车根吓坏了,生怕自家女儿也被他瞧上了,故此赶紧四处找人要给自家女儿找一个好人家,自己身为索伦人的大汗,长子年纪轻轻,嫡福晋死后一直没有续弦,可不是一个上好的结亲对象嘛。 不过先不管大根特木尔同不同意,自己若是轻易地答应了乌力吉,今后还如何在索伦人中立威?就算要答应,也得往来几个回合再说。 “咳咳”,他轻咳一声,“兹事体大,自然也是一件好事,难得哈拉达亲自前来说项,不过尚要相询于小儿和福晋,要不您先回去,等有了消息本汗会尽快派人知会于你,你看如何?” 乌力吉脸色更加难看了,不过自己是求人在先,人家也没说死,自己又不是能说会道之人,嘴里嗫嚅了几下便朝根特木尔拱了拱手出去了。 若是让尼堪知晓了他的脸色会更加难看,在乌力吉眼里,一百个尼堪也比不上一个大根特木尔。 乌力吉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出了木寨。 在沿着因果达河北岸向东奔驰的途中,路过达拉宋的时候他瞧见了额尔特部哈拉达巴根的大帐,心里一动便扭转马头过河而去。 巴根的长子恩索才十八岁,也没有成亲,不是比大根特木尔更好的人选吗? 与此同时,布拉姆部的哈拉达萨哈连也在为自己的独女哈尔额敦发愁,若是没有发生布耶楚克的事,他倒是想将哈尔额敦嫁给尼堪以亲上加亲,不过发生布耶楚克之事后,乌扎部的前途便不可预料,一旦事有不济,嫁给尼堪便是祸事上门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出门了,他准备沿着石勒喀河向东直奔大兴安岭一带索伦人的大汗博穆博果尔那里,看他的几个儿子成婚没有。 不过他尚没有成行,又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看着这漫天的飞雪,萨哈连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不但自己走不了,就连部族驻地也须臾离开不得。 连续两场大雪,草原上还勉强过得去,不过北面丛林里使鹿的北山野人部落肯定挨不下去,为了生存,只有南下迁徙一途。 南下、迁徙,说得轻巧,首当其冲的便是尼布楚大草原,届时又是一番刀光血影! 萨哈连的一颗心不禁揪了起来。 第9章 迁徙之战 尼布楚大草原,北端。 更北边的高原上,积雪厚达三尺,此地的北山野人无奈之下只得大举向南迁徙,路上汇集的野人部落越来越多,相互之间也功伐不止,最终能达到大草原边缘的也只是少数。 大草原虽然空空荡荡,不过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一场土地保卫战正激烈地上演着。 北山野人约莫两三百人,身上裹着臃肿的鹿皮袍子,带着厚厚的鹿皮帽子,宽阔的脸庞通红、皴裂,眼神却是异常凶狠、果决,大多数人手里拿着的是削尖了的木棒、弓箭,箭头也多是骨制、石制的。 野人部落对面的人装束与他们其实差不多,也是鹿皮袍子、帽子,不过缝制得比他们精细一些,长相也差不多,但致命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的全部是铁质武器! 其中有铁枪、铁刀、铁斧,箭头也全部是铁质的。 故此,这些人人数虽然不多,只有百人左右,可不仅抵挡住了野人部落的进攻,还隐隐将野人部落击得不断后退。 不过,随着丛林中不断跳出来的野人加入,他们这一百人也有些岌岌可危了,瞬间便有十几人被削尖的木棒刺倒在地。 鲜血激发了剩下八十多人的斗志,随着其中领头的那人手持长刀仰天长啸了一声,这些人愈发疯狂起来,竟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朝野人们死命杀了过去。 饶是如此,野人部落却丝毫没有退让,论起凶狠,尚处于氏族社会的他们完全不遑多让。 渐渐地,又有十多人被野人击倒,与此同时,被击倒的野人几乎倍于此数。 不过野人的人数实在太多,茫茫丛林里似乎有数不尽的人不断冒出来。 眼见得部落危在旦夕,那领头的眼神也有些凝重,此时他没有突在最前面了,而是退到队伍当中,仰起头来不断看向远处。 “呜……”,随着一声用当地特有的野牛角号声吹响,领头的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气,只见他双手握着一把直直的长刀重新杀到了前阵。 丛林里,一队约莫三十多人的小队伍与野人部落的后阵厮杀起来。 仔细瞧时,这支小队伍全部是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组成,不过他们年岁虽小,竟然颇有章法。 三十多人组成了十几个三人小组,都是手持长刀的两人突前,一人手持弓箭在后面,摆呈一个三角形的进攻架势,持刀的两人中,最勇猛的那人又稍稍突前。 十多个小组又组成了一个大三角攻击阵型,在丛林里滚动着前进。 野人部落突然遭此攻击顿时大乱,后阵骚动的形势又影响了前阵,渐渐地,彼等人数虽多,不过眼下也有些抵挡不住了。 三十多人的攻击小组中,有一位少年居中指挥着,只见他身材修长,高度远远超过周围的少年,面容白皙,双眉斜飞入鬓,长脸,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不是尼堪是谁?他这幅形象,在一众小眼睛、塌鼻子的宽脸少年中分外突出。 他在阵中用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大声嘶喊着,声音还略显稚嫩,不过在他在他撕心裂肺的喊叫下,小组或向前,或向右,或向左,几乎挡者披靡,瞬间便将拥成一团的野人部落切开了、捣散了。 不多时,这支小队便与那支大队汇合了,此时的野人部落或者死伤在地,或者心惊胆战,准备一跑了之。 “砰!” 只见尼堪从腰间掏出一物,向天上一指,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随即空中便传递着莫名的味道。 少年的上方正是一棵大树,他举着那物发出声响后,从大树上掉下一物,众人定睛一看,乖乖,竟然是一只黑鹰! 尼堪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卧槽,竟有这么好的运气!” 在野人部落看来,那少年手里并没有弓箭,随便一指便射下一只黑鹰,这不是神仙是什么,一个个准备开跑的人全部跪下了。 见大局已定,一个矮壮的少年跑过来问道:“阿浑,如何?”,正是乌扎部的二爷岳讬,说完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举动。 尼堪却摆摆手,“如何使得,说起来这些人与我等源出一脉,都是索伦人,如今彼等降了,将其收为阿哈也就是了,怎能全部杀死?” (阿哈,奴隶的意思) 说着大踏步来到那些人面前问道:“你等谁是领头的?” 只见队伍中冒出来一人,约莫十六七岁,面相瘦削,不过神情却十分剽悍,那人依然跪着,上身却直了起来,“我部的哈拉达战死了,我是他的独子” “哦?你叫什么?” “阿林阿” 尼堪点点头,距离尼布楚大草原最近的野人部落酋长叫阿林,此人叫阿林阿,都是山林的意思,倒与自己日常搜集的情报相符。 尼堪环视一周,只见野人部落的精壮至少还有一百多人,便大声说道:“我是乌扎部哈拉达之子尼堪,你等被我部击败了,按照索伦人的惯例,不是收为阿哈,便是将精壮杀死,其他人赏给族人” 跪着的北山野人听了之后身躯都在微微颤抖着,若是作为阿哈倒也罢了,自家战败了,作为阿哈那是应有之意,不过全部被杀那就太惨了,难道北山阿林部从此灭绝? 阿林阿的身体却是丝毫未动,尼堪见到后倒是也有些诧异。 “诸位,你等虽然战败,不过却与我乌扎部颇有渊源,听说祖上都是被我部驱赶出去的,如今北边闹了雪灾,同出一脉,我也是于心不忍,这样吧,大草原北部的空地还有一些,你等若是愿意的话便加入乌扎部,今后与我等共享大草原!” 此话一出,跪着的野人欢声雷动,阿林阿也爬到尼堪脚下,不停地亲吻着他的鹿皮靴子。 那矮壮少年却是大喊道:“阿浑,此事尚未禀明阿玛呢,你怎能……” 这时另一个少年从远处跑过来。 “尼堪,不好了,哈拉达受伤了!” 尼堪一听大惊,赶紧带着岳讬跑开了。哈拉达就是他的阿玛阿吉,难道 他带着前阵在厮杀时受伤了? 两位少年向一个希愣柱跑,那座希愣柱在一众窝棚里鹤立鸡群,是最高大的。 窝棚里的一角,地上垫着厚厚松毛,松毛上面铺着鹿皮、堪达罕皮、狍子皮,这就是索伦人的床铺,床铺上躺着一位约莫四十左右的汉子,汉子旁边有三个女人,一位三十多岁,是尼堪的继母乌合莫,一人是布耶楚克,还有一位自然是宜尔哈,面上都是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样。 那汉子就是阿吉,如今却是双目紧闭,静静地躺在床上,尼堪心里一凛,三两步扑了上去,随即跪在阿吉面前,只见自己阿玛胳膊上、大腿上的鹿皮都被划开了,粗粗包扎的地方仍不断有血液渗出,尼堪一见大叫道:“额尼,将白布取出来!” 额尼是母亲的意思,不过这位额尼却不是尼堪的亲生母亲,他的“母亲”十五年前生下他和妹妹后不幸离世,而他的大伯在他三岁时也得病去世,按照索伦人的传统,作为弟弟的就要娶自己的嫂子,岳讬以前是他的堂弟,如今算是他的亲弟弟了,阿吉娶了自家嫂子后两人又生了一个女儿,便是那位十一二岁的少女。 “不用了”,阿吉突然睁开了眼睛,声音很虚弱,眼神也有些迷离,他一把抓住尼堪的手,“你们都出去吧” 岳讬四人有些诧异,不过还是遵从他的意思出去了,希愣柱靠近东边的地方有用两层堪达罕(驼鹿)的皮毛做成的门帘,等四人挑帘子出去了,一阵猛烈的寒风灌了进来,阿吉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尼堪,你将那个木箱子拖出来” 箱子就在“床铺”里头,尼堪依言将那个木箱子抱了出来。 “打开”,估计是由于失血过多,阿吉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尼堪依言打开了,一见到箱子里的物件儿,他心里也是异常激动。 那是一个用黄色锦缎、狐皮做成的包裹,包裹上还放着一件银饰,见到这些东西,他的心思一下飞到了那个阴冷的早晨。 不是因果达河,而是额尔古纳河东边的呼伦湖,作为军区边防部队一员的他为了救一位掉下冰窟的牧童不幸魂归天外。 他身子落到了冰窟下面,一缕幽魂却晃晃悠悠来到了更远的尼布楚一带,这一晃悠便是几百年,在那个同样阴冷的早晨占据了那个刚出生不久幼童的身体。 由于他是在那名幼童快要冻死之前占据了他的身体,这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不过等他慢慢长大之后才从旁人嘴里知晓了一些大概。 “十五年前……”,阿吉开始讲述了,声音微弱,还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 “……,那汉商叫孙传廓,是尼布楚、赤塔、乌德柏兴一带的安达,听说孙传廓的大本营在张家口,在土默特人的大板升、喀尔喀三部王旗所在的地方都有货栈,那几年他经常带着他在大板升城新纳的小妾、一个唱戏出身的女人一起行商,那女人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几乎便是孙传廓的保镖” 乌德柏兴就是后世的乌兰乌德,安达也就是上门行商、与索伦人交换物资之人。 “夫妻两人都骑马行商,草原上的人都很羡慕,称孙传廓为‘乌恩其’,意思是‘忠诚的商人’”,称他的小妾为‘扎根哈斯’,意思是‘明珠’” “……” “乌恩其死了,扎根哈斯却不知所踪,除了那两个蒙古阿哈,孙传廓身边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人,与他几乎是形影不离,听说也姓孙,除了几个大的部族首领需要的货品孙传廓会亲自出马,日常的行商都是此人来完成的,不过当时这人也不在” “难道是?”,尼堪心里一凛。 “你从小就是是典型的汉人模样,浑不似草原上、林子里的百姓那样面目扁平,我本来给你给起了‘巴图尔’的名字,不过左邻右舍看你这个模样,都叫你‘尼堪’,意思是长得像汉人,慢慢地,‘尼堪’便成了你正式的名字。” “这把银锁便是你爹娘留下来,你留着,你若是愿意的话就是乌扎部下一任哈拉达,不愿意的话也可以去汉地寻找你的族人” “阿玛……” 尼堪带着哭腔扑在阿吉身上,“别说了,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阿吉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说:“不用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大腿上被枪头扎了一个窟窿,血怎么都止不住,长生天在召唤我,这是命。你听着,听说明国那边也不大好,东边的建州女真多次大败明军,已经占据了辽东一带,你老家山西那边蒙古人经常入寇,日子也不好过,咱林中这边虽然苦寒,不过衣食无忧……” 说到半途阿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尼堪赶紧抚摸着他的后背。 “尼堪,别管我了,将你额尼他们叫进来” …… 乌扎部虽然再一次打退了南侵的北山野人,不过却永远失去了他们的哈拉达,还损失了三十多名精壮汉子,这一战几乎是两败俱伤。 在尼堪母亲,以及族里的萨满,也就是尼堪姑父布拉姆墨尔根的见证下,才十五岁的尼堪被他阿玛指定为乌扎部下一任哈拉达。 十五岁便身负重任,尼堪也有些忐忑,不过众人却一点也没有意外。 按照阿吉的遗愿,尼堪为他进行了风葬,身为萨满的墨尔根在其中出力不少。 随着阿吉的去世,尼堪又担任了族里的哈拉达,他再在这座希愣柱里居住就不方便了——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岸边的木屋里,只有少量时间与阿吉一起居住,按照索伦人的传统,他不是乌合莫亲生的,完全可以娶她为妻,不过年仅十五岁的尼堪怎么也绕不过这个坎儿。 与他额尼,实际上是他“乌合莫”(婶婶)商议过后,阿吉的希愣柱留给乌合莫、岳讬以及他妹妹宜尔哈,自己和“孪生”妹妹布耶楚克搬到了木屋里。 这日,布耶楚克不在,尼堪仔细端详着那件银饰。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锁,镶着金边。 “秀荣”,银锁的正面刻着两个字,应该就是孙传廓给他起的名字,孙秀荣就是他的汉名,也是他前世的名字。 “仙寿恒昌”,是背面的字,寄托了美好的愿望。 一看到“孙秀荣”三个字,他隐藏了十五年的记忆一下便像决堤一般呼啦啦打开了,后世的点点滴滴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第10章 家中有事知问谁 阿吉的丧事过去已经十日了,这一段时间,阿林阿所在的北山野人部落两百多户全部搬过来了,乌扎部原本有近两百户,接纳阿林阿所部后,整个部落接近四百户,与草原核心的蒙古人相比自然相去甚远,不过在索伦诸部里算是一个不小的存在了。 远在乞塔河(赤塔)的索伦大汗根特木尔直属的阿拉尔部也就五百余户,是诸部里最大的。 说到贝加尔湖以东、额尔古纳河以西、肯特山以北的索伦诸部,尼布楚大草原有乌扎、布拉姆、玛尔吉、奥拉、墨尔迪勒五部,赤塔有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乌德柏兴(乌兰乌德)有图克塔纳、罗佳、纳哈塔三部,一共十一部,全部是“使马部”,也就是以养马为主的部族,加起来也接近三千户。 接纳阿林阿部落后尼堪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乌扎部的两侧,分别置于尼布楚河两岸,东边的与另一索伦部落布拉姆部接壤,西边则与另一索伦部落玛尔吉部接壤。 野人部落的人让他们担任工匠是不行的,作为战士还差不多,接纳该部后,尼堪在全部四百户中挑选了二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尚未成婚的年轻人七十名出来,作为乌扎部的常备军汇集在他尼堪本人名下。 又在原本的几个比较出色的少年中提拔了几人担任小队的首领,朱克图、苏哈、哈尔哈图、阿林阿也在其中,加上以前的三十人,一共一百人,由尼堪亲自操练起来。 这日,尼堪正在操练新兵,远处飞快驰来一骑。 “阿浑,大汗派人过来了!” 原来是岳讬,尼堪心里一凛,自从阿吉去世以后,尼堪似乎忘了自己头上还悬着布耶楚克的事,车根在一个月后就会派人过来迎娶她!如今只有十几日的功夫了! 根特木尔现在现在派人过来,多半是与布耶楚克的事有关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知晓。 “何事……” 尼堪的话还未说完,远处便传来一团烟尘,很快有五六骑绝尘而至。 当先一骑戴着白色的羊皮尖帽,两根白貂尾巴垂在帽子两侧,手里高高举着一根鹿角大杖——根特木尔大汗的象征。 尼堪见到那根大杖,也不得不单膝跪下大声喊道:“乌扎部哈拉达尼堪拜见上使” 接着抬起头来又说道:“尊使有劳了,我刚刚接任乌扎部的哈拉达,尚未前往赤塔报备……” 那人盯着尼堪看了许久,半晌才说道:“罢了,大汗已经知道了此事,已经将你的名字登记了,今后你便是乌扎部的哈拉达” 尼堪心里有些诧异,以往索伦诸部新任哈拉达接任后第一件事便是亲往赤塔向根特木尔报备,十五年前阿吉能救了他也是接任哈拉达不久从赤塔回来碰上的。 按照规矩,新接任的哈拉达一定要亲自到赤塔拜见根特木尔才行,怎地……? “哈拉达--”,那人嘴角带着一丝轻蔑,尾音故意拖长了几分,“大汗有令,尼布楚一带五部今年的供貂不用送往赤塔了,就由乌扎部负责收集之后供给茂明安部的车根大台吉,大台吉已经与大汗商议过了,今后尼布楚的供貂由茂明安部转交给车臣汗!” 尼堪一听大惊。 以往索伦索伦十一部是将貂皮统一缴到赤塔,由根特木尔亲自带着貂皮沿着以前大元设在岭北行省的驿道直接去车臣汗部北边的小镇乌尔赫特纳贡,怎地突然变卦了? 肯定是车根见乌扎部迟迟没有动静,便抢先在根特木尔那里使了手段! 供貂的话,无论数量、质量他都可以拿来刁难,一言不合便会威胁灭了自己,然后趁势将布耶楚克纳入房中。 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阿吉自然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位“老头子”,不过畏惧车根的威势,当时也没有说死,本来还想去赤塔禀告根特木尔,想利用根特木尔来压一压车根,还没来得及动身北山野人就打过来了。 按照阿吉的计划,就算打不过也不会将布耶楚克嫁给车根,而是带着族人逃到北边的丛林里去,抑或沿着石勒喀河迁到额尔古纳河一带,去投奔黑龙江中上游的另一位索伦大头领博穆博果尔,那边的索伦人从石勒喀河一直到精奇里江,加起来有上万户,实力比额尔古纳河西岸的索伦人强许多。 没想到阿吉计划尚未实施便受伤去世了,将一个“烂摊子”交给了年仅十五岁的尼堪! 送走根特木尔的使者后,难受的事情再一次提起,兄妹两人在房间里相对无言。 尼堪盯着妹妹的脸,那是一张除了肤色,眼睛、鼻子与后世西域之人没有分别的面孔,敞开火门的炉子将她的俏脸映得泛出了桃花,更显得明艳动人,十五岁的年纪在索伦人的部落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过却在尼堪的阻挠下一直压着。 “阿浑,为了族人,要不就将我送到尼布楚吧” 布耶楚克嘴里的尼布楚在尼布楚河与石勒喀河的交界处,也是车根王旗所在。 尼堪展颜一笑,“努恩,你想哪儿去了,布耶楚克不想做的事阿浑也一定不会做” 布耶楚克眼角噙着泪水,“可是……” “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那车根不是说让我等一个月以内将皮子送到尼布楚吗?阿浑还有时间来筹划” “如何筹划?” 见到布耶楚克期盼的目光,尼堪有些难受,他仰起头看着木屋外面隐隐约约的天空,内心强自镇定着。 按照索伦人一贯的做法,是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而丢掉整个部族的,就算阿吉还健在估计最后他还是会屈服的,他的逃走计划也只是说说而已,原因很简单,在草原上生活肯定比林中好些,乌扎部好不容易得来的土地怎能为了一个女子丢掉呢? 就算进入林中,那无休无止的拼杀也是不容易的。 不过就算尼堪不愿意,以茂明安部的实力,出动几百骑兵就能将乌扎部灭了,此后,高过车轮的男丁全部杀死,剩下的人世代作为奴隶便是族人最终的命运。 索伦诸部到贝加尔湖以西、额尔古纳河以东讨生活已经几百年了,以前听说有一百多个姓氏,如今却只有区区十一个,期间的悲欢离合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尼堪擦掉了布耶楚克的泪水,细声说道:“放心吧,阿浑一定有办法的” 车根从根特木尔、车臣汗那里将供貂的事情揽在自己手里,除了上下其手,盘剥弱小的部族牧民以外,未尝没有对付阿吉的心思,如今阿吉死了,区区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更是不在话下。 草原上、森林里的部族讲究的还是丛林法则,分分钟灭族的事情层出不穷,他茂明安部也是吸纳了大量布里亚特人才有今日的威势,所谓吸纳,其中的腥风血雨自是少不了的。 人丁稀薄的索伦诸部就更没放在车根的眼里了。 如今能压住车根的只有更南边的喀尔喀三部,不过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亲戚,都是黄金家族的后代,肯定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异族小部大动干戈,何况尼堪就是想见车臣汗、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也没有门路。 还有一条路,就是大举东迁,投靠已经取得东北之地的建州女真,不过不要说此去辽东路途遥远,就是路上遇到的各个蒙古部落也能一口将小小的乌扎部吞了。 西去投靠根特木尔? 不靠谱,此去赤塔,要不是沿着石勒喀河、因果达河西去,路上一定会越过茂明安部的部落,或者穿过茫茫丛林直接去赤塔,倒是有一条水旱路可抵达那里,不过沿途有大量的布里亚特、艾文基部落,这些可都是比索伦诸部更为凶残的存在,自己能否平安抵达赤塔还是一个问题。 就算平安抵达赤塔,以根特木尔那小心谨慎的作风,或许早已经与车根联合起来了,对他来说,损失一个乌扎部是小事,与车根结怨却是大事,他阿拉尔部本部也就五百余户,加上同源的杜拉尔、多尔托尔,也不过境内千户,虽然中间还隔着达斡尔人,若是车根有心的话还是能轻易灭了他。 怎么办? 尼堪一下有些心灰意冷,他若是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将布耶楚克送出去的,不过他却有着来自后世的灵魂。 他决定出去一趟,无论如何,也要将尼布楚一带剩下四个部落布拉姆部、玛尔吉部、奥拉部、墨尔迪勒部的皮子先收上来,以往尼布楚一带索伦部落的皮子也是由乌扎部统一收取的。 或许在收皮子时能得到各部哈拉达更好的建议。 说动就动,尼布楚草原才几千平方公里,自己再迟缓一点,车根灭族的大军就会打上来了! 他带着自己前不久参加过与北山野人战斗的十几个少年出发了,原本有最出色的十八人,战斗中死了一个,尼堪便将阿林阿也编在里面,每人都是一人双骑,除了自己骑乘以外,多余的马匹自然是为了驮载皮子。 这十八人,每人都有尼堪亲自用“包钢法”打制的刀身略微弯曲的骑刀一把、双手横刀一柄,骑刀约莫三斤重、三尺长,带有护手,采取包钢、木炭烧制的技艺,质量与横刀差不多。 作为使马部的索伦人,人人会制作弓箭,会骑射,尼堪也给自己制作了一把约莫七斗力的骑弓,到如今也算是弓马娴熟。 死去那少年的兵器给了阿林阿,一行十九人向着大草原东边走去。 十九位少年,十九骑,都骑着有着厚厚皮毛的蒙古马,看似很拉风,不过后世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当骑兵的尼堪却知道这十八位的战力堪忧。 草原上,无论是索伦人、达斡尔人、布里亚特人、茂明安人,只要过了十八岁,每一个人的战力都比他们这平均年龄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强——没办法,终究还是没有长大。 不过尼堪却一直带着这些少年,除了好管理以外,培养一个“合适”的班底也是应有之意,否则,就算在乌扎部这样一个小小的部落,想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小孩子“肃然起敬”是不可能的。 小孩子就不一样了,尼堪有着远远超过他这幅身体的心理年龄(他后世已经做到了骑兵连的连长),一身武艺也不在话下,又会一手惊艳的铁匠活计,自然受到了族里少男少女的崇拜。 就在今年,尼堪对十八骑进行了训练,无非是每天骑射多少下,劈刺多少下,加上纪律训练,对付车根的骑兵虽力有未逮,不过在同龄人中却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作为索伦人的部落,乌扎部里也不是全部都是乌扎氏的,也收留了一些其他部落的人,那些人被本部落抛弃的原因很多,不一而足。 尼布楚索伦人的语言与女真人比较接近,又夹杂了不少蒙古语,实际上以呼伦贝尔为中心的东北一带的人基本上都会女真语和蒙古语,这也是当地东胡一系的匈奴-鲜卑-契丹-蒙古与女真一系的肃慎-靺鞨-女真-满洲交替发展,相互影响的结果。 草原上,就算再小的部落也会聚集在水源附近,尼布楚五部索伦中,乌扎部靠着尼布楚河,玛尔吉部靠着西边的奥亚河,布拉姆部靠着东边的库恩奇河,而奥拉部、墨尔迪勒部却在大草原的最东段的石勒喀河北岸,石勒喀河从这里开始就要穿越约莫五百里的密林汇入黑龙江。 尼堪打算绕着大草原转一圈,先到东边的布拉姆、奥拉、墨尔迪勒,再横穿过大草原来到玛尔吉部所在的奥亚河,最后回到乌扎部。 布拉姆、玛尔吉都源出于乌扎部,三部之间或多或少有些亲戚关系,尼堪准备先去离乌扎部最近的布拉姆部。 由于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尼布楚大草原上一片白茫茫的,北边不远处倒是密布着各种树林,白桦、雪松、冷杉鳞次栉比,密密匝匝,点缀在大地上煞是好看。 草原上也不光是荒草灌木,每隔一段距离也有一些树木,多是稀稀拉拉的白桦,索伦诸部各部之间的联络道路便是利用这些白桦林,这也是这些白桦侥幸存活下来的原因。 彤云、白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草原,尼堪心事重重地骑在马上,那帮小子还不知晓供貂变卦的事情,一个个兴高采烈地,行进中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倒是异常快活。 与其他人不一样,刚刚加入到乌扎部的阿林阿却是寸步不离尼堪左右,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去布拉姆部的路程刚刚走了一半,前面的白桦林密了起来,那是索伦诸部故意在草原上留下来的,林子里有索伦人特有的“仓库”。 所谓仓库,便是在几棵高大的白桦树上架设的木屋,木屋里有一应吃喝用度之物,为在草原上迷路的人提供帮助,尼堪见到了便准备在此地稍事歇息一下。 还未下马,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不远处大团的雪花扬了起来。 “戒备!” 尼堪打了个唿哨,十八骑一反刚才的嬉闹,赶紧或扬起马刀,或张弓搭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草原上虽然没有什么大敌,不过零星的马贼还是有的,多是被各部逐出门墙的“浪子”,其中尤以林中野人居多,不过他们的人数不多,多的只有十几骑,多半是五六骑,两三骑也是有,抢劫过往的行人以及落单的牧民。 不过想要打劫尼堪他们这一支十八骑的队伍却是有些托大了。 等来骑走近了,尼堪却将骑刀收到了刀鞘里。 当先一骑的骑士约莫三十多岁,面目黝黑,不是布拉姆的萨哈连是谁?萨哈连见了尼堪一行大喜,随即又是愁容满面。 “安部” “尼堪” 安部是姨父的意思,尼堪见萨哈连急匆匆地往西走,不由有些奇怪。 “尼堪,幸好在这里遇到你了,快跟我走吧,哈尔额敦快不行了!” “啊?!” 第11章 消失的奥拉部 一行人加速赶到布拉姆部所在的地方,尼堪冲进了萨哈连的希愣柱,希愣柱的角落里有一处地铺,上面躺着一人,面容白皙、柔美,正是哈尔额敦! 尼堪见哈尔额敦双目紧闭,面色也憔悴不已,心里也很紧张,伸出手准备摸她的额头。 “慢着!” 只见希愣柱里瞬间亮了起来,东侧的门帘打开了,走进来两人。 一人自然是萨哈连,另一人却是他的弟弟,布拉姆部落的萨满噶里。噶里也是黑皮肤,个子比萨哈连矮一些,面上却带着笑容(噶里在索伦语里是八面玲珑的意思)。 索伦人虽然原始,却也知晓疾病可以通过接触传染,不过并不知晓还可以通过空气传染,故此萨哈连制止了尼堪的行动。 尼堪却不以为意,继续用手摸了摸哈尔额敦的额头,这一举动倒是令萨哈连非常感动,摸过之后果然是发烧,赶紧问道:“多久了,一直这么热吗?” 萨哈连说道:“包括今日在内,总共五日了,中间有一次热的不得了,我怕出事赶紧去找你,其它几日没有这么热,没想到今日又大热了……” 尼堪善医之名在索伦诸部还是有些名头的,这也令各部的萨满非常不满。 尼堪猛地站了起来,也不管长幼尊卑,直接对萨哈连、噶里两人说道:“有棉布吗?族里金银花还有吗?” 等萨哈连找来一块棉布,尼堪用冷水打湿了敷在哈尔额敦的额头,接着又问道:“金银花呢?” 金银花在尼布楚一带也有生长,也是索伦人向汉人换取食盐、布匹、铁器的重要物资之一,故此尼堪有此一问。 萨哈连说道:“我家里是没了,不过保不准其他人家里还有” “那赶紧去呀!” 等萨哈连、噶里两人走远了,尼堪将棉布从哈尔额敦头上取下来,又在冷水里泡了泡,稍微拧干后又敷在她的额头。 小半个时辰过后,等萨哈连二人捧着一蓬干金银花回来了,哈尔额敦的热烧状况好了许多。 “用金银花煮水” 忙了半日,服侍哈尔额敦服下金银花水之后,兴许是苍天有眼,她的烧竟然慢慢消退了,萨哈连赶紧向长生天祷告,噶里的神色则有些复杂。 两日后,哈尔额敦的病完全好了,在草原上抑或丛林里就是这样,一场普通的感冒发烧就会带走一个人的性命,对于高热,牧民除了向萨满求助以外,完全是无计可施。 见到是尼堪救了自己,哈尔额敦喜出望外,紧紧挽着尼堪的胳膊不放手,一想到家里的布耶楚克,尼堪取了皮子之后赶紧走了。 蒙古人收取皮子还是按照百年前各部的人数来定的,实际上各部的人数与百年前相比已经增长了许多,比如布拉姆部如今有一百多户,每年却只收取五十张皮子。 萨哈连早就知晓车根的事情了,自己还差点跑到黑龙江去找博穆博果尔,不过一场意外的大雪让他没有成行,最终他对尼堪说:“大不了你将部落迁到我这边来,然后两个部落一起沿着古道迁到到黑水北边去” 萨哈连口里的古道便是以前的艾文基人在尼布楚东北方向的密林里沿着多条河流以及河流之间的山岭踩出来的水旱道路,一直通到黑龙江北边,经过这条道路可以去投靠黑龙江流域的博穆博果尔。 这也是一个办法,他郑重地点点头。 这条道路是额尔古纳河西边的索伦人与东边的博穆博果尔部落联络的要道,博穆博果尔部落强悍,倒是很少有野人部落敢轻易在这条道路上打主意——除了马贼。 两日后十八骑抵达了大草原的最东端,也就是墨尔迪勒和奥拉部所在的地方,这两部的户数都是一百多户——以草原尽头的逼仄也住不下太多人。 两部都在石勒喀河北岸,不过中间却隔了一道山梁,其中山梁西边是墨尔迪勒部,东边是是奥拉部。 听说阿吉去世了,墨尔迪勒哈拉达达春也是一阵唏嘘,他倒是很爽快地拿出了四十张貂皮——那是墨尔迪勒往日年份纳贡的份额。 山梁的那一头实际上已经不能算是尼布楚大草原的一部分了,不过是石勒喀河在此处泛滥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冲击平原而已,奥拉部除了在此处放牧,还学着汉人种一些燕麦等物,算是索伦诸部里面半牧半农的部落。 翻过山梁,尼堪心里却咚咚跳起来。 远处的平原上,包着白桦皮的希愣柱散落着。 这也是索伦人希愣柱常有的景象,不过那可是在夏季,在冬季就算再穷的索伦人也会用鹿皮包住希愣柱。 再者,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尼堪没有见到任何人烟的迹象,也没见到任何羊群、鹿群、马群出没的动静。 这道山梁约有三四里路,前几日刚刚下过大雪,墨尔迪勒人不知晓奥拉人的动静也不出奇。 尼堪的第一反应是奥拉部糟了劫难,他这一部不在大草原里,正好是周边、主要是北边野人诸部下手的好对象,奥拉部靠着宽阔的石勒喀河,河边雪地下的野草有的是。 见到此情此景,众人都沉默起来,看向阿林阿的眼色很是不善。 “驾!” 十九骑加快速度赶到了平原上,接下来的发现让他们更是诧异。 所有的希愣柱里都空空如也——除了松毛,按照索伦人的惯例,就算要转场、迁徙,屋子里不易搬动的东西是不会拿的,索伦人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转场之后就算是马贼也不会光顾,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一是马匹,二是貂皮,这两样肯定是随身携带的。 希愣柱周围也没有血迹,看来也没有遭受野人部落的洗劫,也是,奥拉部是唯一源出于东边博穆博果尔部落的氏族,虽然由于与博穆博果尔所在的多拉尔部有些龌龊才离开大队,不过若是奥拉部被北山野人部落灭了,博穆博果尔还是会为他们报仇的。 黑龙江中游、大兴安岭一带的索伦诸部有近万户,博穆博果尔麾下可出动三千精骑(这也是他在历史上几次背叛满清的重要原因),灭掉一个野人部落还是办得到的,故此,应该也没有什么部落敢打奥拉部的主意。 尼堪来到石勒喀河边上,远远望去,南面是一条它的支流——柯恩佳河,沿着这条河流南下,经过几条连水旱道可直达呼伦贝尔一带,继续往石勒喀河下游走也可抵达额尔古纳河,两条道路都是五百多里,难道……? 不过尼堪很快否定了第二个设想,沿着石勒喀河东去便是博穆博果尔的部落,奥拉部好不容易从那里摆脱出来,没有理由巴巴地返回去。 那就是南下了,不过如今呼伦贝尔一带可是科尔沁诸部的天下,他奥拉区区一个百余户的小部落去了那里也是任人宰割的份。 尼堪后世在呼伦贝尔一带当兵,对于当地的历史还是比较清楚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事,随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今年按照大明的时间应该是天启五年,也就是1625年,此时的科尔沁部大部早在嘉靖时期就迁到了嫩江流域、西拉沐伦河流域,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剩下的部落应该不多了,最多与茂明安部差不多。 而此时的建州女真应该征服了科尔沁诸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将呼伦贝尔一带残存的科尔沁余部迁到了辽东一带。 也就是说,此时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是空荡荡的! 当然了,完全空荡荡是不可能的,迁到此处的巴尔虎、索伦部落应该还是有的,但人数肯定不会很多。 或许奥拉部一早便发现了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情况,便偷偷南下了。 一想到呼伦贝尔大草原,尼堪内心狂跳不已。 后世的他在那一带当兵巡视边防,对大草原各处非常了解。 除了呼伦湖、贝尔湖两个淡水湖,海拉尔盆地,也就是后世的海拉尔区是一个真正的聚宝盆,盆地里铁矿、煤矿、铜矿、铅矿应有尽有,更绝的是还有硝矿,盆地里还有几个盐湖,难怪历史上的鲜卑人、蒙古人都能从此地崛起。 而现在,正是大草原的真空时代! 大草原还要经过约莫二十年的时间,由于俄罗斯人的逼迫,贝加尔湖附近的布里亚特人、索伦人被迫东迁,满清才在那里设置了呼伦贝尔总管府。 不过令尼堪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此好的地方怎能闲置了近二十年? 多半是此处是东胡几大部族的发源地,上千年的放牧导致草原严重退化,加上大兴安岭又挡住了东边大海过来的雨水,造成这里异常寒冷干燥,难怪几大蒙古部族不是迁到了阴山一带,就是迁到了湿润的嫩江流域。 眼见为实,尼堪让哈尔哈图带着七人返回了墨尔迪勒部,自己带着九人越过封冻的石勒喀河、柯恩佳河南下了。 五日后,在额尔古纳河西侧约莫百里的一处谷地里,也就是后世俄罗斯的克拉斯诺卡缅斯科附近尼堪一行发现了奥拉部的踪迹,那里是一大片谷地,附近还有一处淡水湖,又靠着山岭,可进可退,确实是比尼布楚大草原东侧更好的地方。 尼堪一行没有惊动奥拉部,继续向南迈进,一日后终于抵达额尔古纳河边上。 封冻的、宽阔的额尔古纳河大湾处,除了寥寥数顶帐篷,广袤的大草原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尼堪将雪堆扒开,里面的野草历历在目,并没有沙化的趋势,一行人又向南跑了一日一直到了呼伦湖边上,这时才见到了几十顶帐篷,不过此时也呼啦啦出来了十几骑,尼堪不想惹事,带着众人向北边跑了。 第12章 强行拉入心何忍 尼堪等人没有惊动奥拉部,有了呼伦贝尔这一处宝地,尼堪也不准备给车根纳贡了,偷偷溜到大草原上才是正经,就算他们发现了也不打紧,逼急了往大兴安岭里一钻就是,何况茂明安部想要来到大草原还要经过车臣汗的地盘。 为了区区乌扎部,虽然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不过喀尔喀三部都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而茂明安部却是哈萨尔的后裔,大军过境的方式就算是亲戚也是会提防的。 同样,为了区区百余户的索伦部,车臣汗也不会兴师动众跑到东边来,此时,东边的满清咄咄逼人,西边的卫拉特部方兴未艾,并多次席卷喀尔喀、呼伦贝尔一带,都是喀尔喀三部的大敌,加上南边的林丹汗虎视眈眈,三部没有理由到处惹事。 灭掉区区乌扎部倒是小事,若是惹恼了北边的根特木尔、博穆博果尔等人,彼等虽然没有多少骑兵,不过以游击方式到处袭杀牧民也不是三部愿意看到的。 故此,尼堪没有越过大草原去找玛尔吉部,而是直接告诉了萨哈连。 “安部,我回去之后就将部落迁过来,然后沿着古道向东北,在离石勒喀河最近的地方转入该河,抵达额尔古纳河后再南下,就在南边大草原的北段停留下来” 尼堪说的北段是后世俄罗斯的卡达亚附近,其位于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北边,东边越过额尔古纳河便是大兴安岭,西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尼布楚丛林,而中间的草原面积也很广阔。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直接占了海拉尔盆地那是找死,先接近该地,等时机成熟了再南下才是明智之举。 “那玛尔吉部和墨尔迪勒部?” 没想到萨哈连却一反常态慎重起来。 “安部,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否则被车根知晓了你我两部必定是身死族灭,若是知会墨尔迪勒部我早就知会了,否则也不用会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尼堪,兹事体大,你安部着实下不了决心,你还是先回去,这事等我想清楚了了再说” 尼堪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带着十八骑向西去了。 布拉姆的驻地离乌扎部约莫百里,尼堪回家心切,十八骑连夜赶了回来。 回到乌扎部后,尼堪并没有见到布耶楚克,族里的气氛也有些异样,他赶紧来到墨尔根的希愣柱。 这几年,尼堪的姑母长期卧病在床,人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而姑爸墨尔根却还才四十出头,两人膝下有一儿一女,老大巴颜已经成家了,娶的是玛尔吉部的女人,老二布鲁堪嫁给了墨尔迪勒部哈拉达达春之子卓力格图。 尼堪正欲掀开门帘,门帘却先一步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人,正是他乌合莫,乌合莫今年才三十多岁,完全没有第二次丧夫应有的那种焦虑、憔悴,反倒有些枯木逢春的模样。 乌合莫倒是典型索伦女人的长相,不过鼻子略有些向下弯,眼睛细长,面颊红红的,出门见到尼堪也是吓了一跳,不过没怎么与他说话便走开了。 尼堪有些诧异,不过他急于见到墨尔根,也没怎么理会便掀门进去了。 刚进到墨尔根的屋里,尼堪便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屋里烧着一堆火,刚才那气味却不是火堆里发出来的。 墨尔根正坐在床边,见到尼堪来了似乎也有些慌张,敞开的鹿皮袍子赶紧拉上了——尼堪的姑母得了一种“昏睡”病,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别人来伺候。 “姑爸,布耶楚克呢?” 尼堪也没理会那许多,直接问道。 一听此话,墨尔根一颗心倒是放下来了,他整好衣服后站了起来,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让尼堪如雷轰顶。 “尼堪,就在今日下午,车根带着三百骑、一辆裹着红布的马车过来了,你姑爸也没法子,只得让他将布耶楚克带走了,不过他也说了,今后乌扎部不用供貂了……” 尼堪半晌才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墨尔根,“不是一个月吗,车根怎能言而无信?” 墨尔根脸色变了几变,讪笑道:“尼堪,忍了吧,他可是三百骑,为了整个族人,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尼堪盯着他说道:“车根是如何得知我不在家的?” “我也不知晓啊,兴许是他自己探知的吧” “那他们走了多久了?” “应该不到一个时辰” …… 夜色中,看着聚在自己身边的族人,尼堪大声说道:“布耶楚克出嫁,我作为兄长岂能不送上一程,愿意跟我去追布耶楚克的到我身边来” 在火把光线的映照下,尼堪一张脸憋得通红,众人都知晓那“送上一程”的含义,不过都没有动静。 “我去!” 阿林阿站出来了,接着是苏哈、朱克图,站出来八人,全部是依附于乌扎部其它部族的人,乌扎部的少年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尼堪心里一冷,不过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点点头,对阿林阿说道:“再从你那里挑选十人” 新十八骑组成了,此去结果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尼堪也没勉强,只挑选了勇敢果决之人,尼堪将十八人带到木屋那里。 牧仁等人都不在,那两个老头都在,老孙头半晌才说道:“布耶楚克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老儿就想问一句话,你打定主意了?” 老头说的是汉语,在场的只有尼堪一人听得懂,尼堪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老头却一把抓住尼堪,将嘴巴凑近他的耳朵:“尼堪,你小子疯了,人家可是有三百骑,再说了,就算你等侥幸将布耶楚克弄回来,车根还是可能尽出大军灭了乌扎部……” 尼堪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没有再理会他。 老孙头将众人带到一间空着的屋子,屋子里堆着好几个长条箱子,老头三下五除二将箱子打开了。 二十副棉甲,这是尼堪近三年的积存,棉甲是尼堪断断续续从汉商那里淘换过来的,每一件棉甲至少花费了两件上好的貂皮。 还有一坛烧酒,十八骑穿好了棉甲,外面套着鹿皮袍子,并全部配上了双手横刀、骑刀、弓箭,尼堪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它传给了阿林阿,接着是苏哈、朱克图…… 等酒坛子回到尼堪手里时已经是一个空坛子了,他高举坛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出发!” …… 冬日的尼布楚夜晚,气温低到零下二十度,在这样的寒冷夜晚外出在普通人眼里实在无法想象。 这样的气温,也只有蒙古马可以驾驭自如。 鹿皮帽子的护耳翻下来了,将除了眼睛的其它部位紧紧包住,所有人都是一人两骑,在积雪反射的微弱的光线里沿着冻得结实的尼布楚河边的道路径直向南跑去。 其实喝了烧酒之后众人都是热血沸腾,加上两件厚衣服在身上,并没有觉得特别冷。 尼堪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车根既然是带着马车来的,肯定不会走得太远,从乌扎部的驻地到尼布楚有一百五十多里路,以马车的速度他们现在还到不了尼布楚山。 果然,奔驰一段时间后,十八骑已经看到了大队骑兵后队的身影,尼堪倏地转过身来。 “诸位,前面有三百骑,还是成年的蒙古骑兵,我等只有十多人,肯定不能硬拼,如今每人身上都有一袋箭,各有三十只,加起来就是五百七十只,我不指望你等一箭能干掉一个敌人,不过平均两箭杀伤一人还是要尽量做到” “我等不断袭扰,敌人大队上来时就跑掉,这一带都是索伦人的地盘,我等对路径比蒙古人熟悉,不停地袭扰,减缓彼等前进的速度” “到了尼布楚山时,我有另外的计划,到时候再说” 夜间,包括尼堪在内的十九骑没有打火把,不断沿着尼布楚河岸边的道路袭击蒙古骑兵,由于敌暗我明,一开始尼堪他们大占上风,短短半个时辰便射杀了四十多拖在后面的敌骑,而己方却无一损失。 车根一开始有些不明就里,在这尼布楚大草原一带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向他车根挑战? 一开始还以为是流浪在草原上的马贼,不过如果有马贼敢打劫他的队伍,那肯定是最笨的马贼。 等己方的骑兵损失了近五十人后,车根便有些慌了,知道来敌是专门找上他了。 他终究是一方豪酋,立即让自己卫队长派出一百骑去劫杀。 在茂明安部落里,大大小小的台吉一共有十位,车根所在的部落最大,有五百余帐,势力冠绝诸部,剩下来的最大的固穆巴图鲁也只有三百余帐,车根平日里养着一百骑护卫,需要作战时才征集部落里的其他精壮。 他的护卫长叫巴特尔,是车根部落里的第一勇士,接到命令后立即调集一百骑追了过来。 尼堪在紧张思索着,这一次车根是动了真格了,紧紧追着他们,丝毫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尼堪带着十八骑此时是在向尼布楚河以东的大草原上跑,刚跑了一小段他突然勒停了马头。 “哈拉达?” 见到众人疑惑的目光,尼堪大声说道:“看见南面那团黑影了吗?那是尼布楚山,离我等只有不到五里路,我等过去那里!” 除了阿林阿以外,众人都不以为意,此时如果能钻入一片树林,确实能躲过巴特尔致命的追击。 不过此时巴特尔已经追上来了,尼堪长啸一声,带着十八骑反身迎了上去,迎面射出一拨箭只后勒转马头便南下了,气得后面的巴特尔哇哇大叫。 车根此次到乌扎部,除了马车以及携带部分粮草的马匹,骑士都是一人一骑,浑没有想到还会有战斗,此时一人双骑的尼堪他们已经在马上换了战马,以最快的马速朝南边那一大团黑影跑去。 尼布楚山的鄂伦春人早就见到了附近的动静,此时乌力吉带着长子阿克墩以及族里两百名勇士正在山前的草原上严阵以待。 “阿克墩!” “尼堪!” 乌力吉一见是尼堪很快便明白了是什么事,车根带着三百骑北上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帮着尼堪去打蒙古人,最多放尼堪他们逃进大山而已。 不过尼堪的下一句话让他父子如雷轰顶。 “阿穆齐、阿浑,车根被我杀了!” (阿穆齐,伯父之意) 第13章 孛儿只斤.车根 乌力吉一下呆立当场。 杀了茂明安部的大台吉,还是索伦人杀的,他鄂伦春人虽然号称索伦别部,不过蒙古人要是发怒了,不问青红皂白尽起大军将草原上所有的索伦人赶尽杀绝是完全有可能的。 “尼堪!”,乌力吉咬牙切齿,看向尼堪的眼神在夜色里闪着寒光,张开的大口冒着热气,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下,一边的阿克墩也有些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阿玛。 此时巴特尔的追兵越来越近,尼堪见状便向乌力吉拱了拱手:“阿穆齐,得罪了,此事与你等无关,我这就上山……” “上个屁!”,乌力吉一马鞭抽在尼堪身上,接着便对阿克墩喝道:“还愣着作甚,纠集勇士上前迎敌!” 夜色里,阿林阿见到尼堪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将事情略捋了捋,随后看向尼堪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敬畏。 阿克墩带着大队杀向了巴特尔,他这边有两百骑,还是精悍的鄂伦春骑兵,一时与巴特尔杀了个难解难分。 这边厢尼堪却带着十八骑绕过了战场,转身向后面车根的大队杀去。 此时的车根与布耶楚克两人正坐在宽敞的马车里。 车根是那典型的蒙古人模样,大脸、塌鼻、细眼,戴着貂皮帽子,身上却穿着一件汉地的锦缎面皮袍,手里握着一把暖壶,看着布耶楚克那倔强、不搭理自己的劲儿,心里倒是越发来劲。 本来车根还想在车里上下其手折辱布耶楚克,不过一来布耶楚克生性刚烈,虽然勉强答应做他的第十位侧福晋,不过在正式的婚宴之前自己是不会轻易就范的,二来突然杀出的敌骑也扰乱了车根的心神,让他有些恼火。 车根这次北上带了三百骑,除了巴特尔那一百常备军,剩下两百骑都是在部落里征召的,不过几个照面之下便损失了近五十骑,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咻咻……” 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阵箭矢破空的声音,车根大怒,巴特尔这家伙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有将那伙人拿下? 他掀开窗帘一看,只见夜色里有十多骑正在向他的部族骑兵射击,等部族骑兵的大队人马冲上去又远远跑开了。 巴特尔呢? 车根一时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巴特尔那一百骑被这十几骑干掉了?完全没有可能啊,多半是被他们甩掉了。 想到这里他喊了一声:“停!” 他让队伍停了下来,又将一个部族首领招了过来,“你带五十骑去迎敌,不将他们干掉你就不要回来了” 等部族骑兵首领还在纠集队伍,尼堪带着十八骑又杀过来了,一阵“咻咻”乱响的声音过后,尼堪取出了身上的骑刀,这次没有跑掉,而是反身杀了进去。 尼堪打的算盘是,与前面巴特尔的骑兵不同,那一百骑都在羊皮帽子上扣着一顶蒙古大帽,夜色里很容易辨认,而部族骑兵就不同了,打扮装束与索伦人差不多。 五十骑在箭矢的攒射下死伤了十余骑,彼等正慌乱着呢,尼堪已经带着队伍杀了进来! 这一次还是尼堪他们占了便宜,一来是先发制人,二来他们有甲胄和锐利兵器的帮助,一个照面下又杀伤了十余人,不过此时他们也有了伤亡,等他们穿透那五十骑,从另一侧出来时,十八骑只剩下十五骑了。 “撤!” 看着不断涌过来的部族骑兵,尼堪还是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个晚上不停地奔驰、作战,还都是没有长成的半大小子,到了此时众人皆是筋疲力尽,不过尼堪的神色还是异常坚定。 “最后一次换马,轻伤员带着剩余马匹朝草原深处撤退” 尼堪带着十骑再一次冲了上去,不过这一次他想故技重施就不行了,车根已经跳出了马车,骑上了一匹罕见的、异常高大的战马,手里提溜着一柄长刀,带着一百骑整整齐齐立在马车附近。 见到那伙人又杀过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围上去,今天不将这帮恶贼剁了我誓不为人!” 十对一百,小孩对大人,尼堪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不过见到前面那匹鹤立鸡群的蒙古马以及马上那位身材异常肥壮的骑士,尼堪内心最后一丝勇气还是激发出来了。 眼下的形势是,车根带着百骑在河边的道路上,而尼堪带着十骑在道路边上的草地上,草地比道路略高一些,尼堪略一思索便带着十骑杀了过去,抵近二十步时,尼堪他们射出了一拨箭只。 然后勒转马头向南疾驰,不过此时车根已经将百骑分成三波从南边、北边、西边围了上来。 尼堪他们虽然是一人两骑,不过连续战斗了一夜,两匹马此时都累了,而车根的部族骑兵却还有很大的余力,渐渐地,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包围圈正在形成,尼堪他们想逃出包围圈,只有向西踏上封冻的尼布楚河。 这也是车根想要看到的,此时的尼布楚河的冰层至少有三尺厚,完全没有破裂之虞,不过冰面上异常光滑,马匹踏上去完全跑不快,只能慢慢地行走,此时车根的部族骑兵就可以像射靶子一样朝冰面上射击就行了。 长期驻扎在尼布楚河附近的尼堪等人自然知晓这一点,不过他们现在却是有心无力,一步步被压着向河面上奔去。 此时的车根见自己的计划就要实现了,也是兴奋异常,他带着几十骑冲在最前面,似乎见到了这帮可恨的“马贼”被自己攒射杀死的景象,他还琢磨着要抓一两个活口,看到底是是什么人如此胆大敢捋他的虎须! 尼堪他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因为眼前是一道缓坡,缓坡之下便是道路,紧挨着道路的便是河面。 与车根臆想的不同,尼堪他们又转了回来,十骑先是面向车根等人射出一拨抛箭,接着所有人的箭只都指向了那匹最高大的战马。 “咻咻……” 此时由于车根求战心切,带着的几十骑冲在最前面,南北两侧的骑兵还在几百米开外,两拨箭只下来,双方都停住了。 车根连人带马被射中了,他身后的部族骑兵在震惊之下行进的步伐也不禁缓了下来,不多时队伍里便爆发出了一阵狂喊,对面的尼堪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杀光他们,为主子报仇!” 这时南北两侧的骑兵也压了上来,将尼堪十骑紧紧裹在其中,尼堪将骑刀插入刀鞘,将自己亲自打造的双手横刀拔了出来。 四尺长的刀身,一尺长的刀把,刃部包钢,背部用熟铁锻造的双手横刀在尼布楚草原微明的清晨反射着寒光。 “杀!” 十骑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晨曦中,尼堪只感到自己的双手机械地挥舞着,眼前不断浮现出残肢和血花,血花有的是敌人的,也有的是自己的,渐渐的,他的双眼都被蒙上了一层血花,夹杂着汗水,视线慢慢地模糊了。 双臂也越来越不听使唤,最后只是机械地凭着本能在格挡。 等对方一柄短柄狼牙棒磕飞了自己的双手横刀,又砸向自己的脑袋时,尼堪突然仰天大笑,惹得对面的敌人莫名其妙。 尼堪倒下去了,不是被敌人砸到的,而是实在是筋疲力尽,座下的战马也力竭瘫倒了。 倒下去那一刻,尼堪的脸部是面向天空的,此时的天空已经明亮起来,一轮久违的太阳露了出来。 “让我穿越回去吧” 尼堪脑海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竟然是这样的。 …… 尼堪最终醒过来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 尼堪见到的第一张面孔却是乌力吉,以下是两人的对话。 “阿穆齐,我这是在哪里?” “你还好意思说,尼堪啊,你可将索伦人害惨了” “……” “唉,事已至此,不妨告诉你吧,阿克墩杀散巴特尔那百骑后便赶了过来,正好遇到陷入重围的你们” “多谢阿穆齐” “放心吧,幸亏阿克墩到的及时,车根手下那些部族骑兵不是鄂伦春勇士的对手,你手下那十八人除了受伤的几人,全部阵亡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还好意思说,你小子竟然敢谎报军情将我柯尔特伊尔部卷了进来,我部可是好不容易从黑水那边迁过来,历经百年才发展成如今的模样,被你小子一句谎言便全毁了” “唉,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草原上的索伦人加起来也不是车根一部的对手,他们知晓后是不会管你是不是乌扎部的,只要是索伦人都会赶尽杀绝,我与你们四部商议商议过后决定听你和萨哈连先前的筹划,穿越布拉姆部东北边的古道,去呼伦大草原的北段” “……,布耶楚克呢?” “她好着呢,你小子也真是的,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赌上整个部族的命运,草原上、丛林里任何一个哈拉达也不会这样做的” “……” “不过事情也不是全部是坏事” “哦?” “车根死后,茂明安部群龙无首,固穆、达尔玛、乌巴什、札固海杜凌、乌巴海、达尔汉、瑚棱、都喇勒、巴特玛、额尔忻、阿布泰等台吉为了大台吉之位也打了起来,根本没有理会我等索伦人” “那依您老来看,最终谁会统一茂明安部?” “哼,固穆号称巴图鲁,最为勇悍,手下也有三百帐,不过达尔汉却是心机过人,最后大台吉之位多半在这两人之间产生,内部处理妥当之后便要出兵向索伦人报仇了,这段时间,足够我等跑到丛林里了” “现在在哪里?” “刚刚踏入古道不到一个时辰,五个部落,几千人哪儿有那么容易,今天墨尔迪勒部才赶过来” 乌力吉说话的时候,尼堪有些魂不守舍,他的眼睛投向了远处的天空,漫天乌云低低地笼罩着,大风呼啸着。 一场大雪又要来临了! 第14章 风雪古道(上) 走着走着,尼堪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目前躺在一辆驯鹿拉着的爬犁上,眼下应该是早晨,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如果沿着石勒喀河东进的话,自己应该面向太阳才是,但目前太阳的位置却在他左手。 “安部!” 尼堪一声大喊,将护卫在自己左右的阿林阿、朱克图吓了一跳。 不多时,只见鄂伦春部的乌力吉、乌扎部的萨满墨尔根、布拉姆部的哈拉达萨哈连、玛尔吉部的哈拉达佳珲、墨尔迪勒部的哈拉达达春一起来到了爬犁边上。 “安部,你骗我!” 乌力吉有些尴尬,不过萨哈连却接过话茬说道:“尼堪,你别喊了,在你昏睡不醒这段时间西边的根特木尔派人过来了,说让我等五部全部迁到赤塔以西的克鲁钦那河流域,同时赤塔河与克鲁钦那河之间约莫百里的山林、草场都归属我等” “你们答应了?” “尼堪,你说的呼伦大草原自然是好,不过那里可是在喀尔喀蒙古人以及博穆博果尔的眼皮底下,我等五部加起来也才不到千户,如何是他们的对手?顷刻之间不是被吞并,便是灭族,车根一死,根特木尔想独善其身亦不可得,他派人过来传话让我等迁到赤塔以东……” 尼堪一下沉默起来,呼伦大草原虽然是好,不过乌力吉说的也有道理,自己可能还是想当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北山野人的丛林,沿着尼布楚河在向向北走,约莫百里的地方有一条尼布楚河的支流乌尔杜佳河,再沿着乌尔杜佳河南下,经过一条连水旱路可抵达因果达河北边的支流克鲁钦那河,这是以前艾文基人踩出来的古道,加起来有三四百里。 所谓艾文基人,实际上就是住在尼布楚大草原北边的鄂温克人,俗称北山野人。 “是的,尼堪,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索伦人自然要团结一心,给他根特木尔守门也好,与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联合也好,终究力量大一些,茂明安人就是想过来讨伐,首先要通过因果达河流域的达斡尔三部,再说了,达斡尔也号称索伦别部,如果与我等联合起来,就不是茂明安人可以觊觎的” 若是能将达斡尔三部联合起来,鄂温克、鄂伦春、达斡尔三族加起来有五千多户,还都是使马的部落,茂明安部就算内部安定后想要进攻五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看着尼堪皱眉思索的样子,乌力吉笑道:“尼堪,不用担心,在克鲁钦那河流域的索伦人都被根特木尔迁到克农湖以西的地方去了” 尼堪知道他们没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便说道:“我记得以前阿玛说过尼布楚上游以及乌尔杜佳河、克鲁钦那河流域除了我等索伦人,还有蒙古人、北山野人……” “无妨,那里的北山野人已经被蒙古人赶到北边的温多河流域去投靠北山野人的大头领叶雷去了,如今乌尔杜佳河流域都是乞儿吉斯的安加拉人,安加拉人加起来也就三百多户,你母亲便是出自该部” “哦?这我可没听阿玛说过,这一部安加拉人是何部落?” “听说是来自大湖西边的乞儿吉斯部落” “安加拉?”,尼堪马上想到贝加尔湖以西最大的河流安加拉河,难道是被那边的部族驱赶过来的? “这根特木尔到底是什么意思?” “尼堪,不要着急,安加拉部都在乌尔杜佳河流域,我等只是借道去克鲁钦那河流域,如今我等加起来近千户,难道还怕他们,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上,顺道灭了他们才是正理” 尼堪可是听说过,他母亲和哈尔额敦的母亲是一对双胞胎,不过奇怪的是,阿吉从来没有带着他和布耶楚克去母亲族里认亲,也从来没有讲过安加拉部的事情。 在人丁单薄的贝加尔湖附近,任何一支部族都是偌大的助力,无论父亲与母亲族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要前去拜访一下。 “安部,若是见到了我额尼的族人,我、布耶楚克、哈尔额敦都应该前去拜访才是……” 一听此话,萨哈连一张黑脸更加黑了,半晌才叹口气说道:“千万别,到时候双方不起冲突就不错了” “这是为何?” “唉!”,萨哈连摇摇头,“尼堪,不光是你,哈尔额敦也想去她母亲族里瞧瞧,我一直没有答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实不相瞒,尼堪,你母亲与哈尔额敦的母亲是我和阿吉抢来的,安加拉部视为奇耻大辱,能让我等正常通过就不错了……” “啊?!” 尼堪一听大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那这十几年也没见到安加拉部过来寻仇?” “唉,他们夹在额尔特人与北山野人之间自顾不暇,哪儿有功夫找我等寻仇,何况等他们抽出空来,已经有了你和布耶楚克、哈尔额敦……” 尼堪沉默了,这时他感到脸上一阵冰冷,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漫天的雪花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风雪古道上,几千人的队伍根本走不快,老人、小孩都坐在驯鹿、狗拉的爬犁上,为爱惜马力,大人们也没骑马,都步行着跟在爬犁后面,尼堪也牵着自己的马匹跟在大队中间,看着蜿蜒几里的队伍,他心里也有些不忍。 像这种天气进行举族大迁徙,还是向丛林深处迁徙,达到目的地后,驯鹿至少会损失一半,老弱人丁也会冻死不少,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都是他尼堪惹来的。 不过像萨哈连、乌力吉、佳珲等人好像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言语里对他这个才十五岁的哈拉达还颇有些敬畏,这无非是被自己区区十余骑便敢挑战车根三百骑的“壮举”所打动,不负“索伦骁勇冠绝林中”名号而已。 不过如今五部也没个头领,一旦遇敌如何统筹倒是一个大问题,以往阿吉在时自然以他为首,不过如今的尼堪年幼,让几个老头子听从他的安排,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而实力最强的乌力吉却是“别部”的。 萨哈连、乌力吉等人没说,尼堪也不打算提起,估计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过是都不想提出来而已。 在风雪古道上艰难跋涉了三天后终于来到了乌尔杜佳河汇入尼布楚河的地方,以前阿林阿的部落驻地,不过当五部抵达时已经有大队人马在那里了。 尼堪骑着马赶到队伍的前头,前头开路的是玛尔吉部落的佳珲父子,佳珲是鹰的意思,而他的儿子谢博勒却是鹞子的意思,大队虽然没有正经领头的,不过以一向机警的玛尔吉部开路却也是很好的安排。 尼堪抵达时,只见佳珲正带着几十人手持各式武器与对面的人对峙。 见到尼堪来了,佳珲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说话,不过他的儿子谢博勒眼睛却有些恨意,尼堪自然晓得那恨意的来源。 谢博勒今年十八岁,尚未娶妻,不过一直对哈尔额敦垂涎三尺,而尼布楚大草原上的索伦人都知道哈尔额敦对尼堪情有独钟。 大敌当前,尼堪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大队人马。 前面的人马比佳珲的队伍多出不少,约莫几百人,装束也差不多,手里的武器也多是弓箭、木棒等,不过人人面上都戴着一副面具,面具画着鬼怪的图案,看起来十分狰狞。 “温多人!” 尼堪一见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贝加尔湖附近,南部、东南部被使马的索伦人以及布里亚特蒙古人占了,东北温多河一带的苔原上却居住着最大的北山野人部落,这支部落只有少数战马,主要靠驯鹿、狗出行。 面具队伍当中有一人身材特别高大,穿的也不是普通的鹿皮袍子,而是一张黑色的熊皮,面具也是红、黑二色,手里拿着的是一柄长刀,在一众猎弓、木棒群里煞是耀眼,那人听到尼堪的惊呼先是一愣,接着便取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面色白皙,棱角分明,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右耳带着一只大大的铁环。 那人上前走了几步,这下尼堪看清楚了,那人长得非常剽悍,在熊皮衣服、帽子的包裹下就像是一只随时择人而噬的野兽。 “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对面的,识相的将驯鹿、马匹、铁器留下一半,然后你等自可从容离开” 这时萨哈连、乌力吉、达春、墨尔根也过来了,他们见到对面那人也是大吃一惊。 “尼堪,那人就是北山野人的大酋叶雷啊” 萨哈连拉着尼堪说道,脸上也是笼罩着浓浓的忧色,乌力吉、达春等人也相差仿佛,虽然双方的人数差不多,不过他们是去赤塔避祸的,根本不想在此地与北山野人大战一场。 何况在北山野人中,叶雷的兵力最强,后世满清征服额尔古纳河一带,其它的部落都是迎风而降,就是这个叶雷死活也不投降,跟满清干了好几战才被俘。 见到众人都是一脸忧愁的模样,尼堪面色变了几变,最后他学着叶雷“哈哈”几声大笑,接着便走了出去,直接走到那叶雷的面前。 叶雷的身高在后世来看只怕有一米八十,而尼堪只有一米七十,且面色稚嫩、尚未长成,叶雷双手抱着自己的长刀一动也没动,冷冷地看着他。 “当面可是叶雷大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尼堪一声“大汗”让那人一脸满满的不屑略有些变化。 “兀那小子,哪个部落的?” “回禀大汗,在下是乌扎部新任的哈拉达尼堪” “尼堪?”,叶雷心中响起一个名字,去乌扎部与尼堪交易他这位大汗自然没有亲自去,而是让手下去的,也只交易过一次,换来了十把长刀,来交易的人只说自己是北边的,当时尼堪也没在意。 不等叶雷回复,尼堪继续说道:“大汗,看你们这个架势,温多河一带是遭了大雪灾了?” 贝加尔湖以东的苔原不下几万平方公里,若不是遭了罕见的雪灾,叶雷是不会带着族人南下的。 叶雷眉头一皱,嘴上却大大咧咧地说道:“那又如何,漠北之大,自有我部的立足之处” 尼堪笑道:“赶巧了,听说大汗要过来,我等尼布楚五部赶紧将地方腾出来了,眼下尼布楚山以北的大草原可是空空如也”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叶雷手里的那柄长刀已经架在了尼堪的脖子上,他嘴里还骂道:“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跟本汗油嘴滑舌,快说,你等这是要去哪里?有半分不实之处,老子割了你的头颅当酒壶,掏了你的心肝下酒喝” 尼堪一颗心“咚咚”直跳,对面这位可是北山野人部落里有名的“猎头族”首领,他嘴里所说的可是一点都没有夸大。 远处传来两声尖叫,一个是布耶楚克的,另一个多半是哈尔额敦的。 尼堪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挺直胸膛继续说道:“大汗何必如此呢,小子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实话同你说,南边的车根已经被我杀死了,为了避祸,我等不得不从北边辗转到赤塔一带去,大汗想要去大草原就赶紧去吧,晚了怕是被别人占了” “你杀了车根?”,叶雷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模样,“当时车根多少人,你这边多少人?” 等尼堪将来龙去脉一说,这时叶雷才慢慢收起了轻慢之心,不过脸上还是有些疑惑,“为了一个女人,你就得罪了蒙古人?” 他心里也起了想见见这个女人的心思,“将那个女人带过来!” 尼堪心里一凛,别刚杀了车根,又惹上叶雷,忙问道:“大汗这是……” “你只管带过来!” 尼堪咬牙说道:“大汗家里有几位福晋?” 叶雷听了哈哈大笑,“已经有三位了,不过你努恩若是被我瞧上了,做我的第四位侧福晋也不是不可以” 尼堪一听大怒,他猛地将身边的横刀抽了出来,双手握着大喊道:“大汗若是没有娶妻,要娶乌扎部的女人自是可以,不过乌扎部乃是尼布楚草原索伦人第一大部,我是乌扎部的哈拉达,我的妹妹绝对不会嫁给别人做侧福晋,车根不行,你叶雷也不行!今天就算血战到底也不会让你得手的” 叶雷大怒,手上正欲使劲,眼前却被一阵白光晃过。 那是尼堪刚刚抽出来的横刀,刀身修长挺直,除了背脊有一抹黑色,其它部分磨得精光透亮,与之相比,叶雷自己那把长刀就相形见绌,除了刀刃有一抹亮色,其它部分却全是黑色的,长刀的质地相差得太多。 娘的,眼见着尼堪卖给自己的长刀是打了折扣的,不过饶是如此,尼堪卖给自己的长刀还是比以前的好了许多。 叶雷突然收起了自己的长刀,盯着尼堪的横刀说道:“此刀从何而来?” 尼堪此时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见叶雷将长刀抽走了才松了一口气,“我自己打的” “你自己打的?” “千真万确” 尼堪随即说道:“大汗若是看得上,这把刀就送给你了” “不!”,叶雷收过那把刀,“我温多部出行,凡是遇到敌人,除非对方比自己强,没有不赶尽杀绝的,今天看在刀的份上就放你等一马,不过每年这个时候我会亲自去赤塔找你,我会用上好的貂皮与你换取刀具、铁锅等物” 尼堪心里一松,“不知大汗想要换多少?” “好刀打制不易,每年三十口,铁锅一百口,我会用上好的紫貂、白狐与你等交换” “怎么个换法?” “五张貂皮换一把刀,两张貂皮换一口铁锅” “不行,大汗,像我这样的长刀打制一把需要半个月,有时需要一个月,就算收徒弟一起打制,花费功夫也不小,宝刀至少要十张上好的貂皮才能交换,铁锅就按照你说的即可” “那我这把也是你们打制的?为何也要十张貂皮才能换取?” “这……”,尼堪一看叶雷手中那把长刀就知道露馅了,那是自己打制的用来与周边部族交换“贸易版”,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叶雷手里也有。 “嘿嘿”,尼堪讪笑了一下,“大汗,若是知道你的人也来乌扎部交易,我等岂会……” “算了”,叶雷犹豫了一下,按照常理,像尼堪这样欺瞒于他的,他绝对会斩尽杀绝,不过他也知道宝刀打制不易,若是能用十张貂皮换一口尼堪手中那样的宝刀完全值得,他也没办法,北山野人部落除了抢,刀具、铁锅也没好的来处,不像草原上的部落还能前往喀尔喀与汉人交易。 尼堪心里大喜,如今经过千百年的猎捕,上好的貂皮、狐皮都在西伯利亚北边的苔原、沼泽地带,尼布楚一带虽也有貂、狐,不过质量却与北边相差太远,若是能与温多部拉上关系,将来上好的貂皮自是少不了。 “大汗这是坚持要去南边草原?” “那是自然,我只是转场而已,等开春了自然返回北边” 尼堪望了望远处,除了眼前这几百名勇士,叶雷还有数倍于此的丁壮在附近,蒙古人就是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便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后会有期!” 第15章 风雪古道(下) 在那几百蒙面野人的注视下,五部战战兢兢沿着乌尔杜佳河掉头南下,此时在尼堪的建议下由乌力吉的两百鄂伦春勇士殿后,半日功夫,几里长的队伍才完全踏上乌尔杜佳河一旁的小道。 叶雷这厮有心想示威,或者是恶性难改,在注视着五部南下时,让那几百蒙面的丁壮一边大呼小叫着,一边用手中的木棍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让五部的老弱个个心惊不已,一时妇孺的哭声、牲畜乱窜的景象不绝于耳、眼,叶雷等人却是哈哈大笑。 不过这厮终究是按捺下劫掠的心思,目送着五部远去,勉强算是没有爽约,不过尼堪等人内心却是大骂不已。 五日后,大队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这里是乌苏格力河注入乌尔杜佳河的地方,两条河流在此交汇,冲刷出了方圆约莫一百平方公里的河滩草原。 大队刚刚接近那里,前方已经有两三百骑在严阵以待。 由于说服了叶雷让大队有惊无险地通过,尼堪在五部之间的威望渐渐大了起来,虽然嘴里还有些不乐意,内心却已经将他当成了各部的首领。 尼堪骑马站在一处山坡上向下望着,左边是阿林阿,右边是朱克图。 乌尔杜佳河两侧全是白色的帐篷,那两三百骑的装束与索伦人颇有不同,马匹比蒙古马高大一些,不过也高大的有限,骑士都戴着羊皮帽子,帽子上部高高的尖顶十分夺目,衣服也以羊皮为主。 靴子倒是鹿皮的,不过他们手里握着的都是两尺多长的弯刀,看那精光闪闪的模样,弯刀的质量应该也不差,身后背着弓箭,有的已经张弓搭箭对着五部。 模样有的像蒙古人,也有的像贝加尔湖西边的乞儿吉斯人,还有的像汉人,不一而足,不过人人都是一副万分紧张的模样。 高大的骏马,两三百把弯刀,这份儿实力,别说乌扎部了,就算是五部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 尼堪心里暗叹,催马下了坡,阿林阿、朱克图一左一右紧紧跟着。 “诺伊古特苏丽尔之子尼堪求见乌热斯阿合拉克齐!” 尼堪的“母亲”叫苏丽尔,而在乌尔杜佳河流域的这个安加拉部的姓氏却叫诺伊古特,按照尼堪的记忆,这个部落首领(阿合拉克齐,安加拉人的哈拉达)应该叫乌热斯。 尼堪说的是蒙古语,那大队骑兵听了之后队形略微有些骚动,不过在一位面相俊秀的中年汉子右手高举之后骚动便停歇了。 尼堪见那汉子的帽子上插着一支白色的雕翎,按照阿吉以前跟自己所说的,此人应该就是安加拉部的酋长了,只见他脸庞瘦削,鼻梁高耸,双目深陷,上嘴唇的胡须末端翘着,下颌是一把山羊须,与其他人不同,羊皮袍子外面却缝着一层白色的绸缎面料,只在袖口、下摆露出羊毛。 在这几日迁徙的过程中,尼堪抓紧时间向乌力吉他们了解了在乌尔杜佳河流域的安加拉部,也大致摸清了这一部的来历。 根据后世的知识,加上乌力吉等人的述说,尼堪脑海里现在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历史上,在贝加尔湖以西、叶尼塞河以东的广大区域坚昆、契骨、黠噶斯、乞儿吉斯、柯尔克孜交替而起,实际上说的都是一个部族,其全盛时期,黠噶斯灭了回鹘帝国。 这个部族先后与突厥人、蒙古人、艾文基人交融,容貌、语言上又融合了几方的特征,不多大多数是在贝加尔湖以西的地方游牧,在湖东之地,他们是唯一一支乞儿吉斯部落。 听说他们迁到湖东也才几十年,估计是在与湖西的布里亚特人以及索伦人的争斗中不敌才辗转来到此处。 萨哈连说的“抢了”该部两个女人,应该是在该部实力最弱的时候,否则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又深处草原与苔原之间的林地河谷,应该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们才是。 “阿吉呢?” 那人上下仔细打量了尼堪一番后问道,他说的也是蒙古语。 “半个月以前去世了” “哼,算他命大!那黑鬼呢?” 尼堪知道他说的是萨哈连,心里不禁有些犹豫,半晌才拱手问道:“请问您与我额尼苏丽尔……” 那人听到“苏丽尔”三个字,握着缰绳的左手微微有些颤抖,嘴里却大喝道:“住口,这个名字也是你该说的吗?” 尼堪不为所动,“您是……” 那人正欲回答,尼堪身边又来了一人,正是布耶楚克,布耶楚克与尼堪一样,刚刚知道自己额尼是安加拉部的,不过却不知晓底细,听说前面尼堪正在与他们交涉,心情激荡之下便不顾乌力吉的劝阻也策马过来了。 那人一见布耶楚克脸色更加激动,尼堪见他的左脸颊明显抽动了一下。 “你两人就是苏丽尔那一对孩子?楚丽儿的那一个呢?” 楚丽儿就是尼堪的姨妈,哈尔额敦的额尼,尼堪一听赶紧向布耶楚克使了个眼色,布耶楚克见到后便策马离开了,不多久便将哈尔额敦带过来了。 这时,朱克图、阿林阿两人都知趣地退到了后边,骑马面对那人的是尼堪等三人,其中以尼堪居中,布耶楚克、哈尔额敦一左一右。 那人端详着三人,面色变了好几变,最后长叹一声:“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若是我一意孤行,九泉之下的苏丽尔、楚丽儿一定会怪我,你三人听好了,我就是你们的舅舅乌热斯!” 尼堪一听不禁大喜,赶紧拉着布耶楚克姐妹下了马,在乌热斯面前单膝跪下了,“拜见舅舅!” 乌热斯下了马,将甥儿、甥女三人搂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三人的脑袋,突然大哭起来,三人触景生情,也大哭起来,远处的萨哈连见了,想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乌热斯却一早便瞧见了,他对他大喝道:“黑杀才,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萨哈连无奈,只得又退了回去。 尼堪三人认了亲,乌力吉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乌热斯的默许下,五部开始在乌尔杜佳河东岸歇息,而尼堪三人来到了乌热斯在西岸的大帐。 听了尼堪的讲述,乌热斯也是感慨万千,又听说尼堪善于工匠之术,便对他说道:“你不亏是我们乞儿吉斯人的后代,在这漠北之地,善冶之人也就是我们了” 尼堪听了眼睛一亮,“舅舅,你们手里的弯刀都是自己打的?” 说着将自己另一把单手横刀拿了出来,乌热斯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这制作可比自己的高明多了,眼里也满是赞许,“这也是你自己打制的?” “是的,舅舅” 乌热斯听后站了起来,带着三人来到大帐外面,指着乌尔杜佳河下游对他们说:“再往下走约莫一百多里有一处河谷,就是克鲁钦那河河谷,那处以前是我安加拉部的地方,后来被根特木尔夺占了” “那里有一大一小两个湖泊,一个是淡水湖,一个是盐湖,周围还有黄铁矿,湖泊、河流周围的草场面积与此处差不多,前几日听说根特木尔将族人迁走了,我部还想借机占了,没想到是给你们留下来的” “也罢,你回头跟乌力吉他们说,那一处地方紧挨着我安加拉部,只能由乌扎部和布拉姆部驻扎,若是其它部驻扎必定会遭到我部骑兵的驱逐” “盐湖?”,尼堪一听不禁大喜,在尼布楚一带大的盐湖都控制在蒙古人手里,其它的盐湖要不是在喀尔喀、呼伦一带,便是在北边的丛林里,想不到克鲁钦那河流域也有,尼堪煮盐的地方只是一个很小的几乎快干涸的小湖。 “可惜那一处盐湖退化得厉害,已经不能用了” “怎么说?” “湖水煮出来的盐,都是辛辣刺鼻的味道!” “辛辣刺鼻?”,尼堪先是一愣,不过转瞬内心却大喜过望,辛辣刺鼻,说明此处应该是一处钾盐湖。 “那舅舅你们用的盐是从哪里来的” 乌热斯微微一笑,带着尼堪兄妹三人上马向西边奔驰了约莫几里地,一个约莫十多平方公里的湖泊便出现在面前。 湖泊自然冻上了,不过四周却还有不断的隆起,多半是被雪埋在下面的灌木和草堆,有灌木和草堆,那么此处应该是一处普通的盐湖,也就是可以提炼食盐的盐湖。 回到驻地,乌热斯将一袋食盐扔给尼堪,“今后你部想用盐可以到我这里来交换,用铁器即可,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缺铁器” 回到乌尔杜佳河东岸,尼堪见那袋食盐粗陋不堪,心想自己只要回去再提炼一下不就成了细盐?想到这里心里便乐开了花。 为感谢乌热斯让他们在此地歇息,尼堪将身边多余的刀具、铁锅等物都给了他,临别之时乌热斯指着几个少年说道:“尼堪,从你打制的刀具来看,你的技艺已经超过我部了,这是你表兄雅丹,比你大两岁,也喜好冶炼之术,就让他带几个人跟着你修习,今后就住在你那里吧” 尼堪刚才见过几个表兄弟、表姐妹,各人都很热情,唯独这个雅丹沉默不语,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原来却是沉醉于冶炼之术的人,尼堪自然不好推辞,赶紧应下了。 五部歇息一日后继续南下,差不多又过了五日才来到一处开阔的河谷,按照雅丹所说的,这便是安加拉人以前的领地,后世俄罗斯新特洛伊茨克,远东最大的钾盐厂所在的地方,现在的名字却叫依林卡。 依林卡附近有好几个湖泊,南边最大的湖泊是淡水湖,周围都是草场,北边有好几个盐湖,其中最大的一个便是硝化的盐湖,还有几个小的盐湖,尼堪尝过之后心头也是一喜,这几个小湖应该可以用来煮盐。 第16章 赤塔(上) 抵达依林卡后,尼堪立即与乌力吉、萨哈连、达春、佳珲、墨尔根进行了商议,并将乌热斯所说的知会了他们。 乌力吉倒是无所谓,不过达春、佳珲两个索伦部落对安排却有些异议,最后乌力吉愿意到赤塔因果达河河谷去,墨尔迪勒部和玛尔吉部则安置在依林卡到因果达河这一段的克鲁钦那河河谷。 为安抚两部,尼堪答应在半年之内给两部提供铁质枪头一百、箭头两千个。 对于乌力吉,尼堪觉得有些歉疚,如今他鄂伦春一部处在赤塔以东的因果达河河谷,如果蒙古人大举西进,他这一部便首当其冲,可他好像浑然不觉似的,在达春、佳珲两人走开后尼堪将乌力吉拉到一旁。 “阿穆齐,您这一部独自在因果达河上抵挡敌人,侄儿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您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乌力吉看了他一眼,“尼堪,我在因果达河上估计没有大碍,不过因果达河北面却有数条河流,可从尼布楚大草原西边直通依林卡,蒙古人若是要进攻的话,绝对不会沿着因果达河过来,多半会从这几条河流过来,你们几部倒是要当心一些” “何况……” 尼堪见他吞吞吐吐的,便催问道:“何况什么?” “尼堪,我之前已经将多西珲许给了额尔特哈拉达巴根的大儿子恩索,额尔特部正好在我部的东面,……” 尼堪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俏皮的少女形象,额尔特部的索恩也才十八岁,是达斡尔人中少见的人才,多西珲若是能嫁给他倒是一桩美事,不过如今鄂伦春人已经与茂明安部交恶,巴根还能信守承诺接纳多西珲吗? “阿穆齐,若巴根不改初衷的话倒是好事,就怕……” “尼堪,你有什么想法” “阿穆齐,依林卡到因果达河约有六十里,我准备每二十里设置一处狗站,第一站在依林卡,就由乌扎部承担,第二站由墨尔迪勒部承担,第三站由玛尔吉部承担,您那里负责第四站,从因果达河出发时您那里便是第一站” “六十里路,设置狗站的话半日功夫就到了,我等守望相助,何况您那里西去赤塔不远,也就四十多里路,因果达河河谷地势较低,气温较高且很湿润,落雪一般不会太厚,骑马的话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一旦有事,您可分别向西边、北边派出人手求救以策万全” 乌力吉笑道:“尼堪有心了,不过你还是想好如何看住依林卡东面吧” 尼堪说道:“阿穆齐,我已经跟其他几部的哈拉达商量过了,各部中的半大小子在族里不是独丁的都可以派到我这里来,一来可以跟着我修习打铁技艺,二来吗……” “你准备就靠着这些半大小子抵挡茂明安人?” “有何不可?上次在尼布楚山一带我等十八骑可是消灭了上百蒙古人” “你决定了?” “决定了,阿穆齐,你就放心吧,没有事的” 乌力吉有些失望,在长途迁徙的过程中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尼堪是多西珲最佳的夫婿人选,可尼堪看起来对多西珲好似一点意思也没有。 最终墨尔迪勒、玛尔吉两部给了尼堪各十五个半大小子,乌力吉给了三十人,加上加上布拉姆部的二十人,乌扎部自己的一百人,尼堪又拉起了一支一百八十人的队伍。 安顿下来后,尼堪立即带着老孙头在雅丹的带领下来到依林卡东部一处盛产黄铁矿的地方,紧挨着黄铁矿的便是一处小型的褐铁矿。 附近没有发现煤矿,依林卡附近森林密布,倒是不愁燃料的来源,与老孙头商议过后,他准备就在铁矿附近开炉,冶炼褐铁矿,先将自己手下这一百多人武装起来再说。 一百多人分成三拨,一拨搬运黄铁矿,一拨搬运褐铁矿,一拨伐木烧炭。 冶炼褐铁矿在老工匠的指点下就可以,黄铁矿的用途尼堪没说,他准备去赤塔一趟,见过根特木尔后再根据天工开物上宋应星记载的用黄铁矿冶炼硫磺的法子试一试,孙老道试过几次,但没有成功。 至于乌热斯所说那座苦盐湖,尼堪去看过,那就是一座小型的硝田,按照这时的法子,只要再进行一次过滤便可得到上佳的硝粉,不过由于人手有限,尼堪暂时按捺下躁动的心思,先把那一百多人的冷兵器配置完整后再说。 铁矿所在的附近便是乌力吉所说的一条可从东边过来的河谷,就在河谷上尼堪修建了一座木头堡寨,寨子既是炼铁、打铁的地方,还是这一百多人集中居住之处,还扼控着蒙古人可能西来的要道。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已经是五部抵达目的地后的第十五日了,眼看就要到年底了,尼堪带着朱克图、阿林阿、岳讬、苏哈、哈尔哈图以及三百件貂皮启程去赤塔了。 上次的十八骑中,十人不幸阵亡,只剩下八人,幸亏尼堪一直看好的几人都还在,岳讬等人上次虽然没有跟着去,不过尼堪并未怪他们,几部加起来人丁都不多,若还挑三拣四的话就没什么人了。 与依林卡相比,赤塔一带就好了太多,一来这里是赤塔河、因果达河两大河流所在的谷地,周边都是大山,中间是盆地,谷地面积近千平方公里,中间还有一个大湖,草场围绕着大湖-克农湖广布着,如今那里全部被索伦人占据着。 在克农湖的西北不远处,越过一道宽约五十里的山岭,那里还有一系列湖泊,每一个都在克农湖之上,有淡水湖,也有咸水湖,实在是天赐的宝地,不过那里却被布里亚特的一部占据着。 乌兰乌德那里,还有图克塔纳、纳哈塔、罗佳三个索伦部落以及更多的布里亚特人,尼堪的思虑暂时还没有远到那里。 除了湖边根特木尔所在阿拉尔部,还有赤塔河流域的杜拉尔部,因果达河流域的多尔托尔部,三部加起来有近千户,自明朝初年开始便牢牢控制着赤塔一带,根特木尔的先祖还是大明钦封的首任乞塔河卫世系指挥使,也是贝加尔湖以东、额尔古纳河以西广大使马部索伦人的大酋长。 当然了,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根特木尔的祖先在赤塔站稳脚跟后,由于布里亚特蒙古人的压迫,后世子孙又曾搬回到嫩江流域居住,不过在科尔沁部蒙古人陆续迁到嫩江流域后根特木尔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最后又迁了回来,回来时将盘踞在此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又驱赶到了西北伊尔根湖一带。 根特木尔家族与大兴安岭、黑龙江中游一带的博穆博果尔、精奇里江流域的巴尔达奇(后世满清的额附)、温多河流域的叶雷在此时号称“索伦四汗”,威望之高可不是区区乌扎部哈拉达可以比拟的。 沿着克鲁钦那河南下,不多时便到了因果达河,乌力吉已经在因果达河北岸布置了大量的希愣柱,得知尼堪要去赤塔拜见根特木尔,乌力吉想了想也跟着去了,他以前依附于茂明安部,如今孤魂野鬼的,若是没有一棵大树罩着实在没有安全感,便带着一百张貂皮,还有一张珍贵的黑熊皮,跟着尼堪走了。 上次是求亲,这次是准备加入根特木尔的麾下,按说他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路上,尼堪见乌力吉满脸愁容,估计是与额尔特部的联姻出了问题,便宽慰他道:“阿穆齐,无妨,现在他看你不起,咱今后便让他高攀不起!” 一句话惹得乌力吉多云转晴,他先是哈哈大笑,接着又沉默起来,“难啊,但愿能如你所愿” 尼堪笑道:“阿穆齐,不是小侄吹牛,多则两年,少则一年,我等五部不但会超过额尔特部,就连茂明安部也不在话下” 乌力吉知道他从来言而有信,不过超过茂明安部,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便问道:“你有何依凭?” 尼堪接着笑道:“您老就瞧好了,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 乌力吉摇摇头,“就你那一百多小子?就算他们全部装配上铁质的兵器,也不可能是蒙古人的对手” “驾!”,尼堪却不作答,双腿一夹战马,扬鞭一挥,一骑绝尘而去。 “臭小子!”,乌力吉大怒,赶紧跟了上去。 得知尼堪、乌力吉来了,根特木尔亲自来到寨门外迎接。 尼堪、乌力吉一行有十多骑,在离根特木尔的木寨还有约莫一里地的时候将马速缓了下来。 尼堪还是在三年前与阿吉一起跟着根特木尔去过东喀尔喀纳贡,也是从赤塔走的,那是一条大元时代为管辖岭北行省开辟出来的驿道,驿道从赤塔出发,沿着因果达河东进,到目前额尔特部占据的达拉宋河谷再南下,沿途经过因果达河、鄂嫩河的两条支流以及几条连水旱路,可直达东喀尔喀边境的乌尔赫特。 乌尔赫特,便是东喀尔喀车臣汗一系设在边境的驿站,也是北边林中百姓纳贡、互市所在,当然了,你若是想要交换更好的物品,那还得到克勒木和屯(后世的温都尔汗),也就是车臣汗的王旗所在去。 尼堪记得当时根特木尔亲自押着贡品前往,阿吉与西边杜拉尔部的哈拉达两人陪同,一行五十多人花了十余天工费才抵达乌尔赫特。 根特木尔与阿吉年纪差不多,都是四十左右,今天他穿着一身蓝色锦缎面子的棉袍,头上戴着熊皮帽子,正带着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外候着。 在离根特木尔还有约莫五六丈的地方众人下了马,在见到根特木尔父子之后尼堪心里隐隐有些吃惊。 首先令他吃惊的是,自己记得以前的根特木尔身材雄壮,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面容消瘦、面色憔悴,似乎大风一吹便会倾倒的老人! 另外一点令他吃惊的是,按照索伦人的传统,迎接尊贵的客人一定是族长(哈拉达)带着长子在门口迎候,根特木尔的长子尼堪也在三年前见过,那也是一个精悍的青年,怎地这次没有出现? 最关键的是,根特木尔领着的那位少年眉目间尼堪似乎有些熟悉,不过他却是再清楚不过,根特木尔的小儿子他从来没有见过。 “见过大汗” 尼堪、乌力吉两人双双拜倒在根特木尔面前。 根特木尔含笑着将两人扶起来,扶起尼堪时面上却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惊讶,扶起乌力吉却是做足了功夫——有三百户的鄂伦春部落能加入到他的旗下,自然要握手言欢了。 等一行人进到根特木尔的大寨,尼堪内心的惊讶更甚。 三年前过来时,大寨虽然与现在一样,不过在根特木尔会客的大厅却是索伦人常见的风格,众人都是在垫在地上的一块鹿皮上盘腿坐下,主座的根特木尔稍好一些,面前有一张木制的矮几。 可如今却是模样大变,主座摆着两把汉人常用的雕花椅子,中间隔着一张高几,下首两边也都是木椅,中间隔着矮几,主座高几上还放着一个淡蓝色的花瓶,中间插着几只花(当然是制作的布花)。 主座后面有一道小门,小门上挂着一道帘子,帘子却是一串串五彩的小石子,不用说是从因果达河岸边拾来的。 当尼堪坐在主座右手那第一张松木椅子时,他明显感到正对着自己的那道“珠帘”抖动了一下,乌力吉被安置在左手边第一张椅子,索伦人也是以左为尊,倒不是学习汉人,而是面向南边时,太阳从左边升起,索伦人几乎都在极北之地,对于太阳的感情那是不言而喻的。 根特木尔与乌力吉、尼堪说了一会话便停住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只见他将手中的茶杯在高几上重重一顿。 “尼堪,你可知罪?” 第17章 赤塔(下) 尼堪在路上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根特木尔见到自己后可能的态度,虽然预设了各种可能以及自己的应对措施,不过最终一想到如今赤塔以东、克鲁钦那河以西的索伦五部加起来近千户,超过了赤塔的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根特木尔无论如何是不会翻脸的。 故此一路上虽略有些忐忑,不过终究还是释然了。 想到这里,尼堪站起来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尼堪知罪” “何罪?” “擅启边衅,陷索伦人于不义” “你还是知道啊”,上边的根特木尔冷哼一声,“那你说本汗应该给你什么处罚?” “这……”,尼堪一直以为被根特木尔责骂,甚至被打都是可以接受的,“大汗要打要骂,尼堪毫无怨言” “打骂?哈哈哈”,尼堪此时将头抬了起来,只见根特木尔双眼冒火,指着他骂道:“若是打骂能将此事遮掩过去本汗自然不会心软,原本以为将各部聚在一起就能消弭灾祸,可惜……” 尼堪见他话里有话,知道今日恐怕不会轻易走脱了,也豁出去了,“大汗,难道东边的茂明安部已经推出了新的大台吉?” 根特木尔摇摇头,“如今茂明安部乱成了一锅粥,不过靠近东喀尔喀的达尔汉却将消息报给了车臣汗,我等一向是车臣汗的隶属,硕垒大汗已经放出话来了,只要交出元凶给茂明安部他便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如何?”,这话却是乌力吉说的。 根特木尔看向乌力吉的眼神却颇有不同,温言道:“自是出动大军前来讨伐,唉!我索伦人居住在这林中河谷一带已经几百年,虽然艰难,不过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 又狠狠瞪了尼堪一眼,继续向着乌力吉说道:“前几日,我已经跟硕垒大汗的使者分说了,此事概由乌扎部年轻无知的新哈拉达冲动所为,柯尔特伊尔部也是无意中卷进来的,使者宽宏大量,让我交出始作俑者给车根的家属,任其处置,让后解散乌扎部,全部划给茂明安部车根的遗属为奴,此事便就此了结了” “啊?!”,乌力吉闻言大惊,他鄂伦春人虽然确实是被尼堪那小子忽悠卷进来了,不过在阿克墩的刀下,可是有车根上百亲卫的性命,这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过去的,就算车臣汗宽宏大量,茂明安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怎能将所有罪责全部推给尼堪这个半大小子? “不可!”,乌力吉站了起来,面向根特木尔单膝跪下道:“大汗,我部杀伤车根部也不少,愿与尼堪共进退!” 根特木尔也有些恼火,一直以来他都想将兵强马壮的乌力吉部纳入到他阿拉尔部的直辖部落,不过乌力吉最终投靠了蒙古人,如今好不容易将他的罪责遮掩过去,怎地还如此不识好歹? “如何共进退?”,根特木尔冷笑道,“让我将你二位绑起来交给蒙古人,你柯尔特伊尔部全部成为蒙古人的奴人?” 乌力吉沉默不语,他这一部可是几十年前从额尔古纳河以东的森林里迁过来的,通过繁衍生息以及接受其它部落的归附,好不容易在尼布楚大草原站稳了脚跟,旦夕而毁却不是他想要的。 尼堪心里异常懊悔,早知道根特木尔如此不堪,自己就不会没来由跑来一趟了,事到如今拉乌力吉下水也不是明智之举,想到这里心里一股傲气升腾起来了,他朝根特木尔拱了拱手,“大汗,此事确实由尼堪一人造成,与乌力吉阿穆齐无关” “尼堪!”,一旁的乌力吉还沉浸在部族存亡的矛盾心情里,一听尼堪此话,知道尼堪是想要将他柯尔特伊尔部摘掉,由他乌扎一部单独承担,一个半大小子尚能如此,他乌力吉纵横尼布楚大半辈子,难道还不如他?赶紧出口制止。 尼堪却摆摆手,面上也带着微笑,不过无论是根特木尔,还是乌力吉,都见到他的脸上隐隐有些红晕,知晓他其实在强忍着内心的激荡,饶是如此,两人都有些佩服。 “大汗,我乌扎一部单独承担此责倒没什么,不过,若是蒙古人大举进犯,索伦其它部落能讨得了好去?” “我索伦诸部在林中也就十一部,加起来堪堪五六千人丁,精壮不到两千,还有三部远在乌德柏兴,若是茂明安部以少量兵力进犯,我乌扎一部就可抵挡住,不消大汗增援” “若是彼等以大军进犯,比如彼等十部出动三千骑,别说乌扎部了,就算阿拉尔、杜拉尔、多而特尔、乌扎、布拉姆、玛尔吉、墨尔迪勒、柯尔特伊尔加起来恐怕也不是敌手,届时遭殃的恐怕不会只是乌扎一部了” “胡扯!”,根特木尔大喝道,“茂明安部再强也要听车臣汗的,怎会乱杀无辜?” “小侄的意见却恰恰相反!车根是茂明安十部之首,其余几部就算争权夺利一时顾不上我等,等他们缓过劲儿还是会拿我等开刀的,在彼等眼里,我等不过是林中野人而已,竟敢杀了他们的大台吉,若是不能为车根报仇,彼等如何能在大草原上立足?” “故此,无论何人上位,都不会听车臣汗的,那是他茂明安部自家的事,一定会尽起大军前来复仇,到时候蒙古人暴怒之下恐怕东到额尔古纳河,西到乌德柏兴都是一片血腥” “那以你的意思就只能以武力对抗喽?难道你有信心对付蒙古人的大军?” “大汗”,尼堪此时已经完全卸下了心里的紧张和不安,“小侄听闻,不久前女真人刚刚压服内喀尔喀的巴林部,疆域已经与东喀尔喀接壤了,南边的林丹汗对喀尔喀三部一直虎视眈眈,更不用说西边的卫拉特一直以来都是喀尔喀三部的生死大敌” “以前在唐努山大湖一带抵挡卫拉特诸部的和托辉特部已经衰落了,卫拉特诸部随时可以再次侵入喀尔喀一带,在此情形下,车臣汗是不会为了一区区林中小部大动干戈的,故此,蒙古人若是出兵的话,就只能是茂明安部” “如今是冬季,无论是大山还是河谷,都是厚厚的积雪,因果达河两岸积雪稍浅,不过也不是出兵的好时机,他蒙古人毕竟没有驯鹿和狗爬,就算他一意孤行,也只能沿着因果达河北岸进军” “大汗,那里一带可是有达斡尔三部两千帐,几百年来,达斡尔、茂明安、索伦三大部族可是在尼布楚、赤塔一带勉强保持着微弱的平衡,茂明安人多,索伦骁勇,达斡尔居中,都有自保之道” “一旦茂明安部灭了索伦诸部,达斡尔三部便要独自面临他们,三部首领只要稍稍有点脑子就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干……” “慢着!”,根特木尔越听越心惊,乌力吉完全是一头雾水,尼布楚大草原的事也就罢了,喀尔喀三部、卫拉特、和托辉特、内外喀尔喀、女真人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他一个索伦小部的半大小子是如何知晓的? 根特木尔平素虽也有琢磨,不过却没有想到那么远。 “这些事情你都是听谁说的?” 尼堪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此时的索伦人绝大多数目不识丁,偏隅于草原、林中,除了外出交换物资,很少直接与外部发生关系,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何况还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 “半年前族里来了一位汉商,此人倒不是正式前来行商的,不过是前来大草原一探究竟,看能不能来此行商,阿玛与他交谈过,当时小侄也在座,都是听那汉商说的” “有汉商前来行商?”,自从十五年前发生汉商孙传廓被杀之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汉商敢到尼布楚、赤塔一带来了,林中之人想要交换物资,都要不顾辛劳,千里迢迢到东喀尔喀的乌尔赫特去,实在是不方便。 听尼堪这么说,根特木尔的脸色倒是变了几下,不过此时尼堪正在侃侃而谈,而乌力吉也盯着尼堪,都没有注意到他。 “大汗,茂明安各部加起来也就三千余帐,除了护卫大草原本部,能出动的也就两千骑,呵呵,两千骑,看起来不少,不过如今迁到克鲁钦那河流域的索伦五部就有近千户,大汗这里也有七八百户,加起来出动一千精骑完全没有问题,都说索伦骁勇冠绝林中,以千骑对敌,就算打不过蒙古人,彼等也不可能轻易获胜,蒙古人前来之时难道不会细细盘算一下得失?” “住口!”,根特木尔一拍高几站了起来,此人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刚才又说什么“千户、八百户”,隐隐有要挟之意,任其发展下去岂不是会影响到他根特木尔家族在索伦人在中的威信? 根特木尔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若尼堪就是一个普通的索伦小子也就罢了,根特木尔没准会放他一马,不过眼前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实在是太过危险,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乌力吉”,根特木尔强忍着内心的恐惧,面上挤出了一丝微笑,“你部今后就是我根特木尔的直属部落,克农湖以西、以南的因果达河流域、以北的赤塔河流域面积广阔,可只有两部驻扎,我已经下令南边的多尔托尔部全族迁到赤塔河流域,今后克农湖以西的广阔河谷地带就是你部的驻地……” 这也是他的如意算盘,赤塔河流域与克鲁钦那河只隔着一片宽约百里的山林,若是将柯尔特伊尔部迁到赤塔河流域,乌扎等部还是能与他们接上头,不过安排到克农湖西边的因果达河流域就不同了,他们与乌扎部之间还隔着根特木尔的阿拉尔部! 同时将条件好得多的因果达河流域让给乌力吉,不但能收服他的心,让自己直属几部的实力大增,还能阻挡住西边不时骚扰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同时削弱以乌扎部为核心的乌扎、布拉姆、玛尔吉三部联盟,简直是一举多得。 至于小小的墨尔迪勒部,区区百余户的实力,根特木尔略使手段便会让他们紧紧站在他这位索伦大汗的麾下。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让乌力吉无法拒绝的安排,乌力吉听到后也是双目放光。 克农湖以西的因果达河流域,长达三百多里,除了以前的多尔特尔部区区一百多户实力最强,占据了最好的地方,还零散分布着众多的布里亚特蒙古人、索伦人、艾文基人的小部落,以柯尔特伊尔部的实力,软硬兼施、招降纳叛,几年下来没准能成为一个像阿拉尔那样的大部! 这可是乌力吉一生的梦想。 看着乌力吉嘴角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喜悦,根特木尔内心也是大喜。 收服了乌力吉,不仅能抵挡住西边不断骚扰的诸多小部落,还能大大提高阿拉尔部的实力,自己这大汗的身份也能名副其实,否则阿拉尔部五百余户虽在索伦诸部中最大,不过与人多势众的蒙古人相比就不够看了。 有了乌力吉的加盟,一千多户的大部就出现了(阿拉尔、杜拉尔、多而特尔、柯尔特伊尔四部加起来),独霸因果达河上游、赤塔河流域便顺理成章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左右逢源侥幸生存。 看来,尼堪将乌力吉卷进来倒不一定全是坏事。 “大汗,您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不过如此大事还是要回去与族中老人商议一番,大汗您放心,我会尽快回复您的” 这也是应有之意,如此大的事情,至少需要族中萨满占卜一番才是。 “也好,那你就赶紧回去商议吧” “那尼堪……” “哼,来人,将尼堪押下去!” 第18章 魅夜(上) 尼堪还欲分辨,却见乌力吉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心想:“若是两人都被押在此处反而不美,乌力吉回去后必定通知萨哈连等人,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救自己” 于是便顺从地让根特木尔的亲卫将自己押着往前走。 尼堪刚一出大厅便被蒙上一块黑布,被人领着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所在,等完全没有动静了,他将面上的黑布摘了下来。 四周漆黑一片,在附近摸了摸,他应该在一个木屋里面,不过他进来时还是白天,木头之间还有缝隙,如此漆黑的地方只能是在地下了,没想到根特木尔在堡寨的地下还建了一座牢狱。 抽了抽鼻子,除了略有些霉味外,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地上铺着一些松毛,事已至此,尼堪也无计可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乌力吉身上了。 一想到根特木尔可能将自己交给蒙古人,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尼堪自己所知晓的,蒙古人惩处敌人或叛徒最有名的法子有三个,都是与马匹有关。 一是“五马分尸”,也不知是向汉人学的还是自己本来就有,此处就不赘述了。 二是“万马奔腾”,将人犯埋在地上,只露出脑袋,然后大量的骑兵策马进入场地,马匹都蒙着眼睛,实际上只要被一两匹马踩到人犯肯定一命呜呼,不过在此之前的心里压力却远大于被马匹踩死的恐惧,人犯往往是被吓死的,而不是踩死的。 三是“并驾齐驱”,名字颇为好听,却是用两匹马将一个脱光了衣服的人犯拖在地上疾驰,不到几里地,人犯必定磨得血肉模糊、白骨累累,有时候内脏都出来了人还没断气。 一想到蒙古人这三种手段,饶是尼堪素来胆大,也不禁有些惊惧,在这地下,气温明显比上面高一些,加上他还穿着两件厚衣服——一件鹿皮袍子,一件棉甲,可还是感觉寒气沁人,根本躺不住,干脆坐了起来,抱着胳膊在哪儿瑟瑟发抖。 最后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乌力吉自然能平安回去,根特木尔犯不着得罪柯尔特伊尔部落,上次该部与车根的一百亲卫大战损失了几十骑,不过还是能拿出来三百骑,他们是索伦别部,对根特木尔的敬畏远没有乌扎等部落那么强,一旦得知自家哈拉达身陷赤塔,全体出动去向根特木尔讨要、寻仇完全有可能,何况乌力吉的儿子阿克墩也是族里有名的勇士。 那乌力吉就能平安回到克鲁钦那河河谷,并将消息传递给乌扎部。 现在问题来了,如今的乌扎部名义上是尼堪为首,估计大部分人还是以族里的萨满墨尔根马首是瞻,墨尔根愿意出动人马来救自己吗? 萨哈连倒是有可能,不过他的部下才一百多户,最多能出动百骑,根本没有办法与根特木尔抗衡。 另外两部,玛尔吉部哈拉达佳珲、墨尔迪勒部哈拉达达春与自己并不十分熟悉,更是不可能出动兵马前来救自己,离开大草原进入林中遇到北山野人部、安加拉部虽然都是自己出面化解了可能的劫难,建立了一些威信,不过这并不足以让两部胆子大到为了自己去挑战根特木尔的地步。 如此说来,能救自己的一是乌力吉,二是萨哈连,再就是自己手下那一百多半大小子,这点人马最多与根特木尔的人马相当,并不足以让他交出自己。 嗯,如果加上安加拉部,自己舅舅的人马倒是可以,不过安加拉部深处乌尔杜佳河流域,周边都是艾文基人,能稳住眼下的局面就不错了,就算挂念自己外甥的安危,能出动一百骑也就不错了。 乌力吉出动两百骑,乌扎、布拉姆部出一百骑,舅舅手下的一百骑,加上一百半大小子,一共五百骑,这便是营救自己的最大人数。 可根特木尔阿拉尔部便有五百多户,多尔托尔、杜拉尔两部加起来也有三百多户,也可出动五百骑,五百骑,能让根特木尔屈服吗? 何况根特木尔完全可以将人马放进堡寨,依托堡寨防守,如今天寒地冻,到处都是积雪,五百骑这么大的规模,人吃马嚼的,能支撑几天?若是四处劫掠,那三部在索伦人中基本上被除名了,只能北上依附叶雷一途。 想到乌力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尼堪实在想不到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他天生是一个乐观派,虽思维周密,不过在尽力后就不会再想了,加上又累又饿,渐渐地便靠着木墙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尼堪突然被惊醒了。 眼前出现了一人,那人用一块黑布蒙着大半个面部,只露出眼睛,看那眼睛应该是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 那人一手举着一根火把,一手拎着一个包裹。 “喂,包裹里都是你的物件儿,还有一套衣服,你换上后赶紧出去,出去之后向北边走,这套衣服是堡里的亲卫穿的,这里还有一块令牌,你带上它,上面就是马厩,你牵走一匹马,出门时就说是大汗有急事让你办,他们不会难为你的” 尼堪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时还迷迷瞪瞪的,不过听说可以逃出去,他还是一下清醒过来了,“请问您是……” “别管这么多了,记得往北走……” “往北走?这黑灯瞎火的我如何知晓?” “笨蛋,出门之后向左拐,然后一直向前走便是寨子的北门,你径直向前走不就是了?然后沿着赤塔河一直向北走,约莫二十里地的地方,在你的右侧有一条小河,那条小河便是发源于依林卡附近的大山,你沿着小河一直向东走便到了” 那人嘴里突然冒出了汉话,尼堪心里大惊,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大元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忽必烈倒是将大量的汉人工匠、农户迁到了喀尔喀三部,不过几百年过去之后这些人大多数都被同化了,自己偶然救了的那位老工匠还是鞑子十年前从山西掳走的,辗转卖到了茂明安部,否则早就被同化了。 肯特山以北的林中百姓,别说汉人了,能讲汉话的也少之又少,大多数只能说女真语、蒙古语,不过乌扎部的尼堪会讲汉话倒是远近皆知,都以为是向那位老工匠学的。 难道是阿吉在阿拉尔部的好友? 尼堪内心很快否定了,这位便宜父亲自己从出生几天起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连他娶了乌合莫后与她在半夜里的好事都知晓,按照后世东边某大岛的外交辞令,“全程都有掌握”,他有什么好友,还是会说汉话的朋友,尼堪不会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 那人突然冒出了汉话自己也很快意识到不妥,他生怕尼堪追问,喝骂道:“穿好衣服赶紧滚出去,你难道想被大汗交给蒙古人吗?” 一想到落到蒙古人手里的生不如死,尼堪马上止住了胡思乱想,手忙脚乱地换好了衣服,一看自己的长刀和弓箭都在,便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羊皮袍子——白日里尼堪确实见到根特木尔的亲卫都是穿戴着白色的羊皮帽子、羊皮袍子。 出去之后那人很快就不见了,不过他说的确实不错,上面就是马厩,自己来时骑的那匹枣红马也在其中,尼堪大喜,四周望了望,一片寂静。 牵了马来到街道上,按照那人的指点来到北门,那里有两名守卫,尼堪将帽檐压低了,手里举着那块用杉木制成的令牌,“大汗有令,有急事要去北边的杜拉尔部” “是屋里的阿尔萨吗?” 一个卫兵接过令牌在城门口微弱的火把下瞅了瞅,然后将令牌递给了尼堪,突然说了一句。 尼堪低声嘟囔了一句,“还不开门,小心耽误了大汗的大事!” “你不是阿尔萨,我没见过你,一定是夫人新收的” 那人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打开寨门之后,尼堪飞快地上了马,向北边一骑绝尘而去。 等狂奔了几里地,尼堪的心稍稍定了一些,等马匹的速度缓下来了,他开始仔细思索刚才在牢房里以及在城门口那些人说的话。 “夫人、汉话、新收的” 等三个关键词跃入他的脑海,有些事情便浮现出来。 多年以前根特木尔的嫡福晋就死了,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此子便是他的大儿子,大根特木尔,不过昨日自己并没有见到他。 不过根特木尔很快纳了一位侧福晋,这位侧福晋尼堪没见过,听说在寨子里也很少露面,她为根特木尔诞下了一子,那儿子便是白天见到的小根特木尔。 又想到极度消瘦的根特木尔,以及他那位很久没有动静的大儿子,尼堪隐隐把握到了什么,就好像远处的夜空出现了一点光芒,可惜却若隐若现,不能靠近一睹端倪。 漠北的夜里极度寒冷,加上大风呼呼地吹着,尼堪一张脸就像被冻住了一样,生疼生疼的,他走得匆忙,并没有戴手套,只得双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用双腿控制着马匹向前奔,不多时便见到了那人所说的小河。 看着夜色下大片树林中一道不宽的河道,尼堪却很是有些忐忑。 按照自己记忆,从赤塔河流域到克鲁钦那河流域至少也有百里,沿途都是密林,夜里奔驰,除了路况不熟,还需要时时刻刻提防狼群,若是被它们围住了就惨了。 那人为何不让自己从南门出去,沿着因果达河东去?那可是通衢大道,可以放开蹄子狂奔,以蒙古马的速度和耐力,一口气不停歇也能在一个时辰里赶到乌力吉的驻地。 难道南面还有根特木尔的驻军? 可自己手里有令牌还怕什么,去哪儿不都是一样吗? 现在他不禁有些恨自己,当时为何不打听清楚,巴巴地听他的话往北边走。 不过现在去南边应该还来得及,他缩着脖子向后面瞅了瞅,这一瞅之下不禁大惊失色。 只见南面隐隐出现了一片火光,还有马匹的嘶叫声。 难道自己逃走一事被根特木尔发现了,正派人在追自己? 看着东边那白色的、渗人的入口,在两边黑色树林的簇拥下,就像一条通往无底深渊的飘带,尼堪深吸了一口,扭转马头踏上了那条小路。 第19章 魅夜(下) 小道不过是在被冻住的小河右边一处宽约三尺多的、被当地人踩踏出来较为平坦的地方,这条道路尼堪从来没有走过,还是在晚上奔走,自然不敢将马匹速度放到最快,若是马蹄不幸踏入一个被积雪掩盖的小坑,速度快的话必定是马毁人亡。 尼堪小心翼翼策马走了约莫几里路,见后面并没有追兵跟上来,不禁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一想到这条飘带上可能遇到的麻烦,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左手缩在袖子里握着缰绳,右手则放在裆部——尼堪终于体会到后世小说里对蒙古人的调侃,不过调侃归调侃,这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 枣红马慢慢地行走在小道上,又行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时,尼堪跳下马,用长刀砸开了旁边的一处冻得结实的水坑,让自己和马匹畅饮之后再慢腾腾地向前迈进。 在漠北之地,像这样的小河附近,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部落存在的,有也是极少数人丁很少的小部落,大部落一般都驻扎在较大的河流附近,因为小河流冲刷不出大片的草原来来养育像马匹、羊、牛这样的动物,不过这样一来,小河流附近倒是变成了野生动物的天堂。 尼堪很快便感受到了这一点,在一处两岸都是小山的地方,枣红马死活也不肯向前走了,熟知马匹性子的他立刻警觉起来。 很快他便发现左边的小山上出现了一阵阵闪烁着的“灯光”,随着灯光越来越近,尼堪便意识到自己遇上了狼群。 一般情况下,狼群很少在夜晚觅食,由于此时尼布楚-赤塔一带食物丰富,狼狼又是群体作战,很少有失手的时候,白日里正大光明便可以捕捉到大量的食物,现在它们在夜间出现了,这意味着一个情况。 这个族群是刚刚迁到此处不久,还不熟悉周边其它动物出没的规律,白日里并没有抓到猎物。 尼堪心里着急,双腿猛地一夹,右手从裆下伸出来,狠狠抽了枣红马一鞭子,枣红马吃痛之下似乎忘了旁边的“敌人”,猛地向前蹿去。 枣红马一边狂奔着,马上的尼堪也顾不得寒冷,不断回头打量着狼群,背后的弓箭也取了下来,在夜里射箭作为索伦人尼堪也练过,准头自然无法与白日相比,不过自从听到一声惨嚎后狼群突然慢了下来,尼堪便意识到自己射中了一只。 狼群也很快意识到了前面是什么敌人,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与猎人的争斗已经深深融入到了它们的基因里,一般情况下狼群是不会主动挑衅猎人的,不过一是初来乍到,二是夜里视线不明,狼群在不明就里的情形下追了尼堪一段儿。 忽闪忽闪的“灯光”消失后,尼堪不禁松了一口气,上天保佑,在枣红马狂奔的这一段并没有碰到小坑那样的陷阱使它失蹄栽倒的情况,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就算是小坑,覆盖上冻得生硬的积雪后也勉强承受得了一人一马的重量。 赤塔河到克鲁钦那河约莫百里,按照尼堪的经验,附近的大型野兽也就是这个狼群了,漠北的狼群是不会在一个地方长待的,它们跟人一样,也是跟着动物迁徙的,看来北边的大雪确实很大,将动物们都赶到南边来了。 想到已经摆脱了狼群,尼堪将马速降了下来,按照正常速度慢慢朝前挪着。 到了一处明显高出周围许多的山体附近,尼堪的心一下又紧张起来,有大山的地方必定有山洞,由山洞的地方必定有大型猛兽,此时林中的黑熊都在冬眠,不过林中之王——老虎却还醒着。 在索伦人眼里,对于像黑熊、猛虎这样的大型野兽那是打心眼里敬畏的,从来不会直呼它们的名字,公熊称为“额特日肯”(老头子),母熊为“阿提日肯(老婆子);老虎为“诺彦古热斯”(百兽之王),生怕直呼其名平白遭了灾。 当然了,遇到人多势众的时候还是会将老虎、黑熊杀死,不过在杀死他们时口里却说着“这是布里亚特人要杀死你们”,反正不会说是自己杀死了它们。 尼堪的运气真是坏到了极点,正想着黑熊、老虎,前面便有了动静。 不是黑熊,也不是老虎,前面出现了五六骑,个个手里举着火把,大呼小叫着朝尼堪奔过来。 原来附近是一个马匪的窝子! 尼堪心里暗骂,不过马匪终究是人,只要是人就能沟通,自己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需要什么给他们就是了。 等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两三丈时,尼堪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孔。 这几人身上最差的也是穿着堪达罕的皮子,多半是熊皮,居中一位还是一身醒目的虎皮。 看这几人的长相,不是索伦人便是蒙古人,也是,尼布楚、赤塔一带,除了那硕果仅存的安加拉部,便只有这两种人口了,不过那位穿着虎皮,约莫三十多岁汉子的长相却像一个汉人。 那人满脸络腮胡子,大眼睛、鹰钩鼻,厚重的眉毛拧成了山字型,甫一见到尼堪的模样也是有些惊讶。 “诸位好汉,我是东边乌扎部的尼堪,若是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回去之后必有厚报!” 尼堪在马上拱了拱手,随即不顾寒冷用右手紧紧握住了横刀刀柄,若是谈的拢自然好说,谈不拢的话拼死闯出一条路逃出去才是上策,后面有狼群,以及可能存在的根特木尔追兵,如今只有拼死向前一途。 尼堪说的是地道的索伦语,那些人听了却不为所动,眼前这人明显是一个半大小子,深夜里一人策马狂奔,也明显不是非富即贵的人,否则也不会只身一人,这些人心里都有些失望,说实话,他们也是刚刚搬到此处不久。 作为马匪,是草原上、林中无论何种人群都憎恨的对象,一旦得知了他们的巢穴,没有不立即召集兵马剿灭的,故此,这些马匪可不仅仅是狡兔三窟那么简单,不断地迁徙,不断地转换地方,作为他们的“狩猎”范围,估计比老虎的领地更大,方圆上千里地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这是他们刚刚搬到此处的第一桩“生意”,除了失望外还是失望,作为马匪来说,战力肯定比一般牧民、猎人强,不过漠北之地,无论是普通牧民还是林中的猎户,都不是寻常人可以对付的。 故此,马匪遇到大队的牧民、猎人,自然只有避走一途,遇到人数少的才能出马,其中就算遇到人数相差无几的他们也会避走,无他,他们不像牧民、猎人,还有多种生存的选择,只能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会出手,一旦失手便会万劫不复。 无论是牧民,还是猎户,抓到马匪后是不会客气的,尼堪在尼布楚长到十五岁,遇到过一次族里处决马匪的场面,那场面可比蒙古人的“并驾齐驱”还要凄惨,关键是受到那种待遇的马匪一般会哀嚎几日才死去。 “乌扎部?” 一个马匪说话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尼堪,闪电般张弓搭箭对准了他,接着其他人或张弓搭箭,或举着武器,此时的尼堪无论是向前向后都是死路一条,两侧的话,一侧是湿滑的冰冻河面,一侧是高山,都不是适合的逃跑路线。 只有那个穿着虎皮的汉子没有动静,他盯着尼堪看了许久,一直在思考着什么,眼下他这五六人想要拿下尼堪易如反掌,不过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张弓、一把刀、一匹马,这些马匪们都不缺,胡乱杀人马匪自然也干,有人有泄漏他们行踪的可能更是如此,不过听说眼前这小子叫尼堪后他却放下了这个心思。 作为草原上、林中的幽灵,马匪也是消息灵通之人,乌扎部的尼堪彼等自然也知晓。 “就是你带着十几骑就敢对车根的三百骑下手?” 尼堪微微一笑,想不到自己的“业绩”已经传开了,还传到了马匪那里。 “嘿嘿,确实如此!” “那你怎地一人行走在这条几乎无人的小道上?” 尼堪脑子快速转动,是继续吹嘘自己又得罪了索伦人的大汗根特木尔,还是编造一个理由糊弄过去? 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编造一个理由需要时间,马匪都是人精,知道你在骗他绝对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嘿嘿,不瞒诸位,自从乌扎部得罪蒙古人后,就举族搬到了离索伦人的大汗根特木尔只有一百里地的克鲁钦那河流域,原本指望各部之间能守望相助,没想到根特木尔却将我骗过去囚禁起来,准备献给蒙古人邀功” “我自然要设法逃跑,侥幸逃脱之后慌不择道便钻到这条道路上来了,没想到碰到了诸位英雄” “你父亲是阿吉吧” “是的,大英雄你认识我阿玛?” “你今年多大?” “十五岁” “你会说汉话吗?” 穿虎皮那汉子突然冒出一句汉话! 见鬼了,在尼布楚的时候尼堪除了能与两个姓孙的老头说上几句汉话,日常用的几乎都是索伦语,没想到在这两日便出现了两个能说汉话的人! 两人身份悬殊,一个肯定是根特木尔的亲信,另一个却是一个马匪,还多半是马匪的头子,但都会说汉话! 尼堪仔细揉了揉眼睛,但他举起手的时候,对方还以为他要发动,一个个将大弓拉得满满的,不过却被那虎皮汉子止住了。 “会,我还有汉人名字呢?” “哦?说来听听” “孙秀荣……” 尼堪说的时候一直在观察那汉子的动静,当自己冒出“孙秀荣”三个字的时候见到他的上身明显动了一下。 “可以说说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尼堪感到他的话音明显有些颤抖,此人多半与孙传廓有些渊源,不过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尼堪可不敢说自己是孙传廓的后代,便胡乱说道:“没什么,十几年前,唯一在这一带行商的汉人姓孙,我等索伦人不知晓汉人还有什么姓氏,便胡乱取了这个名字” 那人盯着尼堪看了许久,半晌突然挥了挥手,叫过一个汉子说道:“老三,这条道你最熟悉,今晚你就辛苦一下,送这位小哥去依林卡吧” “大哥!”,那汉子自然不愿意,不过看到那汉子左眼下面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跳动之后赶紧低下了头,“是……” “算了,你等先上山睡觉去吧,我和老三送一程,这小子的老子与我有些渊源,确切地说对我有恩,今日遇到了他的儿子,送上一程就算报恩了” …… 这一夜,尼堪几乎是在如梦似幻的情形下度过的,两次都是在无路可退的情形下逃出了生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吉人自有天相,还是穿越的福利?他也不知道。 最终他平安抵达了依林卡,按照那汉子的吩咐,不可随意透露他们的住处,尼堪自然答应了,不过他也知晓,生性谨慎的马匪由于自己的出现肯定又得搬家,那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回到依林卡后尼堪仔细一思索便得出自己是被根特木尔故意放走的,估计是他早知道那条小道上新来了狼群和马匪。 借刀杀人,一定是这样! 将自己交给蒙古人自然是好,不过却要面对诸部的责难,生性谨慎的根特木尔是不大可能如此做的,不过先将自己放走,利用狼群或者马匪将自己灭掉,这样的话无论是在蒙古人那边还是索伦诸部那里都可以交待过去了。 好狠的心肠,好精细的算计! 可惜他尼堪确实吉人自有天相,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依林卡。 第20章 林中不宁 赤塔、小道的事情过去好几日了,期间乌力吉听说尼堪逃回了也来到依林卡看他,听说过他的遭遇后也是感叹不已,当然了,尼堪并没有完全将事实讲给他听,不过在乌力吉看来,他一直有贵人相助的事是肯定存在的,否则也不可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依林卡。 索伦人都相信命运,一时乌力吉便认为尼堪是受到长生天特别眷顾的人,便向他征询是否去克农湖以西因果达河流域的事。 经过尼布楚山击杀车根、赤塔被囚、小河遇险的事后,尼堪的心绪也放开了许多,看问题也能将眼界扩大许多。 “为何不去?那么好的地方,可不是你现在的地方所能相比的,何况一旦你不去,根特木尔肯定会生疑” “可我部一旦迁到因果达河上游,就不能帮到你了” 尼堪听了心里一热,自己无端端将他拖下水,没想到他还对自己念念不忘。 “阿穆齐,你将多西珲留下吧,我经常在小寨那边,布耶楚克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有多西珲的话她也好有个伴儿,当然了,这也得多西珲愿意” 尼堪回来后盘算了一下,自己与哈尔额敦名义上是表兄妹,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不过终究下不了娶她的决心,决定还是将他当做亲妹妹看待。 多西珲就不一样了,他是乌力吉唯一的女儿,虽然面容比布耶楚克、多西珲姐妹稍差一些,不过在索伦女子里也是少见的美女,如果能与柯尔特伊尔部联姻的话倒是一桩美事。 到此时,尼堪已经暗暗定下了等时机成熟之后取代根特木尔坐上索伦大汗的位子的决心。 不过这也得等到开春之后打败茂明安蒙古人才行。 那时,茂明安各部肯定已经推选出了部落新的大台吉,也就是他们嘴里的“珲台吉”,大台吉上任后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立威,如何立威见效最快,自然是为车根报仇了——虽然别人都巴不得他早点儿死去。 所以,在开春之前的这五个月,尼堪可得好好运作一番了。 (尼布楚、赤塔一带,五月份才开始化冻,六月份开始步入夏季,八月份便是秋季了,九月部分地区已经开始下雪了,好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大半时间都是白雪皑皑、漫长的冬季) 如何运作?首要任务自然是增强武力,否则一旦蒙古人大兵进犯,自己若是没有做好准备的话,就只有窜入北边林中一途。 柯尔特伊尔部就算要搬迁到因果达河上游,也要到开春以后,这意味着在开春前后,尼堪依然拥有该部的助力。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原有的乌扎、布拉姆、玛尔吉、墨尔迪勒四部都知晓尼堪与根特木尔闹翻了,虽然错在根特木尔,但根特木尔家族几百年的威势在他们心中还不是很容易消除的。 原本得罪了茂明安部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泼天的大事,如今又得罪了索伦人的大汗,这下四部之人便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人难道是索伦人天生的灾星? 就在族里的长老、哈拉达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尼堪却已经心无旁骛地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打好了一百把横刀,另外一百把骑刀也在紧锣密鼓打制中。 自从又搜罗过来八十人后,尼堪经过简单测试,又让二十人加入到了工匠的队伍,加上以前的十二人以及乌热斯交给自己的三人,现在他已经拥有三十五人了,不过熟练工匠还是以前的那十二人。 剩下来的一百六十人便是尼堪拥有的武装力量了,不过光靠一百六十匹马、一百六十把刀、一百六十张弓无论如何是不能击败茂明安人的。 想要击败茂明安人,唯有一途。 尼堪记得在二十年后,哥萨克骑兵也就一百多人就将茂明安人、索伦人大部分赶出了尼布楚大草原,哥萨克骑兵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十,他们能有此战绩,秘密只有一个——火器。 在老孙头、牧仁带着一帮人打制刀具时,尼堪却带着几个安加拉部的小子用浇铸的法子一气制作了十副圆柱形铁筒,管径是五大五小。 铁筒成型后,尼堪让人将小铁筒套到大铁筒里,底部保留一定的距离,小铁筒的外壁与大铁筒的内壁涂上了一层用泥巴混合细沙、羊毛的糊状物,等这一层糊状物干燥之后再糊上一层,一直涂上六层。 这一道工序下来便是一个月。 当冶炼矿石的第一拨铁水浇铸到定位好的第一幅“模具”时,一副“铁炮”的粗胚便成型了,拆除、清理涂层后便可以钻膛、钻火门、磨炮口等工作。 等“铁炮”差不多成型时,尼堪经过仔细查验后不禁傻眼了。 由于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抑或没有干透就开始涂下一层,涂抹泥层时厚薄不均,导致火炮内壁凹凸不平,内外壁的厚度也不一致,在没有合适的钻膛工具之前是没有办法对内壁进行处理的。 这还是最小的一具“铁炮”,其它四副模具更大,更不好掌握。 明明是用上了先进的铁模铸炮法,方法步骤也跟自己后世在书上看到的一样,怎么造出来就这个德行? 尼堪不禁有些心灰意冷,不过眼看着时间一步步迫近,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想来想去,在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以及完整经验的情形下,只能先保证内壁了。 与此同时,尼堪用天工开物上记载的法子继续利用黄铁矿制作硫磺,用盐湖里的结晶物提炼硝粉,有孙老道盯着,这两件事倒是很顺利。 按照天工开物的法子,是要将黄铁矿用煤饼包裹起来煅烧,尼堪目前没有在依林卡发现煤矿,只能用木炭代替,黄铁矿在煅烧的过程中的硫用陶管、陶罐收集后便是硫磺了,再用牛油熬煮、吸附、过滤之后便是可以用在火药上的上好的硫磺了。 熬硝的工作也在进行,由于依林卡北边盐湖的硝已经是白色结晶的状态,倒是给尼堪省了很多功夫,否则按照古书上的记载,熬煮硝石时需要大量使用的蛋清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得到硫磺、硝石后,尼堪用桦木炭完成了制作黑火药最后的一种原料。 将三者按照自己熟悉的比例放在一起细细捣碎、充分混合后再加入水均匀搅拌,用木棒细细蹍磨,反复这个过程,干透后拿出几粒放在掌心点燃,颗粒燃烧迅速、充分,掌心没有烧灼感的便是好药,否则就需要继续混合、搅拌、蹍磨。 四个月后,尼堪终于造出了一门火炮,火炮外形丑陋不堪,包包坑坑的,重量也有五六百斤,身长只有四尺多,炮口倒接近八寸,不过内壁倒是比较光滑——没错,这便是尼堪亲手制作的既不像佛朗机,也不像大将军,更不像臼炮的三不像。 虽然是三不像,不过尼堪却很满足,这门炮的每一个过程都是他亲自动手制作的,以他后世机械制造学士的身份,完成这一门炮也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试过之后不能装填相近直径的圆形炮弹,因为想要推动如此直径的铁弹,需要装填大量的火药,尼堪完全不能保证这门精心打造的火炮会不会爆炸。 只能装填大量的小石块、小铁蛋等物,喷出的距离最多也就是十丈左右,不过这也够了,这门炮存在的唯一理由是震慑,而不是实际杀伤。 与此同时,尼堪也炼出了约莫五百斤的黑火药。 当然了,单凭这些是不能打败蒙古人的,尼堪在这段时间里冒着严寒,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扑在制作火炮、火药以及震天雷上。 说起震天雷,其制作倒是比火炮简单得多,琢磨、试验一个月后,尼堪便拿出了成品,到了第三个月已经制作出了合适的震天雷一百枚,目前还在继续制作,这便是尼堪对敌最大的依靠。 与此同时,在阿林阿、朱克图等人的带领下,一百六十骑已经人手有了一杆一丈长的长枪,长枪的矛头长达一尺,与杉木的枪身紧紧连在一起,就这一点在这漠北的草原上就算是很了不起了。 如今茂明安部的骑兵大多数使用的武器都是弯刀,很少有用长兵器的,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尼堪这百多骑一下便有了在马上克敌制胜的利器。 当然了,除了长枪以外,人手还有一把骑刀、一把双手横刀、一副弓箭,除了骑战,下马用长枪、横刀进行步战也是可以的。 步战时,若是在开阔的平原上,则以横刀手居前,弓箭手居后,两侧护以长枪手,在山林作战则继续使用三角阵型,两名横刀手突前,一名弓箭手在后面策应。 最后两个月,尼堪也加入到了百多骑的训练,除了排兵布阵外,尼堪还进行了大量的体能训练,在有着厚厚积雪的漠北跑步肯定是不可能的,继续用雪橇来训练则是可行的。 于是,在第二年的三四月份,克鲁钦那河流域、乌尔杜佳河流域,到处可以见到一百六十人的身影,或在密林里,或在雪地里,或在冰面上,依林卡附近的丛林里也不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得知尼堪有对敌的“秘密”武器后,附近的乌扎、布拉姆两部倒是安心了许多。 到了五月份的时候,除了乌力吉的部落,乌扎部、布拉姆部、墨尔迪勒部、玛尔吉部都让自己部落里的成年男人操练起来,四部加起来也有五百多骑,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就连远在乌尔杜佳河流域的乌热斯也很不放心尼堪他们,派了五十骑过来支援,五十骑的到来让尼堪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力量增强了,惊的是自己的消耗也增加了。 最后他不得不每日安排二十骑到丛林去打猎才能满足两百余骑的日常消耗,这也是他一直不敢维持大规模的常备军力的重要原因。 五月份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忧虑。 茶叶快没了。 草原上的冬日只能煮奶茶吃肉,虽然热量管够,不过若是没有茶叶,一来实在腻味,二来营养也有些缺乏,在没有茶叶的日子里,也是草原上的牧人发病的高发期。 尼堪族里的茶叶自然是从乌尔赫特那里淘换过来的粗陋的砖茶,饶是如此,茶叶依旧是林中百姓的急缺之物。 尼堪现在倒是期盼着茂明安部尽快来攻打,以便打完之后尽快去乌尔赫特换茶叶。 第21章 意外的敌人 五月份的第一日,积雪开始融化了,尼堪期盼的蒙古人没有过来,却迎来了叶雷。 叶雷是带着一百骑过来的,他自然没有帮助尼堪的意思,只是一直记挂着他那三十把横刀以及一百口铁锅,这个冬日,温多部是在尼布楚大草原的北部度过的,这几个月南边的蒙古人也没有去招惹他们。 不过温多部终究是传统的使鹿部,温多河流域的苔原才是他们熟悉的老家,眼看积雪在逐渐融化,叶雷准备在返回苔原之前将尼堪承诺的铁器换回去。 按照之前议定的,一把横刀需要十张貂皮来换,而铁锅则是两张貂皮,看着眼前五百张上等的貂皮,而且大部分都是珍贵的紫貂和白貂,加上部分白狐皮,尼堪不禁大喜过望。 如今尼布楚、赤塔一带的貂皮质量在逐渐下降,多是灰貂、黄貂,中原地带最稀罕的紫貂、白貂却很少见,这两种貂多半生活在苔原和冻土沼泽地带,西伯利亚的几大河流,勒拿河、叶尼塞河、鄂毕河汇入北冰洋的地方,以及黑龙江下游都是紫貂和白貂的主要产地。 而温多河流域在贝加尔湖东北边,既是苔原,又是沼泽地带,有大量的紫貂、白貂、白狐出产。 叶雷见尼堪如约拿出了三十口上好的“宝刀”以及一百口质量一看就不错的铁锅,也是欣喜不已,有了这些铁器,他就能将勒拿河流域的艾文基人统一在他周围,进一步加强部落的力量,还能向勒拿河流域的雅库特人进军。 双方约定在明年这个时候继续交换物资,不过横刀增加到了五十口,铁锅还是一百口,食盐五百斤(尼堪与他说了他这里明年可是有食盐出产的),食盐按照每五斤一张貂皮来进行交换,叶雷也知晓自己有些亏,不过他这北山野人部除了饲养驯鹿、狗、马匹,其它的都不会,只能接受尼堪的条件。 至于横跨整个高原亲自去喀尔喀交换物资,恶名累累的北山野人部落还没有这个勇气。 叶雷离开后的第十日,尼堪依然没有等来蒙古人的大军,不过此时他已经得知了茂明安部新任大台吉是谁,一个意外的人选——乌巴什。 乌巴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台吉,拥有的部民只有一百多帐,虽然他是车根的亲弟弟,不过却是庶出,按照常理,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担任大台吉。 其他几位台吉中,固穆巴图鲁、达尔汉都是嫡出的,巴图鲁悍勇,达尔汉狡黠,原本还以为下一任的大台吉多半在这两位之间产生,没想到却被乌巴什摘了桃子。 尼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无论是悍勇的巴图鲁,还是狡猾的达尔汉,一旦当上大台吉,对于其它部落来说都不是好事,乌巴什就不一样了,其单独一个部落肯定不是巴图鲁和达尔汉的对手,势必要联合其它部落,这样的话其它的小部落才有生存之道。 看来,区区茂明安部表面上平静的很,实际上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尼堪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乌巴什的大军,干脆将小寨的防御进行了强化。 小寨周围挖掘了壕沟,唯一一门丑陋不堪的火炮也放在东边——蒙古人可能来的方向。 乌扎、布拉姆两部牧民全部迁到了克鲁钦那河以西的区域。 五月底的时候,乌巴什终于出动了,不过与尼堪料想的却颇有不同,蒙古人出动了一千骑,确实是沿着因果达河北边的山道过来的,不过还有一部却让尼堪没有想到。 达斡尔三部之一的鄂嫩部,也就是在因果达河与鄂嫩河交汇的地方驻扎的那一部也出动了三百骑,这一部还是先锋,由鄂嫩部的哈拉达、年仅二十五岁的宜勒图亲自率领。 尼堪也大致明白了乌巴什为何姗姗来迟的原因,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后,马匹都是羸弱不堪,五月份雪化之后,草原上的青草慢慢开始生长了,经过接近一个月的喂养之后马匹稍稍恢复了一些,这个时候乌巴什便出动了。 至于为何鄂嫩部会卷入蒙古人与索伦人的争斗,尼堪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达斡尔三部中属这一部的位置最好,占据了鄂嫩河与因果达河交汇的地方,其哈拉达宜勒图旗下也有六百多帐,按说作壁上观才是他应该做的,为何巴巴地来替蒙古人蹚浑水? 如今尼堪最担心的是西边的额尔特部也会加入蒙古人的阵营,若是那样,他还真有些担心乌力吉抵挡不住,毕竟柯尔特伊尔部只有三百余帐,还在上次尼布楚山的大战中损失了几十名精锐。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当前索伦五部的兵力分布是:尼堪带领的两百余骑在小寨附近,位于克鲁钦那河的最东部,然后便是依林卡的乌扎部、布拉姆部,不过两部都在克鲁钦那河的西边。 接下来便是墨尔迪勒和玛尔吉两部,彼等牢牢地控制着克鲁钦那河离开依林卡后的狭小山谷地带。 最后是因果达河北岸的乌力吉。 果然,宜勒图带着的三百骑见到突前的小寨难于攻打后便从北边的小山绕了过去,准备去依林卡大开杀戒,很快碰的头破血流回来了,彼等便在小寨东边扎下了营盘,也就是在三百骑周围草草打了一圈栅栏而已。 按照尼堪的印象,达斡尔三部中,额尔特部的哈拉达巴根、卜库尔部的哈拉达诺敏都不是一般人,前者手下有八百多帐,全部动员的话可出动一千五百骑,并牢牢地控制着喀尔喀到赤塔的古驿道。 而诺敏的卜库尔部与东喀尔喀的车臣汗关系密切,听说其长子巴图还娶了车臣汗的一个女儿。 而宜勒图却是一个平庸的人,其夹在诺敏、茂明安之间,若是左右逢源、四处讨好的话还能保住部落的生存,如今却急吼吼地给蒙古人卖命,公开背叛索伦人(达斡尔也号称索伦别部),难道就不怕索伦人报复? 抑或觉得尼堪必败无疑,准备前来抢掠一把以增强部落的实力? “哈拉达,蒙古人的大队还在二十里开外” 出去侦查的阿林阿回来了,尼堪听了便开始紧张思考起来。 等蒙古人、达斡尔人聚齐了进攻小寨,自己依托小寨消耗敌人是原本的计划,特别是自己还有秘密武器的情况下,不过那是在敌人聚在一起的情形下,如今敌人却是一前一后,摆明了没有将尼堪等人放在眼里。 宜勒图扎下大营后,立即出动到附近山上砍伐树木,尼堪站在望楼上见到达斡尔人将放倒的树木砍成一节节的,便知晓彼等多半是准备用这些树木来填壕沟,不过照这个架势,在乌巴什到来之前他们是不会进攻了。 下午时分,乌巴什带着大队骑兵过来了,一千骑几乎将小寨东边的河谷塞得满满的。 得知刺杀车根的始作俑者、乌扎部的新任哈拉达尼堪就在小寨里,乌巴什将小寨团团围了起来,宜勒图正好攻击小寨东面,而乌巴什的人围住了小寨的北面、西面、南面,每一边各有两百多骑,他自己手里还有两百多生力军。 已经准备好了的宜勒图率先展开了进攻,他让麾下的三百骑倾巢出动,一百骑用弓箭压制小寨,另外两百人扛着木头过来了,自然是准备将木头扔到壕沟里。 尼堪让自己一百六十骑也分成了四队,小寨四面各有四十骑,乌热斯送过来的五十骑作为预备队,见东面的敌人开始了进攻,便将这五十骑派了二十骑过去帮忙。 尼堪眼神有些凝重,每一面的敌人都是自己的好几倍,就算自己居高临下占些便宜,在对方巨大的人数优势下也会荡然无存。 此时如果有火枪的话就好多了,可以透过木寨的缝隙向外射击,但弓箭就不行了,必须探出头来与敌人对射。 尼堪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算了,如果刚才在蒙古人没有到来之前用火炮轰乱鄂嫩部,然后自己两百余骑全体出动驱赶该部向东溃退,没准还能将乌巴什的大队带乱,届时自己就算不能取得全胜,不过将蒙古人击退应该不在话下,可如今…… 心念转动之下尼堪下达了任凭四面的敌人扛着木头填壕沟的举动,只有准头最好、最机警的人才获得了向外射击的机会。 外面的乌巴什一见小寨上射下来的箭只稀稀拉拉的,一开始还以为敌人在使诈,不过在围着小寨跑了一圈,大致明白寨里敌军的人数后终于成竹在胸了。 乌巴什此人,表面上处处不如人,不过在任一方面却不是最差,加上他一向人缘很好,这也是他最终能当上茂明安部大台吉的重要原因。 区区一条壕沟,半个时辰就已经全部填好了,此时无论是达斡尔人还是蒙古人,被小寨上的弓箭射杀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人,其中大部分只是受了伤,被射死的也就十余人。 乌巴什骑在一匹白色的蒙古马上,冷眼看着小寨上的一切,他心里已经笃定了,由于寨子里的人不多,自己任意一面的人数都有压倒性的优势,届时继续用弓箭压制,其余的人全部涌上去,用刀砍,用力推,狠心拼掉一两百骑,不出意外的话,在今日便能破了这个寨子。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浮现了一丝笑意。 哼!区区索伦蛮子想与黄金家族的后代斗还嫩了点。 如果彼等将全部兵马聚在一起,那至少也有五六百骑,那时候自己虽然还能获胜,终究还要花费一番功夫,不过现在倒好,蛮子兵分几路,都是依托寨子、河流据守,正好利于己方各个击破! “呜……” 乌巴什队伍里的牛角吹响了,一共四只牛角同时吹响,一听到牛角声,四面的人同时展开了进攻,最前面的是拿着大刀和大斧的勇士,最后面有少量弓箭手掩护。 尼堪修建的木头寨子也就一丈多高,不过乌巴什在外面没看清楚,在寨墙里面却是用草袋子装着泥土堆砌成了一道高约四尺、厚约三尺的矮墙,矮墙护卫着木制的栅栏,那一门丑陋的火炮也是安置在矮墙上面。 几乎在同时,小寨四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敌人,小寨正中间那座最高的望楼上,阿林阿、朱克图两人都是一脸凝重,不过现在的尼堪倒是一脸轻松。 “咚咚咚!”,望楼上一面牛皮大鼓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在小寨的各面寨墙后面突然向外扔出去了大量的、黑乎乎、凹凸不平的铁弹! 远处观战的乌巴什一见这些铁弹不禁哑然失笑,都说乌扎部的尼堪精于冶炼之技,没想到他却是铸造铁弹来砸人,还真是浪费啊,用这些铁弹,还不如提前准备一些石头,或者木头。 “轰!!!”,不过接下来一幕却是乌巴什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些铁弹或在半空中,或在地上,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第22章 鼎足 剧烈的爆炸声让一向偏隅于漠北的人大惊失色,虽然火器的利用在元代就开始了,不过在如今的漠北依然是稀罕物件儿。 冬天刚过,无论是乌巴什的人,还是宜勒图的人,身上还是一件鹿皮或者羊皮袍子,震天雷炸开之后四散的碎片扫荡了一切,尼堪初制的震天雷威力自然没有那么大,铁质的外壳形成的碎片也不多,主要还是依靠混在火药里的小铁蛋、石块形成杀伤,也不能一击致命,不过却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轰鸣声、惨叫声让刚才还一往无前的蒙古人、达斡尔人的步伐猛地停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大片铁球飞了过来。 此时的情形是,原本的一千三百攻寨的敌军约有八百人正紧紧围在小寨周围,外面则是约莫四百弓箭手,最外面,也就是最东面则是乌巴什留下来的护卫自己的亲军。 这一波黑铁球是用桦皮绳子编制的网兜扔过来的,扔的可比第一拨远多了,由于此时后面掩护的骑兵还在震惊之中,寨子里的人大大方方站在矮墙上用网兜扔出了了铁球。 大多数震天雷正好扔到了掩护的弓箭手附近,于是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轰” 这时东面那门丑炮也轰响了,喷出的散弹、石块在东门前形成了约莫五丈宽的弹幕,将范围里的还站着的人马横扫一空,喷的最远的散弹还击中了乌巴什的亲军。 “砰!” 这个声音却是四面寨门被推到,落在地上的声音。 尼堪只利用丑炮打了一发便决定出击了,此时寨子周围的敌人无论远近都是一片慌乱,有的还跪在地上祈祷,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 出击的东面是八十骑,其它三面都是四十多骑。 与此同时,听到小寨这边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萨哈连、墨尔根带着两百骑也出动了。 按照尼堪之前的安排,墨尔根带着百骑直扑小寨的西面,萨哈连带着百骑绕过小寨北面的树林,绕到敌军的后面去。 萨哈连此时已经来到了离乌巴什大军约莫五里地的东面,他虽然按照尼堪的计划在行事,不过内心也是七上八下。 自己这区区百骑就能将乌巴什的大军拿下? 想来想去,还是安全起见,百骑都藏在一边的树林里,若乌巴什的大军是溃退至此,自己自然不会客气再劫杀一番,若是彼等只是受了惊吓,大队没有什么损失,自己便放他们过去。 没多久,他安排在山上最高处观察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哈拉达……” “如何?”,萨哈连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道。 “哈拉达,蒙古人来了” “我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有百余骑,都是慌慌张张的……” “啪!”,萨哈连一巴掌拍在那人的肩膀上,向四周大声吼道:“还愣着作甚,赶紧上马拦住敌军!” 萨哈连也是布拉姆部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勇士,他带着六十骑冲到了河边的道路上,让自己的弟弟噶里带着剩余四十骑继续埋伏着。 果然,惊慌失措的乌巴什见到前面有大队的骑兵拦路,根本没有迎战的心思,慌不择道地朝树林里跑,这时一阵密集的箭只射了过来。 乌巴什当场被射落马下,此时萨哈连也冲了过来。 结局是注定的,最终,除了寥寥数骑利用树林跑掉了,乌巴什前来的一千多骑不是被杀死杀伤,便是成了尼堪他们的俘虏。 对于这些俘虏,尼堪将受伤的全部杀死,没有受伤的还有一百多人,全部成了乌扎部的阿哈,正好是运矿的主力。 …… 小寨之战在一个月内便传遍了尼布楚、赤塔一带,不过想要传到更远的地方则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在这一个月内,以前依附于茂明安蒙古人的几个索伦小部落纷纷放弃了大草原,沿着因果达河北面的连水旱路前来投奔乌扎部,四处零散的布里亚特、艾文基人前来依附的也不少,短短一个多月,乌扎部便由以前的四百余户(自身两百户,加上阿林阿的北山野人部落两百户)暴增到五百多户。 带来的另一个影响是,以前还有些首鼠两端、勉强跟着乌扎部迁徙到克鲁钦那河流域的墨尔迪勒、玛尔吉两部现在总算安下心来,而北边乌尔杜佳河流域的安加拉部酋长乌热斯得知此事后立即将族里三十名不是独子的半大小子送到了尼堪这里。 新依附的部落尼堪将他们全部安置在因果达河以北那条水旱道路上,扼控着小寨的东面,同时又在这些部落里挑选了二十名半大小子。 各个部族里的人还以为尼堪是让他们送人质到乌扎部,对于此举倒是没有什么什么异议。 人口增多后,依林卡附近便有些拥挤了,其实如果现在迁回到尼布楚大草原蒙古人也无可奈何,不过在尼堪看来茂明安人至少还能出动一千多骑,依旧不是索伦诸部可以轻易抵挡的,因此还是在以依林卡为中心的克鲁钦那河流域驻扎下来。 新到了五十名半大小子后,尼堪拨了十人到工匠队伍,剩下的四十人全部纳入到骑兵里面。 对于茂明安蒙古人来说,乌巴什以及千骑的损失却不啻于晴天霹雳,乌巴什这一千骑都是各部台吉手下的精锐,更为关键的的是,这次前来“讨伐”乌扎部,除了固穆巴图鲁、达尔汉、阿布泰三人没有随队前来,其余六位台吉都跟着乌巴什来了。 小寨一战过后,除了乌巴什的弟弟乌巴海侥幸从密林里逃回到大草原,其它诸如达尔玛贷滚、札固海杜凌、瑚棱、都喇勒、巴特玛、额尔忻岱青六位台吉全部死于此役。 这可算是伤筋动骨了,就算固穆等人有心复仇,目前却力有未逮,不过此役过后,茂明安人倒是行动迅速,一反以前拖拖拉拉、勾心斗角的常态,立即推出了文武双全的达尔汉为新任大台吉,包括固穆巴图鲁在内也是大力支持,眼见得是要厉兵秣马、一雪前耻了。 乌力吉的鄂伦春部落迁到克农湖西边的区域了,在尼堪的劝说下,乌热斯将安加拉部迁到了因果达河与克鲁钦那河交汇的地方,也就是以前乌力吉部驻扎之地。 如此一来,在以依林卡为中心的地带已经汇聚了乌扎部五百多户、布拉姆部一百多户、墨尔迪勒部一百多户、玛尔吉部一百多户、安加拉部三百多户,一共近一千一百多户,接近一千两百户。 一千两百户,在尼布楚、赤塔一带算是一个大部落了,有心的萨哈连、佳珲还旁敲侧击地让尼堪召集部族大会称汗,当然被他拒绝了,开什么玩笑,埋头发家才是大事,一旦得知北边又出了一个野心不小的索伦首领,南边的车臣汗、土谢图汗部绝对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鄂嫩部的宜勒图也死了,后来根据俘虏的口供尼堪才知晓,原来是茂明安部答应将一位台吉的妹妹嫁给他,从此以后茂明安、鄂嫩部“世代友好”,在这个条件的诱惑下才利益熏心前来参战,原本以为讨伐乌扎部是手到擒来,最多有些小波折,没想到竟然一败涂地。 宜勒图一死,加上部落里最精锐的三百骑没了,鄂嫩部便不能独善其身了,最后该部产生了分裂,一部南下投靠了车臣汗,一部向西依附了卜库尔部。 如此一来,卜库尔部也成了近千户的大部落,原本在因果达河流域的三支达斡尔部落中额尔特部一支独大,如今却是两足鼎立。 一时茂明安部、以乌扎部为核心的松散联盟、额尔特部、卜库尔部、根特木尔的赤塔联盟形成了五足鼎立之势。 不过稍稍有些头脑的人都知晓是什么人造成了这个结果。 六月中旬的时候,额尔特部的哈拉达巴根带着儿子恩索来到了依林卡,尼堪自然召集各部哈拉达进行了盛大的接待。 在宴席上尼堪提出要与恩索结拜为兄弟,巴根毫不犹豫答应了,恩索已经十八岁了,自然是兄长,当晚自是宾主尽欢,一醉方休。 恩索也是达斡尔人里面少有的勇士,在得知尼堪仅用两百余骑便大破蒙古人的一千多骑时也是有些好奇,当然了,战斗的详情如今尼堪还在保密,对外则是宣称索伦骁勇无敌。 恩索当即提出来要与尼堪比武,尼堪答应了。 恩索虽然比尼堪大三岁,不过双方个头却差不多,力气也相差无几,最后尼堪无论是在摔跤(用了后世的技法)还是兵刃上都胜过了恩索,惟独在骑射上输了一阵,恩索见尼堪果然雄武,对于小寨之战便不再怀疑,于是双方继续在依林卡畅饮,一直到第三日才散了。 等巴根等人走了,尼堪却是有些心疼——族里好不容易储存的几坛好酒就这么没了。 不过他已经与巴根达成了混入额尔特部前往乌尔赫特交换物资一事。 又过了三日,尼堪留下岳讬、朱克图看家,带着阿林阿、墨尔根以及三十名少年骑士,十名乌扎部赶着大车的牧民出发了。 这次骑士都是一人三骑,加上五部双马大车,尼堪将各部的貂皮搜罗一空,加上从叶雷那里换来的五百张上好的皮子,准备在乌尔赫特大干一场。 尼堪打的旗号是依附于额尔特部的索伦人,队伍名义上以墨尔根为首。 第23章 乌尔赫特 从车根大帐所在的达拉孙出发,先是沿着达虎尔山之间一条峡谷南行约莫五十里,接着继续沿着两条发源于坑肯特山脉的图拉河、伊亚河河谷继续南行约莫两百里,便来到了图拉河与鄂嫩河交汇之处。 接着便沿着鄂嫩河向西行走约莫两百多里,便会见到一座呈东北-西南走向的大山,大山是肯特山的余脉,中间有一个山口,越过鄂嫩河后从山口南下,越过这座大山,便是乌尔赫特。 尼堪让墨尔根带着十五骑以及五部大车、四部积存的普通貂皮跟着恩索的大队走,自己却带着阿林阿、少量普通貂皮以及叶雷的那五百张上好的貂皮独自上路。 恩索不知晓尼堪在搞什么名堂,按照尼堪的话,乌扎部如今可是蒙古人的仇敌,不连累额尔特部最好,一旦有人认出了尼堪便万劫不复了,所以尼堪便让阿林阿出头,冒充来自林中的小部落前往。 恩索得知后也默许了,现在小寨之战已经传到喀尔喀了,若是知晓乌扎部已经与额尔特部结盟,对于额尔特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尼堪等十五骑跟着若干像他们这样前往乌尔赫特“赶集”的小部落经过二十日才来到了鄂嫩河的边上,此时鄂嫩河的河水已经很大了,墨尔根等人想要过河只能通过在河上摆渡的蒙古人的船只过去,还只能运送人马过去,大车也只能放在大河的北岸。 尼堪等人却不会苦苦等着有限的船只,他们沿着鄂嫩河继续南下,一直到了一处河水较浅的地方骑着马过河,那里在河水最深、也就是五月份冰面大量融化之时也不能过去,不过如今河面已经全部化开了,由于周边沙漠的吞噬,河水来势汹汹,消化的也快,如今最深处勉强漫过马肚子。 对面的喀尔喀蒙古人也见怪不怪,对于这些林中小部落来说,是舍不得花大价钱坐船过去的,虽然需要绕上几十里路,不过那也值得。 过河后,尼堪等人便要走回头路了,等他们赶到乌尔赫特,集市上剩下的物资已经不多了,尼堪偷偷见了墨尔根,见他已经换好了布匹、茶叶,便让他先回去。 穿越了三十多里的肯特山余脉,当时的人叫小肯特山的山道之后,一大片帐篷便出现在面前。 尼堪跟着阿吉到过乌尔赫特几次,对于此地那是门清。 让阿林阿给蒙古人设置在此地的小台吉缴了十张皮子作为税金之后,十一骑直奔一座中式的木制建筑物,那是乌尔赫特最大的汉商、来自山西的范家设置在漠北最北的据点。 而其余的小部落却不敢去那里,只能在几个蒙古包里忍受着山西来的田家、王家的盘剥。 在漠北之地,也只有范家、王家、田家将生意做到了这里,眼下也只有范家一家将生意做到了东到辽东、科尔沁所在嫩江流域、北到喀尔喀三部、西到唐努乌梁海一带的和托辉特部。 后世有名的八大皇商,生意的重点还是在大板升的土默特部、喀尔喀三部、辽东的女真人,整个漠北全部做到了的,也只有范氏一家。 范家在乌尔赫特设置据点,还是中式木屋的大据点,没有与林中诸部做生意的半点心思,而是在此地与车臣汗委任的台吉做进贡给东喀尔喀部貂皮的生意,也就是说,林中诸部进贡给车臣汗的貂皮范家在此地就截留了。 范家在此地放了七八人,平时用中原的金银、物品、女人将车臣汗以及此地的台吉喂得满脑肥肠,范家在此地的生意也是如日中天。 两进的木制院落里,前台的掌柜范永和与两个伙计正围着火盆坐着,进贡给车臣汗的皮子他已经全部收下了,那毛色着实不如以前,多以灰貂、黄貂为主,色泽也差强人意,不过终究是貂皮,在蒙古人这里十两银子就能买上一张,卖到宣大、京畿一带至少是五倍的价钱,这利润还是很丰厚的。 这几日也有一些小部落将自己藏着掖着的好皮子、熊皮、虎皮、虎骨、虎鞭、鹿鞭等稀罕物件拿过来贩卖,很是让范永和惊喜了一阵子,不过这些物件儿不可能太多,范永和决定决定再等几日,等舍不得坐船的小部落来过之后便收拾收拾南下了。 “笃笃笃”,关着的木门敲响了。 范永和与活计对望一眼,小部落上门了。 打开门一看却是一个索伦服饰的少年人,长得倒是十分俊秀,范永和能在漠北之地经商,自然是八面玲珑的人物,来人虽然年少却也不能得罪。 “可是来换东西的?”,范永和能讲一口流利的蒙古话,笑着说道。 那人点点头,一提鹿皮袍子的下摆就跨进门来,跟着的还有一个比他略大的少年。 “郎君手里有何值钱的物件儿?” “貂皮” 范永和一听不禁有些失望,他手里这几日已经收了大量的貂皮,若还是那些寻常貂皮他倒有些不愿意再收了,无他,他手里的东西也不多了,还准备用来交换虎皮、虎骨、虎鞭、鹿鞭、鹿茸等物呢。 不过看到范永和有些失望的模样,那少年微微一笑,“掌柜的,我这里可都是上好的皮子”,说着打开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包袱,那包袱里只有三张皮子,一件紫貂、一件白貂、一件白狐。 范永和却只是大概看了一眼,皮子倒是好皮子,不过就这三张对他来说也不稀罕,前几日零零散散上好的皮子他也收了一些,加起来也就不到百张。 “十两银子一张,不还价,你需要物品的话可去后院自己挑选” 十两银子一张那是上等皮子的价格,若是普通皮子,就算是貂皮,也只能卖到两三两,最多五两,若是遇到老实巴交的,一两也能成交,范永和见这位少年相貌不俗,还以为是北边哪位酋长的儿子,也不敢压价太多,便报了个实价。 没想到那少年却摇摇头,范永和一见便笑道:“你若是嫌价钱少了,可去王家、田家的蒙古包里去试试” 那少年自然就是尼堪了,听了此话也不着恼,继续笑嘻嘻地说道:“我这样的皮子有整整五百张……” 范永和一听大惊,像这样的皮子卖到京城、江南一带少说也要一两百两,五百张便是五到十万两,就算出到进价二十两,那也是惊天的利润。 “真的?” 尼堪拍拍手,门外有四个少年各拎着一个大包裹进来了。 范永和验过货之后发现都是上等的皮子,不禁有些欣喜若狂,如今范家设在科尔沁的据点每年倒是能收到几百张上好的貂皮,而设在喀尔喀的据点每年能收到的却是寥寥无几,设在唐努乌梁海的据点收到的更少。 若是每年能在乌尔赫特稳定地收到五百张以上上等的皮子,那自己在范家的地位可就能与辽东的平齐了,至少能与科尔沁的平齐。 想到这里他不禁问道:“郎君,你这些皮子是积攒了多年的吧” 尼堪笑道:“非也,每年都可以有这个数,只多不少” 范永和大喜过望,“难道郎君是北山……” 熟知漠北典故的范永和也知道自己管辖的这一片也只有更北边的北山野人部手里才有货真价实上好的皮子,眼前这人难道是叶雷大汗的弟弟?至少也是族里的亲眷,否则也不会指使他前来交易。 “不可说,不可说”,尼堪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范永和也清楚,北山野人在漠北一带的名声不好,陡然出现在乌尔赫特也不可能以真人露面,也是会心一笑,“郎君莫怕,只要你等每年能来到此地,价钱好说” “那是多少” “二十两”,范永和倒是丝毫不想退让,这还是他看在眼前此人相貌不俗的份上才有此价,如实普通牧民,估计也就是十两打发过去了。 尼堪心里一凛,妈的,这帮奸商转手卖到内地便是十倍的利,不过如今可是买方市场,他也没得选,二十两就二十两,五百张就是一万两,够买不少东西了。 “我不要银子” “那郎君想要什么?要不到后院瞧瞧吧” 尼堪跟着范永和来到后院的一处仓库,范永和笑着说:“郎君若是晚来几日就什么东西也不剩下了” 尼堪仔细查看了一下,无非是食盐、布匹、大米、面粉,加上一些铁锅、针头线脑等日常用品。 “茶叶呢?” 尼堪见仓库里并没有茶叶不禁问道,范永和说道:“郎君倒是有心之人,普通砖茶已经全部卖完了,不过上好的茶叶倒是还有一些,价钱却要贵一些” “先看看吧” 在另外一间仓库,尼堪见到了大约五十包绿茶,每一包约莫二十斤,便问道:“这怎么卖?” 范永和正愁着这些茶叶无法卖出去呢,砖茶自己倒是储存了一大批,可是几日便卖完了,而这些一包包的茶叶却无人问津,若是运回去由于受潮、损耗等原因就只能贱卖了。 “二十两”,范永和有些犹豫,生怕将此人吓跑了。 “行吧,我都要了”,尼堪却是毫不犹豫就应下了,五十包也就五十张皮子,却能喝上一两年,完全不用考虑。 “有棉甲吗?”,尼堪将两个仓库所有的物品一扫而光,包括所有的棉布、丝绸、棉花、生漆、桐油、香油、胡椒、花椒、针头线脑、茶叶、笔墨纸砚全部买下来也只花去八千两银子,见还剩余两千两,尼堪便问道。 “有有有”,范永和正想推荐呢,这些棉甲都是从宣大边军那里淘换过来的,汉地没人要,只能卖到漠北当棉衣穿。 “我全买了” 最后四十五匹马全部驼上了各种物资,尼堪等人只得步行。 尼堪临走时对范永和说道:“掌柜的,明年我再来时,你能否从汉地弄一些粮食、蔬菜的种子过来” 范永和今日做成了大生意,自然是眉开眼笑,“没问题,郎君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尼堪等人正想离开乌尔赫特,不过刚要走近山口时,却被一队蒙古骑兵拦下了。 尼堪一颗心砰砰直跳,难道自己被人出卖了? 第24章 乌尔查 按照老规矩,由阿林阿上前交涉。 阿林阿向前拱了拱手,“军爷……” “啪!”,只见一名满脸横肉的骑兵一鞭子抽在阿林阿身上,嘴里还骂道:“全部往回走!大汗有令,不准索伦蛮子来此交易,从即日起,货物全部没收,人全部收押!” 尼堪一听大惊,估计这就是小寨之战的连锁反应了,不过前来交易的小部落有很多啊,怎地单独找上他们? 他快步走到前面,将阿林阿拦在身后。 “啪”,那蒙古骑兵一鞭子继续抽下来,却被尼堪一把抓住了。 “这位阿哈,我等可不是索伦蛮子” (阿哈,在蒙古语里是大哥的意思,而在女真语里是奴才的意思) 那人正欲发作,一听此话,又瞧见了尼堪的长相便强忍住了,不过嘴上却喝道:“那你等是哪个部落的?” 尼堪说道:“我等是北边的一个布里亚提小部落,叫安加拉部” “布里亚特小部落?安加拉部?”,那人将信将疑,“族长是谁?你又是何人?” “族长是乌热斯,我是他的侄子” 乌热斯这名一听就不是蒙古名字,不过也不是索伦名字,尼堪便继续解释道:“我等几十年前刚从乞儿吉斯那边搬过来” 这下那人明白了,不过却不肯轻易放他们走。 “你等一个小部落,采办这许多货物作甚,莫非是给索伦蛮子带货?” 尼堪心里一凛,车臣汗也够果决,看来是想断了索伦诸部前来乌尔赫特的交易!刚进来时彼等没有动作,离开时便要人货截留,着实狠毒啊。 “这位阿哈,我等小部,手里值钱的东西不多,几年才出来一次,自然要多带些东西回去” 尼堪说完一指,当时在木屋扫货时,为了掩人耳目,他将范家质量低劣的几十口大铁锅以及十几袋粗盐也带上了,还大大方方将铁锅露出来绑在外面。 那人粗粗看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妥,大汗的命令是不让索伦蛮子交易,可并没有说不让其它小部落交易,于是便有些踌躇,尼堪赶紧将怀里一个小包掏出来递了上去。 “阿哈,天冷,买坛酒喝” 那汉子接过小包,掂了掂,约莫二十多两,加上尼堪会说话,在大漠这边,无论是蒙古人还是索伦人,都是嗜酒如命,特别是在冬天更是如此,如今虽然是夏天,不过气温也就十多度,男人们手里有几个钱了,大多数拿来买酒喝。 那人能在乌尔赫特巡场,估计也有不少好处,不过像尼堪这样一出手便是二十多两的也不多,喀尔喀这边,虽然多是以货易货,但金银还是可以使用的。 尼堪等人侥幸逃过一劫,离开山口后一行人加快了步伐,不过小肯特山有三十多里,马匹又都满载着货物,想快也快不起来。 不过像现在这样慢吞吞的,还都是步行可不成样子,一旦还有警讯也没法及时应对,走到一半时,尼堪将货物在各匹马上匀了匀,凑出了五骑,由三骑在前面探路,自己和阿林阿两人也骑着马拖在大队后面。 半日后他们才走出山口,沿途见到了不少挂在树上的人头,经过仔细辨认,有一些他们还认识,都是前几日一起南下的索伦小部落里的人,估计是逆了巡视骑兵被杀了,至于财货肯定被没收了。 一想到北边林中翘首以盼的各个小部落,尼堪心中很是不得劲,他回头对阿林阿说道:“记下这些部落,回头这些铁锅、粗盐,我等用不着的,可以送给他们” 阿林阿郑重地点了点头,对尼堪的敬重之心愈胜,他是北山野人出身,是知晓北边索伦小部落境况的。 出了山口后,前面便是摆渡的蒙古人,岸边还有一些骑兵,尼堪大概看了一下,船只只有五艘,每次最多能装载五匹马,他们可是有四十多匹马,坐船的话需要跑上九趟,而岸边既有骑兵还有税官,尼堪不想招惹麻烦,便决定继续南下,在来时涉渡的地方过河。 这一趟绕路也有四十多里路,沿途也有蒙古骑兵来回巡逻,不过尼堪一路上将遇到的那位蒙古骑兵小队长的姓名说出来时彼等也没有为过多为难他们,倒是尼堪预备的零散银子却花费一空。 忐忑不安地渡过鄂嫩河后尼堪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鄂嫩河两岸名义上都是车臣汗的地盘,不过北岸实际上却是掌握在达斡尔人手里,只是达斡尔人为了不刺激蒙古人,在北岸并没有设置兵马而已。 沿着鄂嫩河北岸向东北走了四十多里路地,终于到了古驿道的北入口。 那里可是有额尔特部的少量人马,不过等尼堪说出了恩索的名字后以及自己的身份后,彼等不但没有难为他们,还派出骑兵送了一程。 两日后他们来到了乌尔查,从此地开始驿道又分出了岔道,离开鄂嫩河继续向北进入山地就是通往赤塔的大驿道,沿着鄂嫩河继续向东北走便是通往石勒喀河、尼布楚的道路。 由于是岔道所在,乌尔查竟然异常热闹,许多从乌尔赫特归来的北地部落都在此地休整,逃离了令他们胆战心惊的蒙古人,他们一下便放开了,这里也有达斡尔人开的小酒馆,卖的都是劣质的兑水酒,不过他们并不在乎,就着烤羊肉、喝着兑水酒,没有余钱来小酒馆喝酒的人只能掏出自己在乌尔赫特淘换过来的酒喝,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膻味和酒味。 十几度的气温,对于漠北的人来说是难得好天气,这样的天气是不用扎营的,将换来的东西卸下来用马匹围着,中间烧上一大堆篝火,晚上一行人就可以将就一宿了。 不过这样的天气也是蚊蝇的最爱,有人、牲畜的地方都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那便是大团的蚊蝇,想在这样的条件下安然睡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路上,尼堪还看到了一些东倒西歪、躺在牛车、马车上的人,一个个面容憔悴、衰弱不堪,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在鄂嫩河北岸等待南边交易的人,左等右等却等来了同伴儿被杀、财货没收的消息,族里几百口子都等着他们的货物呢,如今人财两失,他们怎能不忧急如焚? 尼堪得知后也是沉默不语,按理来说这些人的下场与自己多少有一些关系。 “将他们都叫过来” 半晌,他对阿林阿说道。 等那些人歪歪扭扭站在尼堪面前,尼堪大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蒙古人凶残,我等也不要自暴自弃,我这次交换的东西很多,你等去阿林阿那里,本来要换什么东西的,就在我这里领了” 等七个人欢天喜地领到了铁锅、食盐、布匹等物,尼堪继续说道:“你等都是形单影只,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干脆跟着我部一起行走,到了因果达河再各走各路,如何?” 那些人巴不得如此,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单膝跪倒在尼堪面前说道:“哈拉达大人如此厚恩,我部无以为报,若是哈拉达同意的话,我部愿意永远追随乌扎部” 尼堪将他扶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一部” 那人虎目含泪,“哈拉达,我的部落就在依林卡的西边,部落人丁不多,加起来也就三十多户,原本是阿拉尔部的,十几年前族长被大汗赶出了部族,如今才有三十多户的局面,我叫额腾翼,是小部的哈拉达” 尼堪点点头,他叫额腾翼,也就是强盛的意思,可见他的阿玛寄托了多大的希望。 “好吧,你将部落迁到靠近依林卡的地方即可” 剩下几人都不是族里掌事的人,不可能像额腾翼那样一言而决,只不过说回去之后会向族里的哈拉达回禀此事,尼堪倒是不以为意,一一好言抚慰着。 这些部落,多的也就是额腾翼这样的三十多户人家,少的估计只有十多户,对于尼堪来说并不是什么多大的助力,不过是看在同为一脉的份儿上略施援手罢了。 当晚在蚊虫的肆掠下尼堪堪堪入睡了。 刚刚入睡不久他就被弄醒了,面前正是阿林阿那张瘦脸。 “哈拉达” 尼堪见他的声音有些低,知道有古怪,猛地爬起来,向四周一望,只见自己营地的周围来了一大群人,约莫二三十号,个个手持弓箭,正与尼堪安排值夜的人对峙。 “哈拉达,他们是鄂嫩部的,估计是白日里有人认出了我们,而那人多半是参加过小寨的战斗” 尼堪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自己杀了宜勒图,虽然是两军交战正大光明杀了他,不过对于以前还较为强盛的鄂嫩部来说,如今一部投靠车臣汗,一部投靠了卜库尔,终究是被“灭了族”,虽然人还在,不过族名却没了,忌恨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在半途尼堪可不想大开杀戒,再造冤仇。 “诸位,你等想为宜勒图报仇我可以理解,不过你等想想啊,若是我等在小寨不反击,任凭宜勒图攻杀,那我部是不是也要为我报仇?两军交战死伤都是等闲事,若是都像你等这样,冤仇永远也没有了结的时候” 那些人却沉默不语,继续对峙着。尼堪默默盘算着双方力量的对比,对面有三十多骑,己方只有二十骑,就算己方力量强横能将对方灭了,结果也会是两败俱伤,得想个法子让彼等知难而退才行。 尼堪正愁着,不远处又过来几人,尼堪定睛一看原来是白日被自己施了恩惠的那几人,他们也是张弓搭箭,对着鄂嫩部的那三十多人。 尼堪眼睛一亮,瞬间便有了主意,只见他将腰畔那支隧发短铳掏了出来对着天空便放了一枪,很幸运,短铳打响了,“砰”的一声击破了宁静的夜空,也将对面那三十多人吓坏了,随着一人一声大喊,三十多人全部跑掉了。 第二日一早,尼堪打听之后知道哪些鄂嫩部的人已经连夜走了,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吃过早饭后便也出发了。 第25章 来自西边的消息 大队抵达达拉宋额尔特部的驻地后,巴根、恩索给他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不过尼堪却有些心不在焉,恩索还以为他是为了交易过程中发生的不快而担心,便对他说道:“阿兜,莫放在心上,这一趟你若是跟着我一起行动,便不会有那些烦心事了,明年就一起行动吧” (阿兜,兄弟之意) 尼堪有些尴尬,他想的可不是这些。 他忧虑的是索伦诸部的实力太过弱小了,就算将乌兰乌德到尼布楚所一带有的索伦部落加起来也不是蒙古人的对手,况且蒙古人能动用的手段还不仅仅是武力这么简单,单单封杀他们的交易权这一项就有些受不了。 可如果要将贝加尔湖以东的索伦人统一起来,就必须占了尼布楚大草原,否则分散在各处也还是任人宰割的份儿。 其实就贸易这一项尼堪还不是特别担心,不能在乌尔赫特交易,他还可以去恰克图,那可是土谢图汗部在边境设立的类似于乌尔赫特的纳贡、交易市场,贝加尔湖以南、以西的蒙古人、索伦人都得在那里纳贡或交易。 不过从赤塔到恰克图,最近的路程也要上千里,沿途要穿过杭戈多尔、艾希里特、布拉加特、霍林等多个大型布里亚特蒙古人的部落,还有零散的索伦人、艾文基人,可不容易应付。 尼堪强颜欢笑在额尔特部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大队离开了。 回到依林卡后他并没有将在乌尔赫特发生的事情告诉其它几个哈拉达,并叮嘱阿林阿等人也不要乱讲。 由于尼堪此行带来了大量的东西,乌扎部也是一片欢腾。 几日后,依林卡又来了好几个小部落,除了在乌尔查遇到的那七个部落,还有几个今年没有完成交易的小部落,拖家带口的,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户,不过目前小小的依林卡已经驻扎不下这么多部落了,尼堪想来想去,决定将他们全部安置在依林卡西侧,也就是以前自己被困的那条小河附近。 如今原阿拉尔部的额腾翼部三十多户已经在那里了,不过整个河谷近百里,靠近依林卡这一侧的也有四五十里,全部安置在那里也勉强够了。 区区一百多户其实几里路就安置下了,为何需要近五十里的地方?原来每一户都饲养了大量的羊群、鹿群、马匹,一户人家就需要大片的土地来喂养,何况一百多户? 尼堪在这一百多户里又抽了十人加入到工匠队伍,他准备在冬季来临之前将火铳的研制完成,如今铳管的打制经过摸索已经七七八八了,不过击发装置却很复杂,眼下除了他和老工匠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点经验,实际上老孙头以前也没有打制过火铳。 不过作为宣大边区的工匠,虽没打制过,见过的却不少,以老匠人的经验和悟性经尼堪略一点拨便会了,饶是如此,也是到了半年左右的时间才略有所得。 关于隧发火铳最关键的簧片已经在尼布楚被尼堪用坩埚炼钢解决了,剩下来的虽有些复杂不过却不足为奇。 这时,已经搬迁到因果达河上游的乌力吉过来了。 “阿穆齐,您这样明目张胆地跑到依林卡来,也不怕根特木尔忌讳?” 尼堪拉着乌力吉的手笑道。 乌力吉也笑道:“自然不会,小子,实话告诉你,你阿穆齐也不是傻子,我可是从因果达河南岸过来的” “哦?” 尼堪猛然想到,在因果达河上游,无论是南岸还是北岸都有大片冲击形成的草原,整个赤塔河谷加起来有上千平方公里,却只有区区几个部落,乌力吉一部过去岂不是如鱼得水? 而依林卡的草场加起来也就不到两百平方公里,加上因果达河北岸,也就不到三百平方公里,却驻扎着与赤塔四部差不多人口的部落,怎能不让尼堪羡慕? 不过尼堪面上还是如常,“阿穆齐,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尼堪说着将一支装好的烟袋递给了他,如今在两个姓孙的老头的影响下不少索伦人也开始抽起烟来,乌力吉吧嗒了一口,“消息还真有” “尼堪,你等可见到今年根特木尔大汗南下纳贡?” 见尼堪摇摇头,他继续说道:“由于你的原因,如今索伦人已经彻底得罪了蒙古人,不过中喀尔喀的土谢图汗部却不在此列,如今大汗已经搭上了土谢图汗的线,正式向他纳贡了,前不久我跟着大汗去了一趟恰克图” “哦?”,尼堪一听倒是没有嫉妒,他急切地想知晓恰克图那边的情况,“阿穆齐,那边情形如何?” “呵呵,没想到那边的市镇也很大,竟不亚于乌尔赫特,汉商也有很多,除了乌尔赫特那三家,还多了几家,尼堪,你可知晓我见到了谁?” “谁?” “真没想到啊,在恰克图有一家姓孙的商行,规模倒是不大,不过我见他姓孙,面目又与十五年前的孙传廓依稀有些相似,便与他攀谈了一会儿,可巧了,此人还真是孙传廓的亲戚,他叫孙传廊,是孙传廓的亲弟弟,听说孙传廓没于尼布楚后他弟弟便接管了孙家在漠北的生意” “啊?!” 尼堪一听又惊又喜,一声惊呼将乌力吉也吓了一跳,见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赶紧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想到那安达还有亲戚在世” “你这说的是甚话,人家肯定不是一个人,后面自然有一大家子,听那孙传廊说自从他兄嫂出事后孙家在漠北的生意便全线收缩,如今只在恰克图有据点,由他亲自打理” “那他有没有说那…孙传廓家里的事?” “说了,孙传廓家里还有一妻一妾,儿女也有好几位,长子听说已经过了二十岁,还是大明的一个什么秀才,次子倒是在经商,不过也只在汉地行走,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了,嫁的也是商人之子” 尼堪内心隐隐有些激动,“阿穆齐,孙家的货品如何?实力如何,你有没有劝说他到乌尔赫特来开货栈?” “孙家的实力自是不如范家、王家、田家,货品也一般,不过汉商的东西在草原上都很值钱,倒是有多少就能卖多少,开货栈就别想了,听说这大草原上以范家势力最为雄厚,其他人想要生意也得姓范的点头才行,姓孙的能在恰克图有一个据点就算不错了” 尼堪点点头,心里突然起了去恰克图一趟的想法,不过如今已是冬季了,交通甚是不便,只能等到开春了再去。 乌力吉也不光是来看尼堪的,眼看就是年底了,他准备将多西珲接回去过年,尼堪送了一堆礼物给他们,并亲自送到因果达河才回来。 又过了几日,叶雷到了。 他这次带了六百张上好的貂皮,还有许多鹿茸、鹿鞭、熊皮之类的,尼堪大喜,隆重接待了他。 在欢宴时,尼堪见他左腿一瘸一拐地,便问道:“大汗,最近又跟哪个部落交手了,竟伤了左腿?” 叶雷一拍面前的矮几,将矮几上的酒壶震得东倒西歪,差点翻到。 “尼堪,不瞒你说,我遇到了大敌” “哦?”,尼堪这下有些奇怪了,贝加尔湖以东的苔原,应该没什么部落能跟他掰腕子啊。 叶雷端起大碗喝了一大口,“自从有了从你这里交换的铁刀和铁箭头,我立即带人北上,越过巴尔古津山,来到了温多河的山北谷地,那里只有一个小部落,却是三条大河汇流之地,谷地里沼泽遍地,可是紫貂、白狐的天堂” 尼堪心里略一思忖,便知晓他所说的便是温多河中游(也就是后世的维京河)在巴尔古津山里的苔原沼泽地。 “我当时带了五十人,都有铁质的长刀和弓箭,那个小部落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户,几乎没有铁器,弓箭也是骨制的,还都是使鹿的部落,想我叶雷在苔原、大山一带也算有些名气,没想到却碰了个钉子” “哦?他们不愿臣服于你?” “那倒不是,听那哈拉达说,就在几个月以前,一群大鼻子、黄头发、深眼睛的家伙来到了此处,打过一场后这个部落大败亏输,只得给他们供貂......” 尼堪一听大惊,叶雷所说的这大鼻子、黄头发之人自然是来自东欧大草原的哥萨克了,温多河是勒拿河的支流,难道现在他们就已经侵入到勒拿河流域了? 按照历史记载,彼等沿着勒拿河东进,六年后,也就是1632年才在勒拿河上建设了雅库茨克堡,怎地现在就过来了? 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们估计是在探路,从找到雅库茨克到建造城堡可不要五六年的时间。 “我当时就质问他们,怎地我前几次派人让他们给我供貂都被他们撵回来了,怎地大鼻子一来他们就臣服了,他们见我们手里都是铁刀,也无可奈何,就说过几日大鼻子就要过来收皮子了,如何纳贡,你们两方商量好了再说” “当时我也想会会那些大鼻子便在部落里住下了” “果然,不到十日,那些大鼻子确实来了,他们一共才十几个人,坐着两条小船过来了,我等就埋伏在渡口附近,等他们刚一下船便将他们围了起来” “哦?可是大获全胜?” 尼堪已经想到叶雷接下来的举措了,估计与在小寨附近作战的蒙古人差不多。 “胜个屁!”,叶雷又大喝了一口酒,“那些人身上只有带着黑铁管的武器,腰间挂着短刀,我等当时还准备将他们全部俘虏,就没有及时射箭,没想到他们将塞在黑铁管里的木棒抽出来后,拿起那些黑铁管对着我们,我等不明所以,喝令他们弃械投降” “没有想到的是,只听到火光一闪,随即噼噼啪啪一阵响声,我的兄弟便倒下了一大片,我的左腿也受了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武器,兄弟们也没见过,当时全部呆住了,等那些大鼻子再举起黑铁管时便四散跑掉了” “回到苔原后,我经过多方打听才得知那些黑铁管在南边汉地也有,叫什么火铳,可惜我无缘得见,不过从此以后可不敢再去招惹那些大鼻子了” 尼堪笑道:“其实那火铳也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人数不多,下次碰到了立即射箭,然后冲上去搏斗,大鼻子肯定抵挡不住” 叶雷一听便说道:“你说的是,我族里有一个从大湖西边逃过来的人,手里有从大鼻子那里缴获来的火铳,不过却不会使,听说那火铳又要上药又要小心伺候着,很是麻烦,还是刀枪弓箭利索” 尼堪此时一颗心却又飞到了天外,眼下蒙古人步步紧逼,老毛子也开始进入勒拿河流域,自己却还一事无成,怎能不忧急如焚? 这次叶雷带来的六百张皮子等物给他换回了五十把横刀和一些铁箭头,临走时尼堪还给他送了一些铁锅和粗盐,叶雷自是感激不尽。 第26章 依林卡营 到次年三月份的时候,尼堪手里终于有了一百杆隧发火铳,横刀、长枪也打造了不少,在二月份的时候他将乌扎、布拉姆、安加拉三部二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未成婚的人全部吸纳到常备军,与原先的两百余人一起凑成了三百人的常备军。 作为使马的索伦人,三百人全部是骑兵,不过使用的武器却有不同。 最勇猛的八十人都是长枪、骑刀、弓箭的配置,是主力骑兵,号称飞龙骑。 居中的一百人是横刀、骑刀、弓箭的配置,是骑、步两用,侧重于山林作战的队伍,号称猛虎骑。 八十人列入火枪兵,由尼堪亲自训练,这些人勇力不如以上两种,不过吃苦耐劳、纪律性尚可,全部用来习练火枪,骑刀也配着,算是尼堪的龙骑兵。 去年下半年,尼堪与工匠们一起终于打制了两门五百斤左右的合格的火炮,尼堪让十人为一组时时操练,火炮按照尼堪在后世的经验也配置了标尺等参照物,不过想要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学会这些也是白搭,最后还是他手把手地教了一个月才勉强学会。 还有二十人则是尼堪的亲军,由阿林阿指挥,都配着骑刀、横刀和隧发短铳。 在三月份的时候,尼堪将亲军和炮兵召集在一起,加上负责飞龙骑的朱克图,负责猛虎骑的苏哈,负责炮兵的哈尔哈图,利用从乌尔赫特买来的纸笔展开了简单的识字、算术课程,教授的自然是汉字,算术用的是后世常用的阿拉伯数字。 至于尼堪名义上的“弟弟”岳讬,尼堪没有让他加入到常备军里来,而是放手让他打理族里的一些事情,岳讬倒是乐意的很。 到六月份的时候,三百人勉强成军了,课程却是一塌糊涂,不过尼堪也不在意,其中能有少数几人能冒出来就不错了。 尼堪将这三百人称为“依林卡营”,并制作了一面大旗,红色的底,上面有尼堪绘制、布耶楚克绣的金色的飞龙和猛虎,飞龙和猛虎之间则是一把火枪。 六月份,墨尔根带着所有的皮子跟着额尔特部去了乌尔赫特,已经顺利带着货物回来了,尼堪没去,他在加紧操练依林卡营,从依林卡一直到乌尔杜佳河一带,整个六月份都能见到依林卡营的身影。 如此频密的训练,有心人都知道尼堪要做大事了。 七月底的时候,尼堪让乌热斯、萨哈连、达春、佳珲、墨尔根、岳讬悄悄来到了小寨。 “什么,你想攻打尼布楚?尼堪,你可要慎重啊,就算你攻下来了,也守不住啊,车臣汗是绝对不会让尼布楚大草原控制在索伦人手里的!” 一听说尼堪准备攻打茂明安部,墨尔根不禁大叫着吼道,达春、佳珲脸色也差不多,不过乌热斯、萨哈连、岳讬三人却是隐隐有些兴奋。 尼堪笑道:“我这不是要与各位商议嘛,就算要打,也要等到八九月份,战胜之后便是大雪纷飞的冬日,车臣汗部就算兴兵北上也得掂量掂量” 乌热斯倒是一脸平静,“尼堪,你有什么计划,尽管说出来” 尼堪却说道:“各位现在能出动多少骑兵,不妨说说,说完之后我再谈我的计划” 乌热斯首先说道:“我部有三百五十多户,全部出动的话能有四百骑,不过族里不能没有守兵,这样吧,如果你真要打尼布楚,我可以出动两百骑” 尼堪点点头,将视线投向岳讬,岳讬倒是异常兴奋,“阿浑,以前的乌扎部有近两百户,加入阿林阿的部落后有四百余户,先后又有三百余户投靠过来,如今的乌扎部可是有近七百户,不过偌大的依林卡也要守卫,但出动三百精骑还是可以的” 尼堪却摇摇头,“依林卡的西边是根特木尔,北边空空如也,不需要多少兵力守卫,出动四百骑吧” 说完也不理会萨哈连、达春、佳珲三人,直接对他们说道:“你等三部加起来不到五百户,就出两百骑吧” “这样的话各部的兵力总数就达到了八百骑,加上我的营头,一共是一千一百骑” “而茂明安部在上次小寨之战后元气大伤,原本的十一个台吉如今只剩下达尔汉、固穆巴图鲁、乌巴海、阿布泰四部,其它各部的牧民都被四部瓜分了,根据阿林阿的侦查,如今的形势是” “达尔汉目前旗下有一千余帐,不过只能出动精锐五百,固穆巴图鲁旗下也有一千余帐,能出动精锐四百,乌巴海、阿布泰旗下各有牧民五百多帐,加起来能出动精锐五百” “也就是说,茂明安部能出动的精锐加起来也就一千四百,若是将四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算进来也能凑齐两千骑” “不过彼等却分布在以尼布楚为中心的向北、向东、向西三个方向约莫百里的地方,四部手里的常备军加起来不到八百,若是我等进行突然袭击,一举将四部的常备军灭了,击败整个茂明安部不在话下” 乌热斯点点头,“那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能击败茂明安蒙古人,以索伦人的身份也不能将其部落收服,将如何安置他们?” “驱赶!”,尼堪斩钉截铁地答道,“收缴马匹牛羊后,只给他们留下少量牲畜,属于茂明安直属部落的就往喀尔喀驱赶,依附茂明安的布里亚特、索伦等部则收到我等帐中来,将其向南边驱赶后车臣汗为了安置这些人就要大费脑筋,冬日里恐怕没有功夫与我等纠缠” “等到开春之后,我等可以通过大肆吸收北边的野人部落将整个尼布楚大草原填满,届时有三千左右的精骑在手,就算车臣汗大怒兴师,我等也不怕” “还有,若是驱赶了茂明安部,因果达河流域的卜库尔、额尔特两部必定心怀忐忑,特别是中间的卜库尔部,其与车臣汗一向交好,我等在尼布楚获胜之后还可麾师灭了他们,卜库尔一败,额尔特只有投靠我等一途” 乌热斯笑道:“我说尼堪,你刚跟恩索结拜为兄弟,这就准备对付他们了?” 尼堪郑重地说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对额尔特部下手的,不过卜库尔部若是听到风声后南下就罢了,若是还在因果达河流域,就必须要做出选择” “诸位,可能你们中间有人已经知晓了,去年我去乌尔赫特时差点不能平安回来,车臣汗部已经向索伦人下达了全面的封杀令,受我等的牵连,其它的索伦部落也不能前往乌尔赫特交易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等我等完全占据了肯特山以北以及鄂嫩河流域,就会逼迫车臣汗主动与我等议和,放开交易市场” “届时,汉商也会主动前来设置货栈,就算他们不来,我等也会主动邀请” 墨尔根摇摇头,“没有这么简单,汉商都是靠着三部的大台吉过活,没有大台吉的首可,他们是不可能来到林中设置货栈的” 尼堪说道:“不妨,如果我等控制的领土与车臣汗部全面接壤,以汉商的贪婪,就算蒙古人盯着,这漫长的边境线中总有疏漏的地方,我等便与之在某处进行秘密的交易” “不妥不妥,就像十五年前那孙传廓一样,若是秘密交易被车臣汗发现了,尽诛汉商,那时汉商不但不会到林中来,恐怕连喀尔喀也不会来了,届时我等便有苦说不出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众人不禁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尼堪说道:“这也怕那也怕如何能成就大事?你等放心,只要有生意做,汉商是绝对不会放弃漠北的,喀尔喀三部的大小台吉也不会放弃舒服的日子不过,而回到以前的简陋日子,所以这汉商是绝对不会禁绝的” “故此,只要有汉商在喀尔喀,就算他们不与我等做交易,我等大可不时南下打草谷,劫掠三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半晌才重新开口,“诸位,索伦诸部想要兴起,非占了尼布楚大草原不可,否则就无从谈起,别的先不说,先占了那里再说!” …… 八月份了,漠北的林中地带已经隐隐有些寒意了,不过气温仍在零度以上,此时草原上的蚊蝇大大减少,青草虽然开始枯黄了,不过仍有些绿意,正是各类牲畜加紧增膘的好日子。 尼布楚。 尼布楚河与石勒喀河交汇之处,千百年来随着河水的冲刷,形成了大面积的冲积平原,在尼布楚河的右岸,原本是车根的辖地,大草原最好的地方,如今却被达尔汉占了,而左岸的地盘则是固穆巴图鲁的。 再往北边一点,尼布楚山以南、尼布楚河东岸,便是乌巴海的地盘,以西的地方则是阿布泰的领地。 偌大的草原还有许多地方可以放牧,比如以前乌扎等五部所在的地方,不过在小寨之战后乌扎等部没有回去,茂明安蒙古人也没去占领,反而成了叶雷的北山野人部落冬日里迁徙的地方。 此时的大草原一带的四大河流尼布楚河、石勒喀河、因果达河、鄂嫩河都没有封冻,草原附近的河水也很深,想要安然通过就需要用到浮桥,不过一来蒙古人没有搭建浮桥的习惯,二来平日里各部之间各有领地,相互之间也互不打扰,大台吉有事商议,都是用族里特有的独木舟划过去成行的。 独木舟都是两艘连在一起,倒没有倾覆之虞。 尼布楚河西岸的一处高地上,有一座白色的巨大帐篷,那里便是茂明安部的实力派固穆巴图鲁的大帐所在,此时并不是蒙古人的就食时间,大帐上却炊烟袅袅,多半是巴图鲁在款待客人。 没错,他正在款待的就是与他一样同在尼布楚河西岸的阿布泰,上次围攻小寨除了达尔汉、巴图鲁以外另外一位没有前往的台吉。 巴图鲁年约四十,典型蒙古人的面容,稀稀拉拉的胡子,身材异常粗壮,而阿布泰却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头,生得瘦小枯干,与巴图鲁倒是相映成趣。 不过账里的巴图鲁对阿布泰却是尊敬有加,他亲自用小刀割着羊肉放到阿巴泰面前,还不时给他斟酒,阿巴泰也是安之若素。 显见得这两人很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阿哈,您看如今我部该如何行事最好?”,说话的是巴图鲁,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此人一副雄豪的模样,说起话来却是细声细语。 “达尔汉不是派人去车臣汗部了嘛,若是硕垒大汗应允了自然最好,蒙古人没有失败的道理,若是硕垒大汗不同意,我等四部加起来也可出动一千多骑,趁着乌扎部不注意进行突然袭击,......” “咳咳……”,阿布泰的声音倒是雄浑有力,不过却被巴图鲁打断了。 “阿哈,您认为硕垒大汗会为我等茂明安人火中取栗吗?” “这……,其手下超过万帐,我等也不是要他大量兵马,只要能出动一千骑,加上我等自有的便是够了,一千骑,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硕垒不会这么小气吧” “嘿嘿”,巴图鲁自斟自饮了一杯,他那酒杯金光闪闪,多半是黄金打制的。 “阿哈,听说南边的呼图克图汗对喀尔喀三部很有意见,东边的女真人也虎视眈眈,硕垒就是想帮助我等也得三思啊” “三思个屁,他手下的常备军就有三千骑,抽出千骑对他来说有何妨碍?”,阿布泰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巴图鲁牵着鼻子,便轻咳一声,“兄弟一向精明,以你来看我等该如何行事?” “砰!”,巴图鲁将酒杯重重顿在矮几上,一双小眼睛霎时也精光四溢,“立即出兵,趁着彼等没注意一举灭了他们” “可我的探子回来说,他们手里可是有三百拥有火器的骑兵,可不好惹啊” “就是因为如此才更加要速速行动,等那乌扎部做大了,就是你我身死族灭之时!” “有这么严重?唉!说到底还是怪那好色的车根,非得要强娶那小妮子,结果人没捞着,自己却死了,连带着将整个茂明安部落都拖了进去,真是可恨啊!” “不,阿哈,千万不可如此说,千百年来,尼布楚南北都是蒙古人的天下,索伦蛮子还是我等祖上仁慈,侥幸让彼等活着而已,在我看来,他们就是我等蒙古人的奴才,我等吃他的、用他的天经地义,哪里有主子办事奴才还翻脸的?” “此事若是就此轻轻揭过去了,那便是蒙古人的奇耻大辱,可惜我部人丁单薄,但凡手下有两三千骑我早就杀过去了” “那你的意思?” “不等了,你我两部加起来出动一千骑还是可以的,干脆就在这两日,找一个夜晚或者清晨彼等不注意的时间突然杀到……” “不妥,乌扎部的核心就在那小寨,就算有一千骑杀到,如何应付那些骇人的火器?” “这……,那就不理小寨,直接杀入依林卡,大肆烧杀劫掠,小寨里的人不出来还好,若是胆敢出来与我等野战,正好一举灭之!” “……” “报!”,阿布泰正在沉思,大帐的门帘突然被打开了,闯进来一人,正是阿巴泰留在驻地的儿子阿古拉! 阿巴泰见阿古拉衣衫不整,脸上也是惊慌的模样,不禁骂道:“不是让你在家看着嘛,怎地慌慌张张跑到这里来了?” “阿布,不好了,索伦人打过来了!” “啊?!”,阿巴泰、巴图鲁几乎异口同声大叫道。 第27章 闪击 时间往回拨一点。 因果达河以北,那条由两三条河流以及穿越山体的旱路形成的通道两侧,已经布满了尼堪安排的前来依附的各个小部族,依林卡到尼布楚大草原西端约莫二百多里,小部族已经安置到了距离大草原只有几十里的地方。 六七月份的时候,尼堪带着依林卡营四处活动,向北最远处到了乌尔杜佳河流域,向西到了赤塔河流域,向南则到了额尔特部大本营所在的达拉宋,向东则到过以前玛尔吉部所在的奥亚河流域。 奥亚河向南,还有两条河流汇入尼布楚河,一是尼布楚山西侧的多尔佳河,二是因果达河北侧通道最东端的吉雅河。 无论是多尔佳河还是吉雅河,都可直达阿布泰和固穆巴图鲁的领地。 前一段日子,依林卡营分别抵达过两河,在阿布泰和巴图鲁心中也造成了很大的恐慌,他们赶紧将这个情况报给了达尔汉,两人也将各自的常备军补充完毕以备不测。 到目前,尼布楚山附近的阿布泰手下有常备军两百骑,而石勒喀河附近固穆巴图鲁的常备军则有三百骑。 一段日子过后,两人自然也将尼堪四处“乱窜”的骑兵摸了个清清楚楚,不过是三百骑而已,饶是如此,阿布泰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尼布楚山以北、以西的广大地区都是空荡荡的,索伦人若是前来的话他这一部便首当其冲。 于是在今日上午他见到那三百恼人的骑兵又跑过来耀武扬威,自己心急火燎之下让儿子阿古拉带着常备军戒备,同时通知周围的牧民也暗自戒备,自己带了几骑迅速南下来找固穆商议。 当然了,自己作为部落里最年长的,面上也不能表现出焦虑不安的形色,不过如今一旦自己的部落有事,最能指望得上的还是巴图鲁,于是便打着“串门”的幌子南下了。 没想到自己刚刚离开不久,那帮天杀的蛮子竟然假戏真做,对自己的部落展开了攻击。 尼堪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想让蒙古人时刻防备着,将常备军和部族里的精锐聚在一起以方便自己一网打尽,否则在自己突击之下彼等四散逃走就麻烦了,故此,这一次在多尔佳河“演习”时,他故意带着大队直接抵达了尼布楚河边上。 阿古拉自然不能势弱,他纠集了两百常备军、两百牧民与尼堪对峙。 令阿古拉没有想到的是,对面的蛮子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略作操练后便退回到西边山上,而是直接向自己的大队扑过来。 阿古拉也是族里的勇士,自己他见自己这边有四百骑,对面只有三百骑,一咬牙也催动部下上前迎敌。 尼堪这边一朱克图的八十飞龙骑为前锋,在接近敌骑时先仰天射出了一阵抛箭,接着都端着一丈长的长枪直插敌骑的中部。 而尼堪亲自带着八十火枪骑兵绕到了敌骑的东侧,苏哈带着一百猛虎骑绕到了敌骑西侧。 阿林阿这带着二十骑亲军在四周游走,准备截住逃走的敌骑。 在接近弓箭两倍的射程时,随着尼堪将手中的火铳举起来、斜斜地指向天空,八十骑全部都将手中的火枪举了起来。 这一出还是尼堪想到的。 这八十名火枪手在骑战方面虽比朱克图的飞龙骑、苏哈的猛虎骑差一些,不过那也是在索伦人内部比较,与外面比较,至少与蒙古人的普通骑兵相差无几,与中原的汉人比较起来就可称得上“精骑”了。 于是尼堪可不想将他们当成普通的步军来使用,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火枪以大致四十五度的倾角指向天空可以达到最大的射程,子弹再落下时会以接近垂直的角度击到敌骑的头上、肩上。 这样一来,对那些很少见过火器的蒙古骑兵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果然,朱克图的飞龙骑很快便切入到了阿古拉的大队,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而尼堪这边的火枪“抛射”完成后很快将枪支背到了身上,每人都举起了略带弧形的骑刀! 这一切,包括保证马匹在受到惊吓时不乱跑、举枪、收枪、拔刀、举刀,都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自然需要进行大量时间的训练,到目前一切都很完美,不过在马背上射击还能保证马匹不受惊吓却没有全部完成,仍有一大部分马匹听到枪响后不受控制乱跑。 故此,这次八十龙骑兵的马匹的耳朵全部塞上了布团。 八十龙骑兵造成的恐慌显而易见,从天而降的小铁弹造成的杀伤倒是有限,不过被莫名其妙从天上下来的物件儿击中,若是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与此同时,苏哈的猛虎骑在一阵抛箭后也拔出马刀冲了过去。 不到小半个时辰,除了阿古拉带着身边寥寥数骑拼死摆脱了在场外游弋的阿林阿跑掉了,阿布泰部落最精锐的四百骑兵几乎全部被歼,面对尼堪这一侧的约莫有百骑见到同伴莫名其妙地死去后再也没有迎战的勇气,而是全部投降了,另外两侧的则几乎是被长枪、骑刀杀死的。 而尼堪的依林卡营死伤轻微,只有十几骑死伤。 这时从奥亚河那边又出来了大队骑兵,为首的自然是乌热斯,他带着五部的部族八百骑兵赶到了。 尼堪留下一百部族骑兵控制阿布泰的部落,带着剩余所有骑兵南下了。 等尼堪赶到时,固穆巴图鲁已经将自己旗下所有的骑兵汇集起来了,不过在尼堪那两百多拉风的骑兵一出现,特别是火枪响起时,巴图鲁的骑兵队伍大乱,这时以朱克图为首,部族骑兵继之,尼堪亲自带着一百多骑在外围警戒,不到半个时辰便大破巴图鲁的骑兵。 由于此时巴图鲁已经有了警觉,己方大乱时他偷偷带着百骑朝西边跑,虽然尼堪在外围阻截,最终还是让他跑了。 不过一战下来,索伦人俘虏敌骑两百多,杀死杀伤六百多,巴图鲁部落的精锐一朝几乎全部丧失,想要东山再起已经没有可能了。 到下午时分,尼堪的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了尼布楚河以西的广大地区。 简单就食后,尼堪留下萨哈连的两百骑在此地控制巴图鲁的部落,一百骑沿着尼布楚河西岸警戒,自己带着七百多骑北上,在一处浅滩渡过了尼布楚河。 按照他的盘算,此时对面的达尔汉、乌巴海早就得知这边的战事了,若是他们孤注一掷,从尼布楚河北边过河,与固穆巴图鲁夹击索伦人,尼堪就算有把握获胜估计也会有不少损伤。 与他料想的稍有出入,达尔汉早就探知了对岸的动静,不过一来他要汇集兵力,二来对面传来的火铳声也令他十分忌惮,加上要与乌巴海商议,一去二来便耽误了时间。 等到尼堪带着大军越过尼布楚河,南下至乌巴海的领地时,那里已经人去帐空,不过牛羊都在,怡然自得地在地上吃草。 接近达尔汉的领地时,尼堪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前面正等着一支大军,看那密密麻麻的模样,只怕接近两千骑! 不过再仔细看时,骑兵中既有精锐,也有老头、小子,甚至还有女人,估计达尔汉是全部动员了。 接近三倍的兵力,自己还能取胜吗? 尼堪想了想,现在退回西岸已经来不及了,怎么着也要打一仗再说吧。 他一举手,阿林阿身边一个骑兵拿起胸前一只牛角吹了起来,随着牛角号声响起,处在大队最前面的两百多依林卡营士兵纷纷策马奔向两边,将后面的五百部族骑兵露了出来。 不过在部族骑兵的面前还有两辆大车,每辆大车上装载着一门五百斤重的火炮,哈尔哈图已经将两门火炮挪到地上了。 此时,达尔汉、尼堪两支军队之间还隔着一条小河,依林卡营的大队奔向两边后仍在小河边上警戒,哈尔哈图安排人将带着两个轮子的火炮推到了小河边上。 对面的乌巴海见了大惊失色,他可是参加过小寨之战的,深知那两座黑乎乎的大铁管的厉害,赶紧向达尔汉说道:“大汗,我军赶紧出击,对面正在架设火炮!” “火炮?”,作为一个蒙古人对于火炮自然不是完全陌生,不过那也是在成吉思汗纵横四海的时代,如今偏隅于漠北的他们早已经忘记自己的祖先不仅仅是靠单纯的骑兵取得天下的。 达尔汉有些犹豫,就那两个黑铁管子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伤害? 何况他在小河面前以逸待劳也是有原因的,那条小何看似人畜无害,宽不过五丈,深不过三尺,不过若是不熟悉的,冒冒失失踏入小河便会吃大亏——无他,小河里充满了淤泥,虽然也不是太深,不过踏进去后想要快速行动便不可得了。 等对方闯进小河,自己再好整以暇地射击岂不是更好? 不过尼堪原本就是在这片草原长大的,岂不知这条河流的厉害? 约莫一刻的时间过后,哈尔哈图的火炮终于架好了,随着尼堪一声令下,一门火炮开始试射了。 双方都在小河两侧一百米左右,火炮几乎是平直于地面的,巨大的轰鸣声响过之后,敌我双方的队伍都是一阵骚乱。 己方骚乱自然是部族骑兵的马匹受到火炮的惊吓所致,而对面达尔汉的队伍却兼而有之! 尼堪五百斤的火炮能射出六斤重的铁弹,铁弹受到火药巨大的推力,瞬间便以几乎平直的角度砸到了达尔汉的骑兵大队里。 由于弹道低平,铁弹一开始击断了一匹战马的两条腿,接着几乎贴着另一匹战马的腹部继续向前,受到腹部的阻力后铁弹的轨迹又低了一些,继续前行时又击中了一匹战马的两条腿,此后再击中一匹战马的前腿后落到了地上。 此时铁弹余势未减,又从地上弹起来击中了一匹战马的脖子,击穿脖子后又将后面的骑兵的胸部洞穿,此时铁弹的势能终于衰退了,堪堪越过战马的臀部,落到了地上。 这时,前面几匹被击中的战马才倒下来,场上传出巨大的哀鸣声,腿部被击断的还好一些,那匹被铁弹贴着划过腹部的战马此时斜躺在地上,整个腹部完全被划开了,内脏全部露了出来,此时战马尚未死去,不过眼神已经涣散了,四条腿还在无助地蹬着。 达尔汉的大队一片宁静。 不过此时,尼堪这边的第二发炮弹又射过来了。 …… 在两门火炮交替射完五发炮弹后,达尔汉大队里的惨状终于传到了几乎每一个角落,此时,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起,大队开始乱了起来,随即也不只是谁首先扭转马头向后跑,接着便是一大片,路过那些人、马触目惊心的尸骸时慌乱加剧了,接着便是更大的恐慌。 此时尼堪这边的骑兵已经绕到了几处容易通过的地方。 等到天色渐晚的时候,包括达尔汉、乌巴海在内的骑兵已经被尼堪的大军压缩在石勒喀河边上,一直到尼布楚河之间约莫一里路的狭小区域。 “砰!” 随着尼堪龙骑兵火铳的响起,包括达尔汉在内残存的蒙古骑兵全部下马投降了。 1627年七月,尼堪将整个尼布楚大草原收入囊中。 第28章 尼布楚大会(上) 达尔汉的大帐里,跟尼堪学过算术的哈尔哈图正在向他汇报战况。 “哈拉达,尼布楚一战,我部死伤一百多骑,歼灭蒙古人八百多骑,俘虏五百多骑,俘获帐篷三千三百八十五顶,丁口万余,牛一万多头,羊六万多只,马匹一万多匹,现成的战马一千多匹” “在达尔汉、固穆、乌巴海、阿巴泰四人设置的专门放置财物的大帐里缴获黄金两千多两,白银五万多两,布匹一千多匹,食盐三百多……” 哈尔哈图还欲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被尼堪扬手止住了。 “俘获的匠人有多少户?” “哈拉达,原本车根手下的匠人最多,有三十多户,其他几个台吉加起来有六十多户,多半是汉人以及其后代,除了少数能说汉话,大部分只能说蒙古话,在尼布楚与石勒喀河的交汇处设置有冶炉三座,不过只有一座炉子在用” “嗯,依附于蒙古人的部族清点出来没有?” “清点出来了,计有达斡尔人一百多户,索伦人两百多户,布里亚特蒙古人两百多户,不过原本都是十几、几十户的小部落,依附蒙古人后,便在为几大台吉放牧” 尼堪心里默默念叨着,加起来就是六百多户,也是一个大的助力。 “去问问他们,愿意加入我乌扎部的麾下吗?跟他们说,加入我等麾下,不需要要为我等放牧,与索伦人一样,每年只需要提供少量貂皮和牲畜就行了” 如今无论是索伦五部,还是安加拉部,以及依附于乌扎部的小部落,每年需要向尼堪按照户数缴纳貂皮,每户每年一张,由于尼堪常备军的存在,每年每户还需要向尼堪提供牛鹿一头、羊三只,对于动辄养上十几头牛、上百只羊的索伦人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至于骑乘的的马匹,都是各家自带的,不过自加入常备军后,尼堪又专门让人给这些马匹钉了铁掌,马臀上烙了符号,潜移默化中,也算是他自家的财物了。 “那几个台吉呢?” “达尔汉被俘,固穆跑掉了,乌巴海、阿布泰都被打死了” “他们的家人呢?” “都集中押在某处,哈拉达,您得赶紧做出决定了,其它各部的哈拉达都想抢了蒙古人的妻妾子女,还是朱克图带人看着才没有酿出大祸” 尼堪心里一动,“都是哪些人想前去抢夺?” “还不是佳珲、达春那些人,乌扎部、布拉姆部、安加拉部的人都还是遵从哈拉达的命令的” 尼堪点点头,今后自己是要长期掌管大草原的,如果手下的人连起码的命令都不听,将来如何经营大草原? “传我的命令,让阿林阿带着亲卫队四处巡逻,但凡有不听命令的一律处死!” “将这一百多户匠户全部迁往依林卡,现在就去!” 其实尼布楚一带的矿场资源比依林卡还丰富,不过一来依林卡可以炼硫、炼硝、煮盐,一年下来,各种规制已经成熟了,尼堪决定还是将自己工坊集中在那里,等依林卡的资源开发的差不多了再搬到尼布楚。 按照他的判断,依林卡的资源足以满足整个索伦部落二十年的需要,根本就不需要搬迁,而尼布楚一带则是放牧、练兵的好地方。 半个月后,在尼布楚,乌热斯、萨哈连、墨尔根、佳珲、达春以及众多小部落的头领齐聚尼堪的大帐(也就是以前车根以及达尔汉的大帐)。 尼堪本来是想将他们召集在一起商议如何划分草场事宜的,没想到众人刚刚坐定,那乌热斯与萨哈连对望了一眼,萨哈连在尼堪面前单膝跪下道:“我等商议过了,请哈拉达就任绰勒罗果科汗” 绰勒罗果科,索伦语“超群的、卓越的”,与汉语中“百年一遇、五十年一遇”差不多,尼堪如今已经十七岁了,从尼布楚山算起,击杀车根、在小寨大破乌巴什、在尼布楚覆灭茂明安蒙古人,一路走来战绩赫赫。 众人也不是傻子,若是按照索伦人按部就班的发展,能达到眼前这种威势不知要多长时间,或许穷其一生也做不到,可尼堪偏偏在两年之内便完成了。 何况他还才十七岁! 萨哈连、乌热斯名义上都是尼堪的长辈亲戚,不过眼下看他的眼神除了热切之外,还隐隐带着敬畏,连一向对尼堪并不特别服气的墨尔根、佳珲、达春三人也收拾起了内心的轻视,听到萨哈连的话之后,也纷纷单膝跪下附和。 眼下漠北之地,能称得上大汗的人手底下至少有三千帐户以上的部属,比如精奇里江流域的巴尔达奇,手底下有三千多户,原本的根特木尔手里加起来也接近三千户,不过他能直接管辖的也就是赤塔河、因果达河流域的近千户,尼布楚大草原的索伦五部以及乌兰乌德的三部只是名义上臣服于他而已。 接着便是黑龙江中上游,拥有雅克萨等好几个木城的博穆博果尔了,他手底下有五六千户,能出动精骑一千多,步军四五千,算是漠北索伦诸部里最有实力的。 这三个大汗在索伦人心里还是师出有名的,至于北边的叶雷大汗,贝加尔湖以西的舍尔库特,都自称大汗,不过这两部都是使鹿部,马匹不多,手底下加起来也有两三千户,不过在乌兰乌德-赤塔-尼布楚一带的索伦人眼里那都是“北山野人”,是上不了台面的。 不过既然以乌扎部为核心的索伦五部占了尼布楚大草原,便有资格自称大汗了,至于原本的大汗根特木尔心里怎么想浑不在他们的心上。 尼堪倒是无所谓,有了这个名头自然好收拢散落在石勒喀河、因果达河、色棱格河三大流域的索伦人,不过他嘴里却说:“这如何使得?小子年纪轻轻,你等还是推选一位年高德劭之人出任大汗吧” 萨哈连却摇摇头,“尼堪,你就别客气了,我等林中索伦人号称骁勇冠绝天下,实际上那也就是自己关起门来瞎吹,这几百年来也都是匍匐在蒙古人的马蹄下战战兢兢过活,何时出现过像你这样的英才,别人要是坐上这大位,我萨哈连第一个不同意!” 乌热斯也说道:“萨哈连说得对,我安加拉部三百精骑也不会同意” 佳珲等人见状只得跟着说道:“请哈拉达就任绰勒罗果科大汗!” 尼堪见状便半推半就道:“既然众人都是盛意拳拳,小子再推脱下去就不好了,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就任这……” “慢!” 他的话还没说完,账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这声音一出现尼堪不禁眉头一皱——在赤塔根特木尔的木寨的那个夜晚,指点他北逃的那个能说汉话的人。 不过,老子现在就算不搭理根特木尔他也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他现在突然出现又算怎么一回事? 尼堪呼地站起来,不顾萨哈连的阻拦挑开帘子便向外面走去,萨哈连、乌热斯两人赶紧跟上。 大帐外突然出现了约莫百骑,为首的赫然是根特木尔,他左手一人约莫三十多岁,手里高举着一根鹿头大杖,这人离达尔汉的大帐最近,估计刚才那句“慢”便是他说出来的。 不过此时尼堪手下的两百多常备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根特木尔就算有什么筹划也根本无济于事。 “这根特木尔脑子被驴踢了?老子不计前嫌没有找他算账就不错了,带着百余骑就敢过来?难道他也想争一争那绰勒罗果科大汗之位?” 这时,根特木尔、那三十多岁的汉子以及一位戴着黑纱遮住面部的人下了马向尼堪走来,尼堪一见那身形便知晓是一个女人,心里不禁冷哼一声,索伦人无论男女都可大大方方抛头露面,此人多半是根特木尔的嫡福晋,何不大大方方出面,为何还装神弄鬼? 那汉子高举着鹿头大杖,对于萨哈连、达春、佳珲等人来说这可是一百多年前根特木尔的祖先制订的规矩,见了大杖就如同见了大汗,虽然这些年根特木尔的威望远不如以前,不过这百十年的传承还在,三人见了也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身体。 乌热斯不是索伦人,自然没有理会这一套。 他冷笑道:“根特木尔,如今乌扎部取了大草原,你这是来占便宜了?” 根特木尔有些尴尬,“哈拉达说哪里话,不过是听说尼堪要登上大汗之位,为了索伦人着想,特地前来阻止” “为索伦人着想?尼堪一战大破茂明安部,将整个大草原收到索伦人的囊中,这可是几百年来任何一位索伦人头领都没做到的,这样的人物登上大汗之位是天命所归,长生天之所愿,你有何面目巴巴地前来阻止?” 那汉子却说道:“请问这位哈拉达,索伦人的大汗应该有谁来担任?” 乌热斯继续冷笑道:“自然是功绩卓著之人,就如同几百年前的成吉思汗!” 那汉子继续问道:“请问成吉思汗是什么人,属于何族?” 乌热斯不明所以,“什么人,他……自然是蒙古人” 乌热斯心里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尼堪的母亲出自乞儿吉斯部,难道是想用这点来要挟他?不过他的父亲阿吉可是货真价实的索伦人啊。 “呵呵”,那汉子皮笑肉不笑地也哼了一声,“哈拉达说得对,铁木真是蒙古人,自然能做蒙古人的大汗,不过尼堪……” 乌热斯笑道:“尼堪的父亲是乌扎部的哈拉达,难道他不能算索伦人?” 那汉子也冷笑道:“就怕他不是索伦人啊” 说完转向尼堪:“你能将你怀里的那件银饰掏出来让众人瞧上一瞧吗?” 说到这里,尼堪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个晚上此人在弄醒自己前已经找到了那件银饰,结合自己的年纪、长相便断定自己是孙传廓的后代,不过单凭这件银饰能说明什么?那可是阿吉的的遗物,自己自己继承他的遗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第29章 尼布楚大会(中) 此时若是尼堪示弱了,抑或遮遮掩掩的,今后如何能在部众面前立威?何况眼前这些人中,也没有几个能识得汉字的,将那长命锁拿出来又能如何?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识得汉字,也不能指正他就是孙秀荣,阿吉也可能在当时就捡了这物件回家啊。 想到这里,尼堪大大方方将那件长命锁取了出来,“此物便是,你还有什么话说” “啊?!”,没想到这长命锁一出现,那个蒙着黑纱的女人便一声惊呼。 那汉子眉头一皱,从尼堪手里接过那银锁,略看了看便举在手里。 “诸位听我一言” “十多年前,发生在因果达河北岸汉商孙传廓的事诸位都知晓吧?” 乌热斯见他闹出了这些个动静,心里也有些恼怒,“自然知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何须在此装神弄鬼?!” “呵呵,哈拉达稍安勿躁,我想说的与这件事正好有关,不得不说” “诸位都知晓,在大约十七年前,我等林中百姓都无须前往喀尔喀的乌尔赫特、恰克图等地互市、交易,在尼布楚、赤塔、乌兰乌德一带都有汉商设置的货栈,偏远地带汉商还主动前往交易,我等百姓从中很是收益” “可惜这一切都在十七年前某日毁掉了,当时我等尊敬的安达一行几人在接近因果达河、鄂嫩河交汇之地被杀,从此汉商绝迹林中,导致我等不得不不远千里前往喀尔喀交易” “是谁杀了孙传廓迄今为止还是一个谜,身为林中索伦诸部的大汗——我等共同的根特木尔大汗得知此事也是愤慨不已,立即亲自带着十几骑到孙传廓被害之地视察,天可怜见,侥幸在离事发地点西边二十多里的地方发现了踪迹……” “啊?!”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声惊呼,其实连尼堪自己也有些好奇,根特木尔究竟发现了什么? 那汉子脸上隐隐有些得色,“在因果达河北岸一处小河上的道路,大汗发现了一顶女人常戴的貂鼠皮帽,大汗见过此帽,因为这顶帽子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林中的女人几乎没有人戴这种帽子” “是孙传廓的女人戴的?!” 一旁的萨哈连突然问道,孙传廓带着他的小妾几乎走遍整个大草原,更是与各个部落的头领熟知,萨哈连也不例外。 “正是,于是大汗便带着十几骑追了下去,没想到这一追还真是发现了端倪……” “快说呀!” 围观的人,包括乌热斯在内,对发生在十七年以前的那桩大案都很在意,见那汉子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都喊起来。 “还是让我来说吧”,只见根特木尔站了出来,“诸位,此人乃是我的亲卫,当时正好与本汗一起追查,诸位,我等沿着那条小河向北追了一小段便发现了一行人,约莫二十多骑,其中一人便是扎根哈斯!” “啊?!” 众人都沸腾起来,连尼堪那两百多常备军脸上也显出兴奋的神色——他们的父母这十几年来估计一直在说这事,如今终于可以揭开谜底了,少年心性,能不兴奋嘛。 “诸位”,只见根特木尔脸上显出不忍之色,接着又是长叹一声,“没想到啊,本汗当时万万没有想到啊,这劫持扎根哈斯之人竟然是……” “是谁?” 人群中又传出一阵嗡嗡声。 “此人如今还在尼布楚!” 尼堪一听大惊,他的脑筋在飞速转动着,他倒对这桩陈年往事不是很在乎,却是在琢磨根特木尔的用意,不过听他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还在尼布楚,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是阿吉、萨哈连两人干的,阿吉已经去世两年,若是萨哈连干的,阿吉不可能不知晓。 如此看来,多半是左近的蒙古人干的,当时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两个蒙古部落,一个便是固穆,一个便是阿布泰,如今阿布泰已死,那便是固穆了。 想想也是,固穆的大帐正好在因果达河与尼布楚的交汇处,若是想要杀死孙传廓等人倒是驾轻就熟。 特别是茂明安蒙古诸部与南边的喀尔喀向来亲厚,可以自由地前往乌尔赫特交易,还无须缴纳貂皮等贡物,有没有孙传廓都无所谓。 不过固穆向来没有好色的名声,怎地突然瞧上了孙传廓的小妾?就算他瞧上了,以他茂明安部大台吉的身份,稍一施压便可成功,何苦做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可惜固穆巴图鲁逃走了!”,想到这里,尼堪也不禁长叹一声。 “哈哈”,根特木尔瞧了尼堪一眼,眼里很是有些赞许,“当时我一见,正是控制着尼布楚西岸一带的固穆巴图鲁,这下便踌躇了,蒙古人势大,非我索伦人能敌,何况只是一个区区汉人,不过被本汗瞧见了,想起孙安达的种种好处,本汗终究是心中不忍,还是上前大声质问固穆” “好汉子!不亏是我索伦男儿!” 周围又有人大声叫嚷起来,根特木尔却一摆手,“当时任何一位索伦男儿在此都会做出相同的举动,何况我还是诸位的大汗” “当时固穆身边只有十余骑,与本汗身边的人数相当,何况就算厮杀起来也保不了有人逃出去,那时,固穆杀害汉人安达,抢走扎根哈斯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大草原,固穆也是精细人,当即上前与本汗交易” “交易?”,周围又是一阵嗡嗡声。 “本汗自然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斩杀了这厮为孙安达报仇,不过这厮却说出一话让本汗不得不顾忌万分……” “何事?” 这时尼堪突然想起一事,那还是在他十岁时,他跟着阿吉前往乌尔赫特听他讲的,说的便是在十多年前本族面临着一件天大的事情,差点身死族灭,在自己的一再追问之下,才知晓是南边的蒙古人由于不断受到西边卫拉特部的打击,准备将一部分丁口迁到北边去。 而当时尼布楚大草原除了茂明安部,还有三成的草场是控制在索伦人手里,而整个因果达河、赤塔河、色棱格河流域也大多占据在索伦人、布里亚特人手里,想要迁移一部分丁口过来,只能将这些人赶尽杀绝,否则他们是不会轻易将地盘交出来的。 不过听说在根特木尔的劝说下,南边的车臣汗、土谢图汗最终打消了这个主意,这也是其他的索伦诸部还勉强认他这个大汗的重要原因。 果然,只见根特木尔继续说道:“他说出一事让本汗惊异万分,此事一旦成行将是索伦诸部前所未有的灾祸” “是不是蒙古人北迁一事?” 人群中有人问道,根特木尔点点头,“就是此事,当下我惊异万分,不过孙安达的大仇也不能不报,一边是林中诸部的恩人,一边是人多势众、不可力敌的喀尔喀三部,本汗当时就呆住了” “没想到此时那固穆却说道,只要本汗不将他劫杀孙传廓的事情泄漏出去,他会亲自南下劝说车臣汗、土谢图汗不要妄自将部族北迁,并夸大我等索伦诸部的人数和战力,我当时本不欲搭理他,不过一看到绑在马上瑟瑟发抖的扎根哈斯,一时又不忍,心想若是固穆不完成此事我自可将他的丑事宣扬出去,便答应了” 众人这时都沉默了,那以后喀尔喀三部并没有北迁,自然是固穆说服了车臣、土谢图二汗。 “不过我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那便是将扎根哈斯带走,否则便鱼死网破,固穆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后来本汗想把扎根哈斯送到大板升城,没想到她说那里还有孙安达的几个妻妾,自己孤身一人回去了免不得受她们的欺负,于是便留在了阿拉尔部” “于是你便娶了她?”,尼堪如今已经琢磨出一些味道来了,便出口问道,声音里隐隐有嘲讽的味道。 “唉!”,根特木尔长叹一声,“过了几个月,我的嫡福晋病故,我见扎根哈斯孤身一人着实不方便,便欲娶她为继室,相询过后她也同意了,这才有了小根特木尔” 尼堪心里一震,自己这幅身体便是那个女人带来的,而小根特木尔从血缘上来说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不过如今根特木尔亲自跑到尼布楚,肯定不是为了攀亲来的。 “而你!”,尼堪正沉浸在思索之中,根特木尔却又开口了,“正是孙传廓孙安达留在林中唯一的骨血!这把银锁便是明证,上面还有你的汉名!” 一时人群“哗”的一声嚷开了,众人的目光都盯着尼堪。 根特木尔盯着尼堪,良久才悠悠地说道:“其实我在阿吉得了龙凤胎的时候便有所怀疑,苏丽尔怀胎时肚子并不出怀,完全不像有两个娃娃的样子,不过世事难料,本汗也不敢多做怀疑,等你长到十岁时,正好与本汗一同南下” “本汗一见之下便明了了,你长得既不像阿吉,也不像苏丽尔,倒是与秀丽有几分相像,那是我便知晓估计是阿吉在无意中救了你,又不想声张,便对外冒称你是苏丽尔的孩子,我说的对不对,墨尔根?” (秀丽,尼堪亲生母亲的汉名,叫李秀丽) 第30章 尼布楚大会(下) 墨尔根来到根特木尔、尼堪两人面前,神色却有些游移不定,半晌才说道:“此事我并不知晓,当时给苏丽尔接生的是尼堪的姑母” “别说了!”,只见尼堪大声说道,接着便盯着根特木尔说道:“就算我是孙传廓的儿子,哪又怎么样?我自小便是我阿玛抚养长大,吃的是牛羊肉,喝的是牛羊奶,讲的是索伦语,与一个普通的索伦人有什么区别?我自己阿玛都没嫌弃,让我继任哈拉达之位,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秀荣”,只见那个女人走了过来,来到根特木尔、尼堪两人面前时将头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里面露出了一张惊世骇俗的面孔,小巧白皙的面孔依然吹弹可破,一对细细的眉毛斜飞入鬓,眼睛大大的,依旧像剪瞳秋水一般,不过眼神却颇有些清冷,鼻子小巧挺直。 除了眼角有一些细微的纹路,在一旁的萨哈连、墨尔根、达春等人看来一切与十几年前没什么分别,尼堪却是好像见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内心也隐隐有些激动。 “嘤嘤”,那女人一把抱住尼堪大声哭起来,“秀荣,这十几年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饶是铁石心肠此时也应该化了,尼堪终究忍不住也低声啜泣起来。 母子两人哭完之后,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咳”,只见根特木尔轻咳几声,来到尼堪面前温言说道:“尼堪,按照索伦人的规矩,你无论是不是索伦人,担任一族之哈拉达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要当上索伦人的大汗却是不行,这可是祖先立下的规矩,不过……” 根特木尔向周围看了一眼,“不过大汗做不得,副汗还是可以做的,本汗记得以前回鹘人在漠北称雄时便设有两汗,大汗称阿斯兰汗,意思是狮子汗,统领本部,副汗乃是大汗的至亲,称博格拉汗” “尼堪你是阿吉的养子,又是本汗嫡福晋的亲子,当得上‘至亲’两字,如今大草原已经归属索伦人,本部自有阿斯兰汗驾临控御,赤塔一带便由博格拉汗余部掌控吧” 尼堪已经从与那女人“久别重逢”中挣脱出来,仔细思索着根特木尔的用意,这阿斯兰汗自然是由他根特木尔来担任了,自己去赤塔担任索伦人的博格拉汗也行,就是与梦想中的呼伦贝尔大草原越来越远,况且赤塔一带的草场面积还不到尼布楚的五分之一,根本就不能供养大军。 不过,去赤塔也是有好处的。 留在尼布楚,极有可能面临南面车臣汗的“雷霆之怒”,何况,东边的索伦人大汗博穆博果尔也不会坐视自己的崛起,而赤塔的位置离各部喀尔喀蒙古都很远,周边多是一些布里亚特蒙古人,若是以此地为基础,徐徐征服周边的一些个小部落,瞅准时机将布里亚特蒙古人击败,届时的机遇还会好于尼布楚。 而留在尼布楚,其东边是博穆博果尔,南边是车臣汗,西边是根特木尔,只有向北征服野人部落一途,想到这里,他内心不禁有些眉开眼笑,面上却是一副栖栖遑遑的模样,让根特木尔分外得意。 不过,他刚才说什么“余部”,是什么意思? 他将目光投向根特木尔,“去赤塔也行,不过你刚才所说的余部是何意思?” 根特木尔微微一笑,“阿斯兰汗要控御索伦本部,以前依附于乌扎部的一些个部落,比如北山部、达斡尔部、鄂伦春部、巴尔虎部、布里亚特部等,愿意跟着你走的本汗一律放行!” 尼堪冷哼一声,转身来到自己苦心孤诣打造的那两百多骑面前,“你们呢,都什么意思?” 这次倒是哈尔哈图起了个头,朱克图、苏哈、阿林阿三人也不甘落后,都单膝跪下道:“愿追随哈拉达,上天入地,在所不辞!” 尼堪大喜,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又将目光投向乌热斯、萨哈连、墨尔根、岳讬、达春、佳珲等人,乌热斯大笑道:“我是乞儿吉斯别部,若是尼堪瞧得上自然愿意去赤塔” 尼堪有些有些哽咽了,实际上他最怕的便是乌热斯离自己而去,如今他已是汉人的身份,乌热斯与自己之间便没有亲戚关系了,没想到他倒是一如既往。 “多谢舅舅” 不过包括萨哈连在内的索伦诸部首领都将目光投向远处,尼堪心里发冷,随即又冷静下来。 以前依附于自己的阿林阿部有两百多户,小寨之战又来了两百多户,加上依附于茂明安部的三百多户,加起来也有七百多户,加上安加拉部,也是千余户的大部落了,何况在因果达河上游还有乌力吉的柯尔特伊尔部,那可是有着五百户的大部落。 依照根特木尔的计划,他肯定是想要将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全部迁到大草原来作为自己的基本部族的。 “大汗”,尼堪向他行了一个大礼,“有两件事” “说吧”,见到尼堪同意了,根特木尔内心也有些激动,他也暗自盘算着自己将来在尼布楚的势力。 乌扎、布拉姆、墨尔迪勒、玛尔吉四部有六百多户,自己在赤塔的三部加起来也有近千户,占据大草原后便让一部分蒙古人作为牧奴,再召集一些北山野人,三千多帐的大部便呼之欲出,还全部是使马的部落,便是一旁的博穆博果尔也不敢随意觊觎。 “第一件事,乌力吉的部落……” “他若是愿意归附于你的话,就让他继续在赤塔待着吧”,根特木尔浑不在意,乌力吉与尼堪眉来眼去的消息他也不是不知晓,以前自己力量薄弱,不得不拉拢一些其它的部落,如今有了乌扎等本部索伦人,就无须鄂伦春部落了。 “其二,大汗,如今我等歼灭了大草原的茂明安部落,南边的车臣汗部若是知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大汗可做好了彼等随时扑过来的准备?” “哈哈哈”,根特木尔仰天大笑,“尼堪,你终究是少年心性,总想着打打杀杀,车臣汗部超过一万帐,丁口五万多人,可是我等小小的索伦部落可以抗衡的?你以为打败了茂明安部就是喀尔喀三部的对手?异想天开!” “就算是茂明安部,若不是彼等分隔几处被你钻了空子你岂能如此容易得手?尼堪,来之前我已经我已经派人星夜南下将此事禀告了硕垒大汗,并与之达成了和议” “啊”,人群里又传来一阵嗡嗡声,根特木尔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继续说道:“硕垒大汗大人有大量,饶恕了我等的鲁莽行径,不过有两个条件,一是让我等继续向他称臣,每年供貂之事继续,为了惩罚我等,供貂的份额增加一倍” 众人一听此言都沉默不语,增加一倍的供貂份额倒是不多,根特木尔能讨回来这个条件也算是花了大功夫。 “二是放回蒙古人,硕垒大汗已经将他们安排到了东喀尔喀的东部” 东喀尔喀的东部便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了,没想到茂明安部最终还是去了这个地方,尼堪仔细一盘算,自己已经将缴获的财物、匠户转移到了依林卡,剩下的这些俘虏就留给根特木尔头疼吧,倒是自己原本想要在蒙古人中抽调一部分牛羊马匹加入乌扎部的事泡汤了。 “来人!” 只见根特木尔大喝一声,他手下有一人拎着一个大包袱过来了,等他打开那个包袱,里面赫然露出一个人头,众人仔细一看,不是那固穆巴图鲁是谁? 尼堪微微一震,难道这固穆正好被根特木尔碰上了? 若是被他们抓到了,应该杀青牛白马告祭天地才是正经,为何匆匆将他杀了? “此人正好被我等碰上,一番厮杀之下被我部当场斩杀,便割了脑袋前来通知各位,也算是为我福晋以及冤死的孙安达报了大仇” 尼堪似乎从里面抓住了什么,不过也是隐隐约约的,他对根特木尔说道:“大汗,你斩杀了固穆,就不怕硕垒大汗怪罪?” “哈哈,死在你手里的茂明安台吉也不少,我根特木尔乃是索伦人的阿斯兰汗,何怕之有?” “秀荣”,李秀丽抚摸着尼堪的面庞说道:“你也不要怪大汗,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赤塔一带本来就是大明钦封的指挥使的世袭地,虽比尼布楚小一些,经营好了也是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尼堪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说道:“母亲无须担忧,今后就算大汗不在了,也是弟弟的地盘,作为他的兄长,是不会与他相争的” 其实,林中一切以实力为尊,届时自己一统赤塔、乌兰乌德一带,区区尼布楚就不在话下了。 李秀丽一听此言不禁眉开眼笑,拉着尼堪的手说道:“你有这份心思就好了,我会在尼布楚天天为你吃斋念佛的” 尼堪心想,都是她的孩子,自己不过是分别了十几年,终究情谊没有小根特木尔深厚,难怪她一心向着小根特木尔,不过当时在木寨估计是她派人放了自己,否则以根特木尔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轻易逃脱的。 “母亲,跟着您一起来的那汉子就是上次放了我的人吧” 见她点点头,尼堪便继续说道:“他能说一口汉话,难道是中原过来的?” 李秀丽眼神一凛,尼堪见了也是一惊。 “是的,便是我在大板升城招来的亲族,如今是大汗府的管家” “还有一事,母亲,大汗的长子……” 话音未落,尼堪突然见到他母亲白皙的脸上更加惨白,眼神也放出几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透露出莫名的味道,有怨恨,有解脱,也有怜惜,不一而足。 “他死了,得病死的,当时你在尼布楚、依林卡弄得风生水起,大汗忧心忡忡,并没有将丧事告知天下” “啊?!” 李秀丽又将目光投向尼堪,尼堪见到了刚才一直看向自己的那一缕温暖,心里也稍稍定了一些。 “秀荣,如今赤塔一带马上就要落入你的掌控之中,尼布楚一带也将是小根特木尔的天下,你俩都是我的孩子,有子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放心吧,安心在赤塔经营你的地盘,有什么事我会派人知会你的” 第31章 博格拉汗 尼堪回到了依林卡。 之前在尼布楚河河滩上举行的盛大的索伦人杀青牛白马告祭天地的仪式他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不过在那场三百年来赤塔-尼布楚的索伦人第一次盛大集会中,他也不是一无所获,按照根特木尔的安排,他现在已经是东到额尔古纳河,西到贝加尔湖,南抵肯特山,北至温多苔原南麓的索伦人的副汗,也就是博格拉汗,镇守从乌兰乌德到赤塔一带。 抵达依林卡后,克鲁钦那河流域的玛尔吉部、墨尔迪勒部两部是要重新迁回大草原的,尼堪对他们资助了一些铁器、食盐后便让他们沿着依林卡到大草原的通道走了。 至于布拉姆部,尼堪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让他无法面对萨哈连,饶是如此,他还是准备了一些东西在他离开之前送给他。 看着尼堪精心准备的东西,萨哈连问道:“尼堪,你这是作甚?” “到了大草原,一切又要重新开始,这些东西在冬日用得着……” 这时,墨尔根、岳讬、佳珲、达春也过来了,墨尔根看着尼堪半晌,最后才犹犹豫豫说道:“尼堪,你现在已经是索伦人的副汗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尼堪了,我与他们几个商议过了,你手下常备军所在的人家都跟着你去赤塔,堂堂一个索伦人的副汗,怎能没有真正的索伦部落?” “你手下原本的三百常备军,战死了十几个,还有两百多,其中有一半都是原尼布楚五部的,这些人家我等已经挑选出来了,今后便是你的嫡系部落” “姑爸……”,尼堪听了颇有些感动,他是乌扎部的萨满,尼堪担任博格拉汗后岳讬继任了哈拉达,他还是萨满,原本对尼堪颇有些敌意,不过如今要分家了,他还是掏出了心窝子。 等其他人全部走了,尼堪见萨哈连还在一边没动便说道:“安布,你怎地还不走” 萨哈连仰起他那张黑脸,“谁说我要走了?” 尼堪一听大喜,“那在尼布楚时……” “那是安布胡乱应付根特木尔的,否则他能放我回来?” …… 根特木尔带着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近千户沿着因果达河浩浩荡荡开向了尼布楚大草原,由于沿途要经过额尔特、卜库尔两部的辖地,看在同为索伦一脉的份儿上,尼堪安排了安加拉、布拉姆两百骑沿途护卫。 布拉姆部留在依林卡后,尼堪让依附自己的一百五十户小部落加入到了他的部落,并让他的部落立即西进,接管了赤塔河流域。 又从各部落重新抽调了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非独丁的丁壮两百余,将常备军凑成五百,将这五百户新编为“博格拉部”,全部迁往克农湖周围地区,而剩下的依附于自己的两百多户全部放在依林卡。 又将原本依附于茂明安蒙古人的布里亚特小部落一百户交给安加拉部,让其部落规模增加到四百户,驻地从赤塔一直到克鲁钦那河河口。 与此同时,尼堪又让以前在大板升城参加过筑城的孙老道,让他筹划在赤塔附近筑城的事宜,无非是在冬日无事时如何烧制砖瓦、砍伐树木、组织人力诸事。 “你想建多大的城池?” “不用太大,按照两万人的规模建造便可” “两万人?已经不小了,你有什么打算?” “驻军三千,一半的地方作为军营,还要考虑马场,剩下来的作为作坊、商铺所在” “需要这么大吗?” “先按照这样的规模筹划吧,对了,城里要预留出建造学校的位置” “学校?你是想?” “是的,林中之人,多粗陋不文,如何能与蒙古人抗衡?筑城只是第一步,建造学校便是第二步,让彼等孩童从小学讲汉话,学写汉字,多年以后,此地便不是腥膻遍地、荒陋野蛮之地了” “嗯,也是,那就需要筑造一座大城了,方圆起码要五里” “五里就五里,你需要多少人手和物资,去找哈尔哈图要,我会专门安排一百人打猎,一方面为我的常备军,另外也为你的筑城大军准备食物” 就这样,一整个冬日,尼堪从博格拉部、布拉姆部、安加拉部、柯尔特伊尔四部抽调了五百人,让他们跟着孙老道忙乎,自己带着五百常备军展开了紧张的训练,在第二场大雪来临之时将五百人的装备全部配齐了。 到了此时,尼堪手里已经有合用的火炮四门,隧发火铳三百杆,新加入的两百余人除了将飞龙骑、猛虎骑都补偿到一百人,阿林阿的亲卫补充到三十人,剩下的全部加入到使用火铳的龙骑兵里面去。 于是沉寂了一段时间的依林卡谷地、山林又响起了轰鸣声,最后还延续到了因果达河、乌尔杜佳河、赤塔河。 到大雪完全封山之后,尼堪手里的配置又有了变化: 配置长枪、骑刀、弓箭的飞龙骑一百人,朱克图任队长; 配置长刀、骑刀、弓箭的猛虎骑一百人,苏哈任队长; 配置五百斤火炮的震天骑六十人,配备大车五部,其中有四门火炮可以拉出去野战,配置四十人,还有四门火炮依旧设置在依林卡小寨,由二十人负责,火炮统一由哈尔哈图负责,炮兵每人配置一把单手横刀。 阿林阿的亲卫骑三十人,全部配置隧发短铳、骑刀、弓箭。 剩下两百一十人全部是配置隧发火铳、骑刀的龙骑兵,原本是由尼堪亲自担任指挥官,不过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尼堪觉得乌热斯的庶长子雅丹对于火器一途颇有些心得,最后决定将他从工匠里头抽调出来,让他担任约莫百人的龙骑兵指挥官。 有了俘获的茂明安部的汉人工匠百余户,牧仁便可抽调出来了,担任另一只百人队的指挥官。 工匠那里,由老孙头领着干尼堪放心得很。 到了第二年(1628年)四月份的时候,尼堪的五百常备军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孙老道那里筑城用的砖瓦、树木也准备得七七八八,尼堪便计划在开春时正式筑城,为此,他还让工匠准备了大量的工具。 听说根特木尔也在原本达尔汉的大帐所在建造了一座木城,与赤塔的一样,也就是根特木尔一家连带着五十亲卫居住之处,与尼堪将要建的大城有云泥之别。 了解到实际上是博格拉汗击败了蒙古人,将其驱逐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从乌兰乌德一直到赤塔一带,散布在各个河谷前来投奔的索伦人络绎不绝,有使马的部落,也有使鹿的,整个冬季,依附尼堪的部落又增加了三百余户。 尼堪分给了萨哈连一百户,剩下的全部加入到自己的博格拉部。 这样一来,他博格拉汗手下的部落便有: 博格拉部:七百余户,可出动精骑三百,全部动员的话也可出动五百。 布拉姆部:四百余户,可出动精骑两百,全部动员的话可出动三百骑。 安加拉部:四百余户,可出动精骑两百,全部动员的话可出动三百骑。 柯尔特伊尔部:五百余户,可出动精骑三百,全部动员的话可出动四百骑。 依林卡部:也就是布置在依林卡的一些个小部落集合,吸纳依林卡以北的一些野人部落后也达到了两百余户,由源出阿拉尔部的额腾翼任哈拉达,也能出动精骑一百,全部动员的话可出两百骑。 也就是说,到了1628年开春前,身为博格拉汗的尼堪手下有部民两千二百余户,有常备军五百骑,可出动部族精骑千余,全部动员的话也有一千五百骑,在这漠北林中也算得上是一股偌大的势力了。 何况,他那五百常备军的实力实际上可当做普通骑兵两千来使。 得知西边的尼堪在招兵买马,东边的根特木尔也没闲着,在接收了部分蒙古人、达斡尔人、北山野人以及原属东边黑龙江流域的博穆博果尔的部落后,他手下也膨胀到了近三千户的规模,其中阿拉尔、杜拉尔、多尔托尔三部加起来便有一千五百多户。 乌扎、玛尔吉、墨尔迪勒三部加起来也有近千户,在呼伦湖附近的奥拉部得知索伦人控制尼布楚一带后又迁了回来(关键是蒙古人又回到了那里,小小的奥拉部肯定不能抵抗),自然受到了根特木尔盛大的欢迎。 冬春之交的时分,北边的叶雷终于来了。 尼堪见到他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本俊逸剽悍、身材修长的北山野人大汗竟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怎么回事?” 尼堪一把抓住了他,抓在手里的一双手全是骨头,浑没有热乎乎的肉感。 “唉!”,叶雷长叹了一声,两只深陷的眼睛泛出了有些落寞的神色,“温多河一带的紫貂越来越少了,去年下半年我不得不带着族人四处开拓,在东边受到了博穆博果尔的阻击,在北边受到了罗斯人的打击,西边沿海一带都是布里亚特人的地盘,老子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有了你的好刀和铁箭头,我带着族人先后打了四战,有了上次对罗斯人的经验,倒是与他们打了个不胜不败,不过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只是得到了他们不再南下的承诺而已” “与东边的博穆博果尔一战,我部大败,损伤了一百多精壮汉子” 说到这里,叶雷用脏兮兮的鹿皮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我部无法,只得以三百张上好的皮子换来了博穆博果尔不向西进攻的承诺” “与西边的布里亚特人一战我部倒是获胜了,还将其赶出了巴尔古津一带,缴获了大量的人丁和财物,不过估计是巴尔古津一直是布里亚特人的圣地,彼等逃出去后还是不眠不休地对我部进行袭扰,最后我部不堪其扰,只得退出了巴尔古津,又重新回到了温多河苔原” “故此,这次来倒还是五百张皮子,不过其中的大半都是从巴尔古津人那里得来的” “几场战斗下来本汗也受了重伤,兴许是长生天还不想收我,大病一场后侥幸活了下来,这不就巴巴地过来跟你换东西了” 听完叶雷的讲述,尼堪心里一动,“大汗……” 叶雷赶紧摆摆手,“尼堪,我已经听说你在尼布楚的战事了,与你相比我就差得太远了,你现在是博格拉汗,按说与我也差不到哪儿去,今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如何?” 尼堪巴不得如此,赶紧就坡下驴,“那可真是我尼堪的荣幸” 在萨哈连的主持下,尼堪与叶雷折箭为誓结拜为兄弟,为了表达诚意,叶雷带来的五百张皮子本来只能交换五十把横刀,不过尼堪给了他一百把,还有大量的铁箭头和枪头。 叶雷临走时尼堪对他说:“阿浑,如今有上好貂皮的地方,莫过于北山一带,那里不仅有大量的沼泽地、苔原,还有大量的鹿群、狼群,熊虎也不少,就算再过一百年,也能收获大量的皮子” “罗斯人看似凶悍,不过他们人手却不足,等到他们开春过来收皮子时我会带着一百人北上,你再带上一些人跟着,狠狠地与他们打上一战,此后阿浑可将温多河沼泽地以及查拉河沼泽地全部收入囊中” 所谓北山,也就是贝加尔湖东北一带方圆近三十万平方公里的苔原、山地、沼泽地纵横交错的地带,当时的人统一叫北山,叶雷的部落也就占了南部温多河流域的苔原一带,大量的山地、沼泽地或是无主之地,或是被少量雅库特人占据着。 “你为何要帮我?”,虽然双方结拜为兄弟,不过叶雷并不会认为这样尼堪就会死心塌地帮助他。 “还不是为了皮子”,尼堪笑道。 叶雷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为了北山那大量的野兽和毛皮,叶雷决定答应尼堪。 第32章 西行漫记(一)相询 不过在北上之前,尼堪还是决定去一趟恰克图。 按照根特木尔的规划,由他出面每年向南面的车臣汗供貂,而在赤塔的尼堪所部只要将貂皮供给根特木尔即可。 不过部族内部的交易就需要自己前往了,有了上次的教训,尼堪可不敢随随便便去乌尔赫特了,不过市场更大,各类部族更多的恰克图他还真是想亲自去看一看。 由于乌力吉去过一次,尼堪专门将他招到了赤塔。 五百常备军训练完毕后,尼堪在依林卡小寨保留了两百,自己带着三百回到了赤塔,赤塔的新城在孙老道的指挥下开始修建了,城池设置在赤塔河的西岸高地,就在以前木寨的西北部约莫十里路的地方。 以前的木寨扼控着因果达河北岸的交通要道,尼堪就在木寨会见了乌力吉,乌力吉抵达时,孙老道的新城深达一丈左右的地基已经全部挖好了。 尼堪在木寨的西门口迎候他,乌力吉想要从因果达河上游抵达木寨,就需要在因果达河北岸一路疾驰,然后在木寨附近越过一座架在赤塔河上的木制栈桥来到木寨。 尼堪木寨的西门离栈桥不远,尼堪远远地便见到了七八骑联袂而来。 不多时,中间身材雄壮的乌力吉,左边的多西珲,右边的阿克墩都跃入眼底——今年尼堪十八岁了,多西珲也十七岁了,尼堪心里一凛,这是要向他逼婚来了。 不过他还是催马迎了上去。 自从尼堪先后在尼布楚、小寨、大草原三次战斗中击败茂明安蒙古人后,盘踞在因果达河流域的达斡尔人也是胆战心惊,不过由于尼堪与恩索是结拜兄弟,额尔特部倒是没有特别担心的。 不过终究有一桩好处,多西珲虽然没有嫁给恩索,不过阿克墩却是娶了巴根的长女格日勒——当然了,这里面自然也有尼堪准备迎娶多西珲的消息在推动。 跟着尼堪一起出迎的还有布耶楚克,她得知尼堪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兄弟后还是跟着他来到了赤塔。 尼堪见到越发出挑的布耶楚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自己到哪里给她寻摸一门上好的亲事? “阿穆齐……”,尼堪刚喊了一声,离他约莫两三丈远的骑士全部下了马匹,然后以乌力吉为首来到尼堪面前单膝跪下了,“拜见大汗” 尼堪赶紧将乌力吉扶起来,讪笑道:“阿穆齐,都是自家人,何来这些虚礼?” 乌力吉站了起来,看着尼堪正色道:“不,你如今可是河谷索伦人的博格拉汗,岂能还想以往那样随便?” 尼堪笑了笑,没说什么,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多西珲。 只见她穿着一件外面用蓝色丝绸缝制的鹿皮袍子,里面隐隐还有一件白色棉布做成的圆领直裰,戴着一顶白色的貂鼠皮帽,帽子的一侧还插着一支火红的羽毛,面色白皙,见到尼堪时双颊泛起了红晕。 尼堪一见心中也有些激荡,他含笑着点点头,便对阿克墩说道:“阿浑,多日不见愈发精神了” 回到木寨后,等众人用过了茶水,尼堪便迫不及待提起恰克图的事,上次乌力吉与他说过,不过当时并没有问得特别仔细。 “尼堪,土谢图汗在恰克图放了大约五百余蒙古骑兵,一方面是为了征税,另外估计也是为了护卫其北部疆域……” 这一节尼堪倒是不陌生。 恰克图到乌兰乌德一带,沿途主要是色棱格河及其支流乌德河、楚库河、希洛克河冲刷出来的河谷地带,也是贝加尔湖南面难得的草场,总面积加起来还超过了尼布楚大草原。 其中最好的地方,比如恰克图以北的、古希诺耶湖以南的大草原面积几乎就有尼布楚大草原那般大,不过此地却是名花有主——贝加尔湖附近最强盛的一支布里亚特蒙古人杭戈多尔部的地盘,首领叫扎尔布,直属手下超过三千帐。 若是加上贝加尔湖以东的巴尔古津部落,克农湖西北面以伊尔根湖为基地的伊尔根部落,乌兰乌德一带的霍林部,总数估计超过了万帐,这也是哥萨克人原本是首先要征服贝加尔湖附近的区域的,不过在受到了布里亚特蒙古人的拼死抵抗后不得不先将目光放到了勒拿河中游的雅库茨克的原因。 不过尼堪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在十七十八世纪,俄罗斯人已经征服了整个西伯利亚,手中的机动兵力加起来也就不到万人,还要守护东到大海,西到乌拉尔山的广阔地域,其中的突厥语系、蒙古语系、女真语系的部族加起来起码有几十万人,还不是一一臣服在哥萨克骑兵的火枪和马刀之下? 往往一个百人队的哥萨克便可以征服一个大的部落,彼等除了出色的军事素质,最为倚仗的便是手中的火枪、火炮了,这些东西尼堪都有,还有五个百人队,难道就不能像哥萨克人那样在西伯利亚纵横跋扈? 乌力吉还在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尼堪却打断了他。 “阿穆齐,孙传廊还在那里吗?” “还在,听说这里是孙家唯一在漠北收集貂皮的地方,土谢图汗收集的供貂自然轮不到他,都被来自山西的范家、靳家、梁家收走了,孙家只能收一些小部落送过来的貂皮” 原本尼堪还想通过乌尔赫特的范永和收集一些作物种子,小寨一战之后这事儿便黄了。 看来现在只能找上自己的叔叔来办此事了,当然了,就算手头有了种子,在这苦寒之地能种出来也不是简单的事,如今在漠北之地只有一种人能大面积种植各类作物,产量还不低,那就是跟随哥萨克前来的俄罗斯农民,由于气候相似、土壤肥沃,他们种出来的大麦、黑麦、燕麦产量远远高过中国北方的达斡尔农民。 根据尼堪的记忆,如今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有俄罗斯农民的有两处,一个是叶尼塞河中游的叶尼塞斯克,另一处是上游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每一处都有五十到一百的农户,每一处离自己的距离都在两千里以上。 若是能掳掠一些俄罗斯农民来到赤塔一带,让他们带着索伦人种地还差不多,否则以索伦人自己的能耐,将种子埋下去能长出庄稼就谢天谢地了。 在西伯利亚种地,在这个时代,中国的农民也不好使,只有俄罗斯的农户管用。 “土谢图汗部知晓了尼布楚的战事?” “都大半年了,能不知晓嘛,不过听说喀尔喀三部虽然都宣称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不过彼此之间并没有多么亲密,三部实力相差无几,西边的扎萨克图汗实力略强一些,不过也强不到哪儿去” “由于更西边的卫拉特诸部的袭扰,三部暂时没有龌龊,依我来看,一旦卫拉特诸部稍微放松一下对喀尔喀的袭扰,三部之间,嘿嘿……” 尼堪点点头,“那他对索伦人是否有特别的措施?” “目前还没看出来,不过我等索伦人无论长相还是穿着与普通蒙古人相差无几,彼等也瞧不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尼堪心里一紧。 “土谢图汗部也有账本,雇着汉商在给他打理供貂一事,前来恰克图交易的人都需要按照账本先供貂之后才能自由贸易,去年我是跟着阿斯兰汗一起去向土谢图汗纳贡的,不过如今大汗又搭上了车臣汗的线儿,就不知晓与土谢图汗是如何交待的” 尼堪想了想,笑道:“估计大汗没顾得上,干脆我等依旧打着根特木尔的幌子前往供貂,你去年不是去过嘛,需要缴纳多少张皮子都清楚,供完之后便交易自家的” 乌力吉想了想,“要不去一趟尼布楚,向大汗问一下具体的情况” 尼堪却摆摆手,“不用了,就算土谢图汗知道了也无妨,索伦人分成两部估计也是他愿意看到的,聚在一起反而会令他们生忧,就这么定了吧,以你为主,我这里出动一百人,三日之后便西去恰克图!” 乌力吉点点头,回头看了一下多西珲,嘴里嘟囔着,尼堪笑道:“阿穆齐,我知晓您的心思,这样吧,等从恰克图回来,我便与多西珲完婚,如何?” 乌力吉大喜,自己的女儿能嫁给索伦人的博格拉汗,那可比嫁给额尔特部的哈拉达之子强了许多,他一直想开口说这事,不过却碍于颜面没说出口。 “阿穆齐,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也知晓了,我并不是阿吉的亲子,而是他的养子,如此一来,部族里面许多亲戚关系就做不得数了,布拉姆部的哈尔额敦与我一直……” 乌力吉自然知晓原本的尼布楚索伦五部如今只有布拉姆一部跟着尼堪来到了赤塔,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于是便说道:“无论如何,多西珲应是你的嫡福晋” “……,此事我还要与萨哈连安布分说,等给他说过之后再说吧” “不用了,我这就去找萨哈连” “……” 也不知晓乌力吉找萨哈连说得如何,不过看他回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估计是占了便宜,等他们一行回去了,当天晚上,萨哈连阴沉着脸来到了木寨。 “尼堪,他一个索伦余部竟敢同我这本部之人强词夺理,莫非他仗着手下几百骑耀武扬威,我手底下……” 尼堪赶紧拦住他,“安布,若是没有乌力吉阿穆齐,我在尼布楚山便死了,说起来对我恩情最大的便是乌力吉一家了” “那我的哈尔额敦也不能做侧福晋!” “安布,这是何苦来了,我与哈尔额敦从小相识,两小无猜,多西珲也不是混不吝的主儿,何苦要分什么嫡福晋、侧福晋?” “……,你敢保证婚后不会欺负哈尔额敦?” “我敢对着长生天发誓!” 第33章 西行漫记(二)伊尔根与哲科伊 因果达河刚刚出现解冻迹象时,尼堪在依林卡留下一百骑,在赤塔木寨留下一百骑,带着剩余的三百余骑出发了。 可以说除了哈尔哈图的炮兵以及牧仁的一百龙骑兵,朱克图的一百飞龙骑、苏哈的一百猛虎骑、雅丹的一百龙骑兵,加上阿林阿的三十亲卫,都是一人两骑,浩浩荡荡从赤塔出发,沿着因果达河北岸的驿道一路向西行进。 尼堪带着这许多人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西去恰克图自然有他的考量。 在与乌力吉的交谈中他才知晓,整个因果达河河谷他们柯尔特伊尔部仅仅只占了一半,也就是赤塔到后世博硕耶湖附近约莫两百里的地方,从博硕耶湖开始,一直往西,有连续不断的淡水、咸水湖泊十几个,在因果达河掉头向南之前的广大区域都被一个叫做伊尔根部的布里亚特蒙古部落占据着。 这个伊尔根部落还占据着赤塔西北山上以伊尔根湖为首的好几个天然大湖,而伊尔根湖是可通达恰克图的另一条大河希洛克河的发源地,伊尔根部落可方便地通过希洛克河抵达恰克图交易。 三日后,三百骑抵达了乌力吉的驻地,后世俄罗斯的德罗威亚纳亚附近,乌力吉见尼堪带着这许多人马前来,不紧眉头大皱。 “副汗,我等是去交易,做买卖的,不是去打仗的,带这些人马作甚?” 尼堪却摇摇头,“阿穆齐,我差点被你们骗了,整个赤塔河谷地长达四百里,没想到你就占了不到一半的地方!” 乌力吉却说道:“已经不错了,两百里的范围,我部才五百余户,全部放上去也显得空荡荡的,我在此地放置了一百常备军,防的就是布里亚特人,只要守住这一段,往东的牧民可安然无恙” “此地叫什么?” “布里亚特人叫格尔内” “阿穆齐,光放置常备军在此是不行的,还得设置城寨” 乌力吉也知晓城寨的作用,听了心里一动,“那在何处设置?” “自然设在因果达河北岸,交通要道之处” “……” “也罢,等赤塔的城池建设好了,我让孙老道过来帮你” 看着尼堪带的人多,乌力吉只带了二十骑跟着,在进入布里亚特人的势力范围之前他说道:“伊尔根部落的头领叫库尔土钦,管辖着北边希洛克河河谷、南边因果达河河谷五六百里的地带” “他手下的常备军估计与你差不多,估摸有五百余骑,在因果达河流域的有一百多骑,我部刚从克鲁钦那河口迁过来时还与他们干了一仗,不过估计是双方从未照过面,不知深浅,他们这一百多骑被我部打的大败” “得知我这里有五百户,能出动精骑五六百时,库尔土钦便与我言和,于是我部去恰克图方能畅通无阻” “伊尔根部落在因果达河流域有多少人?” “有上千帐,都在西边的湖泊附近” “上千帐?里边都是蒙古人?” “也不全是,蒙古人最多有六百帐,剩下的有索伦人、达斡尔人,都是依附于他们的部落” “索伦人?” “哦,他们以前是山中的使鹿部,来到草原后便逐渐成了使马的部落” “那蒙古人在此地还有常备军吗?” “有,此地是库尔土钦的弟弟库尔多钦打理,彼等已知晓了尼布楚大会的事情,目前加强了巡逻,常备军加强到了两百多,大帐设在坦加湖附近” 听到坦加湖,尼堪心里一凛。 坦加可是后世俄罗斯的重镇,在那里,向东沿着因果达河可到赤塔,向西南沿着因果达河以及一系列小河可抵达楚库河,这也是抵达恰克图最近的道路,向西北经过一段连水旱路可抵达希洛克河。 而楚库河、希洛克河都是色棱格河的支流! 想要好好经略赤塔一带,就必须将坦加湖握在手里,不过那也得等到从恰克图回来之后再说。 尼堪的大队沿着因果达河北岸向西行进时库尔多钦的牧民如临大敌,不过并没有攻击他们,见到一些索伦、达斡尔牧民时,队伍还得到了很好的补给。 两日后队伍抵达坦加湖附近,这一路走来,尼堪见到大小不一十多个湖泊,多半是淡水湖,有三个盐湖,还有一个比依林卡大得多的苦盐湖,如今布里亚特倒是懂得煮盐,不过煮出来的食盐皆粗陋不堪,苦盐湖更是废弃不理。 真是暴殄天物啊! 尼堪心里暗暗想着。 抵达坦加湖时,库尔多钦带着三百多骑在驿道上戒备着,库尔多钦本人已经年过四十,神色紧张地盯着前面这支装束奇怪的队伍,尼堪也留着口水盯着他们。 这三百多骑估计是库尔多钦最精锐的力量了,自己有三百骑在手,趁他们不备一冲很容易就收获一场大胜,届时坦加湖附近便唾手可得,可惜还要去恰克图贸易,现在惹出事故的话这一路上就肯定没有安宁的时候。 最后他还是强自忍住了。 越过坦加湖之后便有两条路可走,尼堪将三百骑进行了混编,重新组成了三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的飞龙骑、猛虎骑、龙骑兵各有三成。 他让为人精细的苏哈带着一百骑北上,让他经过希洛克河河谷去乌兰乌德,那里还有图克塔纳、纳哈塔、罗佳三个索伦部落,名义上都归他这个博格拉汗管辖,自己派人前往联络收皮子也是应有之意。 当然了,沿途观察伊尔根部以及位居乌兰乌德的霍林部布里亚特人的虚实才是最重要的,乌力吉也只是了解因果达河流域的伊尔根部落情形,对于其它的地方,他既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实力来完成完成探查。 三个索伦部落也不是全部在乌兰乌德附近,乌德河流域、希洛克河流域、色棱格河流域都有,三部都是小部,加起来也不到一千户,由于路途遥远,他们这三部名义上受根特木尔管辖,实际上却以盘踞在乌兰乌德附近的布里亚特霍林部为共主。 在三大河流附近的丛林里,还生活着大量的艾文基人、雅库特人,都是人数很少的小部落,平日里在蒙古人、索伦人的淫威下瑟瑟发抖,靠着狩猎勉强度日,一旦发生天灾,便是他们身死族灭之时。 尼堪不知晓里面这样的小部族具体有多少,只是在以前听阿吉说过,按照贝加尔湖东南部三大河流域近六万平方公里的面积,还大多是山体、丛林,虽说都是些小部落,加起来估计相当可观,保不准也有三四千户。 尼堪带着朱克图、雅丹、阿林阿沿着因果达河上游蜿蜒向西南而行,而苏哈却带着百骑走了另一条道路,那条道路更加凶险,不过如今的朱克图已经十九岁了,阿林阿二十岁,苏哈也十八岁了,是时候独自出来历练一番了。 何况以尼堪这样百骑的武力配置,又是打着索伦博格拉汗的名头,应该没有哪个部族傻到明目张胆出来挑衅——茂明安部便是前车之鉴,这时候,茂明安部的下场应该传到乌兰乌德一带了。 这样的分兵还起到了迷惑敌人的作用,作为索伦人的副汗,尼堪也设置了一面旗帜,就是那面依林卡营的军旗,让苏哈大大方方打着前往乌兰乌德,而自己这两百余骑却打着根特木尔的旗号去恰克图贸易,土谢图汗就算有心拦截他也摸不着头脑。 沿着因果达河的上游北岸走了一百余里后,便出现了它的一条支流——哲科伊河,哲科伊是布里亚特蒙古人的土语,意思是容易泛滥的意思,尼堪很快就明了这条河流的威力。 眼下正是漠北大小河流解冻的时候,兴许是哲科伊河附近地势平担,不大的河流夹杂着浮冰四处乱窜,又往北、往南冲刷出了几十条小河。 长达百里的哲科伊河流域,总面积达上万平方公里,由于水源丰富,流域里密布着白桦、冷杉、雪松、椴树、山毛榉等树木,不过由于地势实在太高(比周边普遍高处两三百米),气候异常寒冷,能在此生存的部落不多,只有一个叫做南山野人的艾文基部落在此繁衍生息了约莫百年。 “南山野人”,自然是河谷部族对他们的蔑称,艾文基人自己的称呼却是哲科伊人,如同那条河流。 哲科伊人把持着从因果达河到楚库河唯一的通道却不自知,拥有上万平方公里的地方却只有三百多户,就算想打劫也不是往来哲科伊河各部族的对手,估计以前试过几次,铩羽而归后便不再在哲科伊河两岸出现了,都深深地藏在丛林里面。 不过这种交通要道,河道周围又都是茂密的丛林,除了去恰克图贸易的人,平日里人迹罕至,自然是马贼、山匪的天堂,对于落单的小部族,他们肯定不会客气,不过像尼堪这种大队,他们只能有多远跑多远。 故此,一路上,尼堪他们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哲科伊河全长约一百里,东西连着因果达河、楚库河,中间位置上恰好又有一条河流从北边汇入该河,尼堪站在河流交汇处思绪万千。 哲科伊河流域的河水融化时声势也很惊人,不过两三日后便恢复到到平静的浅河状态,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一处高地,若是在此地建一座木寨,为往来贸易的人提供方便倒是非常不错。 “谁愿去密林里寻找哲科伊人?” 尼堪瞧着阿林阿、朱克图、雅丹三人。 “还是我去吧”,阿林阿首先站出来了,“大汗,他们是南山野人,我从前是北山野人部落,应该可以很好的沟通” “很好”,尼堪的眼里满是赞许,“你准备带多少人去?” “十人就行了,听说这里面有马匪,有十人足够应付了,人多了也不方便,会将南山野人吓跑的” 尼堪点点头,对着朱克图、雅丹两人说道:“这地方实在太大了,你两人也各带十人进入丛林,遇到危险便开火枪示警,无论如何,五日之内返回此地汇合” 乌力吉见尼堪派出了三路人马,有些不明所以,“尼堪,你这是作甚?” “阿穆齐,此地位置不错,若是在此处设置一座木寨,里面有装好的食水等物,我等往来恰克图不是方便许多?” 乌力吉却摇摇头,“此地荒无人烟,也就是在五六月份有人行走,其它的日子杳无踪影,你想设置木寨肯定还有其它的意思” 尼堪点点头,“确实如此,此地正好位于哲科伊河的中间位置,若是能将哲科伊人吸引到附近,让他们归附到我的麾下,一来可以在此地宣示博格拉汗的管辖,二来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生计”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有说,若是能将哲科伊人全部安置在附近,从中挑选出一百战士还是可能的,三百多户虽然不多,不过管控这偌大的丛林还是够了。 五日后,三路人马陆续回到了此地,此时尼堪等人已经在高地上建起了一座能容纳一百人休整的木寨,他之前便考虑到了可能的需要,随行还携带了大量的工具,何况作为面上战力“最弱”的雅丹龙骑兵本身还有工兵的活计。 木寨的坡屋顶用桦树皮、捆好的松毛遮盖着,在这少雨的漠北管上四五年也没问题。 三路人马只有雅丹那一路带来一人,尼堪给予厚望的朱克图、阿林阿都是铩羽而归,不过他们都没有碰到马匪。 仔细一问,原来这哲科伊人虽然大多数是艾文基人,不过也有少量的雅库特人,而如今这一部哲科伊人的首领恰好是一个雅库特人,雅库特人是讲突厥语的部族,听了雅丹的介绍后便跟着过来了。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不高,却很精壮,脸色晒的黑黑的,面目与索伦人没什么区别,不过话语却是突厥语,他倒是能讲简单的蒙古语,不过磕磕巴巴的,最终还是雅丹从中翻译双方才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尼堪一直有些奇怪,像他这样一个不会索伦语的雅库特人是如何有效管理其它艾文基人的? “大汗,我等都是在百年前从大湖西边辗转迁过来的,湖西的索伦人多少会一些突厥语,何况我这一族从五十年前一直担任着部落里的萨满一职” 尼堪立刻明白了,哲科伊河流域气候严酷,部落又缺少茶叶、布匹、铁器等物,族人的岁数多半活不过三十五岁,随时降临的死亡自然让族里的萨满变得异常重要,这哈拉达一职自然也由萨满兼任了。 尼堪很快与雅库什金达成了交易,他将族人迁到木寨附近,并分出二十户人家长驻木寨,而他们急需的茶叶、食盐、铁器则由尼堪来提供。 在与雅库什金的交谈中尼堪得知此地虽然河沟纵横,丛林里野兽众多,却不是貂、狐喜欢的地方,哲科伊人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让尼堪带着去恰克图交换,无非是一些鹿皮、鹿茸、鹿鞭之类的东西。 尼堪在此地留下了十人,让雅库什金将部族里十五岁左右不是独子的人派到木寨,最后来了五十人,由这十人负责训练后便带着大队离开了。 不多久便抵达了楚库河。 第34章 西行漫记(三)火并中的马贼 就算在荒无人烟的丛林里,尼堪也没忘记在自己的前后左右派出探子,前面五人与大队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后面五人保持着五里左右的距离,左右两侧稍好一些,遇到容易隐藏行踪的地方,必定会派出人员探查。 这次带着四人前出探查的正是阿林阿,如今的阿林阿已经二十岁了,身材愈发剽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愈发沉毅。 在哲科伊河即将汇入楚库河的地方有一座小山,阿林阿让三人看着道路,自己带着一人爬上了小山。 从小山上向下望去,黑色的楚库河与浑浊的哲科伊河泾渭分明——楚库河是一条大河,在群山之间切出了深深的峡谷,两岸都是密林,大量的腐质层沉到河底,从上面观看时好像一条黑色的河流(黑龙江也是如此),而哲科伊河的河床平坦、宽阔,夹带着大量的泥沙。 放眼望去,除了周围丛林里隐隐约约传来野兽的吼叫声,两河汇流处一片平静,也是,走这条路的多半是从赤塔因果达河河谷过来的,而能从那里过来的人无非是两类,一个自然是尼堪他们,另外一个便可能是伊尔根人了。 不过按照乌力吉的介绍,位于因果达河河谷的伊尔根人就算要前往恰克图贸易,也会北上与大队一起沿着希洛克河前往,故此,能穿越哲科伊河的就只有尼堪他们了。 至于因果达河河谷两岸附近的山上、丛林里也不是没有零散的小部落,不过他们一般是不会走这条人烟稀少、马贼众多的小道的,而是走北上去乌兰乌德那条元代时就修建了的大道。 这一路走来尼堪他们除了见到躲避的哲科伊人,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人。 但河口一缕青烟却引起了阿林阿的注意。 再仔细看时,他隐隐约约看到了几个人影,还模模糊糊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按照乌力吉的介绍,进入楚库河后,先是要经过一段长约两百里的狭长河谷地带,河谷两岸住着一个操着突厥语的蒙古部落,听说是以前克烈部王罕的后裔,约莫有一千多帐,隶属于土谢图汗部。 不过那也得进入河谷向西行走三十多里后才能发现他们,那这些人是什么人? 难道是克烈部的过来打猎的? 阿林阿很快便能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马贼! 这一路走来他们都没有见到马贼的踪影,自然是见到尼堪这样的大队人马仓皇远遁了。 事关重大,阿林阿立即回到小路上,让一人立即回去禀告尼堪,自己依旧带着三人在小山上监视。 河口处。 一棵巨大的雪松正好长在两河交汇之处的岸边坡地上,雪松离地面较近的一根枝丫上倒吊着一人,地面上,一口大锅正在大火下滚烫着热气,不远处一颗野鹿的脑袋扔在地上,脑袋周围一片血腥。 约莫五六个人正围着大锅大呼小叫着,一手拿着装酒的皮囊,一手握着插着鹿肉的小刀。 当中一位年约四十许,光着大脑袋,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条狰狞的伤疤从左眼帘一直划到下颌处,没有胡须,一双细小的三角眼不时泛出渗人的精光。 他身上穿着一件鹿皮背心,在这初春还颇有寒意的天气里露出了粗壮的双臂,在他的身边躺着一把厚背大刀,大刀长约三尺,背脊宽约半寸,整个刀身加起来只怕有十几斤重。 在大树下,还有两人趴着,从半天没有动静以及身上的伤口来看应该是死了。 “阿哈,接下来如何行事?” “还能如何?先摸到克烈人的地方,抢几个娘们再说,老子都憋了几个月了” 这些人说的都是蒙古语,不过奇怪的是,若是他们一直藏在哲科伊河流域,想女人的话也可以向哲科伊人下手,为何…… “也是,自从那帮索伦蛮子来到了这个地方,搅得我等不能安宁,幸好阿哈用计将他们都拿下了” 这时那光头汉子放下了手中的小刀,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看向对面一个汉子说道:“这次能将北山贼拿下,你的功劳不小,抢到女人后首先由你挑选” 对面那汉子听到后赶紧附身说道:“多谢阿哈” 他身边的几人却流露出了一些不满,不过见到光头那渗人的眼光都赶紧低下了头。 光头酒足饭饱后站了起来,他这一起来,剩下的人都跟着站起来了。 “兄弟们,两年前我还是队伍里的二当家,大当家去哪儿啦,你们知道吗?” 光头提起马鞭猛地抽到那吊着的人头上,“啪”的一声过去之后在那人面颊上留下一道血痕,不过那人却一声不吭。 “就是被这人杀了,从此以后队伍就散了,老子好不容易才将你几个聚拢起来,没想到老天有眼,竟然将这厮送到我跟前来了,都说说看,该如何对付这厮” 一人说道:“还能怎样,并驾齐驱呗” 光头却狞笑道:“倒无须如此,大哥埋在赤塔附近,咱们先扒了他的皮,掏了他的心,然后割下他的脑袋去赤塔就是了” “那克烈部的事……” “蠢货,先把这事干了也来得及!” “是是是……” 光头此时正盯着那吊着的人看,听到那说“是是是”的人声音有些怪,便转过身来,这一转身便大惊失色! 只见那人嘴里含着一根箭只,箭只射穿了他的喉咙,箭头从后颈处穿了出来! “谁?” 光头瞬间便抄起了厚背大刀,紧张地四处张望着,他一边张望,一边还挪动着向另一棵大树走去,那里系着七八匹马。 “咻咻咻……” 漫天的箭只射了过来,瞬间包括光头在内的人全部被射到在地。 不多久,一大帮人从附近的丛林里跳了出来,正是尼堪等人。 原来尼堪得知此事后不来不想多管闲事,不过见到吊着的那人便起了救人的心思。 此时它让人将受伤的马贼杀死,只留下那个光头脑,然后将那吊着的人放了下来。 “恩公……” 原来此人正是以前在依林卡附近的小河上救了尼堪的那个马贼。 那个马贼被尼堪救了却并没有表示感谢,他在地上捡了一把刀来到那光头面前,用蒙古语大声喝道:“泽鲁斯,老大本来是你杀死的,为何栽赃到我头上?” 光头后背中了一箭,眼下却是迷迷糊糊的,听了此话却挤出了一丝笑容:“咱马贼干事哪儿讲那些仁义道德,老子愤恨的是,就算说是你干的,手下却没一个人听,害得老子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你……”,那人抓住光头背后的箭只猛地向前一送,光头便扑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这下尼堪全明白了,敢情这两人以前是同伙,光头谋夺老大之位,杀了老大,栽赃给此人,但估计光头平时人缘很差,杀了老大也没人跟他。 乱七八糟的,尼堪也不想细究,便抓着那人的手说道:“恩公,如今你只身一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树下躺着的两人估计是他的同伙,光头身边的一人多半是被他收买了,最后伏击了他们。 那人盯着尼堪看了许久,最后才点点头,“很好,如今你可是索伦人的博格拉汗,威震一方,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尼堪心里一动,“你认识我父亲?”,他此时换成了汉话。 那人没有否认,“我就是十几年前跟着你父亲在林中行商的,孙传宇,你孙家的远房亲戚,原本是九边的夜不收,后来跟着你父亲到漠北来行商” “孙传宇?”,尼堪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都是传字辈,那他应该是自己的叔父了,赶紧单膝跪下道:“侄儿拜见叔父” 孙传宇将他扶起来,“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十几年以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虽然从根特木尔嘴里知晓了一些,不过却有些将信将疑,于是便点点头。 “可惜我也不知晓,当时你父母带着两个蒙古奴才准备去尼布楚过冬,我正好生病了,便留在赤塔,没想到……” 见尼堪有些失望,孙传宇却笑道:“你父母死后,我便守着两处货栈,一直等到你亲叔叔来到后便离开了” “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何没跟着你叔叔返回喀尔喀,而是做了马贼吧” “你父亲死后,我寝食难安,一直想查出真相,不过你叔叔已经决定不再在林中行商,我一个汉人也没办法在林中立足,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那叔叔您查出真相没有”,尼堪并没有将根特木尔的话讲给他听,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当时根特木尔说话时周围的人很多,他若是有心的话还是能打听得到。 “有些眉目”,孙传宇点点头,“不过还不能最后确认” 此时他笑了起来,“尼堪,收复尼布楚大草原完全是你的功劳,最后被根特木尔摘了桃子是不是不甘心?” 尼堪却摇摇头,“没有,您不是外人,我就不瞒您了。大草原自然是好,能养活三千精骑,是立下基业的好地方,不过索伦人想要立足,还是需要有族人的支持,如今赤塔以西、以北的地方散布着大量的族人,不过好的地方却被蒙古人占着” “那你甘心来到赤塔,便是为了收复赤塔以西、以北的地方,聚拢族人?” “是的,确实有这个想法” “那你可知晓在恰克图以北,大湖以东的主要地方是什么人占着?” “知道,是布里亚特人,索伦人在边边角角苟延残喘着” “那你知晓布里亚特人有多少吗?” “不知,叔叔您知道?” 孙传宇笑了一下,“我在大湖附近方园千里的地方做了十八年马贼,刚开始时才二十五岁,今年四十三岁,对大湖附近的地形、人群了如指掌” 尼堪眼睛一亮,“请叔叔指教” “呵呵,大湖以西先不说,以东也就是三股势力,除了茂明安部、索伦人,最大的便是布里亚特人,他们也自称是蒙古人,几乎完全占据了巴尔古津河流域、色棱格河流域” “巴尔古津河流域的是巴尔虎部,占据着大湖东北部、北部的沿湖平地,约莫三千来帐,头领也叫巴尔虎,他们自称蒙古人,实际上却只有少量马匹,大部分靠驯鹿、狗出行” “乌兰乌德一带,包括乌兰乌德在内,由霍林部的塔布恩控制着,听说此人还是车臣汗的亲戚,手下有近四千帐” “再就是以伊尔根湖、希洛克河上游、因果达河上游为基地的伊尔根部了,此人手下也有三千多帐,首领是库尔土钦” “古西耶诺湖以南、恰克图以北的广大草场却是控制在杭戈多尔部手里,首领叫扎尔布,他是土谢图汗部的亲戚,手里有近四千帐” “而你的索伦族人,图克塔纳、纳哈塔、罗佳三部,原本也在几条大河附近,不过最近已经被驱赶到了色棱格河、希洛克河之间的荒漠中,那个地方面积与赤塔河谷差不多大,不过四面都是高山,里面也没大河,只有几条时断时续的小河” 尼堪听了心里一紧,这些消息他却不知晓,按照孙传宇的说法,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后世俄罗斯哈拉乌兹一带,确实有些荒芜,也不知苏哈能否顺利找到这三个部落。 尼堪定了定心神,“叔叔,接下来您……” 孙传宇笑道:“我既然来到了楚库河,以你来看……” 尼堪大惊,“您是想去找孙传廊叔叔?” 孙传宇点点头,“都快二十年了,若是没有你的出现,我倒是准备继续追查下去,不过看到你如此出息,其实追不追查都无关紧要了,我也该向如今的孙家家主复命了” “家主?是我叔叔吗?” “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那是谁?” “孙传庭,代州孙家如今最杰出的代表” “啊?” 第35章 西行漫记(四)哲布尊丹巴与克烈后裔 孙传宇见尼堪大惊失色,不禁有些奇怪,“你认识家主?” 尼堪赶紧收拾心情,“自然不知,不过是没有想到竟然不是我家叔叔” 孙传宇却正色道:“我们代州孙家原本是明初朝廷设在代州的世系百户,传庭一支乃是嫡支长房,你家这一支也是嫡支,不过却是二房的,我这一支就更远了,乃是庶出的” “传庭二十余岁便中了进士,乃是孙家的首位进士,官职最高做到京城吏部的郎中,可惜他生性耿直,恶了权阉,辞官回家,如今在家里已经闲置了好几年了” “那他也来到了恰克图?” “正是,他文武双全,又喜好观摩塞外的形势,已经跟着你叔叔来过好几次了” 将死去马贼的尸体掩埋之后,尼堪对孙传宇单膝跪下了。 孙传宇将他扶起来,“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这一切要等到家主发话了再说” 尼堪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此孙传庭是彼孙传庭吗? …… 大队走过三十多里路后,楚库河两岸逐渐宽阔起来,蒙古人常见的帐篷也多了起来,此时尼堪的队伍已经打起了一面从土谢图汗部那里由于供貂得来的三角形黄旗,上面绣着的却是一座蒙古寺庙图案。 有了这面小旗,路过蒙古人的部落时就不会受到大的骚扰。 “你们来的正巧,如今喀尔喀三部都信奉从乌斯藏过来的活佛温都尔葛根,又叫哲布尊丹巴的宣言的佛教,三部大多已经加入他这个教派,不过北边还有少量部族,比如眼前的克烈部以及所有的布里亚特蒙古人都还是信仰萨满教” “哲布尊丹巴带着弟子来到了克烈部,这几日正在讲经说法” 尼堪眼睛一亮,“叔叔,克烈部有多少人?” “约莫一千六百多帐,据说以前被铁木真的部落打败后大部融入到了他的部落,不过还是有少数人逃到了林中,大元灭亡之后,蒙古人四分五裂,克烈部也打着祖先的旗号出现了,占据了楚库河中游一带,不过在名义上还是向土谢图汗称臣” “克烈部?” “呵呵,他们可是讲突厥语的蒙古部落” 几日后,在一个叫红奇科伊的地方,尼堪他们见到了大片的帐篷,在一座最大的帐篷面前,立着一个用木头搭成的高台,一位戴着用黄、红、蓝三色织成的喇嘛帽、穿着黄、红两色僧袍的老僧盘腿坐在上面。 高台下面坐了约莫几百蒙古人,不过按照装束、长相来看,这些人与普通的蒙古人略有些不同,倒是与安加拉部有些相似,尖顶的羊皮帽子、羊皮短袍。 “这些都是克烈部的头人” 一旁的孙传宇轻声说道。 尼堪他们这支队伍虽然打着土谢图汗部颁发的小旗,将大部分惹眼的武器也收了起来,不过两百多人的人数还是让克烈部如临大敌,得知是赤塔的根特木尔大汗派人前往恰克图贸易时,他们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不过尼堪却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些克烈部的蒙古人似乎并不乐意活佛的到来,不过是在他们的大汗——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的威逼之下不得已匍匐在老僧的面前。 那汉子高鼻深目,明显是一副突厥人的面目,此时正跪在队伍的最前面。 尼堪他们不想惹事,带着队伍快速离开了红奇科伊,刚刚离开大片帐篷汇集的地方不久,后面追来了五六骑。 “哪位是博格拉汗?” 只见一位胸前挂满了索伦人常见的法器的蒙古汉子大声嚷道,他手里拿着一根牛腿骨,那也是林中萨满常见的法器。 尼堪心念转动,最终还是决定站了出来,心想,自己虽然打着根特木尔的旗号,不过尼布楚之战已经过去几乎半年了,最终的结果估计克烈部也知晓了,与其瞒着,不如主动上前结交。 “我就是”,在阿林阿等人的劝阻下,尼堪策马而出。 那人看了看尼堪,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人,在马上拱了拱手,“大汗,我是克烈部的台吉苏布台,也是本部的大萨满” “久仰久仰”,尼堪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那人也不以为意,“刚才大法王在说法,我等不好擅动,我还是抽空跑出来的” 尼堪说道:“大萨满是如何得知我等一行是从赤塔来的?” 那人笑道:“尼布楚的战事早就传到这边了,何况大汗身边的人多为年轻俊杰,与传说的……咳咳,有几分相像,在下便估摸着这肯定是赤塔的博格拉汗来了” “那大萨满意欲何为?” “大汗,切莫见怪,你想啊,我一个信奉长生天的萨满,如何能在大法王的座下呆得住,大汗神威已经传到色棱格河一带,在下也就是想见上一见而已” 尼堪点点头,想来想去,将身边一把单手横刀递了过去,“初次见面,些许礼物,还请笑纳” 那人接过横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瞧了瞧,也没说什么,双方又寒暄几句后便便离开了。 路上,乌力吉埋怨道:“尼堪,若是克烈部的人通知了土谢图汗,我等恐怕……” 尼堪却摆摆手,“不怕,下次我不出面就是了” 见到苏布台后,尼堪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计划,不过现在却不方便说出来。 一路上都是在克烈部的帐篷附近穿过的,尼堪发现除了跪在法王座下的那两三百人,普通牧民却还是正常的蒙古人相貌,估计也就是头领们坚持了一定规则之下的联姻,普通牧民早就与其他蒙古人相差无几了。 几日后,众人走出了楚库河狭长的河谷,眼前顿时一亮。 “尼堪,这里便是紧挨着恰克图的库达拉大草原,也是由克烈的一个部落占据着,不过听说这支克烈部落早就融到了蒙古人里面去了,头领们的长相也已经与普通蒙古人相差无几,大草原上有一千多帐,也算土谢图汗的余部,大台吉是他的妹夫” 果然,在楚库河便一处帐篷最多的地方,修建有一座尼堪在后世草原上见到的典型蒙古风格的寺庙,显见得此处已经纳入哲布尊丹巴活佛的传教范围了, 见到尼堪两百多骑过来,对面也呼啦啦跑过来三百多骑,为首的一位雄壮的大汗骑在一匹矮小的蒙古马上,尼堪还有些担心他将那匹马压垮了。 这时乌力吉出面了,听说是去恰克图贸易的索伦人,大汉冷冷地打量了一下。 “贸易?为何带着这许多人马?” “大人,我等从赤塔而来,千里迢迢的,难得来一次,自然要多带一些人手,多换购一些货品” 说着按照尼堪之前的吩咐递上了五张皮子——此时若是直接拿出金银对方肯定会有所怀疑。 “啪!”,没想到那汉子一马鞭便将捆着的那五张皮子击落在地上。 “哼!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招惹蒙古人!告诉你等,刚刚接到大台吉的命令,凡是从西边沿着楚库河来的索伦人,无论多少人马,随身携带的货物都要抽取一成!” “啊?!” 众人一听大惊,这便是尼堪他们击败茂明安部的后果之一了,尼堪想了想,现在的关键是顺利抵达恰克图,无谓在此地横生波折。 “大人”,他策马出来,“那我等回来了呢?” “也是照此办理!” “啊?!”,周围又是一阵嗡嗡声,尼堪回头一看,只见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愤恨之色,他赶紧向乌力吉示意,乌力吉无奈,只得扬起左手止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大人,就依你的” 等尼堪留下三百张皮子离开此地后,眼见得离那片帐篷群已经很远了,众人都是大声骂起来,乌力吉也凑过来问尼堪:“回头真要再纳一成?” 尼堪点点头,“一成便一成,无非是多换一些铁锅、粗盐等物给他们” 刚才尼堪他们取货时蒙古人并没有细细查看,他认为回程时也会如此,关键是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计划,那个计划要执行的话,非得原路返回不可。 不过经过这一场波折,尼堪心里更加坚定了统一漠北林中诸部的想法。 在林中过活,老老实实听从蒙古人的安排自然好说,稍微有些叛逆便会处处受阻,除非你已经强大到一定程度,否则只能俯首帖耳。 “都是克烈部的后裔,怎地两部相比大有不同?” 一路上尼堪不禁自言自语,身边的孙传宇笑道:“那也很正常,以前克烈部的王罕还是铁木真的义父呢,世事难料,远的就不说了,你们索伦人还不是分成了两部” 尼堪又问道:“叔叔,这一部克烈人都是蒙古人来着?” 孙传宇摇摇头,“怎么可能?克烈部也就是一个旗号,兴许是有少量以前王罕的后代,不过传到如今能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大多数还是吸纳了周边的布里亚特、索伦、雅库特等族混杂而成,真正的蒙古本部自然在喀尔喀地方” “那刚才那一处就是此处克烈人的台吉所在喽” “是的,那个大汉便是台吉的小舅子,叫哈儿浑,此人实际上是一个索伦人,自己的妹妹嫁给台吉做了侧福晋,如今便耀武扬威起来” “这一处有多少人?” “不多,全部出动的话最多五百骑兵” 尼堪点点头,正欲说话,石孙传宇将手一指,“恰克图到了!” 第36章 西行漫记(五)哲别后裔 此时的恰克图,还不是后来中俄贸易大兴时代作为重镇的那个恰克图,不过是在色棱格河与楚库河之间,恰克图山以南,恰克图小河上土谢图汗用来收集北方“蛮夷各部用来供貂”之处。 由于此地水陆交通便利,正好是北边林中与南边大漠交界之处,自明初以来便是林中各部与南方的蒙古人、汉商互市之地。 北边各部都是土谢图汗部的附庸,作为附庸,每年就要上缴贡物,而林中诸部最值钱的便是牲畜皮毛,由于最值钱的是貂皮,最后喀尔喀三部不约而同都将贡物变成了貂皮、狐皮。 三部都不想让自己控制的核心领地进入大量乱七八糟的林中部落,于是都在边境之处设置市场用于纳贡、互市,东喀尔喀的车臣汗部设在乌尔赫特,中喀尔喀的土谢图汗部设在恰克图,西边的扎萨克图汗部设在唐努乌梁海区域的克孜尔。 此时控制科布多、唐努乌梁海区域的和托辉特部隶属于扎萨克图汗。 尼堪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漠,荒漠上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绿洲,不远处却是一大片墨绿的丛林,丛林的位置便是恰克图山,恰克图河将山体一分为二,恰克图集市横跨恰克图河,在尼堪眼里也就是一大片帐篷而已,不过在帐篷里面点缀着一些中式的木制建筑,远远望去十分惹眼。 “大汗” 尼堪看着远处的恰克图,很难将它同后世那座更为繁华的市镇联系起来,这时身边的阿林阿轻轻叫了他一声。 尼堪从追忆中缓过神来,只见前面不远处飞来几百骑,每人都戴着蒙古大帽,在荒漠里卷起了一大团烟尘。 等来骑走进了,尼堪才发现一众威武的蒙古骑兵簇拥着一个满脸肥肉、穿着一身蓝色缎面棉袍的矮胖子过来了。 “此人便是驻守在恰克图的台吉哲不速,听说还是成吉思汗身边‘四狗’之一的哲别后裔” “哲别后裔?”,深受射雕英雄传影响的尼堪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矮胖子与那位射雕英雄联系起来,那人倒是骑着一匹高大的西域马,不仔细瞧的话,还以为马匹上驮着一个肉乎乎的圆球。 圆球身边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金色的,不知晓是镶金的,还是铜质的。 “金刀驸马”,尼堪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名字,不过也与眼前这人对不上眼。 圆球身边还有一人,却是明显的汉人打扮,除了一顶蓝色的缠棕大帽,身上墨绿色的缎面皮袍,右衽的领口,白色的内衬无不显示出他汉人的身份。 “那人是哲不速的书记官,也就是为他掌管账本的人,叫范继勋,是山西范家的人” 身边的乌力吉一边低声给尼堪介绍,一边催马迎了上去。 乌力吉跟着根特木尔来过一次,哲不速、范继勋自然认识,不过上次根特木尔只带了一百多人,如今却是两百多号,两人都是皱了皱眉头。 “见过台吉,见过范书记” 乌力吉在马上施礼道。 “为何带了这么多人?” “台吉见谅,今年想多换一些东西回去,故此……” 圆球哲不速冷哼一声:“接到大汗命令,对于来自北边的索伦人要抽税一成……” 尼堪闻言一惊,那边厢乌力吉已经答道:“台吉容禀,东边的克烈部已经抽过税了” “克烈部?”,圆球先是一愣,随即便吼道:“我不管,到了恰克图,就要重新开始” 乌力吉笑道:“台吉,能否到您的大帐细说” 哲不速正要开骂,一旁的范书记悄悄碰了碰他,他随即醒悟乌力吉肯定有重贿奉上,眼下人多不好意思拿出来,随即便轻咳一声,“跟我来吧” 哲不速决定要狠狠敲上一笔,他这个职位可是花了一百张上好的紫貂皮从土谢图汗的小舅子那里得来的,只有两年的期限,过了今年便要换人了,北边诸部都穷得要命,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财主,肯定要好好敲打敲打。 上次根特木尔过来时,土谢图汗为了拉拢他,下了严令不准他索贿,如今索伦人在喀尔喀三部里面已经挂了号了,就无须再客气了。 到了历任管理供貂的台吉大帐所在,乌力吉带着尼堪两人进去了,尼堪手里拎着一个包裹,包裹沉甸甸的,显见得礼物不轻。 乌力吉尚未说话,尼堪便将那包裹揭开了,里面赫然露出一对马匹,一匹是纯金打制,一匹则是纯银的,每匹都在十斤左右。 这是尼堪从达尔汉的大帐里缴获的战利品,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圆球双眼放光,本来就很细小的眼睛放出了精光,抱着两匹马爱不释手,不过他猛地想起一事,随即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 这应该是茂明安部大台吉的传家宝,到了眼前这人手里,看来索伦人洗了尼布楚的事是真的了。 其实茂明安人过得如何他哲不速完全没放在心上,现在只是明白了土谢图汗为何突然要向索伦人征收重税的原因。 “放肆!”,他不禁冷哼一声。 乌力吉、尼堪两人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咳咳”,圆球继续喝道,“难道你等在茂明安部就缴获了了这点儿东西?” 尼堪赶紧又从身上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木盒子是由紫檀精雕而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美轮美奂的女人佩戴的玉器,玉器珠圆玉润,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 “这还差不多”,哲不速心里在说,茂明安部在尼布楚立足也不过百年,与外界来往很少,手里面最值钱的应该就是这两样东西,索伦人还真是识相,巴巴地给自己送来了。 尼布楚大会的事情他也知晓了,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根特木尔的功劳,传说中的博格拉汗的事情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如今根特木尔派人给他送礼来了,眼见得索伦蛮子对于南边喀尔喀三部从骨子里还是畏惧得很。 “咳咳”,圆球用胖乎乎的小手将金银马以及紫檀盒子快速收好了,接着又轻咳一声,这时大帐门帘打开了,那位范书记抱着账本进来了。 “台吉” “嗯,按照去年的规矩,索伦部需要缴纳多少皮子?” “一千张” “加上一成的税呢?” “一千一百张” 圆球点点头,由于他的脖子几乎就跺在身体上,点头的动作几乎忽略不计。 “你两人听到了,去跟着范书记办手续去吧” 范书记见哲不速并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估计“个人交易”已经达成了,他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乌力吉、尼堪两人刚刚走出大帐,圆球便迫不及待地将那两件宝物又取了出来,眉开眼笑地把玩着。 在另一座堆满了皮子的大帐里,范书记倒是一丝不苟,对索伦人上缴的每一张皮子都细细验过,眼看天色很晚了,尼堪让人从外面又拿来十张上好的皮子,“书记官大人,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 范书记抚摸着这十件貂皮,那可都是上好的紫貂皮,每一张卖到中原都得上百两,不过他嘴里却喝道:“你等这是作甚?想贿赂本官吗?” 尼堪只得赔笑道:“那里那里,只不过见到书记官大人日夜操劳,我等于心不忍,这几件下等货色的貂皮让书记官大人为自己添一件新衣而已” 范继勋听了面色一霁,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你倒是会说话” 接下来范书记的行动立马快了许多,他本来是范家在恰克图的二掌柜,担了这个差事本来就是要捞好处的,至于收取进贡的皮子,那是大掌柜的事,自己没有一丝好处,这些皮子虽然不起眼,不过终究是貂皮,卖到汉地还是有很大的利,故此略略看过便收下了。 等缴完供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晚上自然是不能进行私人的交易了,乌力吉、尼堪在范继勋的指点下在一处空着的大帐住了下来,乌力吉、尼堪、阿林阿、朱克图、雅丹等人自然住进帐篷,剩下的人只能围绕帐篷就地扎营。 阿林阿却愿意住在外面,尼堪想了想便同意了。 在准备晚上的饭食之前,乌力吉拉着尼堪的手说道:“这里有汉商开的酒馆,不过蒙古人晚上实行宵禁,想要喝酒只能在白天” 尼堪却对喝酒没有兴趣,他问道:“孙传廊的货栈在哪里?” 乌力吉四下张望了一下,指着北边靠近树林的一处木屋说道:“应该就是那里,不过晚上蒙古骑兵在四处巡逻,我等还是等到明天再去拜访” 尼堪说道:“此处应该还是范家最大,我等这么大一个部族,直接去找最小的一家汉商是否妥当?” 乌力吉想了想说道:“也是,要不这样,你从北山野人那里换来的几百张皮子干脆一分为二,我去范家换东西,你去你叔叔那里……” “不歇息还在嘟嘟囔囔什么?” 几个蒙古骑兵跑过来了,尼堪仔细一看,其中就有白天见到的那位骑兵队长,心下明白,赶紧又从怀里掏出约莫二十两银子递上去,“阿哈,晚上冷,买坛酒喝” 那人接过了,掂了掂,心里一喜,嘴上却喝道:“赶紧歇息!根据大汗严令,往来恰克图人等,晚上不得随意喧哗!” 第37章 西行漫记(六)孙传廊与孙传庭 索伦部的到来,自然让在恰克图设置货栈的范家、靳家、梁家、孙家眼热起来。 第二日一早,乌力吉带着两百张上好的貂皮以及大量的普通皮子去了范家的货栈,而朱克图、阿林阿各带着一百张上好的皮子去了靳家、梁家,尼堪、孙传宇带着剩下的皮子等物去了孙家。 由于担心几人受了商家的蒙骗,当天晚上尼堪专门召集他们做了一番功课,早上临行前又叮嘱了一番,直到其他人都走了他和孙传宇两人才出发去孙家货栈。 孙传廊的货栈设置在树林的旁边,靠近恰克图河的地方,一大早孙传廊便来到了大门口翘首以盼,按照他的想法,索伦人能将一小半货物拿到他这里交易他就满足了。 不过等他见到去年来过他这里的乌力吉带着大量的货物去了范家,剩下又有两人分别去了靳家、梁家,自己这心里一下揪了起来,由于尼堪是在送走乌力吉、朱克图、阿林阿三人后才出发的,孙传廊一度以为自己没戏了。 长叹一声,落寞地准备返回屋子,一声“二哥”又让他回过头来。 一听这个声音,他心里一惊,首先他见到了孙传宇,虽然孙传宇压低着帽檐。 虽然这几年双方有些联系,不过都是在秘密状态下,如今这厮明目张胆地前来他孙家货栈,若是让人瞧见了他孙家还怎能在草原上立足?! 不过见到孙传宇身后的十几人都带着货物他也是吃了一惊,随即一个面带笑容的少年跃入了他的眼帘。 尼布楚大草原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孙传廊耳朵里了,几个关键的信息他也得知了。 “孙传廓后人、大败茂明安、博格拉汗” 包括哲不速、范书记在内都认为以博格拉汗之尊是不会亲自到恰克图来的,孙传廊也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隐隐有些期盼,不过见到眼前这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一颗心跳动地越来越激烈。 不过他终究是老江湖,“客官请!” 他随即转身进了大门。 在一进的会客室,尼堪对着那位与自己面目有几分相似的人跪下了。 “侄儿拜见叔叔” 孙传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内心已经确认了七八分,不过别人没有开口他是不敢随便乱认的,如今却是千真万确了。 他赶紧将尼堪扶起来,双方互相打量着,最后孙传廊一把抱住尼堪,大哭道:“前不久传宇说起你可能是大哥留在林中的孩子,我当时还有些不相信,没想到还是真的” 尼堪也微笑道:“本来要将所有货物都到叔叔这里交换的,不过一想到尼布楚的事情可能传到了这里,又觉得不妥,便分出了一些去了其他几家,如今带着最好的一些货物过来了,还请叔叔见谅” 孙传廊点点头,“你年纪轻轻便能想到这些,我老怀甚慰,这么说尼布楚那里的传说都是真的?” 尼堪点点头,随即便将自己在这两年的事迹给他详细地讲了讲,不过将火器一节略过去了,遇到李秀丽的事也没说,无非是“索伦骁勇冠绝林中,尼堪骁勇冠绝索伦”而已。 一旁的孙传宇在同时听着,听到紧张处也是感叹不已。 等尼堪将货物拿出来,孙传廊一瞧便知晓价值不菲,自是喜出望外,他也不客气,直接说道:“秀荣,你这些东西按照实价我存着的所有货物都抵不上,您干脆将库里的东西都搬走得了” 尼堪点点头,这一趟来到恰克图,能见上孙传廊便是莫大的收获,赚钱一途他倒是没想过。 “叔叔,小侄有几件事还请叔叔仔细听着” 孙传廊见尼堪一本正经,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人面前这人可是如假包换的索伦人的副汗,手下有两千余户的大头领,也点头坐好。 “叔叔,你千万莫说见到过我,此其一” 孙传廊自然点点头,这也是应有之意。 “我建议叔叔去乌尔赫特再设置一家货栈” “这是为何?”,孙传廊有些不明白,他孙家在恰克图设置一家就有些朝不保夕,怎能设置两家? “叔叔,个中原因恕小侄不能细说,或者您干脆将货栈迁到乌尔赫特也行,嗯,那里毕竟离赤塔近一些” “其三,您返回山西后,来年再过来时能否带一些会种地的农户以及工匠过来,小侄那里急缺,还有一些适宜在高寒地带生长的种子” 孙传廊略一思索便点点头,宣大一带,农户、匠户都是朝不保夕,逃亡边墙以外的人络绎不绝,自己只要稍微使一些手段便可成行。 但是从张家口出发到恰克图,沿途虽然都有打点,不过近两千里的路程,大小部落近百个,马贼也遍地都是,孙家虽有护卫,不过带的普通人若是太多的话还是不太保险。 “叔叔放心,我这次会交给你十名索伦勇士,都会蒙古语,部族那边自有叔叔打点,若是有事我也鞭长莫及,至于马贼,有这十人,加上您的护卫,应该无甚问题” 尼堪决定让阿林阿跟着孙传廊回去,此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又机变灵活,是参与此事的绝好人选。 “嗯,可以,秀荣,我会让他们呆在张家口,那里官府不会理会,等你需要的人到齐了便从那里出发,若是跟着回代州,保不准会露出马脚,你那些人到底是相貌不同,若是被有心人见到了就不好了” “好,一切以叔叔安排为准,不过叔叔,您还是抓紧时间迁到乌尔赫特去” “好吧,我尽力而为,那里本来就有我的货栈,不过一直空着而已,那如果人带来了,就带到乌尔赫特?” “嗯,那样最好” 孙传廊见尼堪一脸严肃,心里有些打鼓,“秀荣,你是不是又在酝酿甚大事,千万要慎行啊” 尼堪笑了笑,“不妨,我在北边一切安好,就怕有些事牵连到孙家而已” “吱呀”一声,只见客厅左侧一面小门打开了,随即走出来一人。 只见他身材高大,约莫三十余岁,国字脸,剑眉星目,三缕长须,戴着唐巾,穿着紫色的棉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尼堪心里一动,赶紧站起来躬身施礼,“拜见家主!” 那人盯着看了许久,随即也不说话,就在孙传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将你在十三岁以后发生的事情再细细讲一遍,不可有半分疏漏!” 尼堪无奈,只得将刚才对孙传廊说过的话再讲了一遍,等他讲完了坐在椅子上喝茶润嗓子时,那人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尼堪刚把茶杯搁在一边的茶几上,那人倏地睁开眼睛,“不可能,你一定隐瞒了事情,我问你,茂明安蒙古人有多少帐” “三千多帐,不过却分成了十部,每一部不过几百帐,最多的也就是五百余帐” 那人想了想,“这还差不多,嗯,不对,就算你索伦人再是骁勇,可以一敌二,你区区三百骑就能席卷尼布楚大草原?” 尼堪在心里摇摇头,也知晓眼前这人的困惑,明朝自初期以后,能在与鞑奴的战斗中有几十骑的斩获便是天大的胜利,若是有几百骑,那边是“惊天之功”了,尼堪以未及弱冠之身带着区区三百骑便横扫尼布楚,将茂明安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怎能不使他充满疑惑? 尼堪微微一笑,“家主,索伦人其实与东边的女真人同根同源,女真人的战力家主估计清楚吧,而索伦人却是比女真人更骁勇的存在,何况……” 那人听到“女真人”三个字不禁眉头大皱,听到“何况”两字便急急问道:“何况什么?” “家主,小侄自小便沉溺于锻冶之事,故此部族里的铁制兵器不缺,甚至还远远强过鞑奴” 那人问道:“你的族里若是全部动员的话,可出动多少兵马?” “可出精骑一千五百,按照鞑奴的战力,小侄估摸着,怎么也有五千骑” “五千骑?”,那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家主,您凡事往女真人那里想一想便明白了” 尼堪到此时依旧没有透露自己拥有大量火器的实事。 “若是建奴与你比较呢?” 尼堪想了想,“若都是一千五百骑,双方相差无几,小侄这边或稍微胜出,不过建奴已经控制了辽东、科尔沁、内喀尔喀,人数之众,已非小侄可比,不过……” “不过什么?”,那人眼神大亮。 “若是再给小侄一两年时间,能将漠北的林中诸部统一起来,麾下有三五千骑,或许建奴也不在话下” “你刚才对你叔叔欲言又止,便是指此事?” “差不多” “那你将汉人弄到那苦寒之地意欲何为?” “家主,成日吃牛羊腻也腻死了,若是有一些粮食、蔬菜作为补充,无论是日常生计,还是行军打仗都便利得多,何况小子本是汉人,身边全是塞外蛮人,自当多收集一些汉人在身边” 那人点点头,“这次我会跟着你叔叔南下,你说吧,除了刚才所说的,还有什么需要?” 尼堪大喜,他想的事情自家叔叔绝对做不到,不过眼前此人却是可能做到。 “家主,尼布楚草原之变,大部都是小侄运筹帷幄、冲锋陷阵所致,可惜被那根特木尔窃取了大位,为何?无非是他手里有几百年前大明皇帝赐给他的世袭乞塔河指挥使的关防和文书,若是……” 那人双眼一翻,“好了,此事我已知晓,会尽力而为,你还有什么需要?” “回禀家主,没有了”,话音刚落尼堪便见到了对面的孙传宇,忙说道:“家主,传宇叔叔对漠北形势了解得比小侄还多,可否让他留下来协助小侄” “准了,不过传宇也不少年没回山西了,等下次来时再跟着你吧” 尼堪点点头,估计孙传庭也是为了让孙传宇将家安置好,想到这里便对孙传宇说道:“叔叔,你若是南下,最好还是将容貌稍稍改变一下” 第38章 西行漫记(七)恰克图的哥萨克 交易完成后,尼堪很快从孙传廊的院子退了出来,回到自家帐篷后乌力吉、朱克图、阿林阿都已经回来了,整个帐篷已经堆满了货物。 “三日后出发” 尼堪已经向北边派出了寻找苏哈他们的快骑,无论有没有联络到苏哈,三日后都会回到恰克图。 看到阿林阿回到大帐后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尼堪有些不舍,不过还是将准备派人跟着孙传廊南下的事情说了。 “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还是我去吧”,没想到阿林阿一口便回应了,尼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心想此人还真是一个忠实的奴才啊,自己如何舍得?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合适?我指的是亲卫队的” “……,那就噶里吧” 噶里也是阿林阿这个部落的,今年十八岁,能有这个名字,为人自然较为圆滑,尼堪思虑半晌点了点头。 “好吧,噶里领头,带九人南下,你亲自挑选,给他们说明,最多三年,他们的任务便完成了,后续便由其他人接手,噶里升任队长,其他几位也都升任十人长,家里面由营里照顾” 对于自己常备军薪饷或者待遇问题,尼堪也没想好,发钱肯定不成,土地也有问题,目前完全拼着一腔热血跟着他干,初期还行,今后等队伍扩大了肯定不行,没有好处谁愿意巴巴地跟着你干啊。 不过像建州女真人那样通过赏赐奴才、土地来稳定军心的法子他又不想干。 再说了,除了从叶雷那里换过来的皮子基本属于尼堪自己的,其它的皮子都是各部自己捕获的,换来的物资回去之后也要按照差不多的价值分配给他们。 嗯,尼堪已经抓到问题的核心了。 那五百张顶级的貂皮! 这五百张貂皮换回来的东西可以算是属于他博格拉部的,换回来的东西多,质量也好,族里的生活质量也会高一些,而博格拉部便是家里都有常备军的部落! 今后常备军越来越多,自己的博格拉部就越来越大,等博格拉部膨胀到一定程度时自然在博格拉汗部首屈一指不可挑战了。 那剩下的部落为何要跟着自己? 不停的打胜仗,争夺更多的土地自然是一方面,不过随着人口的繁衍,土地终有不够的时候。 核心还是貂皮,今后可能是自产的食盐、铁器,若是部族都能以较低的代价得到食盐和铁器,加上砖茶,放眼漠北有哪一个部族有这样的好日子? 更好的生活,而且有保障。 想通这一节,尼堪心情愉悦,他让乌力吉留守,带着阿林阿、朱克图、雅丹三人出去溜达了。 范家在恰克图设有一家酒馆,除了牛羊肉、烧酒之外,还有一些简单的面饼、炒菜,实际上都是宣大边境寻常见的,不过在尼堪看来不啻于人间美味。 阿林阿、朱克图、雅丹三人更不用说了,他们何曾吃过如此的食物? 于是四人均是开怀畅饮,拼命往嘴里塞食物。 眼下酒馆里的人不多,总共才五张桌子,除了尼堪他们这么一桌,还有两个蒙古士兵在那里喝酒,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四人都有些微醺,此时那两个蒙古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酒馆厚厚的用两层鹿皮加上棉花制成的帘子打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尼堪的酒一下醒了。 定睛看时,外面进来了三个人。 都是普通牧民打扮,不过身材略高一些,一看那相貌尼堪不禁暗暗诧异。 两个都是黄胡子,一个是黑胡子,白皙的面孔。 贝加尔湖以西的地方,原本有好几个鞑靼汗国,都有突厥血统,如今估计除了准格尔部、哈萨克汗国,其它几个汗国应该都被哥萨克灭了,不过他们的牧民还是需要与汉商交换物资。 这些汗国,现在的部族多半在叶尼塞河上游附近,他们想要交换物资,去和托辉特部管辖的唐努乌梁海地区最为便捷,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也许色棱格河流域也有操着突厥语的部族? 正想着,只见其中一人正在对小二说着什么,操着一口蹩脚的蒙古语,尼堪仔细听了听,无非是“好酒好肉都上”的意思。 等小二走了,那三人便大声说起话来,这下尼堪有些眉目了。 后世在呼伦贝尔边境线当兵时,由于多半要与俄罗斯人打交道,当时排以上的军官都进行了简单的俄语培训,尼堪也在其中,由于他是大学生,又长期在那里当兵,最后竟能说出一口流利的俄语。 这三人说的是俄语。 三人都在三十岁左右,当尼堪在观察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人也在看尼堪他们。 尼堪心里一动,拎着一瓶好酒就走了过去。 “你们好” 那三人见尼堪突然过来了不禁暗自戒备起来,不过一听到他口里的俄语也是大吃一惊。 中间一位稍微年长的黄胡子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我们的语言?” 尼堪微笑道:“我就是你们嘴里的通古斯人,住在大湖东边,我小的时候去过彼尔姆,学过一点你们的语言” 彼尔姆是俄罗斯侵入、经营西伯利亚的前哨,不过在几十年前那里却是沙皇与西伯利亚汗国争夺的地方,后来西伯利亚汗国才退到乌拉尔山脉以东,尼堪这样说也不出奇,当时霸占着鄂毕河流域的西伯利亚汗国与贝加尔湖附近的部族应该有些往来。 “对了,我叫尼堪,按照我们部族自己的称呼,我应该是索伦人,实际上与北边的艾文基人是一个族群”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别尔非列夫” “我叫别科托夫” “我叫叶尔莫林” 尼堪听了后心里微微有些激动,这三人都是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不过也可能重名了,但按照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重名的可能性不大。 “你们从哪里过来的?” 别尔非列夫答道:“就是彼尔姆” 尼堪笑道:“没说实话吧,应该不是叶尼塞斯克便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那三人一听都相顾失色,这两座城堡建好也没几年,特别是后者,何况无论是叶尼塞斯克还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都是俄国人自己的称呼,外面的蒙古人、通古斯人根本不会晓得城堡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对面的别科托夫问道,此时别尔非列夫与叶尔莫林也靠近了尼堪,手中的短刀也抽了出来。 尼堪却丝毫不惧,“你们最好不要妄动,那边还有我的三个同伙,我这次来恰克图身边有两百多骑,不是你等可以招惹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对面的别科托夫却不依不饶。 “呵呵,这样说吧,你们对我一无所知,不过我对你们却是了如指掌,我小时候在彼尔姆时,曾被当地的大老爷认为是先知一样的人物” “哦?能告诉我那位老爷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他叫斯特罗加诺夫,就是彼尔姆的领主” “……,这几年你派人到过叶尼塞河?” “你这样理解也行” 说到这里,尼堪将靠近自己的叶尔莫林往外推了一下,此人在历史上可是哥萨克有名的侦察兵。 “你们问完了?那我也有几个问题” “你说吧”,还是别科托夫开口了,这时别尔非列夫想起身出去,不过已经被围过来的朱克图按下了,最后这张桌子坐了七个人。 “呵呵,相逢便是缘分,今天我请客,好吧,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哥萨克到恰克图来作甚?” “与你们一样,来交换东西” “你们带来了什么东西?” “跟你等一样,都是貂皮” “哦?就没有你们哥萨克特有的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你们如果带来了哥萨克人特有的东西,没准我会购买” “你想要什么?”,别科托夫依旧不动声色。 不过他的内心却异常惊骇,哥萨克自从跟着俄罗斯贵族进入西伯利亚以后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是贝加尔湖附近有一个大国,此国文明程度不亚于俄罗斯帝国,船坚炮利,一时哥萨克进入安加拉河、勒拿河以后非常谨慎。 “火枪、火炮、火药”,尼堪自然知晓这一点,按照时间来看,哥萨克尚没有大规模进入勒拿河流域,不过如果自己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统一林中诸部之前暂缓进入勒拿河流域,自己便有更多的时间来对付他们。 “你会摆弄它们吗?”,别科托夫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 尼堪将腰间那柄短铳掏了出来,“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别科托夫三人见了眼睛都是大亮,此时短铳自然也在欧洲诸国出现了,不过多是火绳短铳,像尼堪这样龙头夹着一块燧石的短铳他们却闻所未闻。 别科托夫想拿过去仔细瞧瞧,尼堪却收回去放到了腰间。 “不瞒三位,这柄短铳是我自己打造的,像这样的长短火枪我的部族有几千,火炮也有几十门,我过来与你们说话,意思很简单,你们占了叶尼塞河流域,那是你们的本事,不过我可丑化说在前头,不可进入勒拿河流域,否则” “否则什么?”,别而非列夫问道,嘴角似笑非笑,估计也没将尼堪的话放在眼里。 “否则你们的叶尼塞河也保不住!” 第39章 西行漫记(八)乌兰乌德三部索伦 一连两日都没有苏哈的动静,尼堪内心隐隐有些担忧,到了第三日,这是他与快骑约定的时间,白日里也无动静,夕阳西下之时从恰克图山那边终于传来了马蹄声,不过按照蒙古人的规矩,此时他们不能进恰克图了。 尼堪心急也没用,只得在帐篷里惶惶不安地过了一晚。 到了第二日,眼前浮现出苏哈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尼堪立即从懵懵懂懂中醒来了。 大帐里还站着三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索伦中年汉子。 “大汗,这位是图克塔纳部的哈拉达达哈苏,这位是纳哈塔部的哈拉达阿林,这位是罗佳部的哈拉达巴可什” 尼堪听到“阿林”两字时略微有些吃惊,这可是阿林阿父亲的名字,不过索伦人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也没有什么名字好取,出现重名也在所难免,阿林、阿林阿都是大山的意思。 达哈苏是平和的意思,与此人的长相倒是颇为相符。 令尼堪在意的是罗佳部的哈拉达巴可什,巴可什可是“智者、学者”的意思,很少有索伦人取这个名字,除非他会书写汉字或蒙古文字,巴可什留着三缕长须,难道…… 不过一上来就对罗佳部显示出特别的兴趣对另外两部也不太好,尼堪让人端过茶水后说道:“以往乌兰乌德附近的索伦部落大汗管的不多,听说供貂也是直接贡向这边的土谢图汗部,原本以为你们都在色棱格河、乌德河流域,实在没想到却是在哈拉乌兹荒地……” 达哈苏站了起来,尼堪赶紧说道:“哈拉达无需如此,我虽然舔为索伦人的博格拉汗,不过毕竟是后生小子,诸位都是长者,无须多礼” “是,大汗”,达哈苏语气恭顺,声音平稳,倒是对得起他的名字,另外两人都没有动静,看来三人中是以达哈苏为首。 “大汗,两三年前我等还是在乌兰乌德附近,与霍林部蒙古人杂居,就在去年乌兰乌德附近突然闯入大量的蒙古人,听说是从安加拉河那边迁过来的,霍林部的头领塔布恩与安加拉河上的蒙古人世代是亲戚,自然要接纳他们,如此一来,我等索伦人便遭殃了” 尼堪不问便知,这些布里亚特蒙古人多半是被俄罗斯人赶过来的。 “塔布恩将你等赶出来了?” “那倒不是,百十年来,我等对霍林部也是恭顺得很,除了向土谢图汗部纳贡,每年还向霍林部缴纳一些牛羊,从来没有断绝,是塔布恩与我等商议过后让我等搬到了哈拉乌兹” “当时哈拉乌兹有人没有?” “自然有的,大汗,只要不是不毛之地,但凡有水源的地方便有人居住,那里的西边有希洛克河流过,是一部属于杭戈多尔部的蒙古人盘踞着,东边哈拉乌兹一带,河流时断时续,倒是有几个小湖,不过多为咸水湖,也是有人的,不过我等三部势大,最终占据了那里” “嗯”,尼堪心想,既然能占据那里,还能活下来,估计条件也差不到哪里去,“三位阿穆齐,我等都是索伦人,大汗让我代管乌兰乌德三部,不过对各部的情形尚不熟悉,各位可否说一说” 纳哈塔部的阿林却说道:“我等虽偏隅于哈拉乌兹,不过尼布楚大草原战事的消息却传到了那里,我等想向大汗确认一下,战事确实属实?” 尼堪心里有些不快,难道不属实的话你等就不乐意臣服于我?不过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哈拉达了解了哪些情况?本汗倒是可以为你解惑” 那阿林说道:“听说博格拉汗以区区三百骑便击破了茂明安部一千多骑?” 尼堪说道:“有些出入,我这边是打了个出其不意,彼等被尼布楚河、因果达河分成了四部,每一部只有几百骑,结果被我各个击破,何况三百骑只是我的常备军,尚有部族骑兵八百余,加起来也超过千骑了” “我说呢”,阿林扼腕说道,似乎对战事有些释然。 巴可什问道:“那依林卡的小寨之战却是只有两百多骑大破乌巴什的一千多骑?” 尼堪点点头,“差不多,不过我等依托木寨防守,在给蒙古人大量杀伤之后再杀出,倒也不是堂堂的野战” “大量杀伤?”,巴可什脸上有些疑惑,“我可是听说战事只有一日……” “呵呵”,尼堪笑道:“不瞒诸位,能在小寨大破敌军,我军自然有秘密武器” “可是火器?”,巴可什追问道。 “正是” “可是自产的” “是的” 只见巴可什脸上变了几下,嘴巴也动了几下,尼堪心想,大草原的事情还有很多内容,特别是自己的身世扑朔迷离,难道他们就没有疑问? 果然,巴可什最终还是问道:“大汗真是那汉商孙传廓的亲子……” 声音明显比刚才轻了许多,尼堪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万事变幻莫测,我也不能左右这个,不过本汗从小被我阿玛养大,身体虽是汉人的,不过心却是索伦人的” 听到这里巴可什站了起来,来到尼堪面前单膝跪下道:“大汗坦坦荡荡,非我等能及,我,罗佳部的哈拉达巴可什,祖上也是明初被迁到漠北的汉人工匠后代,族里也大多是工匠和农人” “上百年来却一直不敢以汉人自居,与大汗相比,就像萤火与日月一样,今日得见大汗,我罗佳部愿附骥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些话却是用汉话说的,实在大出尼堪的意外,索伦诸部竟然还有一支汉人部落! 他赶紧问道:“哈拉达,你说的是真的?部中尚有多少户,构成如何?还能习得汉话?如今都是作何营生?” 巴可什说道:“我部当时是鄂嫩河卫指挥使下面的工匠和农户,当时鄂嫩河卫是一部喀尔喀的蒙古人,不过指挥使却是成祖皇帝一位妃子的亲戚,故此迁入了大量的汉人工匠和农户,原本希望以这一部为基础,徐徐控制林中诸部” 尼堪点点头,估计后来这一部土崩瓦解之后汉人抱成团四处迁徙,辗转来到了乌兰乌德,由于有手艺在身,估计林中之人也没有过多为难。 巴可什继续说道:“如今我这一部先后与蒙古人、索伦人通婚,知晓汉话、习得汉字的人已经十不存一,我的祖上本姓罗,原本是工匠的头领,便带着这些人东奔西走,走后到了乌兰乌德一带才安定下来,我也有汉姓,叫罗锦” “部族尚有两百多户,接近三百,半牧半农,也有工匠的手艺,不过与大汗相比就差远了” 尼堪心里大喜,这真是上天对他的奖赏啊,若不是他的出现,再过百年,也许罗佳部就是一个完全的索伦部落了。 “诸位”,他看向三人,“本汗最近要做几件大事,事关族人前途,你等若是愿意的话,便听我命令” 刚才巴可什与尼堪两人的对话达哈苏与阿林两人都懵懵懂懂的,罗佳部的来历作为哈拉达的他们自然知晓一些,又想到大草原的传闻,两人对望一眼,最终还是跟着巴可什一起站了起来。 “好!你等既然愿意听我号令,那就听我两件事” “其一,你等在恰克图做完交易之后立即返回哈拉乌兹,回到那里后将部族里的丁壮抽出一些,至少要有五百骑,都交给巴可什管辖,在哈拉乌兹以东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小心戒备,除非是本汗的手下,不准任何部族闯入哈拉乌兹” “其二,大约在一个月以后,事情便有较大的转机,届时会有人跟你等接洽,你等将搬迁到新的、水草丰美的地方,不过按照本汗的规矩,部族里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尚未成婚的,并且不是家里独子的需要到赤塔报到,作为本汗常备军的人选,涉及到的户数加入到博格拉部” “是!”,尼堪的所作所为三人都略有耳闻,巴可什听了此话痛痛快快答应了,达哈苏犹豫了一下也答应了,只有阿林却继续问道:“大汗,有何事发生?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尼堪说道:“说出来便失去效果了,本汗在此申明,此次是本汗与你等的首次见面,双方互相交交底,本汗将来准备做的事情与诸位都有大大的益处,如是相信本汗的就照着去做,若是不相信的也悉听尊便” 达哈苏此时却在想尼堪为何让他们在哈拉乌兹以东戒备。 哈拉乌兹以东便是希洛克河流域,也是通往赤塔的要道,要戒备的话也只有伊尔根部的布里亚特蒙古人,难道…… 他心里一凛,那阿林还犟着准备问个明白,达哈苏赶紧一把将他拉住了。 等巴可什三人离开后,尼堪让阿林阿去盯着那几个哥萨克,没想到阿林阿说道:“大汗,你昨日跟那几个鞑子嘀咕了半日,我早就上心了,那三人用完饭食之后立即北上了,他们一行有十人,听说这几日都在酒馆就食,顿顿都没离开酒,可那日三人并没有饮酒” “哦?他们是骑马走的,还是步行的?” “骑马,不过他们的马匹与我等明显不同,个头高大许多” 第40章 西行漫记(九)惊天谋划 尼堪准备出发了,此去赤塔,沿途要穿过两部克烈人的部落,其中一部还要抽税,不过尼堪还是准备走这条路。 乌力吉等人出发时发现尼堪的亲卫少了二十人,他知晓噶里等十人留了下来,不过还有十人呢? 一想到尼堪这厮平时都是神神秘秘的,自己就算要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也没理会。 此次尼堪手下有三百余骑,都是一人双马,交易得来的货物驮满了两百匹战马,乌力吉带的三十匹马身上也驮载了一些东西,那是专门给那准备抽税的克烈部准备的。 离开恰克图之后,尼堪让乌力吉及手下带着那两百驮着货物的马匹,自己亲自带着三百骑走在前面,乌力吉见尼堪如此布置,心里有些不安,不过面上并没有说什么。 一日后的上午,大队抵达克烈部头领所在的库达拉大草原核心地带,王旗所在的地方被楚库河冲刷出来近二十里宽的草原,附近沟壑纵横、水草丰美。 那哈儿浑得知尼堪等人返回了,又带着近五百骑过来了。 看着那几乎被哈儿浑硕大的身躯压垮的蒙古马,尼堪不禁笑道:“我看你改个名字得了” 哈儿浑大怒,这一行人倒是从恰克图返回了,不过却莫名其妙多了约莫百骑,自己这五百骑虽然能压制,不过却要花费一番功夫,眼前这人去时对自己还是毕恭毕敬的,来时竟然口出狂言,多半是多出来的那一百骑在作祟! 娘的,老子倒是要让你瞧瞧这是谁家的地头。 他先是忍住怒火,“那依你来看改个什么名字为好?” “朱克图,在我们索伦语里,朱克图是硕大的意思,看到没有,这位就是,不过既然这名字已经被人占了,你就不能直接这么叫了” “那怎么叫?” “小朱克图啊,给他做儿子得了” 哈儿浑哪儿受过这种屈辱,何况他手下还有五百骑。 “呀……” 哈儿浑此时离尼堪只有不到五丈远,听了此话怒火攻心,手中举着短柄狼牙棒便扑了过来。 此时跟尼堪并排站在一起的是三十名龙骑兵,后面两排却是朱克图的的飞龙骑,苏哈的猛虎骑在一左一右护住两翼,最后面是雅丹的七十名龙骑兵。 “砰!”,此时尼堪手里也是一杆隧发火铳,一铳便把目标实在太大的哈儿浑击落马下,这时最前排的三十骑以及最后面的七十骑的火铳全部打响了,前面三十骑是直射,后面七十骑却是抛射。 三十骑射击完毕之后赶紧朝两边跑,将后面的朱克图飞龙骑露了出来。 三十把隧发火铳,约莫有七成打响了,又约莫有一半命中了目标,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克烈部的骑兵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噼噼啪啪的火枪声将战马吓得四处乱窜,马上的骑兵也是胆战心惊。 虽然朱克图与他们的距离只有几丈远,不过在火枪打响之后,对面的战马或从两边跑开,或调转马头向后,只有区区几匹吓得惊慌失措的埋头向前冲。 朱克图带着一百飞龙骑举着长枪直接迎了上去,两侧苏哈的猛虎骑也握着骑刀从两侧包抄过去。 雅丹带着七十骑射击过一轮后将火枪背在身后,抽出马刀绕了一个大圈,准备绕到哈儿浑大队的前头。 而尼堪自己带着三十个火枪兵、十个亲卫就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战事的发展。 最后面的乌力吉目瞪口呆! 他想到尼堪会对哈儿浑进行报复,不过最多在嘴上占些便宜,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报复法! 朱克图的飞龙骑砍瓜切菜般轻轻松松划开了哈儿浑大队,瞬间就将大队击得七零八落,他们浑没有想到在自己的家门口这帮索伦蛮子竟敢动手! 本来他们还想拼一下,不过刚才那阵火枪的动静着实让他们有些失魂落魄,等苏哈的猛虎骑从两侧包抄过去,哈儿浑的大队已经只有死路一条了。 转身向后的骑兵倒是暂时逃过一劫,不过此时雅丹的龙骑兵也跟了过来,火枪只能击发一次,他们此时人手一把弯刀,朝着克烈骑兵的背影杀了过去。 还有不少四处乱窜的骑兵却被严阵以待的尼堪四十骑满场追杀。 最终不到一个时辰,依林卡营三百骑便几乎全歼了哈儿浑骑兵的大部,由于此地是克烈部王旗所在,平时只有三百常备军巡逻,哈儿浑为了刁难索伦部才又抽掉了两百骑,这五百骑几乎是这一部的精华,剩下自然还有一些兵马。 不过库达拉大草原方园近两千平方公里,除了王旗所在,尚有不少牧民散布在各处,想要救援也来不及。 尼堪干脆催动近三百骑杀入此处克烈部大汗的大帐,大汗早就跑了,最后大帐里的财物却被尼堪席卷一空。 等尼堪等人收拾完毕再次出发时,后面有跟了两个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户的小部落,他们是依附于克烈部的艾文基人、索伦人以及雅库特人,见到索伦人歼灭了大汗的常备军,自己再在此地待下去肯定不能幸免,干脆跟着尼堪走了。 在等待小部落收拾帐篷、牲畜之时,尼堪他们又击退了几拨牧民的进攻,等他们赶到楚库河那狭长的河谷地带时,按照尼堪的估计,这一部的克烈人应该无力再进行追击了。 于是便在河谷的西头扎营。 就在当晚,离尼堪他们的扎营地约莫百里的地方,正是另一部操着突厥语的克烈部的王旗所在。 在一处帐篷里,哲布尊丹巴的几个弟子正在休息。 这一部的克烈人占据狭长河谷已经百年,由于东边是地势较高的、荒寂苦寒的哲科伊河流域,几乎没有人烟,西边是另一部克烈部,克烈人晚上除了大汗的帐篷,几乎没有守卫。 夜半时分,约莫十人悄悄摸到了那处帐篷。 不多时,帐篷起火了,火势将周围的牧民惊醒了,纷纷前来救火,就连在大汗帐篷附近警卫的亲卫的目光也被吸引到了那里。 等僧侣帐篷的大火被扑灭了,大汗的帐篷又起火了。 众人折腾了一夜却徒劳无功。 僧侣、大汗都被烧死了,部落的二号人物、大萨满苏布台仔细检查了两处帐篷里的尸骨,由于都烧得不成样子,也无法查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终苏布台只得向部众宣布:“大汗舍弃长生天,皈依佛门,触怒了上苍才会有此厄运,由于大汗的儿子年纪尚幼,暂时由本人摄理部务” 其实苏布台有一件事没有对部民说,大汗帐篷外面当晚本来有五个亲卫,不过却失踪了,而那天晚上有人见到楚库河南岸有骑兵跑动的身影,不过却是向东边跑的。 按理说,苏布台应该查明真相为大汗报仇,不过发生的这两件事对他却大大有利,一是哲布尊丹巴的弟子被烧死了,作为部落大萨满的他自然可以宣扬不信奉长生天的下场。 其二便是他可以控制整个部落了。 不过依旧有隐患,佛门弟子是土谢图汗尊崇的哲布尊丹巴活佛派过来的,如今竟然被烧死在他们部落里,土谢图汗部肯定不会相信他那一套,肯定会以为克烈部故意阳奉阴违,暗地里处死了僧侣。 这绝对不是土谢图汗能容忍的事情,他可以容忍索伦部在林中作乱,因为那虽然对他的威望有所损害,但无损根本,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尊崇、安身立命的觉囊教派受到挑战,因为哲布尊丹巴的大寺庙便设在他王旗所在的固伦,那可是他安抚部众,进而觊觎三部尊长大位的根本。 所以,土谢图汗一定会对此事做出反应,为了杜绝部众的悠悠之口,可能还会派出大军清剿克烈部。 当苏布台将自己这些担忧讲给部族里大小台吉听了,众人也是忧心忡忡,此时,亲卫过来禀告,说前往恰克图交易的索伦人返回了。 苏布台得知后不禁想到,“昨晚刚发生如此大的祸事,此时这些索伦人便过来了,难道是巧合?” 不过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事是尼堪干的,因为他对自己这一部一无所知,平白增添这个仇家对他有何好处? 何况他们索伦人想要去恰克图交易,走近路的话只有通过楚库河狭长河谷一途,杀害僧众及大汗对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这只是他自己想的,若是在一般人来看,他这个部落大萨满最有动机杀了僧众以及大汗。 一想到这里他不禁不寒而栗。 是谁这么歹毒想要嫁祸于他? “大汗……” 那个亲卫见他神色惶然,赶紧提醒他外面还有客人。 苏布台刚才还闭着眼睛,此时终于睁开了。 “走,去会会这位博格拉汗” …… “大萨满” “副汗” 尼堪是一副悲戚的模样,“想不到贵部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请让本汗致祭以表达博格拉部悲痛之意” 尼堪上了一炷香拜了几拜,又略略与苏布台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大萨满,原本还想在贵部叨扰几日,没想到出了这种事情,那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尼堪带着大队走了,苏布台冷冷地瞧着,等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才带了十几骑追了上去。 “大萨满,还有何事?”,尼堪正处在大队后面,见苏布台追了上来,也有些奇怪。 苏布台盯着尼堪看了许久,看得他有些发毛,“大萨满,本汗脸上有花吗?为何如此盯着?” 苏布台此时才长叹一声,“大汗,不瞒你说,隶属于土谢图汗部的诸部中,我部最不受待见,也是最后一部接受大法王教义的部众,没想到……” 尼堪劝道:“谁也没有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灾祸,大萨满何必自责,以本汗来看,只要大萨满诚心去固伦请罪,土谢图汗大人有大量,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苏布台却一声冷笑:“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两起火灾,我看是人祸多于天灾” “哦?”,尼堪还是波澜不惊,“这是贵部自己的事,本汗不敢随意置喙,大萨满请节哀,本汗还要赶路” “博格拉汗!”,只见苏布台突然从马上跳了下来,在尼堪面前单膝跪下道:“大汗神威,在下一早便有耳闻,如今本部出了这桩祸事,只有带着部众远遁一途,还请大汗收留!” “收留?”,尼堪先是一喜,接着便愁容满面,“大萨满,不瞒你说,本汗占据的地方只有区区赤塔一地,养活本部尚力有未逮……” “大汗”,苏布台此时已经相信眼前这人确实与本部的祸事毫无牵连了,“伊尔根部只有三千多帐,却占据了希洛克河、因果达河两大流域,手里还控制着几个大湖,大汗若是愿意接纳鄙部,鄙部愿意与贵部一起将伊尔根部驱逐出因果达河流域” 尼堪闭上眼睛想了想,最后才颇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部今日就在此扎营,大萨满收拾妥当之后缓缓跟上……” “多谢大汗” 等苏布台远去了,突然又出现在尼堪身边的阿林阿正一脸敬畏地看着他,远处的乌力吉、雅丹也是若有所思,而朱克图、苏哈却是却是不明所以。 “大汗,收容克烈部对我部有什么好处?我部的牧场也不宽裕啊” 第41章 西行漫记(十)闪击伊尔根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让本来气温已经上升到十多度的因果达河流域的温度突然下降,饶是如此,盘踞在因果达河上游、以坦加湖为中心的伊尔根部头领库尔多钦还是冒雨带着五百多骑出现在坦加湖附近。 他已经得知索伦人的博格拉汗带着大队从恰克图回来了,来的还不是以前那三百多骑,而是长达几十里的大队! 库尔多钦有些不明所以,这位博格拉汗每一年都要惹出一些幺蛾子,自己这一部与他的部族同在一个河谷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伊尔根部是大湖以东最大的布里亚特蒙古人部落之一,占据着以伊尔根湖为根基的六大湖,其中有五个湖是淡水湖,一个湖是咸水湖,湖水周围遍布着草场和丛林,是伊尔根部的本部所在,有一千五百多帐。 另外发源于伊尔根湖的希洛克河流域也是该部的势力范围,拥有从后世希洛克到巴里亚加的广阔河谷,有一千余帐。 再就是因果达河上游的库尔多钦部了,也有一千多帐。 这三个地方都是上好的地方,特别是中间的希洛克河谷,河谷两岸是大片的草场,两岸不远处又是黑压压的丛林,正是林中百姓最喜欢的地方——林中有苔藓,是驯鹿的最爱,还是狩猎、伐木的好去处,草原自然是牛羊马匹的好去处。 另外,希洛克河谷都是黑黝黝、深厚的黑土地,可农可牧,是赤塔—乌兰乌德之间最好的地方,不过伊尔根部却主要当做牧场来使用。 堂而皇之占据着三地的伊尔根部落几乎每年可以随意转场而完全不会受到其它部族的影响。 …… 丛林里,骑兵冒出来了。 尼堪他们选择的道路自然不完全是沿着河流走的,快要进入到因果达河河谷时,有一条发源于坦加湖的河流坦加河是更好的选择,因为因果达河从高山丛林里冒出来后突然碰到大片的平地,千百年冲刷过后,再进入平地的一刹那形成了大量的河汊和沼泽地,完全沿着因果达河行走肯定行不通。 发源于坦加湖的坦加河汇入了因果达河,这条河只有区区二十里,一半在丛林里,一半在草原上,前面莫名其妙来了大量的人马,库尔多钦不得不防,将自己部族里的八百精骑全部挑选出来了,就在坦加湖便严阵以待。 坦加湖是一个正在慢慢盐碱化的湖泊,不过周边的水草依旧丰美,还能煮盐,自然成了库尔多钦的王旗所在。 一骑、两骑、三骑…… 坦加河那边终于冒出了大量的骑兵,而且都是没有驮载货物的骑兵! 约莫三百骑,正是尼堪西去的人数,库尔多钦抬头看了看天色,小雨已经停止了。 “这帮人还真是会选时候,小雨刚刚停止,他们就冒出来了” 三百骑缓缓向他开过来,库尔多钦心里暗骂着,“这是明目张胆挑衅他们伊尔根部落啊” 联想到尼布楚大草原的战事,他的内心瞬间紧张起来,在乌力吉的部落刚刚进入因果达河流域时,他出动三百骑试探着与他们干了一仗,最终双方各自损伤了约莫几十骑后便退让了,都默认了当前的疆界。 在草原上,与在汉地差不多,甚至更胜之,由于人丁更少,除了试探,战斗更是最后的选择。 不过在草原上不能有丝毫势弱,虽然不愿意战斗,但不能显示出不能战斗的迹象,在林中更是如此,丛林法则目前还是第一位的。 库尔多钦很快就有些头晕目眩了,三百骑的后面又出现了大队的骑兵,他们完全出来时竟然达到了七八百骑之多,其完全走出丛林之后便一分为二,一部直直地北上了,一部却径直向东,向赤塔方向走去。 看到那装束,库尔多钦一下便明白了,那是楚库河流域的克烈部! 尖顶的羊皮帽子,羊皮短袍,该死的,难道尼堪的能量竟然大到将克烈部收到囊中? 对方有一千多骑,自己这边有八百余骑,虽然人数差不多,不过人家一部是在尼布楚大草原大胜茂明安蒙古人的索伦部,一部以前也是赫赫有名的蒙古部落,布里亚特蒙古部落与之相比就差远了,否则也不会逃到林中,稍微有点能量的都去了喀尔喀大草原。 库尔多钦手心已经冒汗了,额头上也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如今有些埋怨自己的兄长了,该死的库尔土钦,你为何让我来镇守这里,而不是更加英勇善战,周边有没有强敌的库尔尼钦? (库尔尼钦是伊尔根部大酋长库尔土钦的三弟,以骁勇闻名,目前驻扎在希洛克河流域) 在离库尔多钦大队约莫五十步的时候,尼堪带着大队停下来了。 还是如法炮制,雅丹的龙骑兵将火枪斜指着天空,朱克图的飞龙骑突前,苏哈的猛虎骑殿后,尼堪带着阿林阿十骑却好整以暇地待在大阵最后。 “砰!!!” 一百杆火枪几乎同时打响,这声势还是有些骇人的,此时不仅前面的库尔多钦面如土色,从两侧包抄的克烈部骑兵也是吓了一跳,包抄的队形霎时也混乱起来。 朱克图发动了,一百杆带着一尺长锋利枪头的长枪在这个阴天里反射着渗人的寒光,库尔土钦的心一下揪紧了。。 苏哈的猛虎骑紧紧跟着,在接近敌骑时射出了一波抛箭。 “砰!!!” 这次是朱克图骑兵切入库尔多钦大队产生的声音,在从天而降的铁弹、抛箭的打击下,以及火枪骇人声音的威慑下,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伊尔根部骑兵这下全乱了,这时两侧各四百克烈部的骑兵也堪堪杀过来了! 尼堪出动了,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多了一百骑,打头的竟然是哲科伊河流域的那个雅库特哈拉达雅库什金! 尼堪带着雅库什金一百骑从北侧克烈部骑兵的身旁杀了过去,而朱克图则从东边克烈部骑兵的身边绕了过去。 坦加湖东西长约五里,南北长约四里,尼堪带着一百二十骑抵达湖泊的北侧时,马速正好提到最大。 此时,已经败退的库尔多钦部骑兵有三三两两已经从那里冒出来了。 “砰!” 尼堪带着的二十骑亲卫队击发了手中的短铳,看着眼前一个个面色发土的蒙古骑兵,尼堪轻蔑地吹了吹铳口的硝烟,接着便将双手横刀拔了出来。 …… 在三百多里远处的赤塔河,萨哈连带着四百部族骑兵、牧仁带着一百龙骑兵正穿越在赤塔河河谷到六大湖最西边的特西湖的道路上。 话说萨哈连接到尼堪的讯息后也是吓了一跳。 以自己这四百骑,加上牧仁一百火枪兵去挑战强大的伊尔根部,看什么玩笑?不过在听说尼堪已经收降了克烈部一千多户,加上在小寨、尼布楚一系列的战绩,最终他还是带着牧仁出发了。 与此同时,在克农湖附近的博格拉部三百骑已经与乌力吉的三百骑汇合了,在阿克墩的统一指挥下,沿着一条发源于六大湖中间那座最大的阿拉赫伊湖的河流蜿蜒向西北开去。 三日后,盘踞在伊尔根湖附近的伊尔根本部大部被歼,库尔土钦带着少数人马仓皇逃到希洛克河流域,不过此时尼堪带着两千多骑紧追不舍,在巴里亚加地方再次大败库尔土钦、库尔尼钦兄弟,杀死杀伤五百多骑后,悍勇的库尔尼钦也当场被火枪射杀,库尔土钦带着少量部众遁入了靠近恰克图的比丘拉河谷。 这时尼堪没有再继续追下去,而是让一半人马返回了因果达河流域,自己带着千余骑进入到了哈拉乌兹。 “伊尔根部已经基本不存在了” 对着前来迎接他的巴可什等三人,尼堪笑嘻嘻地说道。 也是,前后大小五六次战斗,尼堪带着大军先后歼灭伊尔根部骑兵两千多骑,该部的精锐力量几乎一扫而空,库尔土钦身边那只剩下了区区一百多骑,虽然在比丘拉还有一些族人,不过也只能是苟延残喘而已。 几日后,尼堪将所有依附于伊尔根部的索伦人、艾文基人、雅库特人三百多户全部纳入到罗佳部,加上雅库什金的三百户,这样罗佳部便有近千户,尼堪让罗佳部独守巴里亚家到希洛克一带。 将图克塔纳、纳哈塔三部近六百户迁到六大湖区域,将克烈部迁到坦加湖区域,库尔土钦没有带走的牧民,一半分给了六大湖区域的图克塔纳、纳哈塔两部,一半分给了柯尔特伊尔、布拉姆两部。 此时尼堪的心也狠了起来,布里亚特人暂时给这几部当牧奴,由于伊尔根部的精壮没了,剩下来的人只能听天由命。 完成牧场划分后,尼堪又在希洛克河流域抽掉了一百户、坦加湖附近附近抽掉了三百户、六大湖区域抽掉了一百户家里男丁较多的户数,一共五百户全部加入到克农湖附近的博格拉汗本部。 这样直接隶属于尼堪的博格拉部便有一千余户了,克农湖附近的草场也只能装得下这么多的牧民了。 完成对伊尔根部的侵占后,尼堪所属的部族不包括牧奴便有: 希洛克河流域:九百户;罗佳部 六大湖区域:五百户;图克塔纳、纳哈塔两部 坦加湖区域:一千三百户;克烈部 赤塔河区域:四百户;布拉姆部 因果达河区域:五百户,柯尔特伊尔部 克农湖区域:一千户,博格拉部 克鲁钦那河附近:四百户,安加拉部 依林卡附近:两百户,依林卡部 总户数超过五千,常备军超过一千,一个真正强大的索伦部落正在形成。 第42章 姗姗来迟 从布拉姆所在的赤塔河驻地出发,一直向西北,有一条以前的北山野人踩出来的小道,小道直接通向温多河流域,全长约两百多里。 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正跋涉在这条道路上。 与叶雷的一月之约快要到期了,尼堪抵达赤塔,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后,让朱克图、苏哈、雅丹在家里训练新招的那五百人,自己带着前次没有参加战斗的牧仁队一百人,加上哈尔哈图的二十炮兵,阿林阿的三十亲卫,沿着小道奔向温多河。 哈尔哈图这二十炮兵却只有两门小炮,每门小炮只有两百斤重,各放在一匹壮马上驮着,还有几匹马驮着炮弹、散子等物,一门炮需要五匹马、十个人来伺候。 这两门小炮只能发射三斤重铁弹,威力不大,不过却能发射同等重量的铁子五十枚,发射后形成的扇形弹幕有三丈宽,尼堪也就是拿它当一个大号喷筒使用。 五百斤重的火炮可形成十丈宽的扇面,不过此去温多河流域,沿途多苔原、山地,运输着实不方便,最后想来想去,只好将刚打制出来的两百斤小炮带上了,那也是一匹壮马能驮动,还能跟着行军的上限。 还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幸好是夏季,沿途有青草可吃,若是在冬季,在赤塔以南还好一些,吃苦耐劳的蒙古马扒开积雪就能吃到下面的干草,不过在这温多河苔原,一来青草很少,二来由于气温更低,积雪冻得更硬,马匹来到此处只有饿死一途。 行驶三日后众人来到一处叫孔达的地方,这里方圆约莫二三十里,周围湖泊星罗棋布,孔达河横穿而过,倒是一个养马的好地方。 这里是由一个叫做孔达部的北山野人部落占据着,丁口也有三百多户,尼堪占据六大湖区域后,已经让纳哈塔部落前往周围联络野人部落,故此,尼堪一行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孔达部的哈拉达叫塞思黑,意思是猪的意思,此时女真人尚没有深入浸染中原文化,塞思黑还是一个中性的名词,与岳讬一名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在尼堪看来,此人却是一脸精悍模样,对于尼堪等人的到来表面上异常热情,暗地里却戒备有加。 听说这个部落在此地生根已经上百年了,夹在伊尔根部、赤塔索伦部、北山叶雷的部落之间能屹立百年不到,肯定有其独到之处。 尼堪在部落附近发现了一座简单的冶炉,再联想到众多的湖泊,估计该部既能炼制简单的铁器,还能煮盐,基本上能做到自给自足,或许这便是他们屹立百年不倒的原因。 按说尼堪壮大索伦人的部落,历次战事都大获全胜的消息应该传到了这里,不过塞思黑并没有露出丝毫想加入的意思,不卑不亢地与尼堪保持着距离。 尼堪也不以为意,如今他的地盘上已经塞满了人,虽然只有五千余户,拿到大明,也就是一个中等县的规模,不过在这塞外苦寒之地却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辞别塞思黑后,尼堪带着大队继续北上,沿途猎物丰富,倒是没有缺食之虞,加上尼堪自己带的腊肉、酱菜,一行人好吃好喝地向着叶雷的大本营、温多河大拐弯处、也就是后世俄罗斯的罗曼诺夫卡方向行进。 又过了三日,他们才抵达那里,这个地方,温多河先是向东南流去,接着又转向正北,形成一个“u”字形的大湾,加上从西面、东面有两条支流也在此地汇入温多河,在三条河流的冲刷之下,形成了一处河网纵横、沼泽遍地的大面积平地。 在“u”字形大湾的里面的高处,遍布着大量的希愣柱,中间一座特别巨大,却是一座改装了的希愣柱,下面是约莫一丈高的圆柱,上面才是约莫两丈高的圆锥,都是由整根木头搭建而成。 希愣柱周围蒙着白色的桦树皮,三丈的高度,在一众约莫一丈高的希愣柱里面分外耀眼。 令尼堪感到稀奇的是,温多河竟然宽达三十多丈,河边还停靠着索伦人特有的桦皮船,一数之下,竟然有一百多艘。 所谓桦皮船,也就是将风干的桦树杆做成木筏,上面用桦树皮蒙着,好一点的再在木筏上做一个框架,或者搭一个棚子。 叶雷很快便出现了,他带着族里上百个精壮汉子在河对岸敲着鹿皮鼓,将手里的长矛不时顿在地上,一个或许是族里萨满的人披头散发,脸上画得花里胡哨的,赤着上身疯狂舞蹈着。 尼堪这才知晓,这些汉子嘴里大呼小叫着,将矛杆顿在地上多半是野人部落的一个礼节,半晌,舞者停止了,那艘最大的桦皮船开了过来。 叶雷第一个从船上跳了下来,与几个月以前相比,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已经恢复到了往常那种坚毅、剽悍的神态。 “大汗”,尼堪拱了拱手,叶雷却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了他。 “好你个尼堪,怎地今日才到” 尼堪笑道:“有事耽搁了,大汗见谅” 叶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与你相比,我叶雷算是白活了,我比你大十岁,也是在十五岁那年当上了族里的哈拉达,奋战十年才统一了温多河流域,手下有了两千多户便有些沾沾自喜,以大汗自居” “你小子在短短三年便大败了茂明安部,为索伦人收复了大草原,又将盘踞大湖、希洛克河、因果达河两百多年的伊尔根部驱走,占了这些地方,与你相比,我叶雷就像这温多河的河湾一样,湾在里面洋洋自得而不自知” “不!”,尼堪赶紧摆摆手,“大汗过谦了,温多河流域广阔,条件艰苦,在这种情形下大汗还能奋起一搏,一统诸部,连尼堪也赞叹不已,尼堪能有今日,无非是占了南方物产丰富的便宜” 叶雷却知晓他是自谦,不过也不想与他打嘴仗,“尼堪,你带这些马过来作甚,去温多河下游,最便捷的法子便是坐船,为了你等,我可是将族里最大的一百多艘船只全部调到这边来了” “就这些船只?” 叶雷笑道:“可别小看这些桦皮船,每船可坐十人,一百多艘便可乘坐上千人,此去下游是顺水,每人一只船桨就行了,若是骑马、或者步行,倒也可以走,不过道路泥泞难走,只怕要多花一些功夫” “那我的这些马匹?” “就在这里吧,族里也养了一些马,不过不太多,我会让人帮你照看的” 尼堪此次给叶雷又带来了一百把横刀以及大量的的铁箭头,叶雷笑道:“有了这些铁器,我倒是准备与博穆博果尔大干一场” 尼堪说道:“博穆博果尔?” 时至今日,尼堪也大致了解了叶雷的部落与博穆博果尔的部落之间,总体是以温多河为边界的,不过博穆博果尔的核心地盘在黑龙江中上游附近,倒是很少来到温多河流域,一半情形下是不会招惹叶雷的。 从黑龙江抵达温多河,无论从哪里过来,都不下五六百里,从叶雷这边来说也是如此,途中是密林和大山阻隔,无论对那一方来说都不容易。 “大汗这是准备动手了?” “呵呵”,叶雷脸上隐隐有些兴奋,“听说博穆博果尔降了女真人,不过也只是供貂而已,有了这个关系,他如今可以堂而皇之进入嫩江流域与汉商交换铁器,还以为自己部落的实力增长了,另外在女真人的默许下他的部族已经开始向黑水迁徙” “哦?”,尼堪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博穆博果尔的部众向黑龙江一带迁徙,留在丛林里的就少了很多,叶雷的部落向东扩展阻力也就少了很多。 “能具体说说吗?没准小弟能帮着出出主意” 叶雷大喜,眼前这人可是索伦人里面少有的智者,有他的建议,自己就更加无往而不利了。 “沿着温多河顺流而下,约莫六百里的地方有一条河流是从东边过来的,沿着这条河流东进便可进入另一条大河奥廖克马河,这条大河上散落着许多索伦人的小部落,也有一些雅库特人,我准备进攻那里,将俘获的人口迁到温多河流域” “等人口达到一定规模时便直接向东,占了黑水以西的区域” 尼堪点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看样子眼前这人也不是单单凭着武勇统一了温多诸部,也晓得人口的重要性。 “小弟倒是没有不同的意见,不过大汗在大举进攻之前,还是将北边沼泽地的雅库特人、艾文基人先收服了吧,那里可是有大量的貂皮” 叶雷点点头,“我这次准备带两百精壮跟着你一起去,若是能灭了那伙大鼻子,将整个北山纳入囊中自然是好” 在叶雷的驻地休整了一晚,当晚尼堪见到了叶雷的幼子幼女以及他的三个福晋,还让他八岁的儿子叶铎拜尼堪为义父,尼堪本来不想同意,不过看到叶雷那期盼的眼神,还是答应了。 最后他有些明白了,叶雷虽然在温多部一言九鼎,不过他的弟弟伊尔汉以及族里的大萨满也有相当的势力,他让叶铎拜自己为义父,眼见得是在一旦自己遭受不测,叶铎还有自己这个大援可以依赖。 要抵达北山中间的那块巨大的沼泽地(后世俄罗斯塔克西莫地方),坐船需要十日,幸亏是顺流而下,又有船桨,虽然本质上是木筏,不过叶雷等人熟悉河况,哪些地方有礁石,哪些地方是瀑布,都一一避过。 十日之后,尼堪他们顺利抵达那里,叶雷嘴里的“貂儿的天堂”。 第43章 别尔非列夫,我们又见面了 船只越过真正的“北山”时,尼堪的双眼不禁瞪大了。 那是真正的高山,比尼堪在赤塔、恰克图附近见到的所谓“高山”都高出许多,估计至少有两千多米的海拔。 温多河在山间蜿蜒穿行了约莫五十里后,眼前突然一亮。 大片的平地出现在眼前! 灌木丛、青苔、野花,出没其间的羊群、鹿群,以及倏地飞驰而过的貂儿,纵横交错的河汊,不断涌现的池塘,突然飞起的不知名的鸟儿,以及远处一些不断喷起的泉水,让尼堪恍如隔世。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味道,有在湿地里泡着的腐烂树木的味道,也有鸟群粪便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硫磺的味道,不一而足。 温多河抵达此处后又分成了三四股,另外同叶雷的驻地一样,从东边流来了提亚河,从西边涌来了康达河,更加剧了此地湿润的状况。 一声黑熊的吼声,远处高山上的积雪,天空中盘旋的秃鹰,让尼堪又有些明白了此地的凶险。 在提亚河汇入温多河的一块高地上,密布着一些希愣柱,见到有人坐船从上游过来,希愣柱里的人出来了。 随着尼堪的船只靠岸,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头战战兢兢地靠近叶雷,他身上披着一件鹿皮,露出了里面瘦骨嶙峋的、黑黝黝的身体,没有戴帽子,灰白色的长发在后面编了一个大辫子。 “大汗”,老头不认识尼堪,不过叶雷他却是见过,赶紧来到叶雷面前俯身行礼。 他的族人也没有逃跑,尼堪仔细一看,除了这处高地,周边全是深不可测的湿地,他们自己要出去也只能依靠桦皮船。 “老头,大鼻子过来没有?” 叶雷却是一点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问道。 “回禀大汗,还没有,他们一般是在第一场大雪来临前过来,按照时间应该还有十来日” 十来日,也还是八月份,这北地八月份竟然就有大雪了,可见当地看似湿润,不过一旦冬季来临,也是苦寒无比的。 按照叶雷的说法,从这里开始一直到勒拿河流域,没有封冻的日子加起来也就三四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叶雷正要向那老头介绍尼堪,却被尼堪拦住了。 他将手一挥,手下的人拿出来二十口铁锅、二十把小刀,一袋约莫三十斤重的食盐。 “老丈,这是给你的” 老头摸着那些铁器和盐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都是我的?” 尼堪笑道:“自然是的” 与那老头的对话中已经知晓他们应该是艾文基人了,后世传说中西伯利亚无数条“艾文基古道”便是这些人开辟出来的,他们能开辟道路,多半是受到了南边的同族以及蒙古人的驱赶,不得已才避往更加苦寒的北边,没想到还是被叶雷以及俄罗斯人找到了。 沼泽地总面积估计有几千平方公里,俄罗斯人尚未抵达——或许在尼堪的威胁之下不敢过来了,由于他们即使要过来也是沿着温多河南下,尼堪便让牧仁带着一百龙骑兵、哈尔哈图带着两门小炮和叶雷的人一起在下游约莫二十里处,也就是分叉的温多河重新汇集的地方设置了一处木寨。 木寨就设置在温多河的南岸,北岸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只有南岸沿岸有道路可以上岸抵达艾文基人的驻地,或者直接将船只划到那里。 木寨设置在几棵大树后面,加上哈尔哈图找来了一些树枝将屋顶覆盖着,远远望去,不注意的话可能还发现不了这处木寨。 尼堪带着阿林阿等三十人则在艾文基人的指点下在沼泽地里捕貂,在湿地里捕貂的方法主要是设置陷阱,由于汉商对貂皮的要求很是苛刻,用弓箭等武器击杀的话可能会损伤了皮子,故此包括南边的索伦人在内都是用陷阱捕杀。 在沼泽地里追击紫貂完全不可行,紫貂身子轻,可轻易地踏着沼泽里突起的木头、树皮、苔藓飞驰而过,狗都不大可能跟着追下去,更不用说人了。 几日下来,尼堪他们便捉了十几只紫貂,有一些还是活的,尼堪准备将他们带回去养着。 这一日,眼见得离大鼻子们过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尼堪放弃了捕貂,带着阿林阿三十人全部住到了木寨那里。 就在尼堪他们严阵以待的时候,在他们北边约莫两百里的地方,另一处沼泽地所在,一大队哥萨克人装满了貂皮准备返回去了。 或许是受到尼堪的恐吓之后他们加强了戒备,这一次他们竟然来了一百人,坐着十艘哥萨克特有的两头上翘的小船过来了,这可是叶尼塞斯克一半的人马! 他们从温多河汇入勒拿河的地方进入温多河,一路南下,或强迫,或用小刀、食盐等物件儿交换,或按照去年与当地的头领达成的纳贡协议收取,等抵达北面这个沼泽地时已经装满了十艘船只。 领队的正是百夫长别尔非列夫,由于船只装满了,他不想继续南下了,这一趟的收获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在百人火枪队伍加持下,沿途基本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他所在的这个部落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雅库特人,一开始双方都是和平地交换物资,在哥萨克人高大的身躯、黑乎乎的枪管、明晃晃的马刀的威胁下,双方没有任何发生冲突的迹象,离开之前别而非列夫还与他们的头领达成了每户每年供貂一张的协议。 一切都很正常,若是没有意外等话,这些貂皮经过长途跋涉之后会送到莫斯科,最后织成衣服后会进入到欧洲各地的王室和贵族家里。 不过这一切却在他们就要上船之前被打破了。 随船的十夫长、侦察兵叶尔莫林突然感到肚子不太舒服,便与别尔非列夫说要去一旁的小树林方便。 于是近百的哥萨克只得在岸边等着他。 叶尔莫林提着裤子三两步冲到小树林,也没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准备将裤子拉下来。 “啊!” 没想到前面传来一阵尖叫,叶尔莫林吓了一跳,再仔细看时前面出现了一个白花花的屁股,一个雅库特女人正慌乱着将鹿皮袍子放下来。 原来这个女人也恰好在这里小解。 叶尔莫林感觉到有一股血液涌上了自己的脑袋,一刹那,肚子的不舒服也好了,他猛地扑了上去。 …… 最后他怕那女人将自己的事透漏出去,便将她掐死了。 等叶尔莫林双脚发软地回到岸边时,时间已经过去大约一刻了,别尔非列夫骂道:“你掉到屎坑里去啦” 此时的叶尔莫林没有跟他斗嘴,直接跨上了船只。 一天后,他们的船只尚没有越过这片沼泽地,后面却追来了五六艘桦皮船。 别尔非列夫还有些奇怪,自己这一行人与他们这个部落处的好好的,怎地他们又追过来了?还一个个恶狠狠的? 他正要让自己从安加拉河那边抓来的一个通译问一下究竟,没想到对面的桦皮船上射来了大批的箭只。 雅库特人箭只的箭头都是骨制的,饶是如此,冷不丁的,还是有一些哥萨克士兵受了伤。 别尔非列夫大怒,立即命令还击,结果是注定的,在火枪的攒射之下,追过来的雅库特人全部被射死。 别尔非列夫余怒未消,又命令调转船头,准备回到那个部落——目的只有一个,灭了、洗了那个村落。 哥萨克人突袭了那个村落,将除了年轻女人的其他所有人全部杀死,接着便在村子里住了下来,悠哉乐哉乐了几日。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村子里还是有人坐着桦皮船逃走了,一直逃到了南边艾文基人的部落。 尼堪得知后大怒,立即与叶雷两人坐船顺流而下。 两个村落之间隔着近两百里,不过由于由于是顺流,加上索伦人不停地划着船桨,两日便赶到了了。 此时别尔非列夫准备将剩下的女人全部杀死——他原本还想将这些女人带回去给迁到叶尼塞斯克的农户当老婆,而他们自己,身为高贵的、自由的哥萨克,及时行乐还可以,让他们与这些卑贱的、脏兮兮的当地人组成家庭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在灭了村落之后,他们又收缴了一些皮子,这样一来船只就坐不下了,于是他们便将那些女人都绑了,每人身后都绑着一块大石头,准备将她们都沉进温多河。 这时尼堪他们正好赶到了。 在村子附近上了岸,牧仁的一百火枪兵排成了三排朝村子摸去,打头的却是三十个拿着单手横刀的亲卫,后面的火枪兵稍稍俯低了身体。 别尔非列夫的人很快注意到援兵来了,也注意到了对方虽然在穿着上明显是土著,排兵布阵却颇有章法,不过在看到打头的那些刀具时他还是大意了。 他暂时止住了对雅库特女人的残杀,让叶尔莫林带着五十个火枪兵迎了上去。 叶尔莫林如今早已经从刚开始掐死那个雅库特女人的愧疚中解脱过来了,连日里全队人马的疯狂已经让他有些自惭形秽了。 一百步,叶尔莫林的五十名哥萨克已经给莫斯科皇家兵工厂制作的火绳枪装填好了火药,火绳也点燃了,全部对准了面前不知所谓举着横刀的“蛮夷”。 双方相距约莫七十步的时候排在“蛮夷”最前面的那三十人突然分成两拨向后转去,将前面端着隧发火铳的龙骑兵们露了出来。 叶尔莫林一下傻眼了,他没有看到绑在胳膊上的火绳,枪管长度和口径也明显比自己的火绳枪大一些,眼下这个距离自己的火枪手就算能命中敌人那也是靠天吃饭。 “或许他们手里是假的火枪?用来装装样子?” 正在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时候,前面队伍里突然出现一阵哨子的声音,那种哨子叶尔莫林身上也有一个,那还是他在喀山的叔叔给他用榉树做的,声音一模一样。 “砰……” 三十杆火枪全部击发了,不过还是老毛病,大约有十杆夹着火石的龙头并没有在引药池里击发出足够的火星点燃引药。 不过这已经够了。 前面一排打完之后立即分成两拨向后跑,接着是第二拨、第三拨。 等第三拨打完时,叶尔莫林这边的火枪手才堪堪发出第一枪。 叶尔莫林带着的这五十名哥萨克约莫有一半被对方的火枪击倒,但叶尔莫林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哥萨克,眼看着对方的火枪兵正在装填弹药,他立即下达了迅速扑上去与敌人接战的命令。 如今在西伯利亚一带的俄罗斯人大致是由四类人构成的。 第一便是哥萨克,他们也有火枪,不过马刀和战马才是他们的最爱,侦查、建设城堡、征税也是他们的职责。 第二是正经的俄罗斯火枪手,掌管西伯利亚的喀山府称他们为射击兵,主要镇守城堡,连带着也参与镇压当地土人的反叛。 这两类人都是拿着俄罗斯沙皇政府薪饷的人。 第三类人是征召的渔猎民,实际上就是从俄罗斯的小偷、惯犯、流民里征召的协助以上两类人的“民兵”,政府不发薪饷,参与抢劫时可以获得一部分财物作为酬劳,不过他们也有独立出动抢劫的时候。 第四类人便是农民,多半是在俄罗斯没有家属,赤贫的独子、鳏夫,还多半是农奴。 别尔非列夫这一百人却是完全隶属于他的一百哥萨克,一般来说哥萨克出动都是按照十到三十人的规模来进行的,特别是已经去过一次的地方,不过考虑到尼堪在恰克图的恐吓,他还是将驻扎在贝加尔湖以西的勒拿河上刚刚建成不久的城堡乌斯季库特里的哥萨克全部调过来了,乌斯季库特只留了十个俄罗斯射击兵。 所以,当叶尔莫林命令手下举起骑刀向对面冲去时,二十多个哥萨克个个怒目圆睁,似乎要将对面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眼下在一百个火枪兵前面的是阿林阿的三十亲卫,他们左手握着双手横刀,右手却不经意地放在腰间。 二十步! 尼堪的火枪手们还没有装填好,叶尔莫林似乎嗅到了骑刀砍在对方脖子上喷出鲜血的味道,一想到这个味道他不禁有些亢奋,这可比他在树林里骑在那个雅库特女人身上还要兴奋! “砰……” 意外一个接一个,只见那三十名土人瞬间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把短铳,对着扑过来的哥萨克就是一下,然后又迅速将短铳插回腰间,双手举着长刀迎了上来,并在短时间里形成了两人拿着长刀突前每一人张弓搭箭在后的阵势! …… 叶尔莫林一个人跑回来了,他带着的五十人除了他以外无一生还! 别尔非列夫立即放弃了那几十个女人,带着剩余的哥萨克逃到了村子里,并依托希愣柱布置了防线。 这时尼堪带过来的那两门两百斤的火炮排上用场了,在龙骑兵的掩护下,四斤重的铁弹砸进了希愣柱,将哥萨克驱赶出来,等他们一出来便受到隧发火铳的攒射。 在有的希愣柱里,尼堪直接让人将点好了的震天雷扔了进去,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希愣柱杀了过去,终于接近了别尔非列夫所在的那座最大的希愣柱。 此时,尼堪他们已经杀死了八十多个哥萨克,这座最大的希愣柱里只有别尔非列夫、叶尔莫林等十多人了。 尼堪这边也死伤了十三人,都是被冷枪射中的。 等尼堪、叶雷在哥萨克火枪的射程之外将那座希愣柱团团围住之后,两门火炮也摆好架势准备发炮时,别尔非列夫用火枪挑着一块白布高举着双手出来了。 “不要开炮,我们投降” 兴许是从希愣柱里的缝隙里见到了那个会说俄语的索伦人,别尔非列夫决定投降了。 尼堪答应了他的请求。 看着走出来的别尔非列夫,尼堪让人将他们的火枪缴了,然后将他们一个个地都捆了起来。 最后尼堪才来到别尔非列夫的面前。 “别尔非列夫,我们又见面了!” 第44章 高贵自由的哥萨克,请用农民来换 尼堪让叶雷安排一百人送那些可怜的女人回到他的驻地,将所有的尸首包括哥萨克哥在内一把火烧了——当然哥萨克身上的骑刀和火药等物自然取下了。 “你们在温多河河口还有城堡?” 尼堪依稀记得哥萨克在温多河汇入勒拿河的地方建有一个叫做维季姆斯克的城堡,他们从别的艾文基人那里得知这条河流叫维季姆河,并以之命名。 “没有,只有一处过冬地”,别尔非列夫倒是没有说谎,此时维季姆斯克尚没有开始建设。 十条俄罗斯风格的船只、十条桦皮船继续顺流而下,带着那十二个哥萨克俘虏。 又过了大概十日船只才赶到河口,与尼堪想象的不一样,这一段温多河水流平稳,既没有暗礁,也没有落差较大的瀑布。 出了温多河,一条更大更宽的河流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勒拿河! 就在河口对面的一片高地上,隐隐约约发现了木屋的踪迹,尼堪他们在那里附近的岸边停靠下来。 木屋隐藏在一片树林后面,看来哥萨克们也不希望当地人发现这里。 别尔非列夫在这里并没有安排一个看守的,尼堪他们轻易地占据了此地。 占据此地后,尼堪从俘虏里挑出两人,并给他们一条船、两把刀。 “赶紧回去报信,现在离勒拿河完全冻上还有三个月,在这三个月拿十个俄罗斯农夫带着种子过来交换他们,记住,不要耍花招,若是我发现他们不是农夫,而是哥萨克或者射击兵,你们只能看到这十人的尸体” “什么?你让愚蠢的农夫来交换我们这些高贵的、自由的哥萨克?” “是的,在我眼里,他们比你们更值钱” 说完不理气急败坏的几个哥萨克,让人将他们押了下去。 “大汗”,尼堪将叶雷叫到一个小屋,“以兄弟来看,想要守住千里北山的紫貂,必须守住这个地方” 自从叶雷见到尼堪手里也有那声势惊人的火枪后,心里残存的一点侥幸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对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索伦小子充满了敬畏。 “博格拉汗的具体意思?” “大汗,干脆在这里建一处木寨,可容三百人驻扎,你这一百人正好用上大鼻子的火枪,有两百杆火枪,还有两门火炮,守住此地完全没有问题,只要守住此地,就可以将大鼻子拦在勒拿河以西的地方” “大汗便可以抽调人手一一征服北山这广阔的地方,我刚才数了数,船上的貂皮竟有两千张之多,这还只是温多河流域的,听说西边还有玛玛河,东边还有查拉河,每年能收取的貂皮不可限量!” “这些貂皮……” 尼堪知晓他的意思,“我帮你训练一百火枪兵,这些火枪需要耗费大量的火药,着实不便宜,这样吧,你每年收取的貂皮我要一半,另外一半仍用以前的办法交换,如何?” 叶雷立即点点头,他倒不是心疼貂皮,而是对那一百火枪兵的期望,他也知晓,那些能发出巨响的火枪是靠一种药物打响了,而这种药物尼堪手里明显有,叫甚火药,没有了火药,火枪就是一根铁棍。 另外,若是每年能收取一千张貂皮,送给尼堪五百张,自己还有五百,加上在温多河流域捕获的,前景不要太美妙。 “我安排人回到赤塔,让他们再送一些工具、物资过来,在大鼻子将农夫送过来之前我和你们在一起建设木寨” 等送完女人的另外一百叶雷部下回来了,叶雷带了五十拥有双手横刀的人出发了,他现在要抓紧时间横扫北山一带,他手里还有两个大鼻子的人头,正好用来恐吓北山里面沼泽地的部族。 而尼堪却带着剩下的人紧锣密鼓地建设起木寨起来。 就在尼堪、叶雷他们在建设木寨、征服各个部落时,被尼堪放回去的那两个哥萨克不眠不休地沿着勒拿河狂奔着。 一路上,他们饿了便上岸打猎或抢劫,晚上一人划船,另一人休息,终于在十五日后抵达乌斯季库特。 在乌斯季库特休整三日后又加入了三个俄罗斯射击兵,沿着库塔河、伊利姆河抵达了伊利姆斯克,在这里又有别科托夫等五人加入,进入安加拉河后一路狂奔,终于在一个月以后抵达了叶尼塞斯克。 此时的叶尼塞斯克位于叶尼塞河西岸,已经是一座周长为两公里的砖石、木头混搭而成的城堡了,城外是一大片农田,从基洛夫过来的五十三个农户开辟了大约一百俄亩的土地(约1500中国亩),每个农户约三十亩。 就在去年,这一千五百亩土地出产了八百多俄石黑麦、近六百俄石燕麦、四十多俄石大麦,要知道一俄石大约相当于中国石的两倍,也就是两百斤,也就是说这些土地牧亩产竟然达到了两石左右。 这在遥远的漠北苦寒之地不能说是一个奇迹。 不仅如此,每户农民家里还饲养了牛羊马匹,每户平均饲养牲畜在十头以上。 这些农户大多孤身一人,有的是被逼的,也有乐意的,像托尔斯契希内便是自愿的,他是一个鳏夫,今年四十岁,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在基洛夫他是当地老爷的一名农奴,他三十岁那年,老婆病死了,三十五岁那年,唯一的女儿也病死了。 家里一下子空空荡荡,托尔斯契希内有些生无可恋,正好赶上沙皇政府号召像他这样的人去西伯利亚垦殖,身份为独立纳税的自由民,托尔斯契希内倒是不在乎这个身份,在老爷们的托庇下他受到的盘剥还少一些。 他就是想远离这个伤心地,于是与基洛夫另外一百个农夫一起跟着俄罗斯射击兵来到了西伯利亚,其中五十三人分在叶尼塞斯克,四十七人分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 看着收获了这么粮食,叶尼塞斯克的督军雅科夫.和利普诺夫大喜,借口他们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将一半的收获征入城中的粮仓,还许诺从俄罗斯弄一些寡妇和单身的女人过来给他们做老婆。 如今这五十三名农夫除了托尔斯契希内以外,都相信了和利普诺夫的话,都巴巴地等着从俄罗斯过来的女人。 他们没有等来粗大肥硕的俄罗斯女人,却等来了一个噩耗。 和利普诺夫阴沉着脸听着那两个逃回来的哥萨克讲述着发生在北山沼泽地的故事,当然了,为了避免被追责,在两人口里,叶尔莫林的事情被撇到了一边,“尊敬的大人,当地土著突然反悔袭击了我们,我等无法只得反击,没想到他们还有援兵,并且是拿着火枪和火炮的援兵,大人,您能想到吗?” “在哪些潮湿、泥泞、寒冷的地方还有土人拿着火枪!” 和利普诺夫赶紧止住了他,他看向别科托夫,“别科托夫,你和别尔非列夫是叶尼塞斯克督军府麾下最善战的两名百夫长,你说你在恰克图侦查的时候见过那个拿着火枪的通古斯人?” “是的,大人。当时他手上拿着一把短铳,还是一把不用火绳的短铳,当时我也惊呆了,很想拿过来瞧一个究竟,不过却被那人迅速收了回去” “当天我再仔细查看了一下那些人的驻地,很显然,他们不仅拥有短铳,还拥有长铳,估计是怕暴露,火枪都包在棉布里,不过却瞒不过我等” “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等生怕惹出事端,赶紧北上,在乌兰乌德一带大致了解了此人” “哦?” “此人非常年少,今年才十八岁,不过已经是因果达河上的通古斯人的副汗,哦,也就是仅次于大汗的人,听说他在不久前将石勒喀河边上最大的草场,尼布楚大草原上的蒙古人击败了” “他这个部落有多少人?为何拥有火器?” “大人,这可是我花了一块金币从布里亚特蒙古人那里得来的消息,听说那通古斯人,哦,他们自称索伦人,本来是一个汉人,哦,也就是中国人,被索伦人从小收养了” “中国人?原来如此,对于别尔非列夫他们被击败、被俘,你有何看法?” “大人,看来,东边有一个强盛国度的传闻应该证实了,索伦人既然能跟蒙古人抗衡,人手肯定不少,若是手里有一千拥有火器的军队,就是我等无法抗衡的,何况叶尼塞斯克督军府总共才有两百名正规军,一下便损失了一百……” (作者按:东西伯利亚有一个强盛国度的传闻一直在金帐汗国流传) 他偷偷瞄了一下和利普诺夫,此人是俄罗斯的一个小贵族,不过却不是好逸恶劳之人,很有些像他们这些哥萨克一样横刀跃马的意思,不过他马上就要卸任了,如今却损失了一百个哥萨克,如何向莫斯科喀山府的头头脑脑们述职? “你的意思是同意那索伦人的条件,安排十个农夫去换回别尔非列夫等人?” “是的,大人,与卑贱的农夫相比,哥萨克和射击兵都是帝国的精锐……” 和利普诺夫一下沉默了,这样的事情对于一直在西伯利亚顺风顺水的俄罗斯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他就是想出兵讨伐却力有未逮,叶尼塞斯克督军府总共才有两百哥萨克,还有管理叶尼塞斯克、马林斯克、雷宾斯克、乌斯季库特好几个地方,兵力本来就十分缺乏,何况若是像别科托夫所说的,索伦人有上千的火枪兵,上帝啊,就算只有三百火枪兵,也不是区区叶尼塞斯克督军府可以抗衡的。 就算将西伯利亚一带所有的哥萨克集中起来,目前也只有区区两千,单单为了北山这一事全部调到叶尼塞斯克,不用说也是不可能的,帝国还有鄂毕河、叶尼塞河两大水系广袤的土地需要护卫。 “好吧,你去安排吧,尽量以自愿为主,不愿去的先哄着,等到了地方也由不得他们了” 和利普诺夫决定给喀山府的长官写一封信,将这里的事情汇报给他,目的只有一个——大量的哥萨克、射击兵,多派一些到叶尼塞斯克来! 第45章 罗佳,罗佳 9月份,温多河口的木寨已经完成了,木寨大大方方矗立在勒拿河西岸,与小寨一样,寨墙内侧布置了三尺高的土墙,两门小炮正对着河口。 中旬的时候,大鼻子那边来人了,他们如约带来了十名农夫,不过当那十名农夫见到寨子里完全是东方面孔的人时,一个二个都大声喊叫起来。 尼堪一听便明白了,敢情这些人都是被他们骗过来的,他见到其中只有一人没有喊叫,便过去问他:“你为何不显示出你的愤怒?” 那人答道:“都是西伯利亚,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尼堪点点头,对着那十名农夫大声说道:“是的,你们即将跟我去陌生的地方,不过你们从遥远的俄罗斯来到西伯利亚,不一样都是陌生的地方吗?” 有人喊道:“我不愿意给鞑靼人干活!” 这时的俄罗斯对对乌拉尔山以东的人又称通古斯人的,也有称艾文基人的,无知的农夫则统称“鞑靼人”。 尼堪冷笑道:“你们应该感到荣幸,你们换走的是十个高贵的哥萨克,如今到了我这里,愿意也罢,不愿意也好,只有跟着我南下一途,不愿意的绑上石头沉入勒拿河!”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光有大棒不行,尼堪继续说道:“去到我那里,会立即为你们组建家庭……” “有俄罗斯人吗?” “想得倒美,没有,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每天只吃一顿饭的别尔非列夫等人被接走了,尼堪对叶雷说:“大汗,我要走了,你认为你的人守得住木寨吗?” 叶雷笑道:“有了一百火枪手,还有两门小炮,还有一百弓箭手,应该问题不大” 尼堪点点头,“我留下十人继续帮你训练火枪手和炮手,剩下的人我要带回去了,趁着河流尚未冻结,我得赶紧南下了” 就在尼堪带着牧仁、哈尔哈图、阿林阿的部队坐船南下,准备回到赤塔时,希洛克河谷的最西段,后世巴里亚加地方,罗佳部的驻地,从西面的哈拉乌兹、北面的乌德河流域过来了两支大军。 北上之前,尼堪也考虑到了土谢图汗以及布里亚特蒙古人可能的报复,让驻守在赤塔的朱克图全权负责战守事宜。 赤塔的五百新军在训练了两个月后基本成型了,不过与老兵相比还差得远,至少需要整个冬季的训练才能最终成军。 但眼下朱克图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将新兵五百人混编到四百老兵里面去,然后在布拉姆部征调了两百骑、在博格拉部征调了五百骑、在柯尔特伊尔部征调了三百骑迅速向巴里亚加开去。 东边的安加拉部、阿拉尔部,西边的克烈部,北边大湖区域的两部他没有征调。 因为,此次过来的是布里亚特蒙古人。 北边来的是霍林部的塔布恩,他带来了近两千骑,西边来的是恰克图以北的杭戈多尔部的扎尔布,也是两千骑上下。 担心土谢图汗部可能会从楚库河流域突袭克烈部,朱克图没有调动克烈部,而北边大湖区域的两部正直面霍林部的威胁,自然也不能调动。 罗佳部的罗锦占据了希洛克河河谷最好的区域后,按照尼堪的叮嘱,在巴里亚加河的南岸修建了一座木寨,此处的巴里亚加河两侧都是山体,中间的河谷地带不足两里,河水北岸紧贴着大山,罗锦干脆将整个河谷地带全部建成了木寨,将河谷的狭窄通道全部封了起来。 不过如此一来,虽然控制住了从北边南下,西边东进的敌人,不过从希洛克河过来的敌人他却没有余力封堵了。 与因果达河一样,希洛克河从巴里亚加开始掉头冲向西南,在崇山峻岭里又形成了一道河谷,也就是伊尔根部仓皇逃亡的那处河谷——比丘拉河谷。 也许是考虑到伊尔根部不足为患,罗锦倏忽了此处的防御。 在木寨多次击退了塔布恩和扎尔布的进攻,进入九月份后,从希洛克河那里突然冒出了大量的骑兵! 来的是孛儿只斤.衮布,土谢图汗! 衮布今年约莫五十岁,长着一副蒙古人常见的容貌,矮壮、肥硕,自从得知那可恶的博格拉汗袭击靠近恰克图的克烈部,掳走楚库河峡谷的另一部克烈人,期间还发生了他尊敬的大法王哲布尊丹巴的弟子被烧死的事件后,他几乎不能忍受了。 不过在哲布尊丹巴的劝说下,他还是忍住了,克烈两部本来就位于他的领地边缘,如今被削弱后只得将自己的本部迁一部分过去,只要护住了索伦蛮子通商的道路,就让他们在林中自生自灭吧。 没想到尼堪在返程途中灭了伊尔根部。 其实杭戈多尔、霍林、伊尔根三部蒙古人土谢图汗根本没有把他们当做同族,看在都说着蒙古语的份儿上,勉强没让他们供貂。 不过自己不管不代表别人能管,尼堪灭了伊尔根部便是向所有的蒙古人挑战! 这还得了,曾几何时,林中之人都是大蒙古帝国的奴才、附庸,何时轮到卑贱的索伦蛮子欺负到蒙古人头上来了? 他不像车臣汗,已经没有雄心壮志了,他正值壮年(他自己是这样想的,实际上他东边的车臣汗远比他精明),掌握着喀尔喀蒙古最好的地方,手下有牧民一万多帐,丁口五六万,若是连区区索伦蛮子都不能对付的话,还谈什么统一蒙古诸部? (此时南边的林丹汗打了一个喷嚏,“咳咳,我才是达延汉的嫡支,这么艰难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他立即联络扎尔布、塔布恩,约定同时进攻索伦部。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让自己的长子,今年二十八岁多尔济在哲布尊丹巴的辅佐下镇守王旗,自己带着土谢图汗部两千常备军北上了,给多尔济只留下了一千常备军。 抵达比丘拉河谷时,他带上了报仇心切的库尔土钦,抵达巴里亚加附近时他先让大队休整了三日,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木寨附近,他带着大队突然杀入! 罗佳部的浩劫开始了,衮布留下一千骑守住木寨的的南面,剩下的一千骑连同库尔土钦的几百骑开始肆掠河谷一带,等朱克图带着大军赶到时,肆掠的大军已经达到了希洛克附近,即将杀入因果达河河谷! 不过见到朱克图的大军杀过来了,正在抢劫、杀人的蒙古人退了回去,最后双方在巴里亚加附近对峙。 而木寨里的罗锦见到朱克图大军的到来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已经守了半个月了,在半个月里,他们击退了蒙古人十次大的进攻,其中既有扛着木梯强攻的,也有用火箭射击木寨企图火攻的,都被罗锦带着自己以前部落的三百多人以及哲科伊部的三百多人众志成城,勉强守住了木寨。 饶是如此,在两部蒙古人的强攻下,木寨已经摇摇欲坠。 罗锦能守住木寨,还得益于尼堪让人给他们送来了一批震天雷,还教会了他们使用,不过在十五日过去之后,震天雷用完了,眼看就要面临生死的大关头,土谢图汗又亲自来了。 罗锦在土谢图汗的骑兵出现的一刹那不禁万念俱灰,心里也在自问,跟着尼堪这样闹腾到底值不值得? 不过在尝到了震天雷的厉害之后,南北两面的蒙古人都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分兵四下劫掠,看着四下的牧民哭喊的惨状,罗锦心里更加痛苦。 不过随着朱克图的到了,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尼堪等人抵达温多河叶雷的驻地后,已接到了南边的警讯。 尼堪当即忧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赶到希洛克河,不过叶雷的一番话却让他冷静下来。 “尼堪,你现在要去希洛克河,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按照原路返回赤塔,再去希洛克河,二是从伊尔根湖西去直抵那里,不过……” “不过什么?”,一直以来,叶雷给尼堪的印象都是勇猛、剽悍的一面,从来没有见到他精细的一面,于是不禁有些好奇。 “尼堪,按照你的人的说法,霍林部的塔布恩出动了两千骑,也就是他的部落几乎倾巢出动了” “你的意思?”,尼堪心里一动,不过依旧不明所以。 “尼堪,你看到没有,我这里有一条河流从西边流过来,汇入了温多河,沿着这条河流一直往西走便是乌德河,而乌德河就是霍林部的驻地,这一条路不禁路好走,还几乎是一条直路,我的部落骑兵不多,只有两百骑,加上你的一百多骑,足够清扫乌德河一带了,届时……” 尼堪大喜,当即单膝跪下道:“多谢阿浑!” 尼堪、叶雷带着三百多骑沿着克洛伊河向西南径直行驶了约莫两百里,便来到了霍林部控制的大湖地带,此大湖地带非彼大湖,是由依新加等六个大湖组成的区域,也是水草丰美之地,还是霍林部的老巢所在。 当下尼堪、叶雷等人毫不客气杀了进去,几座最大的帐篷里的人全部俘虏了,都是塔布恩留在大湖地带的亲戚,随后也不耽搁,带着俘虏继续向西南行进。 对于普通牧民,尼堪并没有耽误时间去清剿,一路直接走到霍林部王旗所在,后世霍林斯克地方,此地倒是还有塔布恩的几百骑兵留守,不过在牧仁的龙骑兵一阵火枪放响之后,趁着彼等惊慌失措,叶雷的两百骑突然杀入,将塔布恩的几百留守骑兵击杀、击溃。 随即将塔布恩一家全部绑了继续南下,终于在巴里亚加开战一个月后抵达了木寨附近。 第46章 巴里亚加之战 虽然抵达了巴里亚加木寨附近,不过尼堪并没有冒然出击,自己手下这区区三百多骑还不够对面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塞牙缝的。 他将全部人马拉到了附近的一处有小河流下的山上,同时立即派出了联络朱克图的人员。 第二日傍晚时分,联络的人带着一人返回了。 尼堪一看,正是苏哈! “大汗,木寨里面原本有六百守兵,一个月过后只剩下四百了,不过北面的布里亚特蒙古人也丢了一千多具尸体,按照这个数量,北面的扎尔布、塔布恩两部应该还有两千多骑” “按照朱克图的意思,就在这两日就要展开进攻了,这几日阴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雪了,蒙古人千里迢迢过来,肯定不愿意困在此地,要不立即展开进攻,要不在大雪来临之前撤回去,否则一旦等到大雪封路,他们这加起来五六千骑撤不撤的回去还是一个问题” 尼堪闭目沉思。 这一战如果打好了,就能给自己西边的疆界带来起码五年的和平,五年时间,足以让自己的实力又上一个大台阶了。 如果让敌人从容撤回去了,来年还继续骚扰,一来自己的威信大减,二来又会为自己的发展带来巨大的阻碍! 必须留下这几千骑!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让朱克图将今年新练的那五百骑兵全部从山上秘密开到我这里来” 尼堪瞬间便有了决定,必须先击溃布里亚特蒙古人,土谢图汗部的这两千骑就算全损失了他还能拉起近万的骑兵,不过霍林、杭戈多尔两部就不同了,一旦总共四千骑损失在此地,乌兰乌德一带就没了他们的立足之地! “加上博格拉部的三百骑” “那……” “朱克图那边还有四百常备军,以及五百部族骑兵,帐篷不要减少,依旧保持原样,继续与土谢图汗对峙” “是,大汗!” 第二日凌晨前,尼堪需要的五百新兵、三百博格拉部的部族骑兵全部抵达了,如今尼堪手下有一千一百余骑,完全可以跟山下的两部蒙古骑兵大干一场。 不过率先发动进攻的却是朱克图。 不是朱克图不听尼堪的吩咐,而是也在这一个夜晚,他的兵力也发生了变化。 得知土谢图汗部亲率大军来到希洛克河流域后,克烈部的苏布台惶惶不可终日,见因果达河上游迟迟没有敌军过来,便将自己的部族骑兵抽调了五百,他亲自带着北上加入到了朱克图的队伍。 还有一点,此时,木寨之战过去一个月后,赤塔的炮兵终于拉了十门五百斤重的火炮过来了,带着火炮过来的却是雅丹,他自己手下的龙骑兵让朱克图带着。 有了这两部兵力的加入,朱克图信心满满,他决心给尼堪一个惊喜。 而围困木寨的两部蒙古人中,霍林部的塔布恩终于知晓了自己的部落被尼堪区区几百骑冲的七零八落等事情,胆战心惊之下不禁有些进退维谷。 不过在得知尼堪就在附近的山上之后,想到自己的家人就在那里,他一开始展开了试探性进攻,在被尼堪的火枪击退之后他便有了退意,不过另一部的扎尔布却完全不同意。 眼看木寨就要被攻下,大功就要告成,此时退却岂不是功亏一篑? 其实关键的原因是他们这两部是从木寨西边、北边过来的,除了与木寨接战之外,根本没有来得及对索伦人的部落进行抢劫。 眼下两部蒙古人的布置,霍林部的塔布恩处在前面,而扎尔布的队伍却在后面,两支队伍之间隔着一里路的距离,这也是两部磋商过后形成的结果。 原本处在前面的是扎尔布的部队,进攻木寨一段时间后伤亡太大便后撤了,将营地交给了塔布恩,结果塔布恩在木寨下面也是铩羽而归。 这一日清晨,扎尔布的巡逻骑兵截获一个附近山上下来的人,那人一身索伦人的装扮,原本是慌慌张张向塔布恩的大营跑去,正好被扎尔布的骑兵截获了。 “你是何人?”,眼看就要下大雪了,扎尔布虽然嘴上犟着,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看有人从山上下来了,不禁有些怀疑,便亲自对那人进行了审问。 “回禀大汗,小的是塔布恩大汗的亲卫” “哦?去山上作甚?” “……” “并驾齐驱伺候!” “大汗饶命,我说我说” “哼!” “大汗,索伦蛮子有一支小分队袭击了乌德河我部的驻地,还俘虏了不少骑兵的家属,塔布恩大汗便想与他们讲和,将家属换回来” “塔布恩同意了?” “是的,还有……” “还有什么?” “大汗,索伦蛮子说,只要塔布恩主动向您进攻,恰克图北边的大草原就是他的了……” “啊?真有此事?” 话音刚落,扎尔布大帐的门帘挑开了。 “大汗,前面霍林部突然收起靠近木寨的营帐,正在向我部移动!” “向后?” 扎尔布立即来到自己大帐中间的高台上,远远一望,只见霍林部确实在向后移动!又想到刚才那个索伦蛮子的话,一颗心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只见他的脸色瞬间便变了几变。 娘的,先下手为强! “准备出击!” 就在两支布里亚特蒙古人都莫名其妙地大打出手时,博格拉部三百部族骑兵已经绕到了两支蒙古大军的后面,也就是杭戈多尔部的北面,那里还是一道狭长的河谷地段。 而正在山上紧张观察战局的尼堪带着八百骑严阵以待。 木寨南边,朱克图带着四百常备军、布拉姆部的两百部族骑兵、乌力吉部的三百部族骑兵、克烈部的五百骑,一共一千四百骑也出动了! 衮布见到出来的只有区区一半的骑兵,还以为对面的索伦蛮子在诱使他出击,等到双方激战正酣时剩下的骑兵再突然杀出,于是便按兵不动,这样一来,朱克图的一千多骑便不断接近衮布的大营。 在大营中间的高台上,衮布见到朱克图的骑兵离开自己的大营已经有一段距离,那是就算大营里骑兵突然杀出也不怕了,便命令库尔土钦率领几百骑镇守大营,自己带着两千骑倾巢而出。 两支骑兵就在巴里亚加河西安空地上隔着不到一百丈的距离对峙着。 此时朱克图的大队离自己大营至少有了三里路的距离,衮布见了大喜,立即下令出击,一千五百骑挤成一团向朱克图扑过来,衮布身边就留了五百亲卫。 朱克图见到对面动了,自己也下达了命令,一声短促的牛角号声响起后,处在队伍最前面的两百布拉姆部的骑兵突然向后撤了。 正在不断提高马速冲过来的蒙古骑兵见状一时还以为索伦蛮子胆怯了,一个个都是大喜,不断鞭打着马匹催促它加快冲过去。 等对方阵前那十门黑乎乎的火炮露出来了已经来不及了!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五十丈! “轰!!!” 五门火炮几乎同时打响,五枚六斤重的炮弹近乎平直地扫了过去。 惊天动地的声音!关键还是声音! 区区五枚铁弹对衮布骑兵的杀伤自然是有的,不过突然出现的巨响却对衮布的骑兵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无论是骑士还是马匹,都是如此。 作为喀尔喀三部的蒙古骑兵来说,对于火炮自然有些了解,不过那也是在达延汉时代与明军作战时才有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百多年,外喀尔喀的骑兵对火炮已经有些陌生了。 于是,不约而同的,大部分战马不敢再向前了,不顾骑士的命令,挣扎着或停下来,或向两边跑,也有少部分战马在受到短暂的惊吓后继续向前跑。 这时,另外五门火炮也打响了,这一次发射全部是散弹,整整一百枚兜在一个用桦树皮绳子编制的网兜里。 每门火炮的散弹离膛之后形成了宽约十丈,长约二十丈的弹幕! 突在最前面的那些骑兵几乎无一幸免地都被咆哮的散弹扫倒在地! 散弹发射完毕之后,朱克图端着手中的长枪出动了,他这一百飞龙骑一出,身边的猛虎骑、龙骑兵,以及一千百部族骑兵全体出动,就像一堵移动的白浪一样向已经散乱的蒙古骑兵扑过去。 半个时辰过后,到处是乱糟糟的,此时衮布的后阵已经被前阵完全搅乱了,自己的身边也只剩下了一百多骑,到处是乱哄哄的骑兵,自己想撤回大营亦不可得,最后他在这一百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向希洛克河下游奔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北边两部蒙古人终于觉得不对劲,不过等双方勒停马匹互相质问时,各自的队伍几乎损失了一半! 这时,尼堪带着五百新兵从山上冲了下来,新兵火枪战法不熟,不过在马上仰天抛射还是做得到的,一阵密集的枪响过后,半个月前被震天雷吓得至今心有余悸的蒙古人又慌乱了。 大队拼命向北突击,无论是扎尔布,还是塔布恩都阻挡不住。 还没跑出去几里地,前面又传来大团的烟尘,一大队骑兵又从北向南杀了过来,领头的正是阿林阿率领的三百多博格拉部部族骑兵。 阿林阿这小子此时显示出了他狡猾的一面,他身边只有区区三十骑拥有短铳,看见敌骑涌过来时拔出短铳向天射击。 这下对面的敌骑又慌了,不过后面还有尼堪的追兵,这可如何是好,东边是巴里亚加河,西边却是山体和丛林。 最后两部蒙古残兵根本就没有想到奋起一搏,都涌到了山体附近,准备上山后躲过那骇人的枪炮声。 于是两部的速度立马慢了下来,尼堪带着大队便好整以暇地在山下或用弓箭射击,或用火铳攻击。 最终顺利逃入密林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只有几百骑。 木寨南边的战事此时也到了尾声,衮布顺利跑掉了,却将自己的大部队留了下来,没有统一指挥的蒙古骑兵就是一盘散沙,结果慌乱之下被杀死杀伤上千,剩余的都与困在大营里的伊尔根残部一起投降了。 当晚,尼堪下达了命令,将俘虏的骑兵中的索伦人、雅库特人、艾文基人、乞儿吉斯人挑选出来,总共约莫三百多骑,剩下的全部杀死! 第47章 这个冬天很关键(上) 尼堪站在坦加湖边上,看着湖面靠近岸边的地方薄薄的冰层不禁童心泛滥,他从岸边拾起一块石头投了进去。 薄薄的冰层自然被击碎了,冰层四分五裂,大多数破碎的冰块都在岸边晃动着,只有一块碎冰晃晃悠悠向湖心飘去,此时恰好有一阵自北面刮来的冷风吹过,碎冰飘向湖心的速度更快了,在湖面起伏不定的波浪下上下左右摇摆不定,不过最终的方向还是湖心。 尼堪呆呆地望着那块碎冰,似乎若有所思。 在他童趣大发时,身边已经来了很多人,不过他却浑然不觉。 “大汗……” 此时也只有阿林阿敢上前提醒他时间已经到了。 尼堪转过身来。 朱克图、苏哈、哈尔哈图、牧仁、雅丹、乌力吉、萨哈连、乌热斯、额腾翼、苏布台、罗锦、达哈苏、阿林、老孙头、孙老道都赫然在眼前。 更远的地方,站着叶雷和巴根,这是尼堪特地将他们请过来的。 坦加湖大会,尼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主动召开的第二次大会(上一次的尼布楚大会总的来说是被动的)。 “斡难河大会……”,看到眼前这些或兴奋,或敬畏,或不以为然的神色,尼堪不禁想到了历史上某著名大汗崛起的一次大会。 难道自己就这么膨胀了吗? 不是,完全不是,还差得太远。 坦加湖边上,新立了一座巨大的帐篷——话说此时赤塔城已经接近收尾了,凑合一下的话还是能住的。 奶茶、烧酒、羊肉,帐篷里的气氛很热闹。 众人在吃喝时,尼堪不时用余光打量着。 朱克图、苏哈、哈尔哈图、牧仁、雅丹、乌力吉、萨哈连、乌热斯、额腾翼、罗锦、老孙头、孙老道,都是自己的嫡系,目前来看,没有任何动机和可能会背叛自己。 苏布台是自己略使手段骗过来的,事到如今已经是坐在一条船上的人了,不过还是有背叛的可能。 达哈苏、阿林两部以前对投靠博格拉汗还有些勉强,不过巴里亚加一战后他们应该认清了形势,背叛倒是没有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收心。 叶雷是自己的盟兄,经过在沼泽地一战,自己大方地将大鼻子的火枪提供给他,协助他将北山部落全部纳入囊中,这个盟友眼下应该还很可靠。 巴根却是心惊胆战之下接受了尼堪的邀请的,他的儿子恩索与尼堪是结拜兄弟,不过那是林中、草原上常见的事情,为了各自的利益各取所需而已,此人需要拉拢而不是施压。 “诸位,为我等大破土谢图汗部以及两部蒙古部落大军干一杯!” 这话倒是一点也没有也没有虚夸,三部加起来六千大军,加上随从带着牛羊马匹以供养大军的小部落,加起来上万人,林中已经超过两百年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了。 以往只要南边开来一千精骑便是妥妥的“灭族之战”。 可尼堪领导下的博格拉汗部挺住了,不但挺住了,还大破之,衮布、扎尔布、塔布恩三人上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大败亏输而去,估计最终逃回去的三部骑兵加起来只有千人左右,而霍林部则几乎被灭了族。 满饮此杯后,在尼堪的示意下,哈尔哈图站了起来,在尼堪的教导下,也就是他一人完全掌握了识字、识数两个基本技能,他不仅是常备军的炮兵队长,还是后勤总管。 不过自从汉人出身的罗佳部加入后,会这两种技能的人多了一些,今后尼堪准备让罗锦的儿子罗承志专门来干此事。 “诸位大汗、哈拉达,这几日根据博格拉汗的命令,我对此战我部的损失与收获进行了详细的统计,此时说出来以便周知” “此战,土谢图汗部、伊尔根部残部丧心病狂,对希洛克河谷一带进行了疯狂的报复,杀死杀伤罗佳部精壮五百多人,大部分年轻女人受到了侮辱,罗佳部实力大损……” “所以我让依附于霍林部的几个小部落全部加入罗佳部,计有五百多户”,尼堪接过了话茬。 “罗锦接受这些部落后,立即在木寨的地方筑城,在希洛克河口建造木寨,这个冬天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现在是十月中旬,到明年五月中旬,还有七个月,城池和木寨必须全部完成” 见罗锦的嘴巴动了动,尼堪继续说道:“赤塔城已经基本完成,巴里亚加城就不要这么大了,能容纳一千常备军及其家属长驻就行了,我这边会派人协助你们修城” 赤塔城完工后也锻炼了一批队伍,尼堪决定让孙老道带着一部分去巴里亚加,帮着罗锦修城。 哈尔哈图接着说道:“杭戈多尔部逃回了恰克图以北的驻地,跟着他逃过去的还有塔布恩,如今两部元气大伤,应该在最近没有能力再来招惹我等,不过偌大的乌兰乌德一带空了,那里还有霍林部的部民以及许多小部落,有的得知塔布恩战败后跟着迁到了恰克图北面的大草原” “不过还是有大量的部众留在了当地,大汗,您看……” 尼堪看了看叶雷,“阿浑,如今我部虽然大获全胜,不过人丁却是不足,无法占据这么广大的地方,依新加湖到霍林三百多里的河谷您能否派人占着?” 这可是赤裸裸的示好了,叶雷也是心头狂喜,他这一部面上号称“索伦四部”,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论起实力,自己还差得远,关键是地盘苦寒,无法驯养大量的战马。 依新加湖到霍林一带主要是乌德河流域,都是草原和森林交错的地方,只要人手充足,养上一两千匹战马完全没有问题。 不过尼堪能将此地大大方方拿出来,自己也不能完全没有一点回报。 “博格拉汗,多谢厚意,既然你开口了,本汗也只能接下了,这样,我会向此处迁徙一千户,这一千户里,按照你的规矩,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小子,若不是独子的,都可以加入你的常备军” 尼堪大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阿浑,此地原有的蒙古人也不可能随意欺凌,我准备将留在乌兰乌德一带的蒙古人分成三部,湖区的全部迁往霍林以西,湖区到霍林就是大汗的驻地,霍林到乌兰乌德是一部,乌兰乌德到大湖边是一部,霍林南边基任加是一部” “朱克图!” 朱克图赶紧站了起来,巴里亚加一战他大出风头,让尼堪又高看了一眼。 “你带着老常备军五百人及其家属去乌兰乌德,到了之后立即建造木寨,同时在叶雷大汗、霍林部中抽调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人五百进入常备军,这个冬天,你不禁要将木寨建好,还要将新招募的五百人训练好” “是,谨遵大汗命令”,朱克图心里也是抑制不住喜悦,大汗这是要让自己独当一面呀,将老兵全部给了自己,那大汗自己身边? “我这边你不用管”,尼堪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霍林部适龄的后生肯定不止这些,多余的全部送到赤塔来,我估计怎么着也有五百人,另外……” 他看了一下众人,“我部大败土谢图汗部之后,一定会成为喀尔喀三部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是眼看就要到冬天了,他们无法立即纠集兵力北上而已,等到开春了恐怕又会面临苦战” 众人听了心里皆是一凛。 “故此,常备军的编制就不能拘泥于以前那一套了,从今日开始,各部凡是适龄的人口全部送到赤塔来,我估计各部加起来还有四五百人,博格拉部的独子符合条件的也全部加入” 其实尼堪心里明白的很,克烈部一部估计就有几百人符合条件,加上布里亚特蒙古人,在赤塔组建一支约莫两千人的常备军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那克农湖周围……”,哈尔哈图不禁不有些担忧,抽掉了五百户去乌兰乌德,作为博格拉部本部就只有五百户了,刚才他没说,如今博格拉汗手下包括霍林部、北山野人部北在内又增加了三千多户,总户数直逼万户。 “不用担心,跟着三部过来带着牲口的除了老头就是少年,将他们全部纳入到博格拉部,等在适当的时候将他们的家属迁过来,合适的少年便纳入常备军” 隶属于土谢图汗部、杭戈多尔部的小部落想要迁到赤塔自然不容易,不过隶属于霍林部的完全没有问题。 “另外,经过几战之后,伊尔根部、霍林部全部退到了杭戈多尔部的辖地,乌力吉哈拉达” 乌力吉站了起来,他知道尼堪有命令下给自己。 尼堪赶紧也站了起来,“阿穆齐,我准备将塔布恩的家属和亲戚全部送还给他,这事需要一个老成持重之人去打理” 乌力吉点点头,两军交战被杀被俘,俘虏后被杀死在林中也是常事,不过对于老弱妇幼万万年会网开一面,若是连这些人也杀了,他们的家属是会拼命的。 “除了送人,大汗有什么话说?” “阿穆齐,你见到扎尔布、塔布恩两人,就说如今我索伦部与他们两败俱伤,不如歇兵停战,就以五年为期,为表达诚意,哈拉乌兹一带、比丘拉一带双方都不放牧民进去,他们若是愿意的话您就可以与他们折箭为誓” 尼堪说出这话以后众人不禁有些不解,哈拉乌兹也就罢了,那比丘拉一带可是上好的河谷,原本是伊尔根残部占着,如今伊尔根部随着库尔土钦的覆灭烟消云散,何不趁机占了? “呵呵”,或许是知晓众人的意思,尼堪笑道:“比丘拉确实是好地,不过那里靠恰克图太近了,若是我部在那里驻扎,一定会触怒土谢图汗,我部如今最需要的是练兵、休整,在实力没有达到之前最好不要招惹他们” 乌力吉问道:“若是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算了,将人送去之后立即回来,不过您同他们说明,在乌兰乌德以南,两部应以古希诺耶湖为界,跟他们说,若是越过该湖,我部或立即南下报复!” 第48章 这个冬天很关键(中) 接着尼堪又对诸部其它一些事情进行了安排。 最后他大手一挥,众人正准备即刻进入大吃大喝环节,只见额尔特部的巴根脸上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咬牙站了起来。 在尼堪随手处置部里的大小诸务时,巴根心里也是暗暗惊异,等到叶雷答应派一千人占据乌德河流域的以东地区,他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 “这北山野人部迟早被尼堪吞了” 不过被吞并一事暂且不说,他这野人部落从今以后得到偌大的好处那是肯定的了。 自己这一部夹在卜库尔部与安加拉部之间,南面紧靠着车臣汗部,一直以来在诸部之间战战兢兢活着,不过在尼堪横空出世之后留给自己的选择就不多了。 无非是两个,加入索伦部,抑或车臣汗部。 不过他巴根占据的地方可是额尔古纳河以西达斡尔人的圣地——达虎尔山一带,达斡尔人一向以索伦别部自称,终究是亲近索伦人多一些,各方面习惯也接近索伦人,实际上就是索伦化了的蒙古人,当然了,这一点巴根等人自己却不知晓。 六千骑啊,就这么被尼堪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小子化解了,特别是击溃衮布两千骑的壮举让巴根更是胆战心惊,这样看来,尼堪这小子几百茂明安蒙古人完全不是稀奇的事情。 他将自己从达拉宋请过来,难道只是观摩索伦人的大会的? 肯定不是,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大汗”,犹豫了许久,车根还是站了起来。 尼堪见了,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嘴上却说道:“阿穆齐万万不可如此,您是博格拉部尊贵的客人,还是长辈,有什么话坐着说就是了,小子听着呢” 巴根讪笑道:“能有幸参与贵部的大会,实在与有荣焉,我部人丁虽然不多,不过也颇有战力,愿将族里适龄的小子派到你这里来历练一番” 尼堪赶紧说道:“阿穆齐何须如此?两千常备军我索伦一部也就够了……” “尼堪”,巴根却说道:“你是看不起我达斡尔人吗?” 尼堪赶紧说道:“阿穆齐,小子口无遮拦,得罪了,既然阿穆齐盛意拳拳,小子也不好推辞,那就多谢了,诸位,我等一起敬巴根大汗一杯” 叶雷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是颇有所动。 不过最后尼堪还是让巴根等到明年开春以后在将适龄人员送过来,无他,自己现有的工匠分成两班日夜不停地赶制兵器,不过在年底之前之前能满足两千人的需用就不错了。 歼灭伊尔根、霍林两部后,尼堪又俘获了两部加起来约莫一百多户的工匠,多是乞儿吉斯人和汉人的后裔,只有少量蒙古人,尼堪将他们全部放到了依林卡,加上这一两年尼堪在各部抽调的人手,如今的依林卡工匠的规模在五百人左右。 尼堪干脆将这五百户的家属也全部迁到了依林卡,将额腾翼部迁到了克农湖,并让额腾翼暂时打理博格拉部的大小事宜,这样一来,他以前的阿拉尔部就消失了,不过额腾翼却是大喜过望,能打理博格拉汗本部的大小事宜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博格拉部自从成立后,尼堪便自任哈拉达。 五百人的工匠中,有一百人按照尼堪教的法子负责煮盐,一百人制作火药,剩下的三百人全部负责打制各种铁器,其中一百人负责打制、炼制冷兵器,两百人负责打制火铳、火炮。 以前尼堪一直压着常备军的规模,除了耗费太大难以支撑以外,就是兵器的出产跟不上,不过在尼布楚的工匠过来后,进度一下加快了不少,储存了不少兵器。 到年底以前,新增两千人需用的冷热兵器全部到位了,新征召的兵丁基本训练也已经差不多了。 到了现在,尼堪便以千人为一个单位,对兵种的构成进行了重新编制。 三百飞龙骑,以骑枪为主,骑刀、弓箭为辅,是战力最强的骑兵; 三百猛虎骑,以双手横刀为主,骑刀、弓箭为辅,除了骑战,可下马步战,适宜林中作战; 四百龙骑兵,以隧发火铳为主,骑刀为辅,除了骑战,还是步军的主力。 每千人配置五百斤重的火炮十门,每门火炮配置双马拉马车一辆,驮马十匹,炮手十人,一共一百人。 两千人便是六百飞龙骑、六百猛虎骑、八百龙骑兵 至于两百斤重的火炮,那是自己在长途紧急奔袭时以及山林作战用的,一般情况下还是五百斤的好使。 当克农湖全部冻上之后,赤塔城也全部完成了。 城池是典型的中原风格,周长约莫四里,比当初定下来的五里又削减一里,这也是尼堪考虑到林中的丁口实在稀少才改的。 城池在赤塔河的东岸高地上,坐东朝西,东西两侧长一些,约莫两百丈,南北两侧稍短一些,约莫一百五十丈。 城池分成四个部分。 住宅区在西北角,商业区在东北角,这两区的面积稍小一些。 西南区是驻军的所在,能满足三千常备军的日常训练,不过练骑战的话还是需要拉到城外进行。 东南区是工坊区。赤塔建成之后,尼堪准备将依林卡的工坊迁到城里来,冶坊还在那里,不过炼制、打制的地方则搬到城里,依林卡则是出产铁锭、硝粉、硫磺、木炭的地方,将其形成成品则在城内。 城里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孙老道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建成。 尼堪自己有一座三进的院落,前院是阿林阿亲卫居住的地方,扩军之后,尼堪将他的亲卫增加到了一百人,装备则是最全的。 这一百人都配置棉甲,武器则是短铳、弓箭、骑刀、横刀齐备,也是马上马下皆宜的兵种,另外这些亲卫都由尼堪亲自教授算术、汉语读写,将来也是中低层军官的人选。 赤塔城的学校也开张了,只招收各部十岁左右的孩童,男女不限,学校规模不大,只能容纳五百人,尼堪经过精挑细选,暂时将博格拉部的五十个适龄孩童纳了进来,正好凑成一个班,教授的课程也只有两门:汉语读写以及算术。 老师是从罗佳部那里找过来的,两个罗锦以前的账房和管家,专门负责教授汉语读写,至于算术,只能由尼堪自己硬着头皮上了,有时候哈尔哈图也可以顶一下。 以前从乌尔赫特那里搜集过来的笔墨纸张可算排上用场了。 自从学校建成后,尼堪基本上半日在学校,半日在军队里。 两千人的队伍全部配上武器之后,在冬日里,尼堪惯用的滑着雪橇练习体能的做法又开始推广了。 最远的一次,尼堪亲自带着一千人滑到了几百里以外温多部的驻地,茫茫雪地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支队伍,将叶雷吓了一跳。 冬日里,北山中的沼泽地除了有热气喷出来的少数地方,大多数地方也是冻得结实,与春夏相比,倒是可以到处走动,叶雷叶雷见状,干脆也组织了一支雪橇队,跟着尼堪的部队到处巡视。 北山诸部一见叶雷大汗手下有这么多兵丁,还个个手持闪着寒光的铁质兵器,心里自是惊骇不已,残存的抵触供貂的心思也消了许多。 冬季里,尼堪带着队伍最远处抵达了勒拿河流域,先是去了设置在温多河口的那处木寨,那里还有四个帮着叶雷训练的本部士兵,又沿着勒拿河呼啸而下,一直抵达上游的乌斯季库特,让躲在城里过冬的俄罗斯人胆战心惊。 说到西边的俄罗斯人,自从得知东边有一个拥有火枪火炮的“强盛国度”后,负责西伯利亚事务的喀山府长官同意了叶尼塞斯克督军和利普诺夫的意见,再没有更多的哥萨克抵达之前,一切以稳住当前的基本盘为主。 此时,俄罗斯沙皇政府看中西伯利亚最关键的也是貂皮,这可是俄罗斯人出售给东西欧诸国最大宗、也是最值钱的产品,也是最好的“创汇”产品,可以说貂皮在为后续的彼得大帝的崛起中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此时,喀山府正在深处内陆的俄罗斯国境里四处征召愿意去西伯利亚的哥萨克、射击兵、渔猎民、农民,这些人大规模来到西伯利亚尚需时日。 由于尼堪的介入,哥萨克们没有继续向东扩展,而是沉下心来苦心经营已经被他们控制的鄂毕河、叶尼塞河流域,这下在这两条大河流域生活的的诸多蒙古人、索伦人、艾文基人、乞儿吉斯人、雅库特人就有些吃不消了。 在俄罗斯人的压迫下,贝加尔湖以西最大的一个索伦部落,纳米亚尔部落,首领是舍尔库特,原本生活在安加拉河的支流别亚拉河、基托伊河、伊尔库特河附近的丛林地带,主要内容以饲养驯鹿为主,也养有少量的马匹牛羊,两百多年来,渐渐占据了三条河流的谷地,与处在安加拉、勒拿河等大河上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大多数情况下都相安无事。 不过随着俄罗斯人的压榨、渗透,布里亚特蒙古人纷纷离开大河向小一些的河流迁徙,纳米亚尔人一开始还接纳了这些蒙古人,不过随着俄罗斯人开始“精耕细作”了,蒙古人除了屈服于俄罗斯的,相当一部分纷纷加快了迁徙到原属索伦人、乞儿吉斯人、雅库特人、艾文基人的领地。 如此一来,冲突就避免不了了。 最后还是有着大量马匹的蒙古人占了上风,于是大量的索伦人、雅库特人、艾文基人、乞儿吉斯人不得不又开始迁徙,向贝加尔湖以东、以南迁徙便在情理之中了。 就在贝加尔湖最西边的库尔图克地方,尼堪见到了正在向东迁徙的纳米亚尔部落。 第49章 这个冬天很关键(下) 舍尔库特,一个大约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得知眼前这些穿着雪橇板的“大军”便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博格拉汗的军队时,不禁喜出望外。 “我就是尼堪” 看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博格拉汗竟然亲自带着军卒在训练,舍尔库特也是感慨万千。 他没有轻视眼前这人,或许是有求于人家,为了族人的前途,自己不得不放下身段,他跪在尼堪面前,恭恭敬敬给他行了大礼。 尼堪赶紧将他扶起来。 …… “大汗,我等原本居住的三条河流如今被布里亚特人占据了,无奈之下只得向东迁徙,原本想提前派人去联系大汗,可惜蒙古人逼迫得厉害,我等只好提前上路了” “你们有多少部众?” “我纳米亚尔部原本加起来有三千多户,近几年被罗刹人、蒙古人挤兑、袭杀,部族已经减少到两千多户,加上依附于本部的一些乞儿吉斯人,也就不到三千户” 尼堪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好的地点。 上次乌力吉送塔布恩的家属去恰克图北面的大草原(以下叫色楞格大草原)时,扎尔布、塔布恩两人虽然元气大伤,不过并没有同意尼堪的建议,比丘拉河谷还是由塔布恩的残部占了,倒是同意了不在哈拉乌兹一带驻扎的条件。 当时尼堪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也没有过多的想法,那件事便就此撂下了。 不过舍尔库特的到来倒是让尼堪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塔布恩占了比丘拉,自己也可以占据哈拉乌兹一带。 哈拉乌兹一带,西边紧贴着古西耶诺湖,东边连着巴里亚加,面积达两千多平方公里,虽然沙地、荒地较多,不过养活三千户的部落还是不成问题的,特别是西边,希洛克河横穿而过,更是上好的草场。 于是尼堪便亲自领着他们冒着风雪进行转场,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在冻死上千头大小牲畜、老弱病残死去几百人后终于抵达了特宋佳,希洛克河穿过的地方。 舍尔科特见到此地后也是眉开眼笑。 “大汗……” 尼堪话还没说完,舍尔库特赶紧单膝跪下道:“以往的舍尔库特大汗已经没有了,如今只有舍尔库特哈拉达,愿做大汗的鹰犬以供驱使” 尼堪微笑着将他扶了起来,对于像他这样识相的人自然宽慰有加。 舍尔科特又说道:“大汗,按照您一路上所说的,西边大草原上的蒙古人应该不足为虑,我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小子还有一些,可以全部加入到您的常备军里去” 尼堪点点头,“好吧,你挑出来,凑够五百吧,送到乌兰乌德朱克图那里去” 解决了纳米亚尔部落之后,尼堪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北上,沿着贝加尔湖的东岸行进。 在二月份的时候,一行约莫千人进抵到巴尔古津河口,也就是巴尔古津河流入贝加尔湖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还经过了伊尔卡、图尔克两条河流,都是巴尔古津部落的领地。 原本贝加尔湖以东的地方都是该部落的领地,不过近几十年,随着霍林部、温多部的崛起,巴尔古津部落的领地已经被压缩在巴尔古津河、图尔克、伊尔卡三条流域之间,部民也有原本的三千多户削减到目前的两千多户。 尼堪崛起的事情,作为巴尔古津部的大汗巴尔虎自然知晓了。 不过他现在却是进退两难。 实际上他这一部也并不是纯正的蒙古人部落。 回鹘帝国兴起时,有一个著名的部落依附于他,当时叫做拔野古部,回鹘帝国灭亡之后,拔野古部一部分融进了取代回鹘帝国的黠噶斯部落,一部分南下接受了契丹人的统治,并成为契丹皇族重要的通婚对象——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便是出自该部。 还有一部分退入林中,先是占据了尼布楚、赤塔一带,蒙古部落兴起后又退到了贝加尔湖东岸一带,以后便逐渐与当地的艾文基人、蒙古人通婚,也一直以蒙古部落自称。 这便是巴尔古津诸部。 随着尼堪在巴里亚加大破蒙古三部,并占据了色棱格河一带,巴尔虎自是忧心忡忡。 他一直以蒙古人自居,而尼堪这厮自出道以来似乎都是以蒙古人为出兵的对象,不过就此投降于他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关键是不甘心。 向南的道路不通,向东又被叶雷那厮挡着,从种种消息来看,叶雷、尼堪这两个家伙走得很近。 不过向北也走不通,北山所有的沼泽地的小部落都被叶雷这厮控制了,最北边还有他的木寨。 现在倒是可以越过封冻的贝加尔湖到湖西去。 不过他也打听清楚了,湖西一带的勒拿河支流基本上被突然出现的大鼻子罗刹人占据了,原本占据此地的几个布里亚特部落自己都是朝不保夕,听说还在不断往南迁徙,自己迁过去之后不正好碰在刀口上? 这可如何是好? 巴尔虎的巴尔古津部落与其他的布里亚特蒙古人习惯不同的是,其它的蒙古人基本上都是住帐篷的,只有他这一部按照索伦人的习惯住着圆锥形的希愣柱。 无处可去,又不想轻易投靠尼堪,这下巴尔虎踌躇了。 无计可施便随它去。 这几日,巴尔虎在自己的希愣柱里整日里抱着酒坛子猛灌,直到今日被自己手下的一番话将他吓醒了。 “大汗!索伦人来了!” 尼堪沿着贝加尔湖岸边滑行,一路倒是秋毫无犯,大冬天的,巴尔虎的部落基本上没有防备,等巴尔虎接到消息后尼堪他们已经抵达了巴尔古津河河口。 作为“自称”的蒙古部落,巴尔古津部落自然也养了一些马匹,不过他们可不是传统的游牧民族,自从漠北退到湖西之后,守着三条河流以及烟波浩渺的大湖,该部落逐渐演化成了游牧、渔猎兼而有之的部落,其中更以渔猎为甚。 “大汗,久违了,我就是尼堪” 还是有些迷蒙中,巴尔虎见到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年轻人,不过他也不甘示弱。 “原来是博格拉汗,如此大张旗鼓侵入本汗的领地意欲何为?” “大汗,实话跟你说了吧,如今湖东一带,勒拿河以南,几乎都是我博格拉汗的领地了,大汗偏隅与大湖东北一隅,南下供貂的道路也被我部占了,不知大汗今后有何打算?” “你……” 巴尔虎大怒,不过看到对面那一千多虎视眈眈,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兵刃以及传说中骇人的火器的部队,他最终还是软了下来——虽然,得知索伦人来了,巴尔古津河河口附近的巴尔虎部族青壮也围上来几百人,不过除了少数人手里有铁器,大多数人只有木棒、石块。 “加入我们吧”,尼堪面向大湖,背对着巴尔虎说道,“你看看,你们住的地方与我们索伦人一模一样,何不一起携起手来共创部族的辉煌?” “加入你们有什么好处?”,此时巴尔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既然只能加入到博格拉汗的部落,那如何与眼前这人讨价还价,为族人多争取一些好处便是当务之急了。 尼堪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知晓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 “很好。加入博格拉部以后,你部家里有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非独子的家庭加入到博格拉部本部来,加入到本部的,每年需要的细盐、铁器、布匹、茶叶都是最好的,估计你也知晓了,我部擅长炼制铁器、煮盐” “又与温多河流域的叶雷部交好,每年收获的上好的貂皮不计其数,可以换来大量的布匹以及茶叶……” “其他的人也有充足的铁器、食盐供应,不过需要用貂皮、牲畜来交换” “嘿嘿”,没想到巴尔虎冷笑了一下,“如今你们将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都得罪了,还有机会南下换货吗?” “哈哈哈”,尼堪仰天大笑,他倏地转过身来,“大汗,既然你即将加入博格拉部,有些事情就不瞒你了,我先问你” “湖西的布里亚特人有多少户,多少精壮?” 巴尔虎不知所以,不过他还是答道:“起码上万户,几万丁口” “好,那我再问你?你可知晓对面来了罗刹人?” “知晓” “那罗刹人有多少?为何能将布里亚特蒙古人驱赶得到处逃窜?不瞒你说,我部刚刚接受了西岸的纳米亚尔部落的依附,你想啊,如此之大的一个部落,为何他们要巴巴地跑过来依附于我?” “难道是那罗刹人穷凶极恶?不可力敌?” “哈哈哈,那你可知罗刹人有多少人?手里到底有什么利器让布里亚特人屈服?” “……,不知” “那我告诉你,罗刹人来自万里之外的地方,他们以区区几百人便灭了西伯利亚汗国,最近几十年完全占据了鄂毕河、叶尼塞河两条主要的大河,远的不说,就说离我等最近的叶尼塞河,罗刹人在上面建有一座城堡,城堡控制着叶尼塞河以东,大湖以西的全部地方” “好了,问题来了,你可知晓,罗刹人有多少人?竟能控制这么大的地方?” “至少上万……” “哈哈哈”,尼堪又是一阵大笑,“上万,上千都没有,实话告诉你吧,罗刹人控制这些地方,手里最多有三百兵丁” “三百?不可能!” “我说的自然是实话,因为我跟他们交过手,他们为何如此厉害,因为他们手里有这个” 说着,尼堪将腰间的短铳拔出来了,将铳口抵着弹药的木条拔出来后,向天开了一枪。 接着,他身后带着隧发大铳的士兵也纷纷将火枪指向天空。 “砰…………” 一阵巴尔虎他们从未见过、听过的动静闹腾出来后,包括巴尔虎在内,他的族人都惊呆了,大部分都跌坐在雪地里。 “这便是火器” 尼堪吹了吹铳口,轻蔑地看了巴尔虎等人一眼,然后将它插入腰间。 “还有比这更厉害的,罗刹人的依靠便是这火器,他只有两三百人,我博格拉部却有一千人!” 尼堪没有丝毫的夸张,赤塔有八百火枪手,乌兰乌德有四百,可不是超过了一千人。 没有悬念,巴尔虎屈服了。 有了巴尔虎、舍尔库特两部的加入,尼堪立即让乌兰乌德的朱克图部的常备军也增加到两千人,现在武器不够,就先练体能、队列和纪律,等到开春之时再将武器配置完成。 那时,赤塔有两千两百、乌兰乌德有一千一百,加起来三千三百常备军,乌兰乌德还有一千一百新兵,加上当地的部族骑兵,足以护卫乌兰乌德到特宋佳一带了。 届时这三千三百人便是自己的机动部队,无须抽调部族骑兵就可以独立作战。 三千多人,足可以挑战南边喀尔喀三部中的任意一部了。 尼堪的眼睛转向了南方,眼里精光大盛。 第50章 这么好的地方,你们糟蹋了 发源于肯特山的鄂嫩河先是在喀尔喀北面边境向东流动,在接近石勒喀河南面连绵不绝的大山前掉头向北,此处有一条博尔贾河从南面汇入。 鄂嫩河一路沉默不语,继续向北,流了五十里地后,从东北方向又有一条河流注入——特尔佳河。 特尔佳河与鄂嫩河的交汇之处大小湖泊纵横。 鄂嫩河继续沉默地向北流动,在北边约莫两百里的地方又有一条河流从西南方向注入——阿加河。 鄂嫩河略略休息了一下,继续向北迈进,四十里后便要与因果达河一起汇成石勒喀河,从那里开始便是尼布楚大草原的范畴了。 前面已经提到过,因果达河流域有两个达斡尔部落,靠近赤塔的是巴根的额尔特部,他这一部不仅控制了这一段的因果达河,还控制了鄂嫩河以北、因果达河以南的岭北古道——那是通往漠北蒙古最好走的道路。 好了,沿着因果达河继续向东,一直到遇到鄂嫩河,这一段都是另一部达斡尔部罗卜库尔部的领地,除了这一段因果达河,阿加河与因果达河之间的草原也是他的。 接着便是苦逼的鄂嫩部了,既然名为鄂嫩部,肯定主要是在鄂嫩河流域游牧。 自从鄂嫩部的哈拉达宜勒图兴致勃勃甘当茂明安人的马前卒,准备既能与茂明安人联姻,还能在依林卡抢一把的他彻底失望了,一战过后他自己身死兵灭不说,连带着将部族陷入危险的境地。 最后本来就只有区区六百余户的鄂嫩部分裂了,一半的人马在鄂嫩河以东,大致以特尔佳河为中心游牧,这一部投靠了南边的车臣汗部,首领是宜勒图的弟弟卜克图,成了车臣汗部下面众多小台吉中的一个。 另一部则在鄂嫩河以北,阿加河以南的大草原游牧,这一处地方面积广阔,几与尼布楚大草原相当,可只有区区三百余户牧民,若是被尼堪知晓,肯定会被气死,该部的哈拉达是以前鄂嫩部的萨满阿尔丹。 这一部投靠了卜库尔部的哈拉达诺敏,诺敏占领的因果达河与阿加河之间的区域也是近两千平方公里,与南边的卜库尔部大草原加起来近万平方公里。 如此好的地方,历史上还是成吉思汗、王罕、奈曼兴起之地,如今却只有区区九百余户达斡尔牧民在此放牧,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此,也许是南边三部喀尔喀蒙古人也就是三万多帐,占据了更为广阔的草场,对这祖宗龙兴之地或许根本就没有瞧上。 这两处草场也有名字,因果达河与阿加河之间的草场因为是卜库尔部的传统牧场,我们便称之为卜库尔大草原,南面阿加河与鄂嫩河之间的更大的草原因为是鄂嫩部占据着,便称之为鄂嫩大草原。 1629年的漠北春天即将来临,时间是四月份,因果达河河面封冻的冰层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融化了。 达拉宋,额尔特部哈拉达驻地。 一支三千余人的大军正在过河,此时过河,慢慢地从冰面上跨过即可,若是等到冰层融化了想要渡过这因果达河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渡河的自然是早就对两大草原垂涎欲滴的尼堪了,除了这两处草场本身,里面的盐湖、淡水湖众多,因果达河以南的山上,卜库尔部控制的地方后世是俄罗斯人的五一镇,是一个集煤炭、炼铁、炼铜、食盐加工的重镇,可想而知此地资源的丰富。 身怀巨宝而不自知,不不不,两部的牧民到底是比北边的林中人强一些,也许是自己,或者是以前留在此地的汉人后裔,在盐湖上设置有小型的煮盐作坊,不过都隶属于两部哈拉达私人所有。 尼堪大军正是在赤塔、乌兰乌德一带训练了整个冬季的三千余新兵,除了这三千新兵,还有抽调的赤塔附近各部、加上已经投靠的额尔特部的部族骑兵一千人。 四千人浩浩荡荡沿着古道向南奔去。 十日后,大队沿着伊亚河河谷行进到后世俄罗斯的杜尔加城所在的地方,此时也叫杜尔加,额尔特部在此地有牧民一百余户。 此地离南面的鄂嫩河还有五十里。 不过走到这里尼堪不准备继续向前了,大队一分为二,部族骑兵一千人在此地开始兴建大营,尼堪的常备军则继续向前。 这个地方很关键,越过伊亚河向东北便连着阿加河,那里是卜库尔部诺敏的大营所在,向东南则是鄂嫩大草原,阿尔丹的鄂嫩部所在。 尼堪带着两千骑扑向了卜库尔部,朱克图带着千骑直奔鄂嫩大草原而去。 漠北以北,俗称林中,那是比漠北更为苦寒的地方,整个冬季长达七个月,在这七个月里,所有的人都窝在帐篷里(蒙古人)、窝棚里(索伦人)猫冬,若是积雪不厚,将牛羊马匹赶出去自己去吃雪地下的干草,若是积雪太厚,他们提前就会转场。 大部分牧民也提前准备了一些干草,以防积雪太厚、转场又来不及时给牲畜吃,漠北的牛羊马匹既能忍饥挨饿,还特别耐寒,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也丝毫耐活它们不得。 牧民往往是用木头打上一圈栅栏让牲畜在里面过冬,最多将栅栏隔一下将牛羊马匹隔开。 更北边的索伦人就不行了,他们饲养的驯鹿特别挑食,干草是不吃的,只能吃青草和苔藓,而苔藓只有森林里才有,故此,他们的领地多半在靠近森林的草原地带。 总的来说,冬季是牧民最闲的时候,你就是想大干一场也迈不开腿。 与所有人一样,闲着无事的时候就喜欢闲聊、打听,在这个时候,尼堪在巴里亚加大破蒙古三部,收降舍尔库特、巴尔虎两部,与温多、额尔特两部结成坚定盟友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这两处大草原。 在阿加河中段,有一条河流从北面流下来,这条河流叫莫戈依图依,这条河的东面便是卜库尔部诺敏本部的驻地,其麾下六百余帐有三百帐都集中在此处,此地也是后世俄罗斯的莫戈依图依城所在。 整个冬季诺敏都是在一种焦虑烦躁的状态下渡过的。 尼堪又一次惊艳的表现深深震撼到他了。 他的嫡福晋与南边车臣汗的一位侧福晋是亲姐妹,由于这一层关系,在达斡尔三部中他最受重视,也与索伦诸部离得最远,还颇有些卓尔不群的意思。 就连以前的茂明安诸部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一切都被一个叫尼堪的小子击破了。 听说额尔特部的巴根去了坦加湖参加了尼堪召集的大会后,诺敏将新近从乌尔赫特买来的一套珍贵瓷器打了个稀巴烂,他最宠爱的一个侧福晋也被他鞭打了一顿。 他自然也悄悄去了车臣汗王旗所在克勒木和屯向硕垒大汗征求意见,不过却被硕垒以“静观其变”几字打发回来了,走的时候见诺敏神色焦虑便送了他一车酒。 于是整个冬季,诺敏都是在醉醺醺的沉睡以及暴跳如雷中度过的,连他一向最宠爱的女儿,今年马上要嫁给车臣汗部一个小台吉的莎琳娜也不敢随意靠近他。 这一日,太阳高高挂起,诺敏也似乎转了性子,让人在河边搬了一张椅子,煮了一壶奶茶,就坐在河边观晒太阳,观赏河面上以及远处的景色,以及天上盘旋的苍鹰发呆。 中午时分,他意兴阑珊,正准备摆驾回帐,突然感到地面有轻微的颤抖,作为草原部族,诺敏自然也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动静是从河对面广阔的、被积雪覆盖的草地上传来的,由于今年雪下得不多,草原上只是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马匹可以撒开蹄子狂奔。 这个时候、这样的动静,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传说中的那人了。 诺敏脸上瞬间显示除了坚毅的神色。 “吹响大牛角号,召集部族骑兵!” 等诺敏将本部的五百余骑全部召集在河边时,对面的大军终于也抵达了河对岸。 诺敏一见,一股气便泄了一半。 自己本部只有三百余户,能聚拢五百骑自然是将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招来了。 而河对岸的敌军人数大概是他的四倍,不仅如此,与自己这五百部族骑兵稀稀拉拉勉强聚在一起不同,这对面这两千骑却是一派肃然。 莫戈依图依河是一条小河,平均宽度只有三丈左右,诺敏清晰地感到了对面的肃杀之气,虽然一看都是些面目稚嫩之人。 他还观察到了一事。 对面骑兵马匹的四个蹄子上都绑着棉布,棉布上还缠着枯草。 “还真是奢侈啊,竟然将贵重的棉布垫在马蹄子上” 他也知晓敌人这样做的目的——过河面冰层时不会打滑。 敌人似乎并没有立即进攻的意思,由于小河只有区区三丈宽,双方处在前面的骑士的面孔都互相瞧得清清楚楚。 突然,队伍中间簇拥着一人将右手举了起来,随即又有上百人举起了右手,诺敏有些不明所以,不够他很快观察到了他们右手都举着一物,黑乎乎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 “砰……” 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刺破了刚才的寂静,那些举着的右手上空硝烟弥漫,很快,一股莫名的味道传到了诺敏这边。 诺敏瞬间便明白了,这时他也看到了对方阵营中另一种更长的铁管子也举了起来,对准的就是他们! “慢!” 诺敏发出了他生平以来最大的一声喊叫。 …… 诺敏投降了,与此同时,南边的朱克图也是旗开得胜,在一千骑以及火器的威势下,阿尔丹几乎没做任何挣扎便痛痛快快投降了,朱克图将他带到了莫戈依图依。 鄂嫩河东岸的卜克图却不甘心做尼堪的俘虏,在朱克图的大军抵达之前,带着族里三百骑南下了,将老弱妇幼留给了朱克图,朱克图也不客气,让他们全部迁到了鄂嫩河西岸。 尼堪与诺敏、阿尔丹两人做了长谈,必要的安抚还是你要做的。 不过在谈完后,尼堪背着手走出大帐时他们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 “这么好的地方,真是糟蹋了” 第51章 乌勒兹的乌巴什 乌尔赫特以南约莫四十里地的地方,有一处大台吉寝帐所在——巴彦乌拉。 巴彦乌拉在乌勒兹河南岸,是乌勒兹河中心地带。 乌勒兹河发源于西边两百多里的肯特山余脉,沿着肯特山余脉之间的峡谷流淌七百多里后注入塔里池,也就是后世俄罗斯的库卢苏泰湖。 鄂嫩河与乌勒兹河之间约莫两万平方公里的山地、草原,如今是车臣汗硕垒第三子查布哩额尔德尼乌巴什的封地,由于他的名字太长,以下简称乌巴什。 乌巴什的封地主要是在乌勒兹河流域,由于此地基本上是车臣汗领地的北境,虽然以车臣汗的威势不大可能面临北面来的威胁,不过车臣汗硕垒还是将他四个儿子中最勇猛的第三子乌巴什封在此地。 位于乌勒兹河流域的牧民也很特别,原本是铁木真母族的亲戚部落,叫合答斤部,后来与乃蛮等部落联合起来反对铁木真,被打败后纳入了蒙古部落,合答斤先后吸纳了乃蛮、兀良哈、科尔沁等部落,如今在乌勒兹河流域有三千多帐,合答斤部落便是乌巴什倚仗的部族。 喀尔喀三部,每一部都号称“万户”,发展到今日实际上远远不止,东边的车臣汗部就更是如此。 达延汉统一蒙古诸部后,将幼子格垺森扎分封到喀尔喀(外蒙古),格垺森扎死后将喀尔喀分给了自己的七个儿子,而硕垒是其第四子阿敏的后代,同时由于格垺森扎第三子没有男性后裔,硕垒还继承了这一份土地。 硕垒自小英明强悍,否则也不会有“车臣珲台吉”的称号。 (车臣,蒙古语英明的意思) 需要说明的是,在喀尔喀三部中,如今西边两部珲台吉都称汗了,只有硕垒还是顶着“达赖车臣珲台吉”的名号,珲台吉,是仅次于大汗的称呼。 前文为了行文方面,提前将硕垒称为车臣汗,实际上他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珲台吉。 不过今年他就要称汗了。 原因很简单,在建州女真的压迫下,如今蒙古人的正主、察哈尔万户的直接管理者林丹汗从去年年初开始西迁,西迁的过程中少不了腥风血雨,导致漠南蒙古的一些部落,诸如浩齐特、乌珠穆沁、苏尼特、阿巴嘎、阿巴嘎纳尔等原属于察哈尔部的部落纷纷逃亡,有一部分便逃到了相邻的硕垒的部落。 这些逃到硕垒领地的大小台吉自然全力奉承硕垒让他称汗,三部中,由于大法王哲布尊丹巴在土谢图汗部,像这样上尊号的大事,各部都要报给土谢图汗。 如今硕垒正在与衮布不断进行书信往来说明此事呢。 称汗,对于硕垒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何况,在与同时期的衮布、素巴第相比较中,其文武双全,真实实力最强,历史上,硕垒的牧民经常越过封地转场到土谢图汗部的色棱格河流域,而衮布却没说半个不字,其强悍程度可想而知。 加入漠南诸部后,硕垒旗下的牧民实际上已经超过两万帐了,十万丁口,在三部中首屈一指。 尼堪在北边折腾的事,硕垒自然也知晓了,特别是塔布恩的事让他异常恼火。 塔布恩是他的女婿,塔布恩一词在蒙古语里也是驸马的意思,其原来的名字叫图噜海。 不过他现在的头等大事便是称汗,尼堪撒野的事暂时按住了,只是让负责北边的第三子乌巴什紧密关注。 偌大的东喀尔喀,疆域广阔,此时的车臣汗部还不是后世清廷划分的那一部,还包括了土谢图汗部的一部分,大致来说,其领地的核心是疆域正中的克鲁伦河流域,由硕垒带着幼子巴布管辖着。 东部是次子查布哩额尔克的领地(以下简称额尔克)。 克鲁伦河以南的区域是长子嘛察哩伊勒登的领地(以下简称伊勒登) 巴布,便是后世的第二任车臣汗。 漠南的察哈尔诸部投靠过来后,硕垒将他们分别放到了南边和东边,至此,尼堪念念不忘的呼伦贝尔一带眼看就要填满了。 巴彦乌兰。 与其它蒙古人不同,乌勒兹河上的领主乌巴什却占据着一处原本是汉人货栈的三进中式院落,他在草原上自然还有大帐,不过一到冬天他便搬进了那座院子。 乌巴什的领地看似逼仄,实际上好处却是大大的,乌尔赫特便在他的领地范围里,有了乌尔赫特的存在,乌巴什的日子过得比他的几个兄弟都强——除了他的弟弟巴布。 乌巴什今年三十岁了,有一副蒙古人常见的矮壮体魄,他的嫡福晋自然是合答斤部酋长的女儿,侧福晋分别来自兀良哈、科尔沁,也是典型的政治联姻。 父亲就要称汗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这里,不过乌巴什却漠不关心,无论他称汗与否,汗位也不会落到他的手里,无非是长子伊勒登和幼子巴布,这两人都是嫡出。 故此,他乌巴什想在要做的便是在父亲正式称汗之前多捞好处,漠北苦寒,除了压榨牧民,便是那些汉商了。 汉商每年离去或返回时都会给乌巴什一些好处,不过今年眼看就要五月份了,还没有见到汉商的踪影。 乌巴什虽然号称“骁勇”,不过也不是傻子,他自然知晓自从林丹汗西迁之后,漠北、漠南之间一片混乱,汉商在这段时间是不敢北上了。 “唉……”,想到这里,乌巴什不禁有些失望,因为范家的大掌柜范永和可是向他许诺过了,在此返回时一定会给他带来两个扬州瘦马。 看来在林丹汗安顿下来之前,自己这瘦马是没有指望了。 “三台吉!” 院子里传来了他的亲卫巴特尔的声音,他听到后不禁眉头一皱。 所谓台吉,实际上是从汉人的“太子”转化而来,珲台吉便是“皇太子”,意思便是仅次于皇帝“大汗”的人物,至于黄金家族的其它贵族,便一个个都称台吉。 而福晋则是从汉人的“夫人”转化而来,嫡福晋便是正房大太太,侧福晋便是姨太太了。 同理,还有女真人称呼的“章京”,也就是汉人的“将军”。 等等,不一而足。 “扑!” 用三张堪达罕皮毛缝制的门帘猛地被打开了,从外面卷进来一阵冷风。 乌巴什大怒,马鞭就在他手边,他正要拎起来,不过看到眼前这一幕,愤怒的右手还是放下去了。 巴图,原本在乌尔赫特巡逻的骑兵队长(百夫长),此时却是一脸血迹,背后还插着一根箭,他见到乌巴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三台吉,奴才有罪,索伦人几千骑渡过鄂嫩河南下了,当时乌尔赫特一带只有几百骑,还分布在小肯特山南北两侧,大部被索伦蛮子击败,驻守台吉被俘,索伦蛮子洗劫了整个乌尔赫特!” “啊?!” 乌巴什一下站了起来,尼堪将鄂嫩河以北的区域收入囊中的事情他早已知晓了,对于蒙古人来说,这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卜库尔大草原、鄂嫩大草原虽不如喀尔喀一带,不过也是孛儿只斤部的龙兴之地,让达斡尔人占了还好说,毕竟这几部一直以来对东喀尔喀都是服服帖帖的,算是东喀尔喀的“余部”。 不过被索伦人占了那边是两说了。 索伦人,是操着女真语的林中野人,而达斡尔人则是被索伦人同化了的蒙古人,彼等夹杂着女真语、索伦语,从根子上来说,他们还是蒙古人,两处大草原占了也就占了,反正喀尔喀蒙古人也占不了这许多地方。 但索伦人不同,更何况还是将同为黄金家族后裔茂明安部击败了的索伦人! 一想到往常一向服服帖帖的索伦蛮子竟然开始在蒙古人头上作威作福起来,乌巴什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尼堪占据鄂嫩大草原后他便立即禀告了自己的父亲硕垒珲台吉,没想到硕垒一门心思想称汗,竟然让他“按兵不动”。 没想到索伦蛮子竟然得寸进尺,竟杀到乌尔赫特来了。 “啪!”,一向以脾气火爆、勇悍著称的乌巴什站了起来。 “索伦蛮子究竟有多少人?你是如何得知彼等洗劫了乌尔赫特,如今汉商没有北上,他们能抢到什么?” 巴图答道:“三台吉,我受伤之后便在乌尔赫特附近一座小山上藏了起来,亲眼目睹了一切,汉商虽未北上,不过彼等仓库里仍有一些东西……” 乌巴什心念转动,“啪!”,他这时扬起了鞭子,却是一鞭子抽在地上。 “巴特尔,立即派出快骑,分别向东西两侧发出征集令,命各部明日一早必须赶到巴彦乌拉!” 由于尼堪的南下,乌巴什倒是一早便通知各部随时准备着,何况在巴彦乌拉乌巴什已经集结一千精骑。 第二天一早,合答斤各部两千骑全部赶到了。 一部是由乌巴什的大舅子,合答斤部的台吉哈尔恩率领,另一部则是由原科尔沁部的乌力图率领。 哈尔恩、乌力图,都是合答斤部落的骁勇之士,其中乌力图从乌勒兹河下游过来的,而哈尔恩则是从乌勒兹河上游过来的。 看着两部都是一副疲倦的样子,乌巴什决定让他们休整半日,等用过午饭后再出发。 合答斤部号称有三千多帐,那是合答斤本部,若是加上兀良哈、科尔沁等部落,实际上超过四千帐。 抽调三千骑后,部落里全部动员的话还有两千骑,主动出击自然不行,不过守护家里还是绰绰有余的。 何况,乌巴什已经派出快骑星野南下去通知他的父亲硕垒了,一旦硕垒得知索伦人洗劫了乌尔赫特,天大的的事情也会放下。 第52章 大摇大摆渡河? 巴彦乌拉到乌尔赫特只有区区四十里路,骑兵快的话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不过一想到尼堪这厮以往那骄人的战绩,乌巴什决定还是按照正常速度行军,饶是如此,一个时辰之后还是顺利抵达了乌尔赫特。 乌尔赫特,原本也有一个小部落在此放牧,不过当硕垒决定将此处开辟为纳贡、互市之地后,便将那个小部落迁走了,此处放了一个台吉及若干随从打理,加上五百骑兵,便是代表他硕垒珲台吉的所有人了。 剩下来的便是几个汉商了。 管辖此地的台吉也是东喀尔喀大小台吉轮流做,若是由一人长期把持此位,部落里非闹出轩然大波不可。 “三台吉,蛮子撤退了,如今正在慌慌张张渡河” 侦骑很快便将前面的讯息报了过来。 如今鄂嫩河已经开始融化,想从冰面上渡过已经不行了,何况冰层融化时河水会猛涨,此时渡河谈何容易。 乌巴什眼睛大亮,“他们想要渡河?怎么渡河的你可看清了?” “回禀三台吉,他们似乎准备了一些船只,加上我等原本留在此地的船只,搭上木板后慢慢地过去” “可看到我部被俘的士卒?” “没有,估计一早便过河了,事情已经过去一晚,蛮子估计已经将缴获、俘虏运到北岸去了” “那岸边尚有多少人没有渡河?” “回禀三台吉,估计还有上千” “上千?”,乌巴什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眼下这个时节,就算能利用浮桥渡河,那也是极慢的,在快速融化的冰水冲击下,浮桥不可能摆得太牢固,在这种情形下,特别是还有马匹的情形下,快速过河那就是死路一条。 “蛮子有放出侦骑吗?” “有的,就在小肯特山的北侧山口,我等还与彼等干了一仗,互有胜负,小的看到他们见到我们后似乎有些慌乱,渡河的步伐也加快了” “加快?纯属痴心妄想!”,乌巴什哈哈一声大笑,“事不宜迟,我等快速行军,穿过小肯特山峡谷,直扑索伦蛮子!” 乌巴什认为尼堪一定已经过河了,留在后面的是他的殿后部队,不过若是能一举击破蛮子上千的部队,以蛮子人丁稀少的状况,那也是元气大伤,想到这里,他不禁急促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进军的顺序又有讲究,乌力图的一千科尔沁、兀良哈骑兵在前面,哈尔恩的一千合答斤本部在中间,自己率领一千最精锐的骑兵在后面。 科尔沁部号称“护卫大汗的弓箭手”部落,兀良哈也是世代为成吉思汗守陵的部落,骁勇其实一点也不比合答斤部差,不过合答斤部是铁木真母族的部落,还是他乌巴什的核心部落,自然不敢有所闪失。 于是科尔沁人、兀良哈人便成了先锋。 乌力图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一来前面只有区区千人,还正在慌慌张张渡河,自己这一千骑却是好整以暇,没有落败的道理。 至于“索伦骁勇冠绝林中”之语,他认为就是一个笑话,大兴安岭的博穆博果尔部落势力最大,丁口最多,还与以前盘踞在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科尔沁部、现在嫩江流域的科尔沁部直接接壤,也没见他们下山抢占科尔沁的地盘,还不是偏隅于极北苦寒的黑水一带? 他们能侥幸打败茂明安部,肯定是使诈了。 不过此时尼堪击败衮布的消息却并没有传到东喀尔喀,林中流传的只是索伦人击败了布里亚特蒙古人。 能打败布里亚特蒙古人,乌力图一点也不觉得以外,那一部蒙古人虽然自称蒙古人,实际上却是被真正的蒙古人赶到林中去的那一部分,他们可能是索伦人,也可能是达斡尔人、乞儿吉斯人,是被蒙古人同化之后勉强操着蒙古语的林中人。 在他眼里,这一部蒙古人完全没有任何战力可言,败在索伦人手里也在情理之中。 他却没有想到,既然布里亚特人战力不足,为何却占着林中最好的河谷地带,而索伦人大部分都在更为偏僻的地方? 小肯特山峡谷长达二十多里,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以及密密匝匝的丛林,乌巴什他们这三千骑穿行在峡谷里,小半个时辰过后,正好将整个峡谷塞得满满的。 不过,令乌力图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急着渡河的索伦人为了解除后顾之忧急急扑上来与自己拼命的景象,就在峡谷的出口,不远处便是夹杂着冰块湍急流动的鄂嫩河,他看到了一处奇怪的东西。 峡谷的出口约莫有十多丈,此时却被一道矮墙封住了,矮墙多半是用草袋子装着泥土堆成,大约有三尺多高,在矮墙后面,站着一排排索伦士兵——那惹眼的鹿皮帽子正在墙头晃动着。 三尺高的矮墙,马匹速度快的话也能飞驰而过,不过那堵矮墙差不多有四尺厚,以蒙古马那精干的身材是绝对跨不过去的。 “一百人驱马上前,在弓箭射程里用弓箭压制矮墙,一百人下马,拿上武器在一百骑后面等着,另外两侧各派出派出三百骑,从山上绕过去” 乌力图这样安排应该说是万无一失。 在马上射箭居高临下,可有效压制矮墙后面的索伦蛮子,一旦形成有效压制,后面的一百步军可快速跟上占了矮墙。 而峡谷出口两侧的山体都是些缓坡的丘陵,山势并不高,若是能从两侧绕过去,侧击矮墙后面的索伦蛮子,更是无往而不利。 正在这时,矮墙上那些遮盖的树枝、枯草等物突然被拿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三门火炮。 乌力图先是一愣,瞬间便明白了那是什么! 不过为时已晚,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禁峡谷的出口的火炮轰响了,长达二十里的峡谷道路上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就在道路上乱成一团时,从山体两侧冲下来大队的索伦士兵。 这些士兵或端着火铳,或举着弓箭,或持着长枪,或双手握着横刀,一个个不停地丛林里冒出来。 又是一阵“噼噼啪啪”作响后,幸存的惊魂未定的蒙古骑兵干脆下马投降了。 而在最后面,当乌巴什听到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兴许是人手不够,索伦人埋在道路上的炸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后阵,看到前面烟尘滚滚的模样,空气中又弥漫着莫名的味道,乌巴什生平第一次胆怯了。 他决定向后撤。 由于他浑没有想到索伦蛮子还会在此地设伏,他带着一百亲卫就在大队最后面,如今向后撤退倒是顺风顺水,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同乌力图看到的那一模一样的矮墙。 这道矮墙显然是仓促之下堆砌而成,砌得并不规整,不过也足够阻拦乌巴什一行人了。 最关键的是,乌巴什见到了那三门火炮,作为东喀尔喀的台吉,他可不是布里亚特人,一点见识也没有。 “快快退入到两侧林中!” 几乎在同时,对面的火炮轰响了,火炮填装的是散弹,咆哮的散弹将塞在前面的亲卫几乎一扫而空。 乌巴什侥幸没有被打倒,在几个亲卫的扶持下他策马跑进了丛林。 进入丛林后,骑马就不方便了,乌巴什无奈之下只得下了马。 此时他身边还有几十人,只要绕过去便是乌尔赫特! 不过他却碰到了苏哈,一个率领猛虎骑的十九岁少年。 苏哈手里只有一百人,还有一百人在对面的山林,依着尼堪教授的法子,两人手持横刀在前,一人手持弓箭在后护卫,一百人,形成了三十三个三人小组,正在密林里严阵以待。 见有人阻拦,乌巴什及其手下倒是没有惊慌,而是一个个握着武器扑了上去。 乌巴什是东喀尔喀的勇士,他的手下也不例外,都是从各部中挑选出来的悍勇之人,除此之外,乌巴什还穿着一件轻便的铁甲,亲卫也多有皮甲在身。 乌巴什身上那件铁甲实在太惹眼了,甲片磨得透亮,在一众皮甲里煞是瞩目,苏哈一眼便瞧上了他。 一个回合之下,只见乌巴什的勇士们纷纷倒地,而苏哈的猛虎骑却毫发无损——也是,在丛林里本来就是双手长刀的天下,而乌巴什的亲卫手里却都是三尺长的弯刀,何况在苏哈那里,任何一面几乎都是两人对付一人,后面还有手持弓箭的人在策应,你就是再骁勇也抵挡不住。 何况在丛林里本来就是索伦人的天下,否则何来“索伦骁勇冠绝林中”一说? 不过丛林里实在太大,乌巴什有心要跑的话苏哈区区一百人也覆盖不了。 最终,乌巴什还是跑了出去,不过到了平地上他还是傻眼了。 有三十多骑正张弓搭箭对准了他! 三十多骑里有一人没有拿弓箭,手里却持着短短一物,那物黑乎乎的,似乎是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管子,也直直地指着他。 乌巴什一见不禁长叹一声,将手中的弯刀狠狠地插在地上! 那人正是尼堪,见状便笑道:“你就是乌巴什吧,哦,本汗便是尼堪” 乌巴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一言不发。 尼堪正欲上前说两句,阿林阿跑过来了。 “大汗,不好了,鄂嫩河南岸两侧过来了大队的敌骑!” 尼堪心里一凛,这时在乌尔赫特方向又传来了大团的烟尘。 又有敌骑从南面过来了! “哈哈哈,还是老爹厉害!” 这时乌巴什倒是说话了,声音中隐藏不住浓浓的喜悦。 第53章 确实小觑了天下英雄 “从鄂嫩河南岸过来的敌骑还有多久到达此地?” 大敌压境之下,尼堪反而恢复了冷静,按照他操练常备军的规矩,接敌时侦骑要放出三十里。 “大汗,应该不到二十里了” “好,你马上去通知岸边假装渡河的士兵,全部撤到矮墙以内来,记住,在撤出之前将浮桥毁了!” “啊?!” “别废话了,赶紧将苏哈、哈尔哈图、牧仁、雅丹等人叫过来!” 不一会儿,几人全部围在尼堪身边。 “诸位,是本汗失算了,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没想到硕垒的反应这么快,如今敌人超过六千,还是东喀尔喀的精骑,我军只有不到两千,时间紧迫,就不与你等商议了,我决定” “苏哈,你带着五百飞龙骑、五百猛虎骑,赶着刚才投降的一千多蒙古骑兵向南冲,记住,拼死击破南边之敌才是我等唯一的出路……” 一旁的阿林阿说道:“大汗,您的意思是先击破南边之敌?那鄂嫩河南岸之敌呢?” “不妨,他们至少离我等还有二十里,骑兵若是太快的话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不过我等都是熟悉马匹之人,二十里,这也是马匹用最快速度奔跑的极限距离,等跑到小肯特山口,彼等还有气力吗?” “故此,彼等抵达此地的时间肯定会超过小半个时辰,飞龙骑、猛虎骑在前面击破南面之敌,剩下的七百龙骑兵、炮兵现在小肯特山北侧出口抵御,等抵挡不住了,再分批退到南侧山口” “那火炮呢?” “先别管了,就算蒙古人拿到了也不会使用,记住,火炮沉重,可以留下来,不过火药必须带上!” 雅丹说道:“大汗,敌人势大,我等不如退到一侧的山上,利用火器的优势大量杀伤敌人,最后再出动骑兵,可策万全……” “不”,尼堪却摇摇头,“小肯特山都是低矮的山丘,山上又没有水源,一旦被围住了便是死路一条,何况火炮沉重,我等就算能将它们全部拉上山,可能也来不及布防” “诸位”,说到这里尼堪神色严峻地看着大家,这可是尼堪自带军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都说索伦骁勇冠绝林中,眼下便是大家伙儿证明这句话的时候了,本汗听说东边的建州女真有句话,叫什么‘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战’,诸位,我等与女真人虽不同源,却操着大致相同的语言,所居之处条件更差过女真” “原本就是骁勇异常,如今又有锐利的兵器,更有强大的火器,难道还不如女真人?” “何况,我已经下令拆了浮桥,如今只有拼死击破当面之地才可能安全返回北岸” “大汗,我等将死战到底!” 苏哈等人全部跪下了,尼堪将他们扶起来。 “诸位,此战若是获胜,东喀尔喀在五年之内应该无力再与我等相争,五年时间,足够我等做出更多大事了” “故此,此战不是简单的战斗,而是博格拉部五年和平之战!” “大汗”,哈尔哈图却说道:“听说南边的察哈尔一些部落也也投靠了硕垒,恐怕就算硕垒眼下这些部队拼光了他们还是能拉上上万的骑兵……” “不然”,尼堪摆摆手,“察哈尔与喀尔喀毕竟不同,若是此次硕垒本部的精壮都拼光了,他这达赖车臣珲台吉的位子还能不能保住就是一个问题……” “大汗”,苏哈上前说道,“击破南边军队,有五百骑足矣,猛虎骑擅长山林作战,还是留在峡谷阻遏鄂嫩河南岸的敌骑吧” “不!眼下的关键便是击破南边的敌骑,若是处处分兵反而处处受制,必须保证南边一战必胜” …… 苏哈带着一千骑押着一千多蒙古骑兵出发了,蒙古骑兵都都是步行,在飞龙骑明晃晃的长枪的押送下向南边跑去。 当然了,作为筹码的乌巴什、哈尔恩、乌力图三人还是捆好了送到北岸去了。 乌尔赫特。 巴布领着两千东喀尔喀的核心部落和啰、库里叶骑兵正在向前疾驰。 巴布几今年二十一岁,是硕垒的幼子,东喀尔喀有七大部落,分别是和啰、库里叶、绰琥尔、库克亦特、合答斤、巴尔虎、兀良哈,其中和啰、库里叶都是当时跟着铁木真起兵的亲戚部落,占据着克鲁伦河流域。 绰琥尔、巴尔虎在南边,是硕垒长子伊勒登的部落,库克亦特、部分兀良哈、部分科尔沁在东边,是硕垒次子额尔克的部落。 巴布自然知晓了尼堪的兵力情况,按照他的盘算,乌巴什手下有三千骑,对方只有两千骑,怎么着也能打一个平手,于是当硕垒准备将他的兵力加到三千骑,也就是将新加入的苏尼特部落一千骑加给他时,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硕垒今年已经是五十二岁的人了,眼见着东喀尔喀的大位就要落到下一辈的手里,其中巴布、伊勒登是两个竞争者,在鄂嫩河南岸西侧,伊勒登带着两千骑向东进攻,南岸东侧,额尔克带着两千骑向西进攻。 自己这一路是东喀尔喀的核心部落,前面还有乌巴什的三千骑,若是这样还不能战胜索伦蛮子,自己还如何去竞争下一任车臣汗的大位? 抵近乌尔赫特时,前面出现了大团的烟尘。 巴布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不禁大怒。 只见前面跑过来了一千多人,都没有拿兵器,也没有骑马,正是乌巴什手下的合答斤士兵! 而溃退的士兵后面则跟着大量的索伦骑兵! 这下巴布有些踌躇了,此时他们的马匹正处于缓缓前行的状态,而对方骑兵却已经跑起来了,自己想要对敌,也必须将马匹的速度提起来,可眼前却挡着大批的己方溃兵! “杀过去!” 巴布毕竟是一代雄主,眼前地势狭窄,此时让溃兵从队伍中间穿过去,抑或从两边过去都来不及了,只能碾过溃兵才能扭转不利的局面。 于是场中出现了惨叫声、大骂声,在这些声音的伴随下,巴布带着两千精骑碾过了溃兵,逐渐将速度提到最大。 不过溃兵终究还是稍稍阻拦了巴布行进的步伐,等他们完全碾过溃兵时,迎接他们的却是苏哈带领的一千骑中处于第二方阵的五百猛虎骑漫天的抛箭! 而苏哈自己双手端着一丈长的长枪,身边跟着一百最勇猛的骑士突前,剩下的四百飞龙骑一左一右各两百骑稍稍落后,呈品字形狠狠向巴布的骑兵冲了过去。 此时巴布的骑兵大多数是手持弯刀的轻骑,重枪、狼牙棒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了,先用骑射袭扰、击散敌阵,再用弯刀对敌是他们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不二法宝,真正的两军对敌他们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于是苏哈的飞龙骑很快就轻易地撕破了巴布的两千骑,不多时便在这两千骑中杀了个对穿! 巴布的骑兵顿时大乱,这时另外五百猛虎骑也杀到了,全部双手持着长刀,从另外一侧冲进了敌阵。 今年是1629年,是尼堪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九个年头,他的常备军大多数与他岁数相当,这个年纪的体力和技艺未必是一个男人的巅峰,不过却是一个男人最勇猛的时候,经过不间断的体能、技战术、纪律训练后,持久作战能力、团队作战意识也达到了一个高峰。 当下的游牧骑兵,除了大小领主的常备军有可能聚在一起操练,剩下的部族骑兵多半是在自家操练的,而自家除了放牧、打猎,也很少有时间操练,一去二来,尼堪这支专业骑兵很快便占了上风! 就在苏哈的骑兵渐渐占了上风时,鄂嫩河南岸,东西两侧伊勒登、额尔克带着的骑兵终于赶到了。 与巴布不同,由于东喀尔喀的东边、南边都有大量的察哈尔部落,他们各自的两千骑里也有一半察哈尔的骑兵。 按照硕垒的谋划,若是索伦蛮子还在乌尔赫特附近,自己便以老三为诱饵紧紧吸引住他们,而其余三个儿子则从南边、东边、西边紧紧围住他们,以三对一的兵力,索伦蛮子再是强悍也只有败亡一途。 若是他们已经过河了,伊勒登、额尔克也偷偷渡河,杀到鄂嫩河北岸,在鄂嫩大草原、卜库尔大草原大开杀戒,那时索伦蛮子“饱掠之后”必定战意薄弱,同时若是己方旗开得胜,鄂嫩部、卜库尔部也会从中作梗,一举歼灭或赶走索伦蛮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巴布这一路一来是乌巴什的援兵,二来若是乌巴什抵挡住了尼堪,巴布巴布还可以作为伊勒登、额尔克的后援,在北岸以防不测。 不过,无论是巴布的计划,还是硕垒的谋划,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乌巴什的三千骑至少能挡住尼堪的大军三日以上。 没想到在尼堪的火器攻势下,乌巴什没有抵挡住哪怕一个时辰便全军溃败。 伊勒登、额尔克很快在小肯特山的北出口会面了,眼见浮桥已经被破坏,渡河追击是不成了,伊勒登是长子,又是嫡出,便发号施令让额尔克进击北出口。 额尔克不敢忤逆大哥的命令,只得让手下的将领带着一千骑出击,结果与乌力图一样,在矮墙附近碰了个头破血流。 这时他们才想到可以从山上绕过去。 不过当时在伏击乌巴什时,两侧的山上也布置了一些火炮,火炮难以搬动,最后在尼堪的命令下,干脆便以每门火炮为中心建成了一个个小型阻击阵地,除了配置的十名炮兵,还适当增加了一些龙骑兵。 两千骑便是二十门火炮,除了两个出口处的六门,两侧的山体还各有七门,七门便有七十个炮兵,此时还有七百龙骑兵,每门火炮附近便有三十五个龙骑兵,加上炮兵,便是四十五个! 四十五个炮兵加火枪手,进入丛林的蒙古骑兵也够喝一壶的。 当额尔克的骑兵下了马,端着弓箭、弯刀进入山丘丛林时便能受到了这些小型阵地的阻击! 第54章 夜袭 一个时辰过后,苏哈率领的一千飞龙骑、猛虎骑很快便击溃了巴布的两千骑兵,巴布只得带领残存的千骑向南撤退。 “飞龙骑继续追击,猛虎骑进入丛林作战!” 这时尼堪新的命令传过来了,此时天色估计还有一个时辰便要黑下来了,丛林里以火炮为中心的小型阻击阵地完全吸引了进入丛林的额尔克骑兵,不过在付出了几百骑的伤亡后,他们狼狈不堪地地退出了丛林。 伊勒登有些恼火,眼下也不知晓乌巴什、巴布两部的动静,若是让这两部伤亡惨重,自己这边就算胜了回去也会受到硕垒的责罚。 他让额尔克只留下五百骑看守南岸,自己亲自带着两部骑兵大约三千人下马进了丛林。 一边各一千五百人,这下那些以火炮为核心的小型阵地的压力就大了,幸亏周围有火枪兵护卫,一时还不分胜负,不过时间一长便出现了伤亡。 黄昏时分,靠近北出口的五个小型阵地或全部阵亡,或伤亡太多退出了阵地向南撤退,不过这几个小型阵地也给蒙古人带来了大量的伤亡。 还有半个时辰天色就会完全黑下来,这时两侧各两百猛虎骑赶到了——在刚刚的骑战中,猛虎骑也付出了近百骑的伤亡。 猛虎骑的出现,很快便扭转了局面,两侧的蒙古骑兵被猛虎骑驱赶得不住地向后退,这时困守炮兵阵地的火枪兵也端着火枪冲了下来,与猛虎骑一起驱赶蒙古骑兵。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两侧的蒙古骑兵都伤亡过半,完全退到了鄂嫩河南岸。 此时,伊勒登、额尔克手下加起来只有两千余骑了,饶是如此,他们依旧占据着兵力上的优势,依旧在南岸封锁着小肯特山的北出口。 戊时末刻左右(晚上九点),苏哈带着三百余飞龙骑回来了。 “大汗,我部将敌骑驱赶到巴颜乌拉附近,在那里又大战一场,又杀伤敌骑约莫一半,敌骑继续向南奔逃了,职部眼见天色已晚,我部也只剩下三百余骑,便撤回来了” 尼堪点点头,“阵亡士卒的遗体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 “还有余力否?” “有!” “好,稍微歇息一下,半个时辰后我军再次出击” “大汗”,哈尔哈图说道,“天色已晚,这时如果出击的话,敌我不明,恐怕误伤了友军” 尼堪却摇摇头,“不然,南边的骑兵败退后必定会禀告硕垒,如果硕垒再次调动大军前来,我军就危险了,何况此时我军还有三百飞龙骑、三百猛虎骑、近五百龙骑兵,千余骑的兵力,击溃眼前这些士气低落的蒙古骑兵应该不在话下” “这样,先用火炮攻击敌军营帐,一个时辰之后立即出击!” 鄂嫩河南岸,伊勒登、额尔克兄弟俩在大帐中相对无言。 “轰!” 惊天动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兄弟俩都惊得站了起来。 “大台吉” 门帘掀开了,伊勒登的亲卫挑帘进来了。 “蛮子正在用火炮轰击我军营帐……” 伊勒登大吃一惊,“有损失没有……”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便闯了进来,直接将这名亲卫的脑袋削掉了,那名亲卫刚才是半跪着,受到这一击后身子摇晃了几下才扑倒在地,正好落在伊勒登的脚上,这时大片的鲜血急喷而出,伊勒登的马靴瞬间便沾满了。 这时营帐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阵惨呼声,伊勒登、额尔克两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惨状,顿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还是额尔克首先镇静下来。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火炮发射缓慢,不如由我纠集人马攻向其火炮阵地,等毁了火炮便万事大吉” 不过此时伊勒登心里已经有了退意,但又怕蛮子骑兵追上来,听到额尔克这话便松了一口气。 “还是二弟骁勇,这样,事不宜迟,你赶紧带着本部骑兵出击,我在一旁准备着,我兄弟轮番进攻,势必击破蛮军!” 额尔克带着自己仅有的一千余骑全部来到索伦人的炮兵阵地附近,此时尼堪已经让人将所有的火炮都弄下山,搬到了北出口附近。 二十门火炮一字摆开,后面紧跟着五百龙骑兵,两侧护卫着各三百飞龙骑和猛虎骑。 按照尼堪的计划,等到火炮所有的炮弹打完,敌营肯定一片混乱,届时己方的骑兵再次出击,就算不能大量杀伤敌骑,也能将之驱走。 没想到敌骑竟然迎了上来! 尼堪见状便能大声命令道:“快速装填散弹,已经装好实弹的就算了” 这时,已经有十五门火炮撞上了六斤重实弹,炮兵听到尼堪的命令后赶紧将剩下的五门装上了散弹。 “轰……” 十五门装填着实弹的火炮率先轰响了,夜色中也无法瞄准,不过是按照大致的方向进行轰击。 鄂嫩河南岸到北出口也就五里多地,额尔克带着千余骑冒着炮火冲了过来,晚上,马匹竟然经受住了炮火那骇人声音的考验,不管不顾地朝前冲了过来,不多时便抵近了炮兵阵地。 “轰……” 此时,五门装填着散弹的火炮轰响了,散弹形成的扇形弹幕几乎将处在最前面的骑兵一扫而空! 这下额尔克有些胆寒了,刚才这一下几乎带走了两百多骑,无论骑士还是马匹都倒在地上,没有当场死亡的还在地上惨呼着,马匹的惨嘶伴随着骑士的惨叫,在这弥漫着怪味的夜空中分外突出。 就在额尔克的犹豫中,尼堪这边十五门装好散弹的火炮再次轰响了。 “轰……” 一听到这个声音,不用额尔克提醒,他手下的骑兵纷纷扭转马头向后退,这一退便乱成一团。 “出击!” 三百飞龙骑、三百猛虎骑、五百龙骑兵出击了,还是熟悉的配方,处于第二阵列的猛虎骑先射出一拨抛箭,接着最后面的龙骑兵仰天射出一拨抛单,在敌骑的进一步混乱中苏哈的三百飞龙骑迅猛地切了进去。 额尔克带着残存的三百多骑飞驰在鄂嫩河南岸,不多久他便见到了另一部骑兵的身影——不是伊勒登是谁? 额尔克心中不禁升起了万丈怒火,若不是后面还有索伦骑兵紧紧跟着,他真想冲上去与伊勒登厮杀一番。 等到天色微明之时,追杀的索伦骑兵回来了,这时,尼堪已经安排人手在鄂嫩河上架好了浮桥。 “大汗” 哈尔哈图过来了。 “从巴彦乌拉去东喀尔喀王旗所在的克勒木和屯,最便捷的道路是先南下至乔巴山,然后沿着克鲁伦河西进,其路程不下千里,就算巴布彻夜不停地行军,也要几日才能抵达,等硕垒再次召集大军恐怕又要几日” “那时,我军早已经抵达北岸了” 尼堪点点头,“那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哈尔哈图想了想,“自是在鄂嫩、卜库尔两部中抽调合适的士兵加入,乌尔赫特一战,我军虽然获胜了,不过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尼堪心里一凛,按照哈尔哈图的初步统计,几场大战下来,尼堪的常备军伤亡接近八百骑,几乎损失了一个千人队,这在人丁单薄的索伦部落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不过我军杀伤的敌骑更多,峡谷伏击战,歼灭敌骑一千多,押着彼等冲击南来的敌骑时这些骑兵几乎丧失殆尽,也就是说,镇守乌勒兹河流域的乌巴什精锐几乎没了,何况乌巴什还在我军手里” “巴布那一路,在我军几次打击之下,逃回去的应该还有几百骑,死伤也达到了一千多” “鄂嫩河南岸两路加起来超过四千骑,不过在我军几次打击之下,顺利逃回去的估计最多两千左右,伤亡在两千左右” “这样下来,我军共歼灭敌军在五六千,就算硕垒人多势众,此一战下来也是伤筋动骨,大汗说五年,职部倒是觉得彼等没有十年缓不过劲儿来” “此一战还缴获了完好的战马三千多匹,他们这次前来倒是轻敌了,完全没有携带辎重,不过还是有一个意外之喜” “哦?” “四部敌骑中,拥有铁甲的在千人左右,职部查验过,稍微修补一下便可使用了,装备一个完整的千人队没有问题” 在哈尔哈图滔滔不绝,在尽他这个炮兵队长兼后勤辎重队长兼“狗头军师”的职责时,尼堪的眼睛却瞧着鄂嫩河的北岸,一颗心也飞到了北方。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哈尔哈图,你做的很好,此战过后,我军也要好好抚恤伤亡的士兵家属,这样吧,凡是阵亡的家属每年就不用纳贡了,还发放布匹、食盐、铁器若干作为抚恤” “重伤的也按此办理” “轻伤的,放假一个月休养,明年他们的家属上缴的貂皮、牛羊减半” “另外,鄂嫩河北边的草场面积广阔,我军既然占住了,就不能轻易丢弃,东喀尔喀虽然元气大伤,不过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与彼等都是同气连枝,若是彼等疯了从西边进攻,也够我军喝一壶的” “故此,我命令” “乌德柏兴一带的常备军扩大到两千人,就在新加入的舍尔库特、巴尔虎、以及霍林部里面抽调,修建城池的步伐要加快了,一旦有了正式的城池,有火器的便利,任他有多少兵马都不怕,就是苦了附近的牧民” “在杜尔加附近建设大的木寨,按照可容纳两千人的规模新建,等乌德柏兴的城池建好了,就……” “大汗,孙老道的人手如今正在建设巴里亚加城池……” “……,那就木寨吧,乌德柏兴的木寨扩大到能容纳两千人的规模” 第55章 车臣汗(上) 肯特山脉正中,有一条大河从那里汇集溪流、雪水后向南流下,近三百里后受到高原地形的影响又蜿蜒向东,又流经两千多里后注入呼伦湖,由于河水长期冲刷,沿途形成了长约两千里,宽约六七十里的河谷。 河谷两端长着上好的牧草,历来是漠北游牧民族必争之地。 克鲁伦河,喀尔喀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在克鲁伦河的中上游北岸,一大片白色的帐篷鳞次栉比,其中又有一座硕大无朋的帐篷鹤立鸡群,帐篷通体白色,在边沿上有一圈金线,帐篷顶部的尖顶挂着一簇红缨。 大帐外边,人头攒动,随着十名壮汉手里长长的牛角号吹响,外边的人都跪了下来。 这时,跪在地上的人若是细心的话便知道帐篷左近在近几日肯定宰杀过大型的牲畜,隐隐还有血腥味。 不错,就在三日前,一场由大萨满主持的祭天仪式在这里举行过,杀了青牛白马,告祭长生天、祖宗格垺森扎、克鲁伦河、肯特山。 这些仪式自然不能让哲布尊丹巴见到。 三日后,西喀尔喀的扎萨克图汗素巴第、中喀尔喀的土谢图汗衮布、和托辉特部的珲台吉俄木布额尔德尼、前来喀尔喀传教的大法王、哲布尊丹巴多罗那他联袂赶到。 于是由哲布尊丹巴主持的另一场仪式在大帐里展开了。 除了上述几位贵客,从漠南前来投奔的浩齐特部台吉博罗特、乌珠穆沁部台吉道尔吉、苏尼特部台吉滕吉思、阿巴嘎部台吉多尔济、阿巴嘎纳尔部台吉栋伊思喇布也赫然在列。 这么盛大的仪式,自然少不了此地的主人硕垒,今日他戴着攒着红缨的蒙古大帽,一身金色的蒙古长袍,脸上也是喜气洋洋。 等哲布尊丹巴按照藏传佛教的礼仪施法完毕后,喀尔喀蒙古地带又增添了一名大汗——“共戴马哈撒嘛谛车臣汗”(以下简称车臣汗)。 不多时,大帐周围锣鼓喧天,长号齐鸣,一群蒙古青年围绕着大帐开始载歌载舞。 一日后,哲布尊丹巴又在此地讲经说法,东喀尔喀的大小台吉都过来了,真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等三日后哲布尊丹巴移步到车臣汗专门为他准备的大帐,车臣汗、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俄木布额尔德尼珲台吉以及车臣汗硕垒的三个儿子便开始在这座大帐议事了。 议事的时候,大帐附近一百步之内警卫密密匝匝的,等闲人士不得随意靠近,否则杀无赦。 与历史上相比,硕垒不禁提前一年登上了汗位,还将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和托辉特部珲台吉三人请了过来,荣耀可大不相同。 不过此时的车臣汗却一改前几日的喜色,一张宽阔的面孔憋得通红,若不是还有三位大人物在此,他绝对会亲自下场鞭打自己的三个儿子。 宜勒图、额尔克、巴布三人在几位大汗面前自然没有座位,都跪在大帐正中,战战兢兢地以头伏地等候父亲的发落。 等三人先后将乌尔赫特的战事讲完了,硕垒才说道:“这么说乌巴什是全军覆没喽?他本人也被俘了?” 伊勒登小声说道:“阿布,我与二弟是沿着鄂嫩河进军的,并没有见到三弟的踪影” 巴布只得跟着说道:“阿布,我率军抵达乌尔赫特时,那里空无一人,没多久便与蛮军接战了,不过按照蛮军驱赶三哥手下前来冲阵的情况来看,三哥多半……” (阿布,蒙古人父亲的意思) “那乌力图、哈尔恩两人呢?他们与老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难道一起没于此战?” 这时衮布开口了,“既然无法得知三台吉的下落,何不派人前往北岸,一来探知乌巴什等人的下落,二来也可探探那蛮贼的口风” 硕垒这时才将冒着怒火的双眼投向衮布,“也是,是叔父仓促了,贤侄与那厮交过手,可有什么心得?” 硕垒是喀尔喀蒙古始祖格垺森扎的曾孙,衮布、素巴第、俄木布额尔德尼三人却是格垺森扎的玄孙,若是以前他没有称汗的时候,对待这三人肯定是客客气气的,一声“大汗”、“珲台吉”是少不了的,不过如今都是大汗了就无须这么客气了。 至于那位和托辉特部的珲台吉也是出自格垺森扎长子一系,控制的疆域非常广泛,以前他这一系还是卫拉特(瓦剌)蒙古人的主人,故此,历任珲台吉名义上还是以扎萨克图汗为首,实际上与大汗也相差无几了。 俄罗斯人便是将该部的珲台吉称为阿勒坦汗,意思是黄金汗。 衮布听到“贤侄”两字心里不禁一紧,随即又暗暗骂道:“前不久给我写信时还尊称大汗,为了称汗不惜卑躬屈膝,这没几日便是贤侄了,老子比你也就小了三岁而已” 面上却是甘之如饴,“叔汗,上次是本汗大意了,长途跋涉到巴里亚加,不赶紧将蛮贼的木寨拿下来,反而深入河谷去祸害普通牧民,为蛮贼援军的及时赶到创造了机会,不过……” “不过什么?”,素巴第、俄木布两人没与尼堪交过手,但眼见着黄金家族的后人竟然被林中的“蛮夷”欺负了,心里也是颇不得劲儿。 “不晓得那蛮夷新任的博格拉汗尼堪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擅长火器打造之术,彼等作战,无论步骑,一开始都是火铳、火炮开道,漠北之人已经多年没有见到此物了,轰鸣之下,人马皆惊,想重整旗鼓作战亦不可得” “再说了,我部勇士战力尚可,可惜的是几部布里亚特人着实堪忧,最后我部虽有两千精锐也独木难支,故此……” “这么说,想要击破索伦蛮子,就必须得有火器与之抗衡才行?” 衮布眼神变了几下,“也不尽然,蛮贼有一支全是长枪的骑兵,确实骁勇善战,倒也不逊色那些火器,火器主要是对马匹的影响,下次与之作战,若是能解决马匹惊扰之事,硬桥硬马与之作战也不见得就会输” 素巴第与俄木布两人对望一眼,眼里都颇有些不屑。 他们这两部长期处于抗衡卫拉特蒙古人的第一线,称为喀尔喀右翼,而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则是左翼,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作战经验了。 不过他们几人互相都很熟悉,各人能力如何也知晓,衮布先不说,那硕垒可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就算其麾下多年没有战斗经验,以硕垒的能力,以七千骑对抗两千索伦骑兵,完全没有失败的道理啊。 就算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扎萨克图部、和托辉特部,用一万骑对上硕垒的万骑也不见得能稳操胜券。 想到这里,俄木布说道:“叔汗、兄长,我部远离你等两部,中间又隔着素巴第兄长的部落,鞭长莫及,实在爱莫能助,不过提到火器我倒是有些想法” 见众人都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自己,他笑了笑,“不是我部有此利器,而是其它地方” “诸位,在我部的北面,楚河的中游地带兴起了一个叫罗刹的部落,这个部落听说以前是金帐汗国的部民,汗国消失后他们便兴起了,如今成立了一个叫甚沙皇帝国的国家,在金帐汗国以前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就是这个国家,以少数人马便灭了盘踞鄂毕河多年的希博尔汗国,如今又杀到了楚河流域,向那里的布里亚特人、乞儿吉斯人、索伦人征收赋税,我父亲在位时彼等就派人过来联络过,故此我也略知一二” “听说他们以少数人马便打下了偌大的疆域,虽然多是苦寒之地,不过也不可小觑,他们能有此成绩倚仗的便是火器,对于火器,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是不屑一顾,我等蒙古人,赖以成名的还是骑射,不过依照罗刹、索伦这两部崛起的情形来看,火器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还真是得重视起来” “罗刹人前不久还联络过我,说要与我部划定疆域,我当时没当一回事,如今有了叔汗的事情,我回去之后便主动联系他们,一来划定疆域,签订文书,二来看能否交换一些火器,等火器到位了,我部熟练之后再传给叔汗你们三部” 衮布等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想着:“说了等于没说,等你精通了火器,还不是拿来挟持我等?” 素巴第说道:“其实这事也不难,罗刹人精通火器,南边的明国也不遑多让,可惜如今呼图克图汗占据了大板升城,又时常与明国作对,不然的话估计大板升城的工匠中就有不少会打造火器的……” 呼图克图汗,也就是林丹汗,明国人俗称的“虎墩兔”。 “诶?”,只见硕垒拍了一下大腿,“东边的女真人已经占了整个辽东,他们那里应该也有火器才是” 一旁的衮布却幽幽地叹道:“如今我等东边有女真人、北边有索伦人,西边有罗刹人,黄金家族的子弟空有偌大的领地却是一盘散沙……”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这时硕垒才发现自己的几个儿子还跪在地上,便骂了一句:“还不滚出去?” 在巴布三人踉踉跄跄向外走时,硕垒又说道:“就在帐外候着!” 半晌,衮布打破了沉默,“先别说其他人了,无论是罗刹人还是女真人,离我等还远着呢,女真人如今追着呼图克图汗打,一时半会儿还顾不到咱们,先解决了索伦人这个肘腋之患再说吧” 他刚才还说蒙古人是一盘散沙,此时又对林丹汗被女真人追着打无动于衷,虽说林丹汗动辄威胁、讨伐内部引起了蒙古人的不满,可他终究是黄金家族名正言顺的大汗啊。 “我上次兵败巴里亚加后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与那博格拉汗关系重大!” “哦???” 第56章 车臣汗(下) “本汗败退回到固伦之后,痛定思痛,派了多路细作到了索伦人的地盘,,终于打听到了一事” “诸位不妨猜上一猜,这尼堪年不过二十便成了索伦人的博格拉汗,虽说有些滑天下之大稽,不伦不类的,不过终究是一个汗位,仅次于那根特木尔,你等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其实硕垒也派出了细作,更是直接与根特木尔取得了联系,他知晓的信息不会比衮布少,不过他面上却是故作惊异状,“哦?他不是乌扎部前任哈拉达阿吉之子吗?” “呵呵”,衮布脸上略有些得色,“那是面上的,经过我的细作详细探查,终于弄清楚了此人的身世” “他原本是十多年前在喀尔喀与林中行商的汉商之后,说起来我等还是要感谢这位汉商,若不是他带头,引得汉商纷至沓来,我等不知道还要忍受俺达汗子孙的盘剥多久” “此人的父母在十多年前不幸遇害,按照那场索伦人尼布楚大会的说法,竟是车根那厮杀了汉商一行,并抢了汉商的夫人,不过最终被根特木尔那厮碰见了,将汉商的夫人夺了回去” “没多久,根特木尔便娶了那汉商的夫人,尼堪这厮大闹尼布楚草原,击破茂明安诸部,本来是自己要当大汗的,不过被根特木尔拦住了,说他是汉人之后,当不了索伦人的大汗,要当就只能当副汗,于是便有了阿斯兰汗、博格拉汗,也就是回鹘人的滥觞狮子汗、公驼汗” “诸位,可别小看这狮子汗、公驼汗,原本占据喀尔喀地的就是突厥人,后来被林中的回鹘人灭了,而灭掉回鹘人的黠噶斯人也是北边的林中人” 衮布这么一说让众人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这一节,精通历史的硕垒自然知晓,不过他奇怪的是,尼布楚大草原这么机密的事情他是怎么得知的?难道也联系了根特木尔?抑或是根特木尔这厮两边讨好? 衮布看大家都是神色凝重,便笑了笑说道:“诸位也无须太过担心,与回鹘人、黠噶斯人相比,索伦人确实力有未逮” “回鹘人、黠噶斯人都出自突厥,讲的也是突厥语,与彼等相同的部族不知凡几,而索伦人就不同了,彼等原本与东边的女真人出自一脉,被金国称为野人女真,从大湖向西一直到大海边上,人丁加起来估计也不会超过两万户,喀尔喀北边顶天了也就一万户” “一万户,其中还有不少使鹿的部落,就算一时占了些便宜,终究不如我等蒙古人,我等若是同心协力,加起来起码有二十万帐,可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素巴第、俄木布两人依旧浑然不觉,不过硕垒却是耸然一惊,“这衮布一向号称昏庸,没想到还有此等见识,难道是在韬光养晦?今后可不能小觑了” 嘴上却说道:“以贤侄的意思?” 衮布说道:“听说东边的索伦人大部落,黑龙江流域的博穆博果尔,精奇里江、牛满江流域的巴尔达奇都降了满清,彼等为何如此痛快?还不是源出一脉!” “依我来看,呼图克图汗不是女真人的对手,若是等他们腾出手来必定会对付我等,那时我等便是四面楚歌了” 硕垒笑道:“贤侄心里肯定有了定计,不妨说出来听听,好让我等领教领教” 衮布毫不谦让,“诸位,我等若是尽起大军北上剿贼,不怜惜部民的话,胜利肯定是在我等一方,不过彼等号称林中人,若是打不过了往密林里一钻,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这时硕垒已经能知晓了衮布的想法,不过他依旧装得懵懵懂懂的盯着他看,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和亲!”,这时衮布站了起来,“女真人终究会联络上这股索伦人,看在同宗的份上他们多半加入到女真人那边,既然是这样,我等何不先下手为强?提前联络尼堪?” 见大家都沉默不语,衮布继续说道:“若是索伦人加入到女真人那里,我等的好日子就彻底完了” 其实,在座的几位都是年过四十,甚至五十的人,身边的夫人一大堆,适龄的公主也不少,不过具体到自家身上都有些不乐意。 硕垒倒是颇有些心动,霍林部的图噜海不过是一个布里亚特部落的大酋,自己便将嫡长女嫁给了他,从目前来看,这图噜海与尼堪相比那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衮布却自顾自地说道:“大家若是不愿意的话,本汗膝下倒是还有一女” “阿茹娜?” 硕垒、素巴第、俄木布三人都叫了起来,三人都知晓,衮布膝下有众多儿女,不过这阿茹娜已经十七岁了还未出嫁,一来是让聪明乖巧,衮布舍不得,二来此女精通佛法,在土谢图汗部里面隐隐有“圣女”的名号,衮布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塔布恩(女婿)。 在座的几位,除了素巴第膝下没有合适的女儿,俄木布、衮布、硕垒都有,一想到得到尼堪的种种好处,几人顿时不淡定了。 “咳咳”,只见素巴第开口说道:“本汗膝下的女儿倒是都嫁出去了,不过族里还是有一些适龄的女儿……” 俄木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家的乌仁其木格今年刚好十五岁,若是她愿意的话,倒是便宜了那尼堪” 衮布却摇摇头,“听说那尼堪长相异常出众,又精通锻冶、行军打仗之技,若是能将自家女儿嫁给他倒是不会辱没我等黄金家族后裔的” “咳!” 只见硕垒站了起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不如就按照贤侄所说的,先派人去探探尼堪的口风,若是那厮愿意的话便一切好说,若是不愿意的话也不会让我等蒙羞” 见众人都点头了,他便继续说道:“阿巴嘎纳尔部的栋伊思喇布也是部落里的老人,老成持重,此次出战他这一部落没有参加,不如就派他去,如何?” …… 几日后,在杜尔加,尼堪见到了这位阿巴嘎纳尔部的台吉,一位五十出头的老头。 听说乌巴什等人安然无恙后,栋伊思喇布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便将硕垒教给他的话说了出来。 尼堪听了之后不禁有些心动。 若是与喀尔喀联姻了自然有莫大的好处,至少南边疆界可保无虞,届时自己便向东、向西发展,将除了蒙古人以外的索伦人、雅库特人、赫哲人、乞儿吉斯人等全部纳入囊中。 等过个三五年,将老毛子驱逐到乌拉尔山以西也没问题。 不过,这样的话,他这一辈子就只能待在漠北以北之地了,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将喀尔喀部落的左翼全部驱赶到杭爱山以西的地方,让他们去跟卫拉特人一争高下才是正理,那样一来自己就能打通与大明的联系。 至于打通与大明的联系之后再做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不过有了自己在其中横插一杠子,估计能延缓大明的颓势。 不过自己凭什么要挽救大明? 栋伊思喇布见尼堪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便说道:“其实除了车臣汗,土谢图汗部、俄木布珲台吉膝下都有适龄女儿,人品相貌都没的说,就看大汗……” 尼堪倏地睁开了眼睛,“不好意思,怠慢台吉了,您能否将各位人选简单介绍介绍” “这……”,栋伊思喇布一时有些尴尬,你这厮好生无礼,你一个索伦蛮贼,篡称汗位也就罢了,能娶上三大汗以及俄木布珲台吉其中任一一家的女儿就是烧高香了,你竟然还挑三拣四。 “您误会了”,尼堪见他面色不虞,赶紧解释道:“本汗的意思是,这几位公主,品貌如何?有何才干?也想提前了解一下,这可是终身大事,须臾马虎不得” 栋伊思喇布这才点点头,将几位公主的一些个特征都说了,察哈尔部与喀尔喀部世代联姻,谁家里有几位少男,有几位少女,作为台吉的他清楚得很。 尼堪听完后仔细思考了一下。 “您回去与车臣汗、土谢图汗两位大汗说说,我能否同时迎娶两位公主?我知晓这有些无礼,不过我部先后与两部发生战事,给两部部众带来不小的损伤,若是能与两部结成姻亲,从而化解仇恨,林中、喀尔喀从此相安无事,也是一桩美事” 栋伊思喇布确实有些恼火,衮布的阿茹娜在部落里号称“圣女”,一般人根本不敢娶她,硕垒的格根塔娜也有才女的称号,随便娶了哪位,都是察哈尔诸部的无上荣光,这厮竟想一下将两位都收入房中!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做主的,“此事尚需回去禀告两位大汗”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说,若是不行的话,本汗愿意与车臣汗联姻,他要是同意的话,十日后我便与他在鄂嫩河上会面,磋商一切大事” 栋伊思喇布回到喀尔喀后,将尼堪的话一说,衮布、硕垒不禁陷入了沉思,素巴第、俄木布两人见状便说道:“两位大汗,既然尼堪肯与喀尔喀联姻,那事情就应该差不多了,我等部落里还有一些事,就不打扰了” 硕垒赶紧说道:“两位贤侄何必如此匆忙?等忙完这事再说吧,再多盘桓几日” 其实对于蒙古人来说,区区一个女儿实在不算什么,不过一个女儿能带来什么那是需要细细盘算的。 第57章 三雄会 十日后,在以前通往乌尔赫特的渡口兴建了一座浮桥。 其实像漠北的这些河流,特别是草原地带的河流,就算在汛期,平均深度也才两米左右,鄂嫩河、克鲁伦河便是其中的代表,汛期过后河水深度便很快下降到一米多,当然了,就算是一米多,想要轻易涉渡也是不行的,因为河床地下有大量的淤泥。 不过在河上建造浮桥还是很方便的。 六月底的某日,鄂嫩河最大的汛期已经过去了,在长约三十丈,宽约一丈,用桦树独木舟连成的浮桥上铺满了松木板。 浮桥正中摆着一张牧仁亲自打造的长方形松木桌子,桌子刷上了一层红漆,兴许是刚刚干透,在这已经平缓的河面上散发着混杂着清漆和松木的香味。 桌子中间放着茶壶、茶杯,北岸的地面上有一座帐篷,茶水便是在那里烧的。 桌子两边各摆着三把松木椅子,椅子中间放着笔墨纸砚。 尼堪坐在靠近北边这一侧的中间,左边坐着舍尔科特,右边坐着叶雷——这两位都是索伦人中称汗的人物,尼堪将他们带过来参与盛会自有深意。 今日尼堪戴了一顶黑色的缠棕大帽,用红色的丝带系在颌下,穿了一套汉人士子常穿的镶蓝袍,不过袖口却是束紧的,显示了他精干的一面,脚蹬黑色牛皮马靴,腰间一边插着一支短铳,一侧挂着双手横刀。 舍尔库特、叶雷两人根据尼堪的吩咐也换了一套棉布的长袍,帽子也换成了大帽。 舍尔库特已经投靠了尼堪,不过叶雷却还是在模棱两可之间,尼堪让他过来与会,自然是为了立威、收心。 远远地,栋伊思喇布领着硕垒、衮布两人过来了,见尼堪这边也是三人不禁也吃了一惊,最后还是硕垒先一步跨上了浮桥,衮布、栋伊思喇布赶紧跟上。 三人还是传统蒙古人长袍、马褂的装扮,不过硕垒那一身金黄色的锦缎还是十分惹眼,与之相比,衮布、栋伊思喇布都是普通的服色。 尼堪站了起来,并走到木桌南侧迎候着,此时双方的距离也就是约莫十五丈左右,在硕垒看来,那人长身玉立,宽大的袍服在河面上微风的吹拂下迎风飘洒,与鄂嫩河两岸粗狂的景色颇有些格格不入。 见到三人走进了,尼堪微微俯低了身体。 见到尼堪本人后,硕垒、衮布心里也是暗暗赞叹。 这人不仅长相出众,不卑不亢的脸上还一直带着一丝微笑,让人油然而生亲近之感。 听说面前的两人是湖东、湖西两位索伦大酋后,硕垒、衮布心里也暗暗吃惊,那舍尔库特也就罢了,摆明了是被罗刹人赶过来的,不过这位叶雷可是大名鼎鼎,原本听说他是尼堪的盟友,现在来看多半投靠了尼堪。 硕垒心里不仅对尼堪又高看了几分。 一番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双方很快便进入了正题,首先便是联姻的事。 栋伊思喇布去杜尔加之前之前尼堪便想了许久。 喀尔喀蒙古存在了几百年,后世即便是在俄罗斯人的渗透下也保持了比较大的独立性,不是自己这一区区索伦部落可以觊觎的,既然吞并不了,那就只有结盟一途。 自己刚刚与两部大战几场,想用武力来压服他们多半做不到,后世满清也是采取了分化、宗教、联姻等众多手段才稳住他们,自己凭什么能轻易压服彼等? 结拜兄弟、杀青牛白马祭天、折箭为誓倒是可以,不过终究没有联姻来的踏实。 “你好大的口气,竟然想要同时迎娶本汗和土谢图汗的公主,你老实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硕垒最后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呵呵”,尼堪还是带着那熟悉的笑容,“两位大汗,在说明此事之前能否容许小子说说其它的事情?” 硕垒不明所以,勉强点了点头。 “大汗,当今天下的局势您是怎么看的?” “局势?你有什么看法,不妨先说来听听” “呵呵,大汗,先不说别的,就说你们蒙古诸部” “东边的建州女真已经占据了黑水以南的广大区域,并与游牧在嫩江流域、西拉木伦河流域的科尔沁诸部结成了同盟,最近又将你们的大汗呼图克图汗从察哈尔赶到了土默川,并征服了留在当地诸部” “你们都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对这一幕是如何看待的?是就这样眼巴巴地让女真人统一漠南漠北,还是奋起一搏,护卫蒙古人的传统?” 硕垒冷笑道:“听说你们索伦人与女真人出于同源,如今为何巴巴地为蒙古人说话?” “呵呵”,尼堪倒是不以为意,“你们正儿八经的大汗被女真人追着跑也没见你们伸出援手,何况我们林中人?” 硕垒长叹一声,“我等倒是想要守护祖宗龙兴之地,不过建州女真本来就悍勇无比,与科尔沁结盟之后更是如虎添翼,攻占辽东后得了明国的百姓、工匠、农田,就更不是我等可以比拟的” “察哈尔部的战力一直在诸部之上,何况他们毗邻明境,旗下还有大量的汉人农户和工匠,又能与明国贸易,实力远在我等之上,呼图克图汗不敌他们,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然”,尼堪回道,“事情尚没有到绝望的时候,眼下的关键是什么大汗知晓吗?” 硕垒心里自然有一个答案,不过他倒是想考考眼前这小子,便摇了摇头。 “大汗,以本汗来看,其中的关键便是保住呼图克图汗!” 硕垒、衮布内心都是一震,这件事情他两人都想到了,不过囿于种种因素他们最终都选择了作壁上观。 “呼图克图汗就算有百般不是,他终究是你们黄金家族明面上的大汗,他一倒下,整个大漠便都是女真人的天下了” “那如何保住他?” 硕垒、衮布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尼堪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对面三人见了一开始还以为他准备对自己这边不轨,右手也按上了刀柄,不过却见尼堪掏出了一张纸。 “大汗你看,如今大兴安岭以东以南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女真人的辖地了,唯有此地还掌握在大汗手里”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硕垒自然看不懂,“这是何地?” “呼伦湖、贝尔湖一带” 硕垒点点头,那里原本是科尔沁部的领地,一百年前科尔沁部东迁、南迁之 后偌大的草场便空了下来,不过还是有一些小部落在那里游牧,最近又加入了茂明安部。 “你的意思是……” “这一带东面隔着大兴安岭与女真人控制的科尔沁、索伦诸部接壤,南面与已经投靠女真人的内喀尔喀五部接壤,眼下这里还比较空虚,女真人的注意力又一门心思放在呼图克图汗身上,暂时没有关注到这里” 硕垒似乎有些明白了,不过他依旧有些疑惑。 “大汗,若是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向女真人称臣的强大部落会发生什么?” 硕垒折现全明白了,“你想占据此地?” 随即嘴角又露出一丝嘲讽,“谁能保证你占了此地不会投靠他们,说起来你们最终还是操着相同语言的同族” 尼堪也笑道:“这便是我要与二位联姻的原因,放心吧,我尼堪可以对着长生天发誓,终此一生绝不投入女真人的阵营!” 衮布这时插道:“就算你占了哪里,以你手下这两三千人马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你手里有火器之利,他们手里可是也有的” 尼堪点点头,“大汗说的在理,不过我还有时间,在呼图克图汗没有被消灭之前,他们对我是不会太在意的,等到他们就快要消灭呼图克图汗时我会率领大军斜刺里杀出,届时,便能将女真人的目光吸引到这里,间接救了呼图克图汗” “你就这么有信心几年后能战胜女真人?” “呵呵”,尼堪站了起来,在晃晃悠悠的浮桥上走了几步,最后突然转过来对着硕垒、衮布说道:“四年前,我还是只有两百户的索伦乌扎部的一个半大小子,短短四年,在你们的北边,林中,发生了什么你们难道不知晓吗?” 硕垒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说道:“那我等怎么知晓不会养虎为患?” 尼堪摇摇头,“我也没有更好的理由说服你们,联姻是其一,刚才也发誓了,放心吧,你们能在喀尔喀生存自有一番道理,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最终又是一番长谈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协议内容不详,不过在双方签署协议后土谢图汗将依附于自己的、驻扎在恰克图以北的杭戈多尔部、车臣汗将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依附于他的茂明安部、科尔沁部划给尼堪来看,双方的疆域大致是沿着恰克图、楚库河、因果达河、鄂嫩河划分的。 不过中间的肯特山由于是蒙古人的圣地,大半还是在土谢图汗、车臣汗的手里,鄂嫩河附近,尼堪只是占了北岸河谷一带。 尼堪迎娶阿茹娜、格根塔娜两位公主,杭戈多尔部、茂明安部算是两位公主的嫁妆。 消息传开后,整个林中都轰动了。 附带的影响是,温多部的叶雷正式宣布加入尼堪的阵营,而巴尔虎、舍尔库特两人,以前多少有些被迫的成分,如今总算收拾起心情,死心塌地跟着尼堪干了。 第58章 问世间,恨为何物 婚礼定在十月份,尼堪还有大把的空余时间。 回到赤塔后,杭戈多尔部的扎尔布、茂明安部的达尔汉都过来拜会了自己,两人都是尼堪手下的败将,如今却被主子当成“陪嫁”送给了他,时耶命耶,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两人倒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尼堪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扎尔布那边还好说,夹在自己与土谢图汗部之间动弹不得,只能讨好自己。 但茂明安部就不一样了,他的南边紧挨着科尔沁的一部,以及内喀尔喀的巴林部、察哈尔留在当地的乌珠穆沁部落,这些部落都已经或被金国征服(科尔沁、巴林),或向金国示好(乌珠穆沁),茂明安部若是愿意的话,金国肯定会来者不拒。 或许是达尔汉如今依旧认为近在咫尺的车臣汗势大,迫不得已才做了他的棋子。 除了茂明安部以外,靠近贝尔湖的是一部依附于车臣汗的科尔沁部落,头领便是上次被尼堪俘虏的乌力图。 这两部的户口加起来也有四千多帐,不过在与尼堪的战斗中都损失惨重,青壮加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人。 尼堪生怕夜长梦多,立即在温多、舍尔库特、霍林、伊尔根、杭戈多尔、巴虎尔、克烈七大部落里抽调了家里有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男丁的各三百户,这便是两千一百户。 又在左近的达斡尔三部抽调了五百户,在剩下的各部中抽调了四百户,凑成了三千户的整数,让他们在一个月里赶到呼伦贝尔,为了鼓励他们搬迁,尼堪将这些部落纳入到了他的博格拉部。 办完这件事后尼堪将目光投向了尼布楚大草原。 按说自己与南边两位大汗联姻,尼布楚的根特木尔识相的话应该乖乖地将阿斯兰汗的大位让出来才是,不过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尼堪有些不耐烦了,到了八月份,等搬迁的人家全部抵达了呼伦贝尔大草原,并划好了牧场后,尼堪从中抽调了三千人让苏哈带着训练,自己带着阿林阿、雅丹一个千人队出发去尼布楚了。 大队刚刚走到鄂嫩河与因果达河交汇的地方,前面也飞来几骑。 当头一位身材雄壮,颌下一把浓密的黑胡子,不是尼堪的便宜弟弟岳讬是谁? 岳讬见到尼堪带着大军过来了也是大惊失色,他赶紧提前下了马,跑到尼堪面前大声说道:“阿浑,大汗病故,夫人安排我过来请你参加丧事,没想到……” 尼堪得知根特木尔死了内心也有些震撼。 按说根特木尔死了更利于他拿下尼布楚大草原,不过那也是在他首可的情况下,如今根特木尔一死,只剩下小根特木尔母子,虽然小根特木尔的母亲就是他尼堪的母亲,不过在根特木尔刚刚病死之时就占了他的基业,说出去的话真不是一件好事。 …… 根特木尔自迁到尼布楚后也是大肆招兵买马,周边丛林里的索伦人都出来依附于他,到这个时候,他的麾下也超过三千帐了,在原本车根以及达尔汉的驻地新建了一座木寨,那便是根特木尔一家居住的地方。 尼堪赶到时,木寨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太过猛烈,周围的索伦牧民就是有心想救火也无能为力。 木寨的下面,一个约莫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正跪在地上大声痛哭。 熊熊烈火中,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歌声,在木寨尚未倒塌的二楼,尼堪也依稀看到了白色的身影。 随着歌声逐渐清晰起来,尼堪瞬间便明白了那是一种戏曲的唱腔,唱的正是元好问的“摸鱼儿”。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 尼堪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百种滋味,这个时候整座木寨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炙热的火球里,此时以当下的条件,别说救人了,就算离木寨稍近一些都做不到。 听着那夹在在烈火燃烧声中悠长婉转、哀婉悲切的词调,就算尼堪与那人关系并不密切,此时也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身旁的小根特木尔已经哭昏在地了。 元好问的词尚有两句“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没有唱出,木寨便在一片巨响中坍塌了。 “母亲!!!” 尼堪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很久很久,尼堪才从悲痛中醒过来,李秀丽虽然与他不太亲近,不过终究是他在这个世上血缘上最近的人,没失去之前没觉得什么,真正失去了他才有撕心裂肺的体会。 此时小根特木尔也醒了,尼堪看着他那酷肖自己的面目,也是心情激荡,将他紧紧搂在一起。 “哎哟” 没想到小根特木尔突然一声惨呼,这下尼堪才发现他的右腿受伤了。 “怎么回事?” “阿浑……”,小根特木尔又开始哭泣了。 “父汗病逝后,我无心念书,可母亲依旧逼着温习,几日来我哀痛父汗之逝,又烦心于读书,一去二来,竟然病倒了” “今日中午,我在父汗的灵位前按照萨满的法子祈祷了一阵子,就在这时大火突然烧了起来” “我赶紧去找母亲,没想到母亲她……” “她怎么么啦?” “她……她竟然拎着一大桶香油在到处泼洒着,这大火便是她点起来的……” 尼堪警觉地看了一下周围,见附近并没有人才回过头来,他的亲卫见大汗兄弟说话,都离得远远的。 “不是还有亲卫和家人吗?” “此时我才发现,从大板升城过来的几个汉人管家全部死在地上,而所有的亲卫和索伦仆从都被母亲赶出去了” “由于到处都是香油,我就是想逃走亦不可得,我便在二楼的的檐廊下大声疾呼,期望有人来救自己” 尼堪一下便沉默了。 自己的母亲肯定是做了周密的安排,将亲卫和仆从全部打发出去了,由于李秀丽闻不惯牛羊粪便的味道,离木寨最近的牧民也有五六里,等他们看到火光过来救援早已经不可收拾了。 “阿浑,我当时跪在母亲面前祈求她老人家救我一命,没想到她打了我一巴掌,还骂我是没用的杂种,不及阿浑你万一”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到了最后,母亲见我哭得厉害,便将我拎起来扔下了二楼,掉到地上后,我的右腿立时便断了,我忍着剧痛爬到了开阔处” 尼堪一时又是泪眼婆娑,终究是母子连心,这木寨不过两丈高,掉下来若不是头部着地便没有性命之虞。 不过,母亲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消说,老根特木尔、大根特木尔多半是死在她这位一早便加入到了白莲教,又精通医术的母亲手里,若是这两人的死是为了报仇,那么她刚才在临死前唱起唱起元好问的摸鱼儿是何意思? 是对自己死去多年老爹的情谊? 尼堪又摇摇头,自己的母亲只是孙传廓的小妾,虽然孙传廓最宠爱她,不过并不会让她刻骨铭心。 难道是恨? 又想起固穆巴图鲁之死。 真是他杀死了孙传廓吗?抑或是老根特木尔栽赃? 这一切都随着眼前这熊熊大火化为飞烟,兴许将成为永久之谜。 爱?恨? 尼堪一时呆坐在地上半日未动。 …… 根特木尔、李秀丽夫妇的丧礼结束之后,尼堪名正言顺接替了阿斯兰汗的大位,为安抚人心,小根特木尔去赤塔担任了博格拉汗,一时整个部族倒是在平稳中渡过了这一段时间。 接受根特木尔的部众后,尼堪立即在其部众中抽掉了一千户迁往呼伦贝尔,同时,在孙老道的主持下,一座规模比赤塔还大的城池在后世呼伦贝尔市所在,海拉尔河与伊敏河交汇的地方开始建设了。 按照尼堪的规划,在各部落抽调丁口到呼伦贝尔后,加上以前的茂明安、科尔沁部落,现在的尼布楚部落,总户数超过七千,常备军三千,绝对是他麾下最强的一股力量。 城池是赤塔的两倍,可容纳三万人居住,周长八里,四门还设置了马面,由于呼伦贝尔附近盛产粘性泥土,烧制砖瓦非常方便,一时呼伦贝尔的上空在整个1629年都是黑沉沉的。 第59章 阿斯兰汗(上) 在冬日里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尼堪终于见到了孙传宇一行人,其中一人的到来让他颇有些以外。 孙传庭。 在杜尔加的木寨里,在煤球炉子的加持下,室内似乎沐浴着春光。 孙传庭、孙传廊、孙传宇以及十多个未曾见过的少年,其中一个约莫二十多岁,一身大明士子的打扮,隐隐是那十多个少年的头目。 “秀荣,这一年多漠南漠北战事不断,我等也无法北上,两个月前刚刚消停了一些就赶紧北上了,听说你这边又有变化?” 孙传廊正在向尼堪讲述上次他们从恰克图回去之后的事情。 尼堪点点头,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路上还好吧?” “还好,不过多亏了你那十个护卫,漠南战乱一起,以往有些消停的马贼好像又有些死灰复燃了,不过有噶里和家主在,都打发了” 尼堪一听这话不禁将目光投向了孙传庭,心想:“没想到我这家主还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 孙传庭却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孙家是世系百户出身,如今虽然干各行各业的都有,不过我却没有忘记祖宗的本分,不瞒你说,我的剑法在代州一带罕逢敌手” 说到这里他看向尼堪:“最近你又大败蒙古人?” 尼堪点点头,将自己在乌尔赫特与蒙古人的战事大致说了一遍。 孙传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两千骑打退了九千骑?” 尼堪笑道:“当然不是一次性击退的,这东喀尔喀的麾下不下两万帐,是漠北首屈一指的大部,我部首先面临的是北面的一部,大概三千骑,在我军伏击之下,该部几乎全军覆没” “其余六千骑分别是从乌尔赫特南面、东面、西面过来的,我军以少数兵力在北面牵制,以主力全力击退南面的敌人,然后麾师北上,在一个夜间发动突然那袭击,大破之” “经此一战,东喀尔喀元气大伤,只得与我讲和,这不,东面的车臣汗、中路的土谢图汗部都要将他们的公主嫁给小侄,你们来的正好,再过十日便是小侄大婚的日子,也是小侄就任漠北索伦诸部阿斯兰大汗的日子,正好一起观礼” 孙传庭听了眉头一皱,“难怪自从进入东喀尔喀的领地后,沿途的一些个部落酋长一听说我们是山西孙家的,一个个都恭敬得很,原来还是托了你的洪福” 他与孙传廊对望一眼,最后孙传廊说道:“秀荣,既然木已成舟,孙家也无话可说,原本还想在内地给你寻摸一门合适的亲事,没想到……” 孙传庭插道:“秀荣,这么说来,漠北以北之地如今都在你的控制之下?” 尼堪点点头,“差不多,漠北以北,北海以东,喀尔喀以北,大兴安岭以西之地基本上在小侄控制之中……” “哦?”,孙传庭眼睛一亮,“疆域如何?丁口如何?” “疆域嘛,恐怕与大明山西、京畿、山东三地加起来差不多,不过地方苦寒,人丁稀少,加起来还不到两万户” 孙传庭此时却听出了端倪。 “秀荣,你一直待在漠北,大明地理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哦,我手下有一个老道,原本是中原之人,云游到了我处,小侄是从他的嘴里得知的” “嗯,那也就是说可以出动一万精骑?” “差不多” 孙传庭听到这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物,好像是一个宽约一尺的丝绸卷轴,卷轴通体红色,边缘一抹金色,卷轴的顶端还吊着金线的穗子。 “孙秀荣听旨!” 尼堪一听,心里暗骂,这里有没有旁人,何苦弄这些玄虚?何况,自从尽得漠北以北之地后,他心里对遥远的大明并没有多大的敬畏。 最后还是看在孙家长辈的份上,一咬牙朝着南方跪下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乞塔之域;贞珉大篆,荣施边荒大山。嗣以边荒之遥,偶致风雪之隔。当兹盛际,咨尔孙氏秀荣,崛起漠北,知尊中国。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世袭北海卫指挥使,赐之诰命。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大荒,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尼堪听得云里雾里,最后看孙传庭念完了,只得学着后世电视上那样三叩九拜。 “臣孙秀荣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孙传庭将他扶起来,也是一脸喜色,“秀荣,你如今是朝廷钦赐的世袭卫指挥使,可要时时牢记圣天子鸿恩,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篡越” 尼堪心想,“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老子这里离大明十万八千里,你这里一纸诏书就想将我纳入管束?” 不过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孙传庭将一方铜质的大印交给他,又是一番叮嘱。 尼堪想到上次见到孙传庭时他还是在家闲居之人,如今既然能拿到皇帝的诏书,多半已经起复了,便笑道:“家主如今是在京里高就,还是外放一方大员?” 孙传庭拈须笑道:“托了你小子的福,我去京城后找到了在礼部就任的原同僚,这才得以觐见天颜,此后我也得以起复,如今是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 尼堪不知这个官位的大小,不过恭维的话还是要奉上的,“那就恭喜家主,祝家主步步高升,早日入阁” “入阁?开什么玩笑!秀荣,我已经向吏部承诺过,来漠北办了这趟差事之后便速速南下就任,在这边耽搁不了多长时间,我问你,你如今得了圣天子的恩惠,能做什么以报圣天子厚恩?” 尼堪内心撇撇嘴,就着一纸诏书便是“鸿恩、厚恩”,那也太便宜了吧。 不过他还是正色答道:“叔父,如今建奴占了辽东以及辽东以北之地,手里既有草原骑兵,还有汉家的步军、火器,本身出身林中,朝夕与熊虎相对,悍勇无匹,已经尾大不掉,仓促间难以就擒。不过他们眼下的重点都放在漠南的虎墩兔身上,一旦击败虎墩兔,整合辽东、漠南两大力量,大明就危险了” “故此,想要大明边境安宁,就必须保住虎墩兔,此事小侄已有筹划,绝对不会让虎墩兔旦夕灭亡,虎墩兔一日不亡,建奴便一日不会全力对付大明” 此事大明的流贼还未成太大的气候,边患是重中之重,故此尼堪有此一说。 孙传庭点点头,“可问其详?” 尼堪却摇摇头,“尚没有详细的筹划,不过到时候会随机应变,叔父回去之后也可联络虎墩兔,让他派人到我这里来” 尼堪可不敢将自己的详细筹划告诉孙传庭,以大明那四处漏风的情报管制系统,孙传庭若是将这些上报天听,估计很快就会被满清得到。 “对于册封我部的事情,叔父回去之后也不可大肆宣扬,我部如今刚刚立足,若是被建奴得知了,一定会生出事端” 孙传庭也郑重地点点头,他虽然只是吏部的郎中,不过辽事之糜烂也早有耳闻,如今天佑大明,有尼堪这一支奇兵存在,可不能让它早早覆灭了。 尼堪却在想着另外的事情。 按照时间来看,如今还是1629年,孙传庭也才三十五岁,离他大展拳脚还有不小的一段时间,不过有了自己这个便宜侄子,他的命运是否会得到改变? …… 十月一日。 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在乞塔河边举行,随着河边高台上堆起的木柴燃起熊熊大火,族里五十个壮汉不顾天气很冷,光着上身在墨尔根的带领下跳起了热烈的舞蹈,最后随着墨尔根一声呐喊,连他在内,五十一个索伦壮汉都瘫倒在河滩上。 上苍已经知晓了人间的事情,祭天仪式结束了。 尼堪正式就任漠北索伦诸部的阿斯兰大汗,小根特木尔为博格拉汗,镇守乌兰乌德,由于其尚未长成,依旧在赤塔跟着尼堪一起居住。 接着便是盛大的婚礼,由于阿茹娜、格根塔娜都信仰佛教,婚礼却是在三部的大法王、哲布尊丹巴的主持下进行的,除了两位蒙古公主,尼堪一气将多西珲、哈尔额敦也收入房中。 没办法,在讲究宗法的林中,多西珲所在的柯尔特伊尔部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萨哈连的布拉姆部代表着代表着正宗的索伦部,一个也不能少,少一个便能掀起大浪。 婚后,尼堪可不是根特木尔,做了大汗也无所事事,他决定将自己的领土当成一个正经的汗国来打理。 婚礼三日后,在赤塔自己的府上,孙传宇、常备军的主要将领、各部的哈拉达济济一堂,等着尼堪发话。 堂上还有两人,一人便是跟着孙传宇过来的那名年轻士子,尼堪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孙秀林,也是一个秀才,跟着孙传廊在经商,眼见着尼堪的威势越来越大,怎能没有孙家自己人的扶持?于是在孙传庭、孙传廊的劝说下他便跟着过来了。 他这次还带来了孙家十几个读过书的少年,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尼堪得知后自是欢喜不迭。 另一个则是从叶尼塞斯克那里换来的那名俄罗斯农夫——托尔斯契希内。 话说自从托尔斯契希内等人来到赤塔后,尼堪与他们做过一次交流,当时托尔斯契希内说的话还让他记忆犹新。 “托尔斯契希内,你说在我这些地方种什么作物最好?” “自然是黑麦,此物产量高,极耐严寒,关键是除了麦粒,其枝叶无论干枯都是上好的饲料,我在叶尼塞斯克试过,用铡刀切碎后撒上盐水,冬日里就连一向挑嘴的驯鹿都能吃,遑论牛马羊猪了” “还有一宗,若是头几年种黑麦的话,还能增强土地的肥力” “大部分种黑麦,还可适当种一些燕麦、大麦,燕麦可以用来喂养牲畜,大麦口感好,有嚼劲,可以做上好的面包” 尼堪当时心里一喜,心想眼前这人不亏是在史书上留下过姓名的农夫,还真是有一套。 “那你觉得本汗的辖地那里适合种地?” “希洛克河流域,那里河谷地带腐质层深厚,类似于叶尼塞斯克一带,土地异常肥沃,种子撒下去后不用怎么照看收获就会很好” 由于在上次巴里亚加之战中,罗佳部的青壮大多被伊尔根部杀了,留下了大量的寡妇人家,于是当时尼堪就拍板让以托尔斯契希内为首的十名农夫与罗佳十户人家结对,了解过特殊契希内的情况后,还专门为他找了一户乞儿吉斯寡妇,那名寡妇的丈夫、儿子都在那次战乱中死了,膝下只剩了一个十余岁的女儿。 托尔斯契希内见到那名女孩,一下子便想到自己病故的女儿,浓浓的父爱又涌上了心头,慢慢的,一身的干劲儿又焕发出来了。 剩下的九名农夫也差不多,肥硕的俄罗斯农妇没有盼到,不过现成的通古斯家庭也还不错,何况还有大量牛羊马匹。 尼堪让罗佳部的哈拉达罗锦也拨了一百户专门在希洛克河河谷种地,并让俄罗斯人在一旁指点。 希洛克河谷已经种上了五千多亩的黑麦、燕麦、大麦,如今尼堪已经是统辖整个林中的阿斯兰大汗,这种田的大计便正式提到了议事日程。 第60章 阿斯兰汗(下) “诸位,眼下林中基本统一了,不过可不能像往常那样还是一盘散沙,必须得有个章法,本汗经过深思熟虑,又与多位哈拉达、军将商议,决定” “仿照汉人的做法成立办事机构” “成立礼部,专管祭祀、学校、对外联络诸事宜,雅丹” 雅丹越众而出,人群中的乌热斯见了心情也十分复杂,当时他将雅丹送到尼堪处,明面上是去协助尼堪的,内心里隐隐也有打发到自己见不到的地方去的意思,因为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长子。 雅丹如今已经是二十一岁的成人了,在跟着尼堪学习了四年后,与哈尔哈图、牧仁、阿林阿一起成了学会汉话,能用汉子书写、计算的少数人之一,深得尼堪的信重。 “雅丹,你精通突厥、蒙、索伦、汉四门语言,还会书写突厥、蒙、汉三种文字,让你在作坊里抑或军队里是浪费了,本汗辖下各种人都有,四周相差仿佛,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四下安抚、联络” “今后你便是汗国下面礼部的主事,统管对外联络、祭祀、学校诸事,你可愿意?” 实际上尼堪想要任命诸官,早已经提前同相关人等沟通过,此时再问,无非是走一个过场。 雅丹走到尼堪面前单膝跪下,“职部愿意,谢大汗”,双手高举,从尼堪手里接过任命书和印信,印信是铜铸的,黄灿灿的,乍一看好像是金制的。 等雅丹返回人群,乌热斯偷偷向身边的乌力吉问道:“老兄弟,你可知这主事一职是多大的官位?” 乌力吉嘿嘿一笑:“前几日尼堪同我讲过,按照明国的规矩,最大的自然是皇帝,接下来便是宰相,然后是各部尚书,这礼部主事嘛,或许就是尚书了,仅次于皇帝、宰相,哦,相当于以前统管一地的断事官” 乌热斯心里一凛,这断事官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之人,他这一部原本在唐努乌梁海一带,当时大元在那里设置了谦州,掌管谦州的便是断事官。 “设置户部,掌管丁口、税赋、农事、商事,从即日起,各部落还是像以往那样每年向本汗缴上牛一头、马一匹、羊十只作为税赋以供养常备军,你等自己积攒的貂皮、羊皮、牛皮、鹿皮、鹿茸、虎骨等物可到赤塔来换取食盐、铁器等物资,今后就无须自己前往恰克图或乌尔赫特了” “户部由……” 尼堪自然是用索伦话说的,大家伙听了赶紧竖起了耳朵,在他们眼里,这什么户部不就是大汗的管家嘛,如此重要的位置不是哈尔哈图,便是牧仁,也只有这两人既识字又会算数。 “哈尔哈图” 果然是他,哈尔哈图学着雅丹的样子来到尼堪面前单膝跪下,高举着双手。 “你执掌户部之后第一件大事便彻底弄清各部的丁口、财产,一一登记在簿,收税的事以各部哈拉达为主,不过户部的人要时常下去探查,看有没有欺上瞒下,欺压牧户的事情,税赋解到就近的常备军那里” “农户暂不收税,出产的粮食由户部按照与农户协商好的价格购买” “各城池建成之后,先由户部设置官办商铺,按照既定价格为牧民、农户、士兵交换各种物资,吸引商家进驻,暂时不收商税” “由户部统一前往恰克图、乌尔赫特两地交换物资” “农田种植事宜也有户部统一安排,今后凡是有城池的地方,一律抽出一成的牧民变成农户,任命托尔斯契希内为户部主管,协助你进行此事,每户按照五十亩划拨土地” 哈尔哈图接过任命书和印信后回到人群中,不过他又想到了一事,三两步又出列问道:“大汗,那炮兵……” 尼堪摆摆手,“本汗自有安排,你无需多说” “设立吏部,专管各部人事安排、考核诸事宜,以及协助本汗日常的一些事务,由……” 在大明的架构中,这吏部可是天官,仅次于内阁成员,不过在尼堪看来,自己这吏部也就是一个后世的人力资源部,又兼着办公室的职责,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孙秀林” 孙秀林今年二十五岁,他是孙传廓遗留在大同的长子,秀才出身,不过一直跟着自家叔父在经商,孙传廊劝他到漠北来时他还颇不乐意,对于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也浑不在意,认为他是“娼妓之后”,颇有些轻视。 不过自从跟着孙传廊来到漠北之后这轻视的心稍稍收敛了一些,来到林中,得知尼堪旗下已经是接近两万户的大部后,这轻视的心更加单薄了一些。 如今见到尼堪按照汉制设立了办事机构,虽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终究是比其它那些没什么章法的部落强,何况如今要认命自己为吏部主事,虽说此主事与彼尚书相差万里,不过终究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官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单膝跪下接过任命书和印信,而是略俯低了身体接过。 “大哥”,尼堪却是对自己这位便宜哥哥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他这时用汉话说道,“你刚到林中,这首要的任务便是学会林中之语,若是能在一年之中学会索伦语、蒙古语其中之一就相当不错,传宇叔叔精通林中各门语言,你闲暇时不妨向他多讨教讨教” “是” 孙传林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按照他的想法,所有的林中“蛮夷”都要学会中原“雅音”才是,自己何苦要学那什么土言蛮语? “大哥,林中诸部草创,你的任务是查看、督办各部要事,关系重大,切莫轻忽了” “对了,叔叔这次前来带了一部大明会典,你这些日子多下去看看,会典太繁琐了,希望你能在短时间里拿出一部适合林中诸部的会典,届时你便可兼任刑部了” 如今的林中诸部,“断事”的权利都掌握在各部的哈拉达手里,如何“断事”也是依着传统、习惯,有的还是利用萨满占卜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虽然族里并无怨言,不过尼堪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决定利用成文法典来改变这一切。 “成立工部,有孙道成担任主事” 所谓孙道成,便是那位孙老道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道袍,双膝跪下,恭恭敬敬接过了任命书和印信。 与孙秀林不同,他对于这个位子却是十分看重。 他本来是一个不容于大明的白莲教徒,逃到大板升城后又不容于教中诸位长老,只得浪迹天涯,若是没有碰到尼堪,兴许就泯然众人,暴尸荒野,就此了却一生。 尼堪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是读书人出身,又精通山水园林庭院营造之事,执掌工部之后还掌管着所有的作坊和矿山,不可谓不位高权重,他自然感激涕零。 “你今年有几件大事” “其一,筑造呼伦城,人手不够的与雅丹商议后去各部抽调,凡是参加呼伦城建设的牧民,来年的赋税减半,并且供给食宿” “其二,将依林卡的锻造作坊全部迁到赤塔,另外在因果达河流域开辟新的盐场” “其三,工坊的人员,享受常备军一样的待遇,并纳入本汗的直辖部落” “其四,呼伦城的工坊、矿场提前勘探、规划好,那里的物产丰富,铁矿、黑煤、铜矿、铅矿、硝石、盐湖应有尽有,并且都在草原上,经营好了,十个依林卡也比不上” 孙老道接过任命书和印信后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谨遵大汗之命!” “成立兵部,由……” 说到兵部,尼堪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按理来说这事应该由自己亲自打理才是,不过一想到那些繁杂的庶务,他最终还是决定设置一个部门专门来管理。 “由牧仁担任主事,兵部的职责是” “其一,根据常备军的规模大小不断与工部商议武器、铠甲、弹药生产一事,并管理好武器甲仗仓库” “其二,与户部协调好纳入常备军的牛羊马匹等物,做好常备军轮番饲养以及轮番打猎、捕鱼之事” 对于牧民缴上来的牛羊马匹等,尼堪为了不扰民,是让他们一次性缴过来的,这样的话就存在喂养的事情,好在常备军的士兵都是牧民出身,训练之余,抽调一部分人喂养牲畜也不难,牲畜不够的还可抽调人手捕鱼、打猎,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个部门居间筹划。 “其三,做出整体的训练计划” 眼看冬季就要来临,而冬季是尼堪非常看重的训练季节,不过若是各地的常备军一窝蜂都出去进行长途拉练了,谁来看家,一旦家里有事,谁来护卫? 这都需要一个部门居间筹划。 至于尼堪心中的参谋事宜,那还早着呢,眼下能将这些事情做好就不错了。 等牧仁恭恭敬敬接过了任命书和印信,在会场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冒着冒着烈火正瞪着他。 “常备军也做一些调整” “乌兰乌德常驻两个千人队,由朱克图管辖,防区涵盖整个色棱格河流域,重点关注大湖以西的状况” “在巴里亚加驻兵五百,赤塔驻兵五百,由牧仁兼任,就在本汗原来的博格拉部抽调” “在杜尔加驻兵两千,尼布楚驻兵一千,由苏哈统一负责,” 杜尔加紧邻鄂嫩河,又卡着岭北行省古驿道的关口,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虽然眼下尼堪已经是车臣汗的女婿,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尼堪还是在此地驻扎了重兵。 “在呼伦城驻兵三千,由我亲自负责,任命阿克墩、恩索、罗承志分别为千人长,阿克墩负责飞龙骑,恩索负责猛虎骑,罗承志负责龙骑兵,由阿林阿统一管辖” “炮兵改由孙秀节负责” 这孙秀节便是这次孙传廊带过来的孙氏家族除了孙秀林以外另一个关键的人物了。 孙秀节,今年三十五岁,举人出身,原本像孙秀节这样的读书人能考上举人就相当不错了,不过孙秀节此人却不热衷于八股文,而是对于奇淫技巧异常热衷,他是徐光启的学生,也是徐光启几本著作的参与编撰者之一,又推崇已经故去的赵士祯,手里还有他的《神器谱》。 像这样的人,在大明是注定不会受到重视的,加上他又像雅丹那样沉默寡言,在官场完全吃不开。 原本他在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任职,孙传庭回去之后正好碰到郁郁不得志的他,与他说了尼堪的事情后,他不禁有些心动了。 他心动的原因自然不是到尼堪那里弄一个一官半职,在他的眼里,虽然武库清吏司是一个冷衙门,不过终究是比漠北蛮夷之处强。 他能来漠北,还是为了围魏救赵。 此时作为兵部职员的他已经深知辽事糜烂已极,大明的边境也岌岌可危,就连被建奴赶到土默川的虎墩兔这几年也不时南下劫掠,宣大的军将却无能为力。 听说尼堪的事情后,孙秀节毫不犹豫地跟着北上了,不但如此,还将自己的家眷带了过来,他这一系原本是孙家的庶支,不过尼堪在见了他之后却大喜过望,比见了孙传宇、孙传庭、孙传廊、孙秀林四人加起来还高兴。 刚才只是任命了各部的主事,其实孙传节还兼着礼部、工部、兵部的事情。 很简单,孙传节是除了尼堪之外,唯一读过“几何原本”的人。 第61章 阿茹娜日记之一:谜一般的男人 各部成立后,孙秀林带来的那十几名读书人也分到了诸部。有了诸部参与各个事务,尼堪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尼堪的亲卫队扩大到了三百人,除了以前的一百人,又从常备军里抽调了两百精锐,亲卫队配备短铳、弓箭、骑刀、长刀,可骑战也可步战,是一股非同小可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尼堪自然不会让他们仅仅为自己看家,阿林阿调到呼伦城的工地附近主持那三千新的常备军的日常训练后,尼堪便让熟悉贝加尔湖一带的孙传宇掌管这支精锐。 除了保护自己,这支军队还担负着探查四周敌情、民情的重任,也肩负着不时化妆下去探查民情、官情的任务,说白了,尼堪准备将这支力量打造成一支能里能外的安全、情报、侦查于一身的综合性队伍。 这支队伍,由夜不收出身的孙传宇带领是最合适不过。 何况,此次来到林中,孙传宇将自己的家眷也带过来了。 尼堪在赤塔的大院有四进,第一进最大,是亲卫的住处,马厩、伙房所在,第二进是尼堪日常办理公务的场所,也是六部所在,如今刑部空悬,也就是五个衙门办事的地方,第三进是尼堪的下人,包括阿茹娜、格根塔娜陪嫁的丫头、下人居住的地方,孙传宇一家也住在那里。 也就是说,孙传宇不仅是亲卫的头目,还是尼堪的大管家,当然了,一般的对内事务,都是他的老婆王氏在打理。 第四进,便是尼堪的住处,除了他四个老婆,布耶楚克、小根特木尔也住在那里,后院的主人,除了尼堪,就是布耶楚克了,实际上日常是由布耶楚克在打理。 不过自从与阿茹娜成婚后,尼堪便很快发觉一事。 出身蒙古贵族的阿茹娜、格根塔娜两人到底与其他人不一样,处理内外事务颇有些章法。 特别是阿茹娜,她年纪与尼堪差不多,她的母亲可是一个哈萨克部落小酋长的女儿,当时这个酋长还是处于和托辉特部的管辖之下。 由于这一层原因,阿茹娜竟然精通蒙、突厥、汉三门文字的读写,喀尔喀地方大多信奉藏传佛教,也就是喇嘛教,不过阿茹娜的母亲却是一个天方教徒,如此,阿茹娜对天方教也有一些了解。 不幸的是,估计是藏传佛教与天方教实在差别太大,在阿茹娜十岁那年她母亲便郁郁而终。 不过在她慢慢长大后便很快显示出了聪明的一面,她不仅能与哲布尊丹巴讨论佛经,还能与流落在在部落的汉人士子讨论诗词歌赋,同时喀尔喀三部内部的法典虽然名义上是由硕垒、衮布、素巴第编成,实际上阿茹娜在里面居功不小。 那时,她才十四五岁。 遵从父亲的意思嫁给林中的尼堪,阿茹娜一开始还是有些不乐意的,一想到林中,她不禁想到了直接将兽皮披在身上,浑身腥臊的野人部落,就算是部落里的大酋长也好不到哪儿去。 由于尼堪经常不在家,阿茹娜慢慢地养成了将所思所想记录下来的习惯,按照尼堪的说法,这叫日记。 …… “x年x月,入冬第三日,第一场大雪正好落下。” “就要与传说中那人成婚了,按照父亲的说法,那可是一个长相不俗的人,按照父亲的标准,所谓长相不俗就是像他这样身形粗壮、孔武有力之人,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按照蒙古人的看法,林中之人更为粗俗,更为野蛮,平素也称之为‘蛮夷’,呵呵,边墙以内的汉人称呼北方的牧民为蛮夷、胡人,蒙古人也来这一套” “……” “此人甚是可恨!没想到他的大婚竟然一气娶了四人,这个却是父亲没有提及的,难道堂堂车臣汗的女儿只能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又想到姐姐在十五岁时嫁给了和托辉特部一个年约四十的老台吉,我这心稍稍有些平息了” “终于等到那人了” “我坐在屋子里,已经等了大半天了,夜色也已经很深了,不过屋子里有暖炕,屋子中间还烧着听说还是此人发明的炉子,我心里既忐忑又兴奋,渐渐地,身上也热起来,不由将白貂大衣脱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人进来了” “门帘是用三层堪达罕皮子缝制的,掀开时进来一股强烈的冷气,我轻轻抽了抽鼻子,嗯,还有烧酒的味道” “现在能进这个屋子的不用说便是我今后要长期伺候的男人了,蒙古儿女,不像汉人有那么多讲究,我大起胆子抬起头看向那人” “‘咣当’,我手中的暖婆子掉到了地上,不过我却浑然不觉” “长生天啊,真主啊,那是怎样一个人物啊” “戴着一顶蒙古人常见的黑色的缠棕大帽,大帽的一侧扎着一朵红布做成的红花,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双温和的眼睛,眼睛略显细长一些,与细长的眉毛倒是天生一对,鼻梁高耸,嘴唇薄薄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哼!这厮也在毫无顾忌地瞧向自己” “面庞稍长,皮肤白皙,天呐,竟然有男人长着如此白皙的皮肤,不过凸起的棱角还是彰显了他剽悍的一面” “身材在蒙古人里面算是高大的了,不过却不像父亲以及几个兄弟那样粗壮、肚腹凸起,整个身形显得异常挺拔,令人联想到一杆笔直的长枪” “大帽下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与他那白皙的皮肤倒是交相辉映” “穿着一身汉人士子常见的红底镶蓝袍,镶蓝袍里面的白色棉质的内衣露在外面” “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刀,哼,这厮在洞房之夜竟然还带着兵刃,难道自己还会对他图谋不轨?” “就这样,我与他相互对视了很久,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笑什么?’我问他,那人说道,‘不瞒你说,索伦人的两位我大小都熟悉,蒙古人的两位我却一概不知,别说,还真有点忐忑’” “‘忐忑?’,他说的是汉话,我的汉话虽然也还凑合,不过还没有达到他这样的程度,当然了,如果将这两个字写出来我还是知晓的” “‘算了’,那人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夜深了,我俩歇息吧’,我一颗心此时又开始猛地跳动起来,那人却是好整以暇,‘洗过澡没有?’” “‘洗澡?’,天呐,此人竟然要在如此寒冷的天气洗澡?说实在的,蒙古人一年上头也洗不上几回澡” “‘没洗?’,那人突然有些恼怒,不过很快又温言说道,‘还是洗一洗吧,到我这里来,今后要勤洗澡,我这就让人烧水,等会儿我帮你洗’” …… “x年x月,大雪后第三日” “这几日,我是幸福的” “不过一想到他还有三个福晋,我这内心始终不太得劲儿” “这日,他又来了,原来是招呼我等姐妹几个,还有他的妹妹一起出去赏雪,亏他有这个闲心,漠北的冬季多在半年以上,大雪小雪不断,有啥好欣赏的,不过一想到唐代那几位诗人书写的诗句,我还是跟着去了” “三天的大雪过后,呼伦城外面一片茫茫,远处的大山、森林也笼罩在一片银色里面,这样的景色我已经看了十几年了,没觉得有什么新奇之处” “没想到此人回家后便填了一首词,词是用颜体写就的,加一些草书,显得既有风骨,又有意趣,想不到这人竟然还有一手好字” “唉,还是汉字好一些,写起来好看,不像蒙古、突厥文字,怎么写也谈不上好看” “这还是其次,他填的这首沁园春.雪我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失色” “好大的气魄,好大的的口气,既然将蒙古人视为天神一般的成吉思汗写作‘只识弯弓射大雕’,若是被父亲他们知晓了,非得与他理论理论才行,保不准还会起冲突” “‘这不是我写的’,没想到他居然承认这不是他自己的创作,‘那是谁写的?’,我赶紧问他,他却摇摇头,‘此人是我大小就仰慕的一位大英雄、大才子,你不可能知晓’” “我在脑海里搜索了无数遍,浑没有发现有谁写过这样的词句,便向他继续追问,他却继续摇摇头,‘此人空前绝后,我也是偶然得到他的抄本,却没有留下姓名’” “我顿时就问他,‘那你如何知晓他是大英雄、大才子?他却笑了笑,‘这还不简单,仔细琢磨这首词不久知晓了?’” “我正准备继续缠着他问,他却将话题岔开了,他问我,‘阿茹娜,你精通佛教、天方教经义,又读过汉家典籍,在你看来何种教义更有道理,更合适在百姓中传播?’” “此事我倒是仔细寻思过,想了想便说道:‘佛教失之软弱,天方教过于激进,看来看去,还是汉人的儒家典籍宣扬的中庸一些’,他却笑道,‘这是自然,中庸本就是儒家之核心’” “‘那我们的萨满教呢?’,这时布耶楚克插话了,对于萨满教我也不陌生,父汗在登上汗位之前还偷偷按照萨满教的仪式祭拜过天地,在蒙古人心中,萨满教与佛教其实是并存的,在普通牧民心中更是如此” “‘呵呵’,他继续笑着,不过很快便肃容说道,‘那是一种直接涤荡身心、直击灵魂深处的东西,在萨满们施法的高.潮时分,我能体会到此时山川河流、祖先、长生天都融合在一起,我自己也恨不得化成山川河流直接与长生天对话,将自己的想法、烦闷、罪孽一股脑掏给她,任由他涤荡、警醒、呵斥……’” “我们几个都有些醉了,这些话语无论是在大漠,还是在林中都很难听到的,他是汉人,又在林中长大,没听说他有什么名师指点,不过却胸含锦绣、谈吐不凡”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如此俊雅又有力量,如此卓识又深不可测?这样的人,莫说在大漠、林中,恐怕南边的大明也很少见,他既有草原林中人的剽悍,又有草原人的豪迈,还有汉人的精细” “何况,他对我等几个都是一视同仁,完全没有上下之别” “长生天啊,真主啊,请救救你浅陋的信徒,请你告诉我” “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62章 布耶楚克的婚事 多日后,尼堪逐渐了解了各位福晋的脾性。 最终,他还是让既有才学又颇为大气的阿茹娜管理后院,对于这个,布耶楚克倒是没有异议。 其实论起相貌,还是哈尔额敦最佳,多西珲次之,两个蒙古福晋还比不上两个索伦女子,阿茹娜的母亲虽然是哈萨克人,不过他却继承了父亲硕垒那宽大的面庞,不过高挺的鼻子和白皙的皮肤倒是稍稍弥补一些不足。 尼堪在呼伦城的院子有四进,第一进是亲卫的住处,第二进则是办公之处以及各部衙门所在,第三进则是厢房以及仆从居住的地方,第四进是尼堪、布耶楚克、各福晋居住之处。 这日,尼堪回到了后院,见几人都没在院子里,便敲了敲布耶楚克的房门。 “是阿浑吗?进来吧” 尼堪掀开门帘进去了。 雕花的、挂着布幔的木床,木床边上放着梳妆台,靠着煤球炉子是一套八仙桌,不远处放着一套有着精细花纹的木柜,这些东西都是尼堪让人新近打制的。 八仙桌的正位坐着乌合莫,左侧却坐着布耶楚克。 话说布耶楚克在尼堪的“蹉跎”下如今也是十九岁的人了,放在林中那可是妥妥的“老姑娘”了,于是尼堪前几日便让乌合莫为她寻摸一门亲事。 尼堪的姑母此时已经去世了,墨尔根已经正大光明地与乌合莫在一起了,林中没有那么多讲究和闲言蜚语,自从李秀丽去世后,乌合莫倒是与尼堪走得很近,当然了,主要是来与布耶楚克说话。 按照规矩,布耶楚克可是长公主的角色,虽然年纪略大了些,不过觊觎的人还真不少,特别是尼堪手下那几个军将,一个个与尼堪的年纪差不多,如今都是孑然一身,稍微醒目一点的人都明白。 都等着娶长公主呢。 不过这也要布耶楚克自己点头同意才行。 何况,自从得知尼堪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时,土谢图汗衮布、扎萨克图汗素巴第、俄木布珲台吉都派人过来为自己尚未娶妻的幼子或侄子求婚,弄得尼堪也是左右为难。 不过四人中,只有俄木布的儿子额璘沁最合适,十九岁,未成婚,还是俄木布的长子,关键是尼堪知晓此子最后继承了俄木布的珲台吉之位。 和托辉特部,大帐便设在设在喀尔喀最大的盐湖乌布苏湖南边,统管乌布苏、哈拉乌斯、吉尔吉斯、哈儿、德勒五大湖附近的草场以及唐努乌梁海一带,北边与乞儿吉斯人、俄罗斯人接壤,西边与哈萨克人、卫拉特人相接,地理位置异常重要。 能与和托辉特部联姻,对于尼堪的大业来说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这一切还要看布耶楚克自己的心意。 布耶楚克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何况成日里与尼堪厮混在一起,不仅学会了汉话,还会写汉字、算数,在尼堪的调教下还做得一手好针线活,若不是她年纪确实有些大了,与她一起长大的尼堪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她嫁出去。 “阿浑”,布耶楚克见尼堪进来了便站了起来,尼堪见她脸色微红,知晓乌合莫刚才与她谈嫁人的事情。 尼堪先向乌合莫施了一礼,“给乌合莫请安” 这一套他原本觉得有些迂腐,不过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孤苦伶仃的(精神上),原本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一朝失去后令他痛不欲生,见到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乌合莫便油然而起了尊敬之感——虽然此人以前很是不堪。 说起来也很可笑,此人原本是自己的乌合莫(婶婶),后来成了额尼,如今呢?尼堪也不知晓如何称呼,干脆还像以前那样称呼乌合莫。 “谈得如何?”,尼堪坐下来后便笑着问乌合莫。 “还是让布耶楚克自己说吧”,乌合莫也笑道。 “一切都依阿浑的” “那哪儿行呢?”,尼堪收起了笑容,“阿玛去得早,俗话说长兄如父,如今我最大的心事便是你的婚事了,说吧,你瞧上了谁,无论他是谁,高低贵贱都行,只要你喜欢就行” 乌合莫这时说道:“这事一个女孩儿家怎能当面说出来?等饭后我再与你分说” 尼堪却摇摇头,“不妥,如今我妹妹的婚事是我的头等大事,万万不可轻忽了,这有什么难为情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努恩,你就直说了吧” 布耶楚克终究是林中女儿,没有汉人那许多讲究,只见她抬起头来说道:“阿浑此话当真?” “自然,阿浑从小到大何时骗过你?” “那我可说了” “赶紧说吧” “罗佳部的额尔金” “啊?” 尼堪、乌合莫两人都是大吃一惊。 额尔金也就是罗承志,罗佳部哈拉达罗锦的独子。 尼堪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布耶楚克从小和自己在一起,在寻找夫君时多少也会找一些自己的影子,而罗佳部的罗承志是汉人,又读过书,言行举止肯定与自己有些相像,何况罗承志长相也不错。 在他的心目中,布耶楚克若是能瞧上朱克图、苏哈、阿林阿、雅丹、牧仁等人,抑或愿意去和托辉特部嫁给俄木布的长子额璘沁那是最好,现在看来自己还是自私了,浑没有考虑她的感受。 尼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好吧,包在我身上” 三日后,尼堪来到了罗佳部,他正好也想瞧瞧托尔斯契希内他们的地种的怎么样。 在后世希洛克城到巴里亚加这一段长达两百里的河谷,由于希洛克河的冲击,加上两边都是密密匝匝的森林,形成了一道平均宽度在十里左右的黑乎乎的河谷,由于地势北高南低,北边形成了优质的草场,而南边则是落叶混合泥土形成的厚达三尺以上的腐质层。 腐质层是由落叶、淤泥、鸟粪堆积而成,端地异常肥沃。 尼堪抵达时所有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了,不过依然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臭味,那是腐质层传来的,与尼堪等人不同,当地的农户似乎很享受这股臭味儿似的。 南岸,已经用石块混合沙袋砌成了一道长堤,以防春汛时河水漫过农田。 南岸远处靠近大山的脚下坐落着一座座木制的农家小院,在托尔斯契希内的院子里,尼堪见到了他的妻子,看见她已经身怀六甲,便笑道:“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托尔斯契希内对于这位能说俄语的“大汗”也是十分好奇,听了此话便说道:“有牛和马,完全忙得过来,再说了,我可是户部的人,就算忙不过来也可以找人帮忙” 尼堪点点头,原本他还想让托尔斯契希内全职在户部办事,不过他却不愿意这样,认为自己不能离开土地太久,否则就废了。 “大汗,若是能在院子里养上一些猪仔和火鸡就好了” 尼堪点点头,“我已经托和托辉特部的珲台吉派人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帮你们换一些过来”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如今叶尼塞河上游的阿巴坎地区还控制在和托辉特部手里,该地正好与俄国人刚建成不久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接壤,应该可以换一些猪仔和火鸡过来,而孙传廊也可以从大明弄一些猪仔和土鸡过来。 “去年收成如何?” 其实希洛克河谷的收成哈尔哈图已经了解过后报给了他,不过尼堪还是想从托尔斯契希内嘴里得到一些信息。 “大汗,黑麦收成很好,按照你们的单位,一中国亩可以收获两到三中国石,不过还是参差不齐,十个俄罗斯家庭收获得多一些,其他人家收获得多一些” 尼堪点点头,罗佳部虽然是半牧半农的部族,不过终究不像托尔斯契希内那样是纯粹的农户。 饶是如此,由于此地实在太过肥沃,土地依旧收获了近一万石黑麦,十万石干草,尼堪用食盐、铁器换了五万石储存在赤塔。 “这就需要你发动俄国人去帮助其他人了,这样,若是罗佳部的农户能在三年之内田地产量达到你们的水平,我会重奖你们” 托尔斯契希内点点头,心里也很激动,在俄罗斯,农夫几乎像牲口一样不停劳作着,上面的老爷们哪儿管他们的死活,由于东欧大平原土地确实太肥沃了,导致无论种植什么产量都很高,老爷们似乎忘记了农夫们在其中也出了很大的力气。 罗佳部的罗锦也在场陪着,当托尔斯契希内进去为尼堪准备俄式晚餐时,尼堪问道:“承志尚未成婚吧” 罗锦赶紧答道:“尚未,倒是给他说了好几个,不过此子眼界甚高,一直没有瞧上,最近倒是给他寻摸了一门亲事” “哦?”,尼堪心里一凛,“订婚没有,是谁家的?” “快了,是图克塔纳部哈拉达达哈苏的女儿,今年十六岁,这小子倒是一眼便瞧上了” 尼堪点点头,内心却是有些忐忑,按说以自己大汗之尊,让罗承志娶自己的妹妹不在话下,不过若是罗承志心有他属就不好了,如今的林中,婚姻虽然多为父母做主,不过若是儿女两情相悦,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倒不似大明那样非得门当户对才行。 “这小子见过达哈苏的女儿,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这倒不是,不过这小子今年快二十一岁了,估计自己也着急了,我说了此事后他便同意了,我到现在还有些奇怪” 尼堪心里稍稍放宽了一些,在托尔斯契希内家吃了一顿牛肉炖野菜加黑麦面包的晚餐后便回到了巴里亚加城。 临走前,托尔斯契希内说道:“大汗,您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时能否一并换一些西红柿、洋葱、土豆过来” 尼堪点点头,“西红柿、洋葱,包括香菜,估计和托辉特部就有,他们那里没有,卫拉特部肯定有,土豆?俄罗斯现在已经种上土豆了?” 托尔斯契希内憨笑一下,“没有太多的人种植,大多数人都认为这种植物有毒,不过自从几十年前从波兰传入此物后俄国人倒是不怕,种的人比较多,我觉得这种东西挺好的” 尼堪心里大喜,原本土豆很早就传到了欧洲,不过当地的人认为土豆是茄科的植物,根茎多半有毒,都不敢食用,也只有地位低下的俄罗斯农夫敢大胆食用了,这叫做错有错着。 当天晚上,他立即召见了尚未到呼伦报到的罗承志。 第63章 死亡之神 八月的额尔古纳河,两侧的白桦林形成了一道金色的海洋,远处则是青色的落叶松,更远处是冷杉,远远瞧去便是黑色,阵风从西北面吹来,黑色、青色、金色,加上绿色的河水,好一派漠北的美景。 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北段的室韦开始,额尔古纳河静静地向北流淌,直到与石勒喀河交汇后再蜿蜒向东,这一段距离长达七百里,两岸皆是密密匝匝的高山、丛林。 这七百里的距离,从东西两侧有大小上百条河流注入额尔古纳河,如今随着尼堪的崛起,生活在额尔古纳河西岸的各个使鹿、使马的部族都投靠了他,被安排在尼布楚大草原的边缘地带。 而东岸,在索伦人眼里的右岸之地(索伦人传统,顺着河流流淌的方向站立,东边便是右岸,西边则是左岸)却尚没有动静。 右岸之地,从大兴安岭上也有几十条河流从东边注入额尔古纳河,每一条河流都有一些小的部族生息繁衍,其中有鄂温克人、鄂伦春人、达斡尔人,也有锡伯人、瓜尔佳人。 在额尔古纳河的中间位置,有一条较大的河流,后世叫激流河,此时叫牛耳河,牛耳河南北,也有好几条河流注入额尔古纳河。 牛耳河下游,由厚厚的白桦叶组成的腐质层河岸上,一群灰狼正在大山深处飞奔。 这群灰狼的头领却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黑狼,不过眼下包括这头黑狼在内的三十多头狼都在死命地朝牛耳河中上游飞奔。 河岸并没有狼群的主要食物鹿群存在,这群野狼为何如此拼命地向前飞奔? 天空中,有两只大鸟正紧紧盯着狼群。 一只在狼群上空盯着,一只却在狼群旁边的丛林上空盘旋着。 不多时,狼群上空那只大鸟俯冲下来了,随着离狼群越来越近,大鸟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是一只金雕,漠北空中之王! 只见那只金雕双翅展开超过两米,身长约莫一米,头部金色的羽毛在牛耳河发射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金雕直接扑向了一头拖在后面的灰狼,那头灰狼估计是年老体衰了,落在后面约莫几丈远。 金雕锋利的爪子直接刺瞎了灰狼的双眼,接着又刺穿了它的喉咙,这时有几头年轻的公狼扑过来准备救下这头老狼,金雕腾空而起。 金雕没有理会那头倒地的老狼,继续在空中盯着群狼,不一会儿又俯冲而下。 草原之王就这样被金雕戏弄着,按说以狼群的智慧,想要躲避金雕,直接进入丛林就可以了,一旦进入丛林,金雕那巨大的体型想要一击中的就很困难了。 不是狼群不想,而是不能。 在丛林的上空,盘旋着的另一只大鸟更令它们胆寒。 也有个别野狼冒险闯入丛林,不过随着一道白色闪电俯冲而下,一声短促的惨嚎之后森林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只腹部、爪子洁白如玉,双翅灰白夹杂的大鸟,身形比金雕略小,不过凶猛还过之,在密密匝匝的林间也能穿梭自如。 更为关键的是,它不像金雕,需要分两次才能杀死一头野狼,它一次就够了,或直接用利爪刺破野狼的喉咙,或刺破野狼的心脏。 海东青,索伦人称为雄库鲁,意思是万鹰之神,实际上就是肃慎、女真等名字的转译,也就是说它本身就是肃慎一系民族的化身。 无论是金雕,还是海东青,都是极其难得的猎鹰,不过这两者击杀野狼后并没有停下来进食,而是继续猎杀,眼见得是被人豢养的。 这两者,林中最高明的猎人能得其一便心满意足了,有人竟然同时养了两只! 狼群的命运似乎注定了,他们头也不会地向前跑,除了天上的两只杀神,更为惧怕的是身后紧追不舍的一群人。 这群人约莫百骑,骑着黑色的马匹,穿着黑色的熊皮或狼皮,戴着黑色的帽子,与叶雷的多温部有些类似,他们也是披头散发,脸上没有戴面具,而是用白色的涂料将眼睛、鼻子涂得煞白煞白的,眼圈却画得黑黑的。 这些人只有十余骑在岸边跑着,大多数人都进了丛林,能在丛林里还能将马速提到如此之快,显见得他们骑术之高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岸边的的十余骑中,当中一人身材最为突出,放到后世的话起码超过一米九十,偏偏又生得异常雄壮,幸亏他座下的那匹黑马也较为高大,比周边的马匹高出一截,否则若是寻常的蒙古马跑上几里路便会气喘吁吁。 那条汉子手里拿着一张大弓,弓身也是黑乎乎的,超过三尺,估计没有两石以上的力气很难将它拉开,那汉子却是视若等闲,连续射出十余只箭只后竟然没有丝毫的气喘,而且箭无虚发,每箭必有一头灰狼或其它猎物倒下。 狼群最怕的是他! 丛林里的黑骑士除了射杀误入丛林的野狼,还将遇到的野猪、黑熊、堪达罕、黄羊、鹿群向岸边赶,一时便出现了一幕罕见的景象。 牛耳河西岸,羊群、鹿群、狼群、野猪、黑熊一起在朝前飞奔! 等到天色渐晚之时,那汉子收回了两只大鸟,两只大鸟落到了那汉子的肩上,座下的战马身形略略一晃,显见得这两只大鸟份量不轻。 那汉子将右手高高举起,身后的黑骑士全部停了下来。 不多久,在一个河湾的开阔处,约莫三百名黑骑士都聚在那里,有两百人估计是刚刚过来的,并没有参加刚才的围猎。 “大汗” 一名黑骑士单膝跪在那名高大汉子的面前。 “今日共计猎得黑熊两头,堪达罕三头,黄羊三十八只,野鹿三十六只,野狼十五头,山鸡、野兔共一百多只” “按照您的吩咐,狼群只击杀老弱,其它的都放了” 那汉子略点了点头便站了起来,很快便走向了河边。 牛耳河,在他这个部族眼里叫契丹河,是大辽国灭亡之后部分契丹人回到大兴安岭隐名埋姓的据点之一。 而他的这个部族叫依拉雅,实际上原本叫依拉雅契丹。 依拉雅部霸占着契丹河,不过却只有三百余户,还分散在长达三百里的河谷。 不过依拉雅部却是七百里额尔古纳河的主宰,也是七百里两千多户不同部族的共主,原因就在眼前此人做了部落的哈拉达。 乌赫恩都里,额尔古纳河流域唯一的一支达斡尔部落的首领,也是雄踞黑龙江中上游的索伦人大汗博穆博果尔任命的几名副汗之一。 乌赫恩都里原本叫阿林,索伦人一个烂大街的名字,不过随着他的崛起,七百里额尔古纳河两岸都叫他乌赫恩都里。 乌赫,死亡之意,恩都里,神的意思,多指山神。 结合起来便是,死神! 乌赫恩都里来到河边,此时大兴安岭林中的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度左右,秋季里的第一片雪花指日可待,乌赫恩都里却将身上的熊皮脱了下来,露出一副异常雄壮、肌肉虬结的上躯。 与叶雷不同,他的身上倒是很少见到伤疤,或许在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术下,已经没有人能抵近他的身边。 在河边将脸上的白泥洗干净后,露出来一张面色微黑、棱角分明的长脸,一圈络腮胡子修建的整整齐齐,胡须粗大,根根如冲冠的怒发。 他身边还放着两根短枪,每只约莫六尺长,枪身也涂得黑乎乎的,枪尖约莫一尺长,晶莹闪亮,倒是用上好的铁料打成的,枪尖下面各吊着一簇红缨,那应该是他近战的武器。 再看那三百黑骑士,身边武器或是弯刀,或是长枪,或是狼牙棒,无一不是用上好的铁料打成的,这样的小部族,若是全部要向外面交换的话肯定很难配齐如此多的好武器。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们这一部族本事便是善冶之族。 不过,契丹河、达斡尔族,若是尼堪得知了,一切便昭然若揭。 夜色下,几大团篝火正在熊熊燃烧,众人吃完刚刚猎获的猎物之后都围着篝火呼呼大睡。 “哒哒哒”,西边突然传来马蹄声。 乌赫恩都里猛地惊醒了,他倏地站了起来,黑沉沉的身影配着随风飘散的长发,在火光的照射之下显得愈发强悍。 黑色的大弓瞬间便拉开了,弓上一气搭了两只重箭,箭尾的羽毛也很粗大,多半是用黑雕的羽毛制成的。 不过随着来骑的抵达,乌赫恩都里将大弓放下了。 来骑也是一身黑色,是他放在族里看家的弟弟。 “阿浑,根河流域的三个部落向南投靠了尼堪!” “哦?”,乌赫恩都里一双粗大的眉毛不禁拧得紧紧的,他的治下号称有两千多户,不过多半汇聚在北边的哈达河、中间的契丹河以及南边的根河三条较大的河流附近,而根河附近的三个部落人数最多,并且还是养马最多的索伦部落。 根河靠近呼伦贝尔大草原,附近的三个部落既能养马,又能养鹿,夏季便回到根河流域,冬季则迁徙到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北端。 三个部落加起来也有近六百户,一下少了三分之一的部族,乌赫恩都里不禁有些愤怒了。 第64章 死神来了 呼伦,城池刚刚出了地面。 不过随着三千户人家的到来,三千个壮丁的投入,加上几百熟练的工匠,这进度一下便快了起来,预计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主城墙、主建筑便可大功告成,想要入住则还需要等到下一个冬季来临。 北面的大草原上,有两支队伍正在对峙。 双方人数都在三百人左右,不过北面那支是一团黑色,从骑士到马匹都是黑乎乎的,骑士的脸上倒是涂得煞白煞白。 南面那支队伍服装也很整齐。 清一色的蒙古大帽,用整张堪达罕的皮子做成的直到膝盖的长袍,长袍的面子是用白色的棉布做成的,里子则是绸料。 上身套着一件无袖的羊皮褂子,羊皮褂子外面缝着一层红色的棉布,下身则是灰色的棉裤,脚蹬鹿皮靴子。 每人腰间插着一支短铳,右侧挂着一柄略带弧形的骑刀,马鞍两侧还挂着弓箭和长刀。 尼堪的护卫队。 眼前这套服饰便是如今常备军的标准模式,从汉商那里换来的棉甲以及历次战事中缴获的铁甲全部配备了飞龙骑和亲卫队,那是在战时才能穿上的,平时便是眼前这装束,冬季时无非是将单层的棉布裤子换成羊皮裤子而已,也是棉布的面子和绸布的里子,上身的短褂则换成长褂(有衣袖)。 大帽下面则加一层貂狐皮子。 漠北以北,冬季正常温度都在零下三十度左右,没有两件皮衣穿着肯定熬不过去。 来的自然是乌赫恩都里的三百黑骑士了。 乌赫恩都里虽然骁勇异常,不过也不是傻子,尼堪的事情他早已得知。 漠北林中由于地域广阔,人丁稀少,每一个部落便可以占一处很大的地方,完全可以做到自给自足,除了自己的族人,几乎没有人想到要统一诸部。 直到尼堪的出现。 此时尼堪正与孙传宇两人站在队伍最前面。 十九岁的尼堪身形基本定型了,按照后世的眼光,那就是一个正常人的身材,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矫健有力,与对面那异常高大之人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他也在打量乌赫恩都里,看到他脸上那白乎乎的东西内心禁不住一阵大笑,传递到面上时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扑哧……” “哈哈哈”,尼堪觉得有些失礼,赶紧换成了“爽朗”的大笑,没想到却惹恼了乌赫恩都里,只见他以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张弓搭箭对准了尼堪。 这下尼堪就尴尬了,乌赫恩都里这人他也听说过,箭无虚发,从来没有失过手。 “哈拉达”,话已出口,尼堪又有些后悔,乌赫恩都里明明是博穆博果尔任命的大兴安岭西侧的副汗之一,自己偏偏称他为哈拉达,这不是瞧不起他吗? 在漠北以北的丛林中人,男人多半善饮,一言不合便弯弓搭箭射死对方的也不在少数,这时族里的哈拉达、穆坤达便要出面调节了,无非是赔偿、补偿。 蓄意杀人的自然另当别论。 所谓“民风剽悍”就是这么来的。 一般来说,使马的部落不如使鹿的勇悍,使鹿的部落又不如使犬的勇悍,越往北越勇悍,乌赫恩都里被称为死神,麾下又都是黑骑士,以区区三百户控制额尔古纳河右岸,肯定是最为勇悍的存在了。 他带着三百骑沿着额尔古纳河一路南下,想到对方是大名鼎鼎的阿斯兰汗尼堪,便忍住了自己那火爆的脾气,没有对路过的三个部落大开杀戒,见到尼堪后也准备“以理服人”,质问对方为何吞并了了他的部落,没想到尼堪竟然如此轻视于他! “咻!”,带着黑色粗大羽尾的重箭在毫无征兆的情形下带着呼啸向尼堪胸前射过来。 尼堪心里暗叹,由于双方距离得实在太近,尼堪此时已经来不出做任何动作! “扑!”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支重箭就在尼堪眼前断成了两截。 随着孙传宇收刀入鞘,尼堪终于见识到了前明边军夜不收的风采。 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可不想与眼前这人闹掰了。 “大汗,你这是为何?刚一见面便要下杀手?” 尼堪微笑着说道,刚才他还有些怒发冲冠,不过瞬间便控制住了,他自己也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其实刚刚射出那箭时乌赫恩都里就有些后悔了,故此他本来对准的是尼堪的心脏部位,出手时却将手稍稍抬了一下,也就是说这箭就算射中了也只会射中尼堪的肩膀,不会伤了他的性命。 他自然知晓杀死尼堪的后果,届时自己这一部不消说肯定会被灭族,尼堪是索伦人,不会像蒙古人那样惧怕丛林,自己无论逃到哪里也逃不过尼堪手下的追杀。 刚才说了,林中之人几乎没有雄才大略的人物,不过乌赫恩都里却不在其中,他是契丹王族的后裔,“恢复大辽”的梦想一直在他心中萦绕,虽然一直以憨直、鲁莽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过那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若不是有满清的崛起,兴许崛起于漠北一带的便是他这一支达斡尔人了,在大兴安岭的东边,嫩江一带,还有一支强大的达斡尔部落,与其他的达斡尔人不同,这两支部落都自称是契丹人后裔。 乌赫恩都里打的便是先收复额尔古纳河一带,然后越过大兴安岭,收复嫩江一带,进而称霸漠北的美梦。 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先是满清,接着又是尼堪,一个比一个强,弄得乌赫恩都里只得继续蛰伏。 听了尼堪这话,乌赫恩都里也是暗自佩服,若是寻常索伦人碰到对方要致他于死地,非得立即剑拔弩张动手不可,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却有这么好的涵养。 “难怪能一统额尔古纳河西岸之地”,他心里暗想着。 “大汗,见谅,我是粗人,一时恼怒便出手了,幸亏你的人武艺高强,否则我便万死不辞了,不过……” “不过什么?不妨直说” “是这样的,比拉尔等三部一直以来依附于我,还得到了博穆博果尔大汗的首可,彼等想要投入阿斯兰大汗麾下也无不可,与我分说一下就行了,为何不辞而别?本汗想着,是不是大汗给他们许下了偌大的好处” “抑或对他们进行了不可告人的威胁,无论如何,他们毕竟曾经是我的部属,一日没有当面说清,我便一日不安心,故此前来向大汗讨一个说法” “对”,尼堪大声说道,“是我让他们加入我部的,他们都是索伦人,与我等同宗,如今本汗既然是索伦人的阿斯兰汗,人往高处走,彼等自然前来投奔,至于与大汗分说一事,本汗本来打算得闲了再去牛耳河的,没想到大汗竟然亲自前来的,正好分说此事” 其实比拉尔三部都是主动投靠尼堪的,不过事到如今,尼堪只能为他们遮掩,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他也枉为索伦人的大汗了。 “哦?”,乌赫恩都里心里在紧张盘算着,既然话说清楚了就好办了,刚才尼堪说“本来要去牛耳河的”,也算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不过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今后他还如何在额尔古纳河一带立威? “大汗”,想到这里他决定故意装扮憨直,“听说大汗骁勇无敌,本汗素来敬仰,可否……” 尼堪哪儿能不知晓他的心思,“大汗,若是想单打独斗,本汗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的部下里与你差不多的还有不少,你若是愿意的话……” 他决定将孙传宇推出去,孙传宇比他还高,又是夜不收出身,一手功夫应该不亚于那人,若是朱克图在此的话也能与他一决高下。 “不”,没想到乌赫恩都里却一口回绝了,“我等都是一部之长,个人之勇再厉害也敌不过众人之勇” “你的意思……” “大汗,我看了一下,你我双方人数差不多,何不来一场比试?” “如何比法?” 乌赫恩都里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此时阿林阿得知此事后已经带着一千正 在训练的龙骑兵过来了,乌赫恩都里一见到那些黑乎乎的铁管子便心里一凛,“难道这就是尼堪取胜的秘诀?” 嘴里却说道:“大汗,我等不像那蒙古人,都是林中之人,何不到林中比试比试?” 尼堪点点头,“也行,不过我的部下都是对战杀人的好手,一旦打起来 手下也没个准,若是双方出现了伤亡就不好了” 乌赫恩都里却摇摇头,“打仗就是你死我活,这样,你我各出十人,生死 有命” 尼堪看向孙传宇,孙传宇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尼堪在林中实行的那甚“三三制”在他看就是戚大帅鸳鸯阵的精简版, 配合长刀、弓箭,以索伦人的悍勇,几乎无往而不胜。 …… 于是,在呼伦贝尔附近的林中,一场十人对十人的比试开始了。 不到一刻的时间,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呼声便消失了。 由于大队人马都在外面,所有的人都伸着脖子看着丛林方向。 随着孙传宇的出现,乌赫恩都里不由大失所望,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孙传宇这边出来了十个人,一个人都没有伤到! 更令他难堪的是,这十人身上竟没有半点血迹,不过他们的兵刃上却是血迹斑斑。 一下,他的面色变得煞白。 完了,对面此人不禁有神兵利器,还有一支强大的可怕的军队。 这时,阿克墩也带着一千举着长矛的骑兵过来了,看到那闪着寒光的矛尖,乌赫恩都里的一颗心还在往下沉。 随着恩索一千双手持着长刀的骑兵也赶过来了,乌赫恩都里微黑的面色隐隐有些煞白。 他虽然是博穆博果尔的副汗,不过平素与黑龙江流域的那些部落也很少来往,他只是每年向博穆博果尔贡上一些皮子就行了,名义上臣服于他,实际上是半独立的状态。 他是契丹人的后裔,族里本来就有善冶之人,若是再给他一些时日,一统整个大兴安岭也不是难事。 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这也是他自己想的,后世他这三百骑遇到了鳌拜的一百巴牙喇兵还是一败涂地,与鳌拜单挑也不是对手,最后只得向满清称臣,死于追剿叶雷的战事。 他一下从马上跳了下来,在尼堪马前跪下了。 “大汗麾下皆是精兵强将,乌赫恩都里佩服,愿率额尔古纳河三十一部附骥大汗麾下” 尼堪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此时乌赫恩都里正低着头也不会瞧见。 “那博穆博果尔呢?” 第65章 贝尔湖以南 乌赫恩都里一颗做梦的心死了,不过他终究不是常人,心里想着,“既然尼堪远胜于我,瞧这架势还远远强过博穆博果尔,不如加入他们,若是能立下不朽的功业,封妻荫子也算是一桩好事” 随着乌赫恩都里的加入,尼堪又收到了两千余户,尼堪可不是博穆博果尔,按照规矩,将其中符合条件的五百户人家都迁到了呼伦贝尔一带,乌赫恩都里也在其中。 乌赫恩都里还加入到了孙传宇的亲卫骑。 这一年的风雪似乎来得很晚,到十二月份的时候才刚刚下过一场小雪。 十二月初,尼堪在呼伦贝尔正在训练的三千骑中挑选了九百人。这三千人从七月份开始训练,至今快六个月了,九百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中三百飞龙骑、三百猛虎骑、三百龙骑兵,加上尼堪的三百亲卫,三十炮兵,一行一千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在呼伦贝尔训练的这三千骑与以往颇有些不同,以往的千人队中,龙骑兵是四百,飞龙骑与猛虎骑都是三百,加上一百人的炮兵队伍。 这三千骑却是飞龙骑、猛虎骑、龙骑兵各千骑,不过到此时时尼堪对各自佩带的武器又有些更改。 飞龙骑由于要带着长枪、骑刀,还要披挂甲胄,就不能携带更多的东西了,龙骑兵相差仿佛,一支隧发火铳需要随身携带的通条、布条、弹药等物实在太多,光是弹药便是坛坛罐罐一大堆,加上一把骑刀,也不能携带更多的东西了。 于是携带尼堪常备军利器——震天雷的任务便放到了猛虎骑身上。 其实猛虎骑的骑兵有长刀、骑刀两把刀,还有弓箭,东西也不算少,不过与前两者相比还是少一些,或者说利索一些,于是猛虎骑便成了事实上的辎重大队,一旦出征,一人双骑的也就是猛虎骑,一些个粮草、震天雷、备用的弹药都在猛虎骑携带的另一匹战马上。 飞龙骑、龙骑兵利于快速打击敌人,龙骑兵远程打击后飞龙骑快速切入,这一招尼堪屡试不爽。 于是,炮兵队伍自然而然与猛虎骑编在一起,呼伦贝尔常备军的炮兵与其它地方又有些不同。 每千人一百炮兵、十门五百斤火炮的队伍继续保留,等呼伦城修好之后城墙上还会配置千斤的大炮,可发射十五斤的铁弹,这一百炮兵出征时便携带五百斤的火炮,守城时便操弄那千斤的火炮。 快速突袭时则携带两百斤的火炮,由两匹马拉着火炮、弹药跑得飞快。 进入阵地后,两百斤的火炮,无论是上山还是平地上,四人抬着便可以很快布置。 尼堪这次也带了三十个炮兵,三门两百斤的火炮,由四辆马车拉着,还有一辆马车则拉着备用的车轮、车轴、轮辐等物。 三百猛虎骑也是一人三骑,除了自己的战马,另外一匹战马上还驮着震天雷、龙骑兵的备用弹药、备用的武器等,第三匹战马则驮着粮草。 尼堪在希洛克河谷收获五千石黑麦后,将其中一千石磨成了面粉,将黑麦的秸秆和叶子切成了碎料,加上一部分磨得粗糙的黑麦,这便是马匹在特殊情形下的食物——比如积雪很厚的时候。 每匹马驮了一百斤这样的马料,还有五十斤炒熟的面粉——特殊情况下就着积雪吃炒面便是常备军的做法。 当然了,这些都是在紧急情况下才使用的,一般情况下,大量的腌肉则会排上用场,进入敌境时缴获敌人的牛羊则是另外的补充。 这一次,尼堪便想小规模地试上一试——那就是在紧急情况下。 目的地定在一千多里外的原察哈尔苏尼特部的牧场,也就是后世二连浩特附近。 尼堪这样做自有他的考虑。 如今靠着喀尔喀的原属察哈尔的乌珠穆沁、浩齐特、阿巴嘎、阿巴哈纳尔、苏尼特五部在虎墩兔的打击下纷纷举部逃亡喀尔喀,投靠了车臣汗。 也有少量牧民向东投靠了满清,皇太极将他们安置在了原本属于巴林、扎鲁特以及喀喇沁的牧地。 于是,后世偌大的锡林郭勒盟便空了下来,在此时的草原上,没有所谓少数人胆敢独自留下来,只能依附部族生活,留下来的牧民下场都很惨,不是被别的部族吞并了,就是被马贼残杀。 当然了,靠近山林的地方还是有少量部族敢于留下来,一旦事有不济还可以向山林里跑。 不过也很少有部族这样干——山林里同时也是马贼藏身的地方,草原上的马贼动辄一百多骑,强大的还有几百骑,可不是人少的部族可以抗衡的。 于是,按照常理,东西长达一千四百里、南北宽达三百多里的锡林郭勒盟应该是空无一人才是——除了马贼,不过如今牧民都走了,他们也活不下去,应该也只有迁走一途。 如此好的条件不进行长途拉练简直是暴殄天物。 呼伦湖以南约两百里的地方是贝尔湖,也就是明初大将蓝玉大破元军的捕鱼儿海,二者之间通过乌尔逊河相连,贝尔湖再向南便是车臣汗的领地了,后世蒙古国东方省所在,一个东西长约五百里,南北宽约两百多里的地方。 如今则是由退到此地的茂明安部以及留在喀尔喀的科尔沁部落占据着,他们原本在呼伦湖附近,尼堪接管呼伦贝尔一带后对牧场进行了调整,贝尔湖一带是茂明安部、科尔沁部的牧场,呼伦湖一带则是自己新迁徙过来的三千户牧民的牧场。 呼伦湖以南的领地,原本还盘踞着不少喀尔喀蒙古人,不过在乌尔赫特一战后车臣汗实力大减,克鲁伦河流域顿时有些空虚了,车臣汗便将东边的牧民迁到了克鲁伦河流域,将偌大的东边草场全部让给了尼堪。 他这也是做两手打算,一来这一块草场可算是格根塔娜的嫁妆,二来嘛,呼伦湖一带东边隔着大兴安岭与嫩江科尔沁相望,南边又是车臣汗的领地,硕垒成了尼堪的岳父之后,索伦人占着呼伦湖附近的草场简直是得天独厚。 但喀尔喀东边就不行了,其南边原本是乌珠穆沁部落的牧场,而乌珠穆沁部落的东边便是科尔沁右翼以及扎赍特部落! 如今满清已经与科尔沁诸部会盟,并互为姻亲,虽说满清一向与科尔沁左翼,也就是靠近辽东一带的科尔沁部落更为亲善,不过嫩江科尔沁毕竟也与努尔哈赤进行过会盟,两部最近也开始结亲,眼见着就要像左翼一样了。 若是建州女真人通过嫩江科尔沁进入乌珠穆沁,车臣汗便要直面这一大敌! 不过将喀尔喀东部划给尼堪就不一样了,届时尼堪便可能会与建州女真抑或嫩江科尔沁直接碰面! 两部都很强势,碰面后发生什么? 硕垒也有些神往。 这也是尼堪所担心的,他记得后来投靠硕垒的察哈尔诸部又纷纷回到了原来的牧地,这样看来他们原本的牧地并没有被其它部落占领,不过依照皇太极的手段,放着这么好的草场不运作一番实在是不可想象。 于是便有了这一处“长途拉练”。 对于尼堪的到来,乌力图和达尔汉都有些忐忑。 两人都是尼堪的手下败将,来到东喀尔喀后两人都带着厚礼去了嫩江一带,他们同时见到了如今两翼科尔沁部正经的大酋长,珲台吉奥巴,此人也是科尔沁右翼的祖先。 两人虽然都见了奥巴,不过心思却不一样。 茂明安部原本也是主要在呼伦湖一带游牧的,尼布楚大草原只是作为夏季牧场以及围场存在,不过自从在卫拉特部强盛之时受到打击后便将尼布楚一带当成了长驻的牧场,而呼伦湖一带反而成了少数情形下转场的牧场。 百年过后,其部落已经慢慢变得有些封闭了,外面的情形除了临近的车臣汗部落便一概不知,达尔汉带着茂明安残部迁到东喀尔喀后也跟着乌力图联络了奥巴,不过那也是人之常情,在他心里面依旧将尼堪当成了不可挑战的存在——怎么说也击败了七千蒙古骑兵。 七千啊,真是不可想象,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击败尼堪,尼堪同时娶了车臣汗以及土谢图汗的两个女儿后他更是觉得如此。 而乌力图却不一样,他本来就是奥巴的亲戚,在喀尔喀的时候与嫩江科尔沁以及辽西科尔沁都有来往,对于两部两部科尔沁的实力那是相当了解,在他心目中,两部科尔沁加起来是不亚于喀尔喀两部的存在(车臣汗部+土谢图汗部)。 至于西边的扎萨克图汗部,他倒是认为远远强于另外两部,因为这一部眼下可是独自抗衡着卫拉特部。 扎萨克图汗部他指望不上,不过近在眼前的嫩江科尔沁他肯定要进一步交好,因为他知晓,这一部科尔沁蒙古部落就有近两万帐,加上依附于她们的达斡尔、锡伯、瓜尔佳部落,总户数更是三万多! 历史上,皇太极从大局出发,花钱从嫩江科尔沁部落手里将锡伯、瓜尔佳两部两部从嫩江科尔沁手里赎了出来,收获丁壮一万五千余,并全部编入了八旗,有一万五千丁壮,起码有一万户! 还没算同样在嫩江流域半牧半农的达斡尔人以及松花江下游的三姓部落(赫哲族部落),若是加上这些人,估计又是上万的户口。 历史上建州女真就是有了这些丁口,才能在历次大战之后很快得到补充,还能将像锡伯、瓜尔佳这样的部落迁到新疆巩固西北疆域。 故此,虽然车臣汗战败了,不过乌力图并没有认为尼堪一定会独树一帜,更东边的科尔沁及其背后的女真人还是尼堪的大敌。 于是,两个人抱着不同的心态接待了尼堪的拉练部队,并接济了一些粮草。 第66章 空荡荡的察哈尔 进入呼伦贝尔之后,尼堪的队伍里也加入了一些喀尔喀蒙古人,其中便有硕垒给格根塔娜陪嫁过来的一百户喀尔喀牧民,三千人中也有少数人来自这一百户。 于是这些人便成了拉练队伍的向导。 光靠这些人是不行的,越过喀尔喀的领地后,尼堪便利用自己手中一个简易的指南针直直地朝南行走,计划一直走到有大量山地出现的地方后再向西走。 那些山地是大兴安岭的余脉,是一系列时断时续的山体,就是这些山体将察哈尔部与内喀尔喀五部隔开了——经过虎墩兔与建州女真的来回拉锯、打击,内喀尔喀五部如今只剩下巴林、扎鲁特两部。 沿着山体西缘再往西南行走便是此行的目的地——苏尼特部。 不过有一个秘密尼堪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此行最终的目的地并不是苏尼特部,而是更南的察哈尔——后世编入了八旗的靠近大明边境的察哈尔。 尼堪很想知道当地的察哈尔人是都跟着林丹汗去西边了,还是留了一部分人下来,按说以林丹汗的简单粗暴,肯定是全部带走的。 尼堪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这个。 察哈尔一直以来是达延汉以来的蒙古大汗的直属部落,由于靠近大明边境,有不少汉人或被掳掠过来,或偷偷跑过来避难、逃荒等,部落里一直存在着不少汉人,这些人或在当地开垦田地,或作为匠人为蒙古大汗打制兵器、铁器、金银器皿,煮盐、纺布制衣,为达延汉的嫡系子孙立下了汗马功劳。 林丹汗避走土默川、鄂尔多斯一带时,有没有将这些汉人也带走?若是留下来了,这些人肯定又是依附于留下来的察哈尔部落酋长,而这些酋长没有跟着林丹汗西去,肯定是受到了皇太极的保护。 尼堪的想法是,若是留下来的部落人数不多,他马上将这些汉人掳到自己的领地,若是仍有不少蒙古人留在当地,他就算是提前过来探查消息,为将来大规模的侵入打下一些基础。 他这一千多人,按照战力来说,能对付三倍以上的部族骑兵,按说以林丹汗的脾气,是不会在当地留下太多的部族的,这一千多骑应该完全没有对手才是。 不过万事没有绝对。 尼堪带着大队南下时,之所以还带着四辆马车,自然也是为了找出一条利于大军行走的道路出来。 乌珠穆沁的牧地,戈壁、荒漠、草场、沼泽地、大小水洼子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迷失了方向,手里有指南针也没有用。 这时,熟悉路径的向导便可排上用场了。 就这样,一路南下,尼堪还让人记下了沿途的路径,无非是“此路正东是一座小黄丘,高约三十丈,正西则是一处咸水池,水面泛白,周围寸草不生,方园约莫五六里”之类。 乌珠穆沁以南,便是浩齐特部落的牧场,地形与乌珠穆沁相似,在向导的指引下,尼堪他们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再向南便是阿巴嘎以及阿巴嘎纳尔两部的牧场,此处条件比乌珠穆沁以及浩齐特的好一些,几乎没有荒漠,也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水泡子,草场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马匹用嘴唇扒开薄雪就可以吃到下面的枯草。 大队在阿巴嘎纳尔部落东南的达里湖附近休整了一天,达里湖虽然是一个半咸水湖,不过其周围有好几条河流注入,如今尚没有完全封冻。 来到此处后尼堪不禁警惕起来。 达里湖以东便是红山,南面是西拉木伦河的源头所在,西拉木伦河穿过红山向东流去。 在达里湖的东南处,约莫五百里的地方便是另一处重要河流——老哈河。 西拉木伦河、老哈河、红山,是历史上源于鲜卑宇文部的契丹、奚人的发祥地、圣地,如今却主要是被一支叫翁牛特的蒙古部落盘踞着。 (红山,又名赤峰) 翁牛特,就是以前朵颜三卫之一的泰宁卫的继承者,而靠近大明边境、号称朵颜三十六家的,则是朵颜卫的继承者,此时叫做喀喇沁,喀喇沁的大酋长、珲台吉苏布地手上还有大明颁给的“朵颜三卫都督指挥使”的任命状和印信。 时间来到大明崇祯二年,朵颜三卫的另外一卫福余卫的继承者乌齐叶特部已经被满清和林丹汗歼灭、瓜分了。 富余,也称扶余,据说是高句丽人的祖先。 朵颜三卫,只剩下两卫。 接近了西拉木伦河,便意味着接近了翁牛特部的驻地,尼堪让四处的侦骑撒到了五十里以外。 几日后,大队来到了另一条大河附近。 “大汗,此河就是上都河”,向导向尼堪介绍道。 “上都河?”,尼堪有些不明所以。 “哦,也就是汉人所说的滦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尼堪一听到“滦河”两字心里一凛。 滦河,可是直接通往大明京畿一带啊。 他正看着滦河河水发呆,不远处快速奔来一骑。 阿林,也就是乌赫恩都里,自从加入尼堪的队伍后他便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以前原本的名字,大山,一个在漠北之地随处可见的名字。 不过为了与阿林阿区分,尼堪让他改成了萧阿林——他自称出自契丹乙室部,而乙室部是著名的后族,都以“萧”为姓。 随着萧阿林的驶近,尼堪却发现他的前面还横着一人。 透亮的脑袋后面拖着一根小辫子,一身晶亮的甲胄,大腿上还插着一根粗大的箭只。 “大汗”,萧阿林咧着大嘴笑道,“在南面快靠近察哈尔的领地时我发现了他,他也发现了我,还想扑过来将我擒了” “哈哈,真是痴心妄想,我一箭便射死了他的马匹,再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本来想杀了他取了他的甲胄,后来一想大汗正要了解察哈尔的情形,便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带回来了” 说完只见他在倒在地上的那人身上捣鼓了几下,那人大腿上中了一箭,下巴、胳膊也刚刚复原,竟然还是悍勇得很,还想扑过来拼命。 孙传宇在他的双膝上用刀柄磕了一下,那人立即“扑通”一声跪下了,孙传宇随即将长刀放在他的脖子上。 “你们是索伦人?” 尼堪点点头,“老实说吧,为何在察哈尔出现?” 那人却很有些不屑一顾,猛地一口浓痰向尼堪吐来,幸亏被他躲过了。 “先将他那活儿割了,然后并驾齐驱!” 尼堪大怒,立即吩咐道。 那人听到后脸色大变,若是对方一刀将他杀了他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不过先是阉割,接着又并驾齐驱,实在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刑罚。 “饶命”,他突然将头部伏在地上出声讨饶。 不过他接下来的一些话却让尼堪大吃一惊。 在察哈尔,竟有一千建奴的巴牙喇兵,同时征集当地的蒙古骑兵三千不断巡视着北到苏尼特与喀尔喀的交界处,南抵察哈尔与喀喇沁的交界处。 这一千巴牙喇兵的统领叫谭泰。 按照尼堪的记忆,满清的历史上曾出现过三个有名的巴图鲁,都是力能伏虎的猛士。 第一个叫叫扬古利,出身东海女真,如今应该还健在,是满清第一勇士,不过如今应该年纪不小了,算是老巴图鲁。 第二个便是谭泰了,扬古利的堂弟,如今才三十多岁,实打实的勇士的巅峰时期,算是中巴图鲁。 第三个则是鳌拜,说起鳌拜,这厮算起来应该是尼堪的同龄人,今年都是十九岁,出身锡伯部中的苏完氏。 说起来与萧阿林还是同宗,因为一部分锡伯族也号称是契丹族的后裔,不过像锡伯族这样的部族发展到今天,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不是被蒙古同化,便是被女真同化,后来不断有一些小部落前来依附,血缘便更加说不清楚了。 不过有一宗却是确定的,他们现在说的都是女真语。 随着此人的讲述,尼堪一颗心越发紧张起来。 历史上的1629年冬季发生了一件大事,己巳之变! 这一年的十月份,皇太极统率大军先是来到西拉木伦河流域与蒙古诸部会盟,接着便带着加强了蒙古骑兵的队伍南下,这便是皇太极在位时满清第一次南下劫掠,此端一开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大明从此便愈发衰弱起来。 己巳之变,大明不仅损失了大量的丁口、钱财、粮食、牲畜,还损失了赵率教、满桂、黑云龙、麻登云、朱国彦、孙祖寿六大总兵,事后更是抓了包括袁崇焕在内的一大批文武官员。 更为关键的事,从那时开始,以往还颇为恭敬的关宁军一下便从“朝廷”的军队变成了关宁世系将领的私军,从此以后,对大明来说,除了变成一头吞金怪兽、逐渐压垮大明财政,起到的正面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 吴三桂投降后,起到的更只是反面作用。 眼下皇太极正带着大军在大明京畿一带肆掠,按照历史记载,要到二月份的时候才会从北边关墙返回! 而谭泰带着的一千巴牙喇骑兵以及三千蒙古骑兵不用说是为了遮护皇太极大军的右路的——也就是西边的林丹汗以及北边的车臣汗。 不过以林丹汗那怯懦的性格,以及车臣汗守家奴的秉性,皇太极倒是多虑了,何况车臣汗新近败给尼堪,哪儿有余力前来挑衅建州女真的大军? 套出情报后,尼堪让人将那巴牙喇兵杀了并埋了起来,同时下令往回撤,众人也是迷惑不解,这就快要到察哈尔了,虽说刚才那个俘虏说那里还有一千建州女真的甲兵以及三千蒙古骑兵,不过以现在尼堪常备军的狂妄,是绝对不会放在眼里的。 大汗这是怎么啦? 第67章 潜龙在渊 由于熟悉路径,尼堪一行回到呼伦城的速度比来时可快多了。 十二月下旬,呼伦城,孙传宇的亲卫队又出发了。 十天的功夫,各个地方的哈拉达都收到了尼堪的命令。 在依林卡的火药作坊不用理会火药只贮存半年的规制,开足马力大力制作,在一个月以内,除了常备的一千石,还要多制作一千石。 在一个月之内每户人家缝制两套皮衣交由哈拉达汇集之后送到呼伦城,皮衣就在来年收取的赋税里扣减。 赤塔的哈尔哈图、牧仁两人收到了将存在库房里的黑麦全部磨成面粉炒熟以及将全部秸秆切碎备用的命令。 同时负责礼部的雅丹、负责户部的哈尔哈图接到了在阿斯兰汗下辖各部收集一千辆大车的命令。 与此同时,在呼伦城附近,海拉尔河北岸,大片的希愣柱正在修建。 等到一月下旬时,一千个希愣柱密密匝匝矗立在北岸,此时漠北的第二场风雪终于来临了,大片的希愣柱被积雪覆盖着,好像一个个的雪垛子。 阿林阿带着完成训练的三千骑出发了,他们将沿着上次的拉练队伍趟出来的路线南下。 这又是一次拉练? 三日后,又一支庞大的队伍南下了。 细心的人终于发现了,阿斯兰大汗这次几乎是倾巢出动! 乌兰乌德、巴里亚加一带的三千骑,赤塔一带的一千骑,尼布楚、杜尔加一带的三千骑,加上早已出发的阿林阿三千骑,尼堪麾下的一万常备军全部在呼伦城集结后再次出发了。 还不止这万骑,因果达河流域的三千部族骑兵在乌力吉的率领下,带着一千辆大车也出发了,每辆大车可装载二十石的物品,满载着粮草和弹药、备用的车轮等物。 除了已经出发的阿林阿三千骑,尼堪将剩下七千骑的飞龙骑、猛虎骑、龙骑兵都聚在了一起,计两千一百飞龙骑、两千一百猛虎骑、两千八百龙骑兵,尼堪尼堪让朱克图统一指挥飞龙骑,苏哈统一指挥猛虎骑,牧仁统一指挥龙骑兵。 还有哈尔哈图、孙秀节亲自率领的一千炮兵,总共两百门火炮,全是两百斤的小炮。 这一次,尼堪几乎将自己的家底全部亮出来了,若是想打一场大战的话,那绝对是妥妥的倾国之战! …… 尼堪带着飞龙骑、龙骑兵走在前面,苏哈带着猛虎骑、炮兵以及部族骑兵殿后,一行按照前次尼堪他们开辟出来的道路向南急驶。 阿林阿的三千骑却带了四千匹马,其中自然有猛虎骑的一人双骑,他们很快便抵近了达里湖。 在达里湖休整一日后,前方的侦骑传来了讯息。 “将军,摸清楚了,建奴约莫千人全部驻扎在达里湖南面约莫两百里的一处废弃的城池里,而蒙古骑兵则是在其西边三十多里的牧场上,听说那里以前是虎墩兔汗的大帐所在” “还有,整个靠近大明边境的察哈尔地带丁口不多,他们这三千骑已经是全部的丁壮了,全部聚在此地” “根据我等抓的俘虏提供的情报,彼等在十二月份的时候还天天巡逻,不过到了一月份的时候便松懈下来了,最近都是十日一巡,三天前他们刚刚巡逻过” “他们是怎么巡逻的?” “禀将军,女真人连同蒙古人在一起共四千人,每次只留一千骑守护大营,剩余的人分成北面、南面、西面三个方向前出巡逻一百里” “嗯”,阿林阿沉默了。 话说得知布耶楚克看上了罗承志之后,包括他在内,朱克图、苏哈、雅丹、牧仁、哈尔哈图都是一片沉默,目前除了他和雅丹,都和各部落的哈拉达定下了婚约。 尼堪这次让阿林阿带着三千精骑前出探查,自然是为了清扫路上的一切障碍,不过尼堪并没有将话说的很清楚,原则只有一个。 “尽量封锁消息,不可让敌人知晓我大军已经南下了” 想到这里阿林阿不禁皱起了眉头,从东喀尔喀到察哈尔的边境倒是一路畅通,根本就没有碰到任何的敌人,少数冒冒失失出来的马贼也被他们清理了。 不过抵达达里湖后情形就不一样了,南边不远处便是原来的察哈尔部本部所在,就算只有三千骑,他们身后可是生活着可能五倍于此的牧民,想要封锁消息谈何容易? 其实,尼堪让阿林阿带着三千大军提前三日出发,主要是为了让身后的大军一旦遇到危险有反应的时间而已,偌大的草原想要封锁住消息可不是一件易事。 布耶楚克决定嫁给罗承志以后,尼堪的家里还有一位待嫁的人——宜尔哈,今年十六岁,虽然大家都知晓无论布耶楚克还是宜尔哈与尼堪实际上都不是真正的亲戚,不过尼堪终究是阿吉的养子,两人名义上还是尼堪的妹妹。 所以,在失去布耶楚克之后,阿林阿便将目光投向了宜尔哈——他决定自己这一生就和尼堪绑在一起了,尼堪得知此事后与他的姑父墨尔根、婶婶乌合莫进行了商议,没想到两人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身为哈拉达的族长的岳讬也没有意见,他们都知晓,如今的阿林阿可是尼堪手下第一大将。 得知宜尔哈的事情后,朱克图、苏哈等人都后悔不已,不过木已成舟,他们也只得作罢。 而岳讬今年十八岁了也尚未成婚,还等着尼堪给他寻一门大亲。 尼堪这次行动的最终目的并没有告诉包括阿林阿在内的所有将领,这也是阿林阿举棋不定的原因。 不过如今的尼堪已经将全部的常备军带出来了,如此大的行动,肯定不能用一个“拉练”来解释,若是战争的话那肯定是倾国之战,战胜了则好说,战败了就万分凶险了。 最后阿林阿决定还是达里湖等待尼堪。 两日后,等尼堪带着两千一百飞龙骑、两千八百龙骑兵赶到了,得知了南面的动静后他对阿林阿的行为表示了赞赏。 第二日,近八千常备军全体出动,在抵近那废弃的城墙三十里时大队停了下来。 当晚,大军突然出现在城墙下面,并对里面的巴牙喇兵展开了突然袭击。 所谓废弃的城墙,实际上是元上都的遗址,元末被红巾军烧毁之后一直没有修复,不过察哈尔一直有一部精锐驻扎在左近。 元上都外城墙周长在十里左右,近八千常备军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结局是注定的,在三千多火枪的攒射下,谭泰一个照面之下便被射杀了,等朱克图带着飞龙骑杀入后,一千巴牙喇兵已经溃不成军,最终少数被俘之外,大部被杀。 在问完口供之后,尼堪准备将俘虏全部杀死以防走漏消息,不过其中一人却跪在尼堪面前苦苦哀求。 “巴牙喇里面也有这样的人?”,尼堪心里不禁有些轻视,这样的人就算加入到他的常备军里也帮不了大忙。 不过那人一句话让尼堪最终饶了他一命。 “我是原叶赫东城之主金台石的长孙南楚” 叶赫城被建州女真人包围毁灭的事尼堪自然知晓,原本他以为叶赫贵族都被老奴杀光了,没想到竟然还留下来一些人。 南楚约莫二十多岁,生得高大健壮,确实是巴牙喇兵的好苗子,他身上还有三等男爵的世职,倒是比普通巴牙喇兵强一些。 最终尼堪将出身建州、海东女真的俘虏全部杀死了,在南楚的挑选之下只留下了出身海西,也就是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的人。 尼堪不禁有些奇怪,为何不将出身索伦、锡伯、三姓、海东的人也留下来? “大汗,这些人都有建奴赐给的前程,家眷也都搬到了辽东,已经跟建奴是一条心了” “那你们呢?与建奴不也是同族之人吗?” “大汗,千万不能如此说,我叶赫部历来仰慕中原文化,在老奴崛起之前一直是大明的屏藩,奴才身负国仇家恨,以前建奴势大,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大汗兵力之强,不亚于建奴,奴才原附骥尾,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尼堪笑道:“按照你刚才所说的,你在辽东还有不少亲戚,你投靠到我这里来,就不怕连累了他们?” “……” “呵呵”,尼堪安慰道,“在此次战事了了之后,你等便改头换面,建奴一时半会也不会发现” “多谢大汗” 当晚的战事由于尼堪是以雷霆之势突袭,兵力又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虽然对面是建奴的巴牙喇兵,不过战斗还是进行得很快,并没有惊动三十里以外的蒙古骑兵。 又过了两日后,苏哈、哈尔哈图、乌力吉的后队终于赶过来了。 第三日,在南楚那一百巴牙喇兵的带领下,乌力吉带着三千部族骑兵赶到了蒙古骑兵的大营。 “梅勒章京有令,科尔沁本部骑兵三千赶到,你部可以解散了” 三千蒙古骑兵得知后大喜,如今整个察哈尔就靠他们这三千骑撑着,若不是还有一千建州劲旅在此,西边的林丹汗多半会杀一个回马枪,如今大金的援兵来了,得赶紧撤回各部去护卫老弱。 不到一日,三千蒙古骑兵便散得干干净净,乌力吉带着三千部族骑兵占据了他们的大营。 解决好察哈尔的事情后,阿林阿带着三千骑又上路了,这次却是由南楚带路,他们沿着滦河一路蜿蜒向东南方向行进。 二月十日,他们抵达了后世承德市所在,眼下叫青城的地方,是由一个喀喇沁部的小部落占据着,得知他们是前往大明去“支援”皇太极的,小部落的台吉自是里里外外殷勤地伺候着。 小部落约莫有几百帐,都聚集在滦河以北的开阔地带。 晚上,一场杀戮开始了,三千骑突然包围了这个小部落。 夜色里,火光、刀影、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着,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站在一处高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阿林阿却有些陶醉。 一日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滦河上游四十里以外的另一个小部落,后世承德县所在,此时叫老河的地方。 两日之间,朵颜三十六部便有两部消失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原本的内喀尔喀五部在虎墩兔和金国的轮番打击下如今只剩下了两部,与之相比,朵颜的那三十六部除了盘踞在辽河上游的苏布地本部颇有些实力外,剩余的多为几百帐、上千帐的小部落,在这乱世里突然消失了也不是什么奇事。 二月中旬的时候,尼堪的大军全部来到了从青城到老河的这一段滦河北岸,在附近的山坡上修建了工事藏了起来。 他们修建的工事离滦河北侧的道路只有十丈左右,也就是在山上挖了一些壕沟,缺口处用土袋子填着。 此时的滦河虽然上冻了,不过却不像漠北以北冻得那样结实,最厚处也就是一尺左右,若是大队人马踏上去肯定会破裂。 一切都昭然若揭。 在尼堪模模糊糊的记忆里,皇太极是在二月十六日从长城董家口北上的,老河到董家口也就不到一百里路,皇太极一行带着大量的俘虏和缴获肯定走得不快,饶是如此,三日也就到了。 但问题是,出了董家口后,有两条路可以返回辽东,一条是沿着长城一线贴着如今还在明军掌握之中的山海关、广宁北境直接回到辽东,这一条路不好走,不过近一些,至于南边可能杀过来的明军以皇太极大军的威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再就是沿着滦河继续向北,一直到赤峰,然后经过翁牛特、敖汉、奈曼、科尔沁的牧地回到辽东,这一趟路好走一些,不过路程要远出许多。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皇太极是如何返回辽东的,不过按照尼堪的判断,他先是在赤峰附近与各部会盟,返程时带着大批的缴获,肯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回去,那样的话,沿途将一些缴获发放给各部,既能施恩,又能立威。 若是匆匆忙忙从南线回去了,以建州女真与各部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关系,今后还能不能得到诸部诚心归附还是两说。 以皇太极这样一位优秀的政治家来说,肯定是原路返回! 不过万事没有绝对,一旦皇太极出关之后便将缴获的人口、物资分别发给诸部让他们各走各路也不是没有可能,万一错过了他这一趟就白忙活了。 所以只能赌! 他只带了五日的粮草,一旦事有不济便杀回察哈尔,将那里的汉人带回呼伦城。 而这次,他的最终目的也是一样。 几万汉人俘虏! 第68章 飞龙在天(上) 几日前。 喜峰口附近,一支异常庞大的队伍停了下来。 队伍绵延几十里,只见处在最前面的是约莫一万服饰驳杂的蒙古骑兵,后面却是约莫五千打着正红、镶红旗帜、服饰统一的旗兵。 两红旗的后面则是由正黄、镶黄两旗组成的大队,人数也在五千上下。 刚才大队之所以停下来了,是因为两黄旗中有人更换了马匹,坐上了一辆用金色绸缎裹着的大车,那人上了马车后队伍又开始动起来。 两黄旗的背后则是两白旗,人数也是五千人上下。 打头的蒙古骑兵、女真八旗的队伍几乎塞满了从老河一直到青城的、约莫四十里的山道,此后则是一支夹杂着庞大的、徒步人群,以及几千辆大车的乱哄哄的队伍。 只见这些人约莫三万人左右,都跟在大车两边行走,都是青壮男女,大车上除了堆得高高的、用棉布抱着的东西,还坐着一两人,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这些人大多是汉人打扮,有些人身上还穿着单衣,抱着胳膊战战兢兢走在路上,也有一些是女真人打扮,人数约莫万人上下,不过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大多也是汉人,不过是脑后拖了一条辫子而已。 大队的两侧则是约莫一万人的蒙古骑兵守着,将那支队伍紧紧夹在中间,有时候碰到路面狭窄的地方,骑兵便与那支徒步大队混杂在一起行进,那些骑兵不时向坐在大车上的女人摸一把,队伍里也不时传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队伍的最后则是一支约莫五千人的正蓝旗队伍。 这支大军便是金国皇帝皇太极带领的号称十万大军的南下劫掠部队,实际上总数不到八万人。 这里是约莫五万人,两万女真八旗,两万蒙古骑兵,一万阿哈奴才,关内永平一带还有五千镶蓝旗的女真骑兵,以及跟着进关的约莫两万阿哈奴才。 七万五千人人,四万五千精兵,三万阿哈,这便是皇太极第一次入关劫掠的人员总数,大多数缴获都跟着他北上了,尚有一部分还在镶蓝旗旗主、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镇守的永平府那里。 回到那辆金黄色的马车上,垫着厚厚锦缎、捂着一把暖婆子的金国(此时满清的国号还是爱新,意思是金国)的皇太极正在闭目养神。 只见他的右眼皮还在不断跳动着,显见得出关前后也是耗费了一番功夫的,俗话说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战,如今他手下有两万骑,还有几乎同样数目的蒙古骑兵,却在出关的时候着实花了一番功夫。 明军战力孱弱不假,不过在关口附近却个个悍不畏死,若不是他皇太极让一路大军猛攻关口附近的三屯营,另一路假模假式地开往丰润,分散了明军的力量,自己这几万大军想要从容地出关也不容易。 若是明军全部聚集在董家口附近,就算女真人骁勇无匹,一个个杀过去也要累得半死。 回想到去年十月份在乌拉哈达附近会盟时自己原本还想着直接去西边攻打林丹那小子,不过在蒙古诸部的劝阻之下最终去了南边,这一趟凶险自然是有的,也就是袁崇焕那九千关宁铁骑给自己带来了较大的压力,余者倒不足一提。 一趟下来,他们沿着蓟州镇、遵化、三河、顺义、京城、香河、宝坻、玉田、永平转了一个大圈,劫掠了大量的财物、牲畜、青壮男女,以及上千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自身损失还不到千人。 不过却消灭了只怕不下五万的明军,杀死了赵率教、满桂、朱国彦、孙祖寿四名总兵,俘虏总兵黑云龙、麻登云两名,杀死、俘虏副将、参将、游击无数,特别是将袁崇焕手下最得力的赵率教、满桂被杀死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 还有两事,他心中也隐隐有些得意。 一是偷偷将那两个太监放回去的事,这两人回去之后必定会掀起一番大浪,也不知自己的策略奏效没有。 还有一事自然是将四大贝勒中牛录最多、实力最强,自己登上帝位之后颇不恭敬的阿敏放在永平府了。 明面上是让阿敏镇守永平府,为大金今后突入汉地创造良好的条件,五千女真精锐,加上两万阿哈,倒是能让阿敏足以自保,不过想要守住也不是易事,想要扩大战果更不是易事,别的不说,祖大寿的一万多关宁军正在山海关虎视眈眈。 嗯,等回到沈阳,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他。 此次出关,皇太极最得意的事情便是进一步证实了明国的虚弱,自己这五六万人围着京城转了一圈如入无人之境,看来今后尚需隔三差五南下才是,等一步步、慢慢地将大明身上的血液放干了,便是正式进关摘取最终果实的时候。 与大明决战?还不到那个时候,如今虎墩兔虽然畏惧本汗威势仓皇远遁,不过在他没有被擒或被杀死之前,蒙古人是不会轻易就范的。 这小子前不久虽然狂妄地自称“四十万蒙古人的共主”,蔑视自己为“三万水滨人之主”,不过蒙古人人多势众倒是没有夸大。 嗯,此次回去之后便是要将科尔沁右翼全部纳入八旗管理,就像左翼一样,西拉木伦河、老哈河流域的原察哈尔部落、原朵颜三卫的部落也需要加强笼络,恩威并施,若是满蒙能成一家那就好了,届时几十万骑兵齐发,明国便只有束手就擒一途。 “主子”,车外面传来轻轻的一声。 “何事?”,皇太极不满地哼了一声。 “主子,前面就是老河哈里图的部落,大贝勒前来请示是在此地歇息一阵,还是东去?” “东去?”,皇太极冷哼一声,“得了这些丁口、财物便急急忙忙回去?蒙古人届时怎么看我等?” “那主子的意思?” “不歇了,继续北上,到了青城再歇息” 马车的不远处,一个约莫五十左右的将领正在一匹白色的骏马旁边候着,远远的也听到了皇太极的说话,听到此话后眉头不禁一皱,不过瞬间便松开了。 他扬起马鞭向侍立在马车边上那个小太监示意了一下,然后牵着白马便离开了,不多时便跨上骏马回到了两红旗的队伍之中。 “阿玛,老河的部落里空无一人……” 这时,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汉子策马跑了过来。 岳讬,代善的长子,皇太极很是在意的几个小贝勒之首。 代善松开的眉毛又拧了起来,“哈里图这厮在作甚?来的时候我等没有洗劫他的部落,返程时赚得盆满钵满还瞧得上他那几头牛羊?”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查过没有?” “阿玛,都查过了,丁口、牛羊一个也没见着,帐篷及里面的家伙什都在,估计是跑到附近的山上藏了起来” “奇怪啊”,代善拈起了颌下的花白夹杂的短须,“按说来时他给皇上敬献过羊羔,还受到了皇上的赞赏,如今眼见着我等满载而归,不巴巴地跪在路边讨赏,躲起来作甚?皇上随便给他十几匹布,两三个女人,就值他在此地苦熬好几年” 看着岳讬一脸笃定的模样,便骂道:“你是不是有所得?在你老子面前矜持什么,还不快说出来!” 岳讬赶紧答道:“这一带,北面是翁牛特部,西边有谭泰的四千骑,都无甚大碍……” 代善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东边?” 岳讬点点头,“阿玛,东边的朵颜三十六家的共主苏布地在上次会盟时是没有到场的,此人以为手中有上万骑兵便可以在我大金旁边保持独立,简直是痴心妄想,以孩儿估计,多半是其等到我大军进关后又悄悄知会了老河、青城一带的部落,其中虚言恐吓恐怕也不在少数” 代善点点头,“多半如此,皇上有令,让我等继续北上” “哦?”,岳讬倒是两眼放光。 “你小子又有什么高见?” “阿玛,孩儿哪儿敢,只是觉得皇上这么做倒是用意深远” “哦?说来听听” “阿玛,您是四大贝勒之首,其中的得失岂能不知,何苦让孩儿……” “啪”,代善一马鞭抽在他身上,岳讬挠挠头,讪笑道:“阿玛,孩儿这就献丑” “西拉木伦河、老哈河、红山一带,都是新近归附我大金的部落,其中西边那呼图克图汗立功不小,不过这一带的牧民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帐,一时归附于我,待西边的压力减轻时没准又有反弹” “此次入关,我等收获不少,丁口就不说了,彼等蒙古人多半不会要,不过食盐、粮食、茶叶、铁器等物以及金银财宝他们还是想要的,特别是食盐和粮食,去年下半年,从红山一直到辽东都是大饥荒,人丁、牲畜大量饿死,别的不说,这粮食却是真正的好东西” “届时皇上一路走,一路分发粮食等物,同时对于来时没有向我等敬献牛羊的部族进行惩戒,恩威并施,等下次再会盟时,恐怕来的人就更多了” “哒哒哒” 此时无论在地上走的,还是骑在马上的,都放缓了脚步,从滦河上游方向却飞来一骑。 “禀大贝勒,前面的青城还是空无一人?” “啊?!” 这下不仅代善、岳讬,一直跟在代善身边的老四瓦克达也是大吃一惊。 青城的部落可是出了兵一起南下的,留在原地的就是一些老弱,无论如何是不会背着自己这支大军藏起来的! “前锋到了何处?” “已经快到青城了!” “赶紧让队伍停下来!”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道路上响起来,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一时,在这青城与老河之间长达四十里的道路上漫天的巨响此起彼伏。 第69章 飞龙在天(中) 几乎应景似的,漫天的巨响过后,在充满了硝烟味道的山谷的上空,竟然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尼堪他们在滦河北岸的山上已经埋伏了整整五天了,在这五天里,为了掩人耳目,一万多人马都没有生火,全部是用冷水、积雪就着炒面过着,马匹也是勒紧嚼子,喂着带过来的切碎的黑麦秸秆。 这五天,对于吃惯了牛羊肉的林中之人来说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受的五天,不少人还扛不住病倒了。 马匹倒是比他们强得多,黑麦秸秆对它们来说一点也不比枯草差。 十日,便是尼堪在这里设伏的极限,若是超过了十日,他也只有打道回府一途,因为就算是炒面,每人也只备了十日! 兴许是老天开眼了,在前面鞑子大军前来的途中,沿途冻死、饿死、病死了至少几百人,全部被鞑子们就这么随便扔在滦河冰冷的冰面上了事。 更有甚者,沿途歇息的时候,马车上的女人他们不敢动,那是皇太极准备赏给参与南下劫掠建州将领、蒙古诸部首领的,不过在大队中步行的女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晚上就宿的时候,不少女人被满洲鞑子、蒙古鞑子拖到帐篷里糟蹋,有时候一个女人要应付几十人,第二天一早赤身露体扔到冰面上的也不在少数。 皇太极对这些根本没管,近两万青壮,能有一万五千人活着抵达辽东便是烧了高香,有这些人帮着种地自然是好,不过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抵达辽东那也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身边便有两个年方十三岁的双胞胎姐妹花,那是在京郊一户在城里做大官的庄园里抢来的。 自己身边放着两个女人,难道让兄弟们眼巴巴地瞧着? 所以,从董家口开始,就不断有汉人死亡,死亡的原因不一而足。 等埋在道路上的用黑火药制成的炸药包轰响后,除了那一节最长的俘虏队伍,以及拖在后面的五千正蓝旗骑兵,前面的一万蒙古骑兵、五千两红旗骑兵、五千两黄旗骑兵、五千两白旗骑兵全部遭到了袭击! 五百石黑火药,制成了约莫两千多个火药包,全部铺在这条长约四十里的道路上,大约每十米便有一个火药包! 尼堪倒是想将所有的建奴、鞑子一网打尽,不过一来他的火药包有限,二来,后面大队的汉人俘虏可是他这次倾巢而出最大的目标,岂能一股脑炸死? 不过这也够了,尼堪的目标便是那些满洲鞑子! 当时皇太极将大队摆成这样的一个阵型也是经过考虑的。 打头的那一万蒙古骑兵都是出自喀喇沁、翁牛特部落的,对这一带的路况都很熟悉。 喀喇沁、翁牛特蒙古骑兵后面是代善的两红旗,一来可以压服前面的蒙古骑兵,还足以应付前面出现的任何意外情况。 将俘虏大队放在后面也是应有之意,若是放在前面抑或夹在中间肯定会拖慢大军的步伐,而放在后面能紧跟着大军的肯定都是健壮男妇,回到辽东之后种地也是一把好手,跟不上的就自然淘汰了。 为防俘虏窜入两边的深山,用蒙古骑兵押着也是应有之意,何况他们前面还有五千的两白旗骑兵,足以压服那一万蒙古骑兵。 莽古尔泰的五千正蓝旗骑兵拖在最后,一来防备俘虏逃跑,二来嘛,即使有明军越过边墙追了过来也足以应付。 千算万算,没想到反而是前面出了问题。 皇太极在震天巨响的那一刹那便钻出了马车,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两人都是异常高大的身形,不过一位年过五十,须发花白,一位却是带着一丝稚气——虽然也留着一蓬络腮胡子。 扬古利、鳌拜,前者是建奴头号勇将,老巴图鲁的代表,后者则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新巴图鲁的代表,他们身边还簇拥着上千穿着两件铠甲的正黄旗巴牙喇——外面是一件标识着正黄旗身份的布衣,里面是一件铁甲,铁甲里面才是一件贴身穿的棉甲。 黑火药制成的炸药包威力威力有限,不过十米一个,二十斤的份量,也够铺满了这条四十里道路的建奴、鞑子喝一壶的。 一刹那,无论是当场被炸死的,还是被惊慌的马匹摔下马的,侥幸存活的都战战兢兢伏在路上不敢动弹。 四十里长的路,在山上光靠人工往来传递消息完全办不到,就是吹牛角号也办不到。 道路上埋伏着的炸药包轰响之后,靠近道路的山上的堑壕里又响起了火炮的轰鸣声和火枪的声音。 两万米的地方,只有区区两百门火炮,一百米的地方才能放置一门,虽然火炮不多,不过他手下可是有近四千名火枪手,五米便可放置一个。 于是尼堪便让火炮密集的地方多放置弓箭手,夹以少量火枪手,火炮稀疏的地方则大量密布着火枪手。 猛虎骑带来的震天雷都在堑壕里,敌人若是攻势猛烈,这些物品便可以大派用场。 在接近老河,也就是后世承德县的地方,尼堪布置了一千猛虎骑,正在丛林里严阵以待,等着后面没有顾及到的正蓝旗鞑子以及蒙古鞑子前来进攻。 其实这样安排也酝酿着偌大的凶险。 没有进入伏击圈的有五千正蓝旗精锐,俘虏大队附近还有一万蒙古骑兵,若是彼等孤注一掷,不顾生死上山来进攻,紧靠区区一千猛虎骑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所以,尽快歼灭或击溃进入包围圈的前面的满鞑子才是正经! 满洲鞑子果然训练有素,受到伏击之后,立即以马匹尸体为依托,在弓箭手的掩护之下向山上攻过来。 不过尼堪的常备军也不是吃素的,火炮、火枪、弓箭轮番发威,让鞑子几乎没有松劲儿的时候,等到他们好不容易聚齐大量的兵力猛攻一处,铺天的震天雷又扔过来了,半个时辰过后,四十里长的道路上全部是一片狼藉。 此时,从青城方向传来了大片的烟尘,不,雪尘,朱克图带着的两千飞龙骑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时,道路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鞑子骑兵队伍了,约莫四成的鞑子被当场炸死、打死,还有三成的人仓皇之下滑到了滦河的冰面上,冰层破裂的声音一时也此起彼伏,也有少数幸运的在冰面上过了滦河逃到了对岸。 剩下的三成趴在地上一动也没动,不过随着朱克图两千飞龙骑的杀到,这些装死、准备趁山上的人不注意时暴起发难的顿时趴不住了,一个个纷纷站了起来。 此时无论是火炮还是火铳都已经发过了十轮,正在用湿布降温,眼下只有弓箭还在零零星星发射着。 剩下那三成鞑子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眼看着山上的铳炮声稀疏起来,前面又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这些人竟然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向山上冲去。 “轰……”,不过随着震天雷爆炸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前进的身形一下便慢了起来,这时朱克图的骑兵杀到了! 朱克图的骑兵一杀到,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一面自然是在敌人损失惨重、张皇失措的情形给他们最后一击,不利的一面则是此时山上的人也不敢随便射击了。 何况,很快有一团金黄色的骑兵不知从那里冒出来阻挡住了朱克图的飞龙骑,其中有两人异常骁勇,那两人是一老一少,都拿着沉重的虎枪,站在队伍最前面,截住了朱克图一行。 由于此时飞龙骑已经全部切入到了道路上,而道路两侧也是大片的草地和河滩,这些人突然冒出来骑上了战马,很快便与飞龙骑杀到了一起。 就在此时,河滩上还有一支约莫几百骑的队伍趁势向青城方向疾驰,沿途虽偶尔有飞龙骑下来堵截,不过都被他们击退了。 不过在埋伏队伍的最前面,也就是靠近青城的方向,还有孙传宇的三百亲卫骑! 一番截杀之后,或许那几百骑中有重要人物,骑兵一个个都是奋不顾身,一时竟然截住了孙传宇这三百骑,最终跑出去的也有一百多骑。 孙传宇带着两百多骑紧追不舍,因为他知道,一旦让此地的敌人逃到北边,又纠集大量的蒙古骑兵前来堵截,尼堪的常备军就被动了。 道路上的混战中,最终还是朱克图他们占了上风,因为一旦战斗起来,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此时,山上已经歇好了的火枪兵、弓箭手便可以不时抽冷子来一下。 尼堪自己也拿着一杆隧发火铳与龙骑兵们一起挤在战壕里,他对准的便是那个异常勇猛,须发花白、迎风飘扬的老头,在他的虎枪底下,不知有多少飞龙骑的士兵丧生。 “砰!”,此时当然是自由射击了,兴许是都注意到了那勇猛的老头,有好几杆火枪都对准了他。 于是,在他的额头上、胸膛上溅起了好几朵血花,坐下的战马也中枪倒地。 随着那老头的倒下,鞑子巴牙喇冲击的力度顿时一挫,朱克图趁机向前压了过去! 河滩上,不断有少量的骑兵冲破朱克图飞龙骑的阻击跑到了前面,此时,追击无果的孙传宇回来了。 “砰……”,亲卫队终于用短铳打出了第一发铅弹,接着便抽出骑刀迎了上去。 第70章 飞龙在天(下) “呜……”,随着四十里长的道路正中、尼堪身边十人齐齐吹响了长长的牛角号,不多时整个道路上都传来牛角号声。 大批的战士从山上冲下来了,有的端着火枪、弓箭,有的举着双手长刀。 此时,朱克图的飞龙骑已经杀到了道路的东侧附近,也就是靠近老河的地方。 老河,战事也到了关键的时刻! 震天巨响过后,尚未进入山道的大队俘虏一个个吓得趴在地上不动,两侧的蒙古骑兵一时也蒙了,有些战马受到惊吓之后还四处乱窜。 由于此处本是一个喀喇沁小部落的所在,地势较为开阔,蒙古骑兵随后赶紧将大队俘虏赶到了大片帐篷的所在,不过几万人想要顺顺利利迁到此处也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何况路上还有几千两大车。 等他们费了大量的功夫将俘虏、阿哈、车辆赶到开阔的地方,这些人、马、车辆几乎将整个部族落脚的地方挤得满满的。 不过此时前面道路上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 在正蓝旗旗主古尔泰的逼迫下,一万蒙古骑兵开上了那条道路。 此时朱克图的飞龙骑也杀到了跟前,他身后跟着牧仁的两千龙骑兵,而剩下来的所有猛虎骑士兵全部进入到了靠近老河这一侧的山林。 道路上能展开的空间不大,朱克图按照一百飞龙骑、一百龙骑兵的阵势向前冲着。 “砰……” 后队的龙骑兵一阵抛射,抛射过后,趁着前面蒙古骑兵的慌乱,朱克图带着飞龙骑一透而入。 战斗到此时,朱克图已经有些力竭了,不过眼看前面还有大量的敌军,这时候只能咬紧牙关再拼一次。 自己这匹战马也累了,朱克图用长枪刺倒一名蒙古骑兵后便跨上了他的战马,他身边的人都是如法炮制。 其实,有了后世骑兵孙秀荣的指点,索伦人养马、医马、骟马,给马钉掌都有一定之规,养的马匹可比蒙古人强多了,不过马匹再好,也有力尽的时候,这时候没有钉掌的马匹也很好使。 在朱克图的拼死突击下,蒙古骑兵渐渐地支撑不住了,他们手里都是些质量低劣的弯刀,平素也都是普通的牧民,如何能是拥有一丈长枪、训练有素的飞龙骑的对手? 不过由于道路狭窄,蒙古骑兵就是想要转身离去也不容易。 倾斜的河滩上还可以转身,但河滩上除了泥土、积雪,还有大量的鹅卵石,没有钉掌的马匹踏上去快跑的话一定会伤到马蹄! 皇太极的护军自然严格执行了对战马的养护,而草原上的牧民却不一定,他们有时候连一口铁锅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