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盗时代》 第1页 [穿越重生] 《新海盗时代》作者:辰冰【完结】 安吉丽娜是被海盗收养的姑娘,从小沐浴着奇迹和冒险的风浪。 然而,直到被某个既风流又下流的男人丢在孤岛上, 她才意识到,过去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经长成海上野狼…… ……结果她自己也不能算是土生土长的普通人。 #其实这是个忘了自己是穿越来的姑娘和忘了自己的梦想的海盗头子终于一起找到人生航向的感人(?)爱情故事# 小小PS. 1、本文基本遵循唯物主义原则√ 2、女主把自己是穿越的忘了,也把自己的金手指忘了,金手指是可以在水下呼吸淹不死√ 3、西方背景,大致时间是十六世纪,部分角色原型取材于真实存在的人,具体历史事件的顺序会大幅错乱,请勿深究,也请勿将本文提及的任何内容填写在历史科目考卷上。√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吉丽娜,尤利塞斯 ┃ 配角:索尔,摩西 ┃ 其它: ================== ☆、第一章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黄昏,即将被压入地平线的太阳的光线再也无法穿透乌云,黑灰色翻滚着的海水吞吐着泛花的白沫,夹杂着咸潮气味的海风一阵阵地追打着散乱的白鸥,逼它们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尖鸣。 杰克是一个老水手,他在索尔号上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了,今天凑巧又轮到他在甲板上值班。这并不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凭老杰克的经验,只需轻轻一嗅,就能闻到今天潮湿的风里带着一股可怕的不平静。 在距离这里几百千米的海面恐怕掀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 是海啸,它会摧毁村庄、毁坏农田,像大象踩死蚂蚁一般轻易地杀害人类。 但老杰克并不害怕,他能感觉到海啸的目标并不是这里,那道杀伤性武器正以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速度扑向另一边的陆地,西班牙倒了大霉,那群只会数珠宝的皇室恐怕得为它头疼很长一段时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上岸了,陆上的一切与他无关。他们整艘船都得感谢这道巨浪,被冲散的鱼群全顺着暖流到了这里,把他们的渔网塞得满满的。这能让索尔号上所有的人都饱餐好几天,不用出航狩猎海洋里别的倒霉蛋。 索尔号的船帆被风鼓得像半个气球,黑色的帆面上绘着褪了色的白骨骷髅。 这象征着它是一艘海盗船,而船上的人,都是一群海盗。 海洋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世界,而海盗是所有出海工作里最冒险的一种。 海盗们崇拜老杰克,因为极少有同一个行业的人活得像他这么久。 突然,一个在起伏的黑浪中飘向索尔号的东西,吸引了老杰克的视线。他皱了皱眉头,将尚未抽完的半只雪茄丢到地上踩灭,慢慢地走到船的边沿,往外面望去。 如果他没有判断错,那是个人,或者是人的尸体,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底,这个人的发丝完全融入了海水,若不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将它当作波浪的一部分。 由于这里是回到陆地需要航行三个月的深海,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尸体的可能性要比前者高得多。 “该死。”老杰克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但他仍拉响了警铃,把那群在船舱里喝得醉醺醺的海盗们叫出来捞人。 两年后。 阳光如同一簇簇金箭,戳破云层刺向海洋,又被粼粼的波光折射成几万道,令人挣不开眼睛。 索尔号晃晃悠悠地飘在海面上,正午太阳的照耀下,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正奋力地抬高手臂,试图将整整一桶鱼从甲班的一头搬到另一头,桶比她人矮不了多少,这个动作看起来费劲极了。 “这里是全部了,对吧,杰克?”女孩将桶重重地放在地上,语气轻快地说。 老杰克慵懒地抖了抖烟斗,微笑着点点头,“没错,你今天也做得很棒,安吉丽娜。” “那还用说!船长说我可以顶三个男孩子!”女孩眉飞色舞地回答,她的神情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别信他的话。当年,他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轻率地决定你是十二岁。”老杰克毫不客气地挑拨离间,他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女孩得胸前扫过,“我看你现在有十五。” “我今年十四岁,船长说的!” “好吧好吧,你去找你的船长吧。当初要不是我看见你,你早就在海水里泡成一具浮尸了。”老杰克佯装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女孩冲他翻了个白眼。 她的名字是安吉丽娜,是索尔号上的海盗取得。 在那群邋遢的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她解释了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天使”以后,安吉丽娜立即断定,他们仅仅是试图靠起个名字来附庸风雅。 因为她的相貌和天使一点儿都不沾边。 船长房间墙上挂了一幅画有许多天使的画像,那群人都是金发碧眼的、长着翅膀的家伙。而安吉丽娜有的则是一头与木炭般黑的头发,还有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身上穿着拿其他海盗的旧衣服改的破破烂烂的衣衫,因为长期没机会洗澡,头发和衣服都结成了块。 如果硬要说哪里像的话,大概是她的皮肤还算白皙,但白得太过头了,不如说是没有颜色。安吉丽娜甚至能从镜子里隐隐看见自己脸上的皮肤包裹着的深色的血管。为此她苦恼了好一阵子,偏偏整天在太阳底下站着,也晒不出其他海盗那样的小麦色肤色。 第2页 不过,在海盗们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没能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因为当时她还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呢。 安吉丽娜的记忆是从在海盗船上苏醒的一刻开始的,她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索尔号的船长,马丁内斯。 老杰克告诉她,马丁内斯船长试了法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但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安吉丽娜确实有关于这个的记忆,可她根本没意识到马丁内斯船长说了三种不同的语言。 马丁内斯船长无疑是个博学的人,听说他还会英语。但是,由于一些不明的原因,他相当讨厌英语,平时也不愿意说,所以当时没有对安吉丽娜试试看。 后来,她花了一年多,学会了船上大多数人使用的西班牙语。目前船长正在教她简单的拼写。 另外,安吉丽娜其实相当幸运。 据说,她被捞上来时起码在水里泡了七八个小时,没有死简直是个奇迹,水手们只能猜测是北大西洋暖流柔和的水温保护了她,而且也许再晚一秒钟她就得去见上帝了。 而且,船上有女人,一向被水手们认为是不祥的事。可她碰上的却是全世界最憎恨循规蹈矩的索尔号,这条船上的船员许多时候都不肯老老实实地干海盗的老本行,反而乐得靠捕鱼过每天晒太阳的日子。 于是安吉丽娜获救了,还被老船长收养了。 事实上,她的全名是安吉丽娜·马丁内斯。 安吉丽娜回到了船舱里,虽然在老杰克那里的活儿干完了,但她一天可不止这么点儿工作。搬搬鱼这种只能算简单的体力活,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 她刚刚顺着有点腐烂了的木板走到下层甲板,铺面而来的酒气和男人的臭味取代了清咸的海洋的气息。安吉丽娜皱了皱眉头,她必须承认,哪怕她喜欢船上的每一个人,并且在上面住了两年,也依然难以忍受他们的这一点。 下层比甲板上要凉快点儿,因为海盗们刻意让它晒不着太阳。 安吉丽娜顶着沸腾的人声和扑克与骰子交错的杂音,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张破桌子,几个海盗正围着它赌博。 安吉丽娜随手将两个空酒瓶挥到地上,任凭它们摔个粉碎,然后捞起桌上的小半个柠檬,往嘴里挤了几滴汁水,酸的她口水直冒。 “嘿!看谁来了!安吉丽娜!”被她打扰到的男人回过头,醉醺醺地拍了拍桌子,“索尔号的天使!老天,你可越来越漂亮了!” 其他几个男人跟着大笑起来,地上躺着的几个海盗甚至把臭袜子当做酒杯举了起来。 “谢谢,约翰,你也英俊得直逼老杰克呢。”安吉丽娜一仰头,把剩下的柠檬全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她可不会真的把约翰的调侃当真,毕竟她是船上唯一的女人,这意味着根本没有其他人可以在“漂亮”这个方面和她产生可比性。 “我的柠檬……安吉丽娜!你知不知道我快吐死了!”桌边最矮小的海盗脸色惨白地喊道。 “你要是少喝点酒,根本用不着柠檬!”安吉丽娜反击道。 安吉丽娜一直觉得身为海盗还会晕船的尼维很可笑,尽管天气差的时候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晕船的人。柠檬似乎被他们当做是治疗晕船的药品,可安吉丽娜根本看不出效果,她倒是觉得当做劳动后或劳动前的零食很不错。 安吉丽娜简单地打扫了一下船舱,并不是太用心,因为即使她把索尔号擦得闪闪发亮,用不了一个小时它也会被重新搞得和猪圈一样。但即使只是最基础的清扫,她依然打死了两只老鼠——这是船员们最仇恨的偷渡者,它们会吃光宝贵的食物。 处理了垃圾,安吉丽娜去船底洗了手,又用洗好手的水擦了擦结在一起的头发。她希望尽量能让自己看起来干净一点儿。 接下来,是她一整天里最喜欢的时间。 马丁内斯船长会在入夜前给她上课,尽管安吉丽娜对那些扭来扭去的文字实际上不怎么感兴趣,但船长是个她最崇拜的人。 船长的房间在甲板上,索尔号上最大最舒适的屋子,里面甚至有一个窗户可以用来躺在床上看星空。 安吉丽娜走到上层甲板,敲了敲门,听到“请进”的回答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两个人。 高大强壮的那个是令人尊敬的中年船长马里奥·马丁内斯。 只有七八岁的那个是安吉丽娜夜晚生活里唯一的美中不足。 索尔号上有一个人远比安吉丽娜更像个天使,甚至这艘海盗船都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索尔·马丁内斯,同样是船长收养的孩子,也是安吉丽娜的“弟弟”。 他有一头闪亮的金色短发,一双雨后天空般湛蓝的眼睛,长相精致得如同一幅油画。 当然,这家伙一开口就会毁了这一切。 “慢死了,蠢货。” ☆、第二章 有时候,因为索尔那张讨人厌的嘴,安吉丽娜简直会有在他脸上试试自己指甲锋利程度的冲动。 但今天,她克制住自己,安静地坐在空着的位置上,决心不理会这个小鬼,好好听船长讲课。 索尔比她小六岁,却比她更早被这艘船收养,听说是在襁褓里就被马丁内斯船长带回来了。比起半途加入的安吉丽娜,索尔和马丁内斯船长当然更像亲父子。 第3页 安吉丽娜得承认,她嫉妒这个长得漂亮男孩。在她看来,这么早被船长收养无疑是件幸运的事。 其他船员告诉过安吉丽娜,她被打捞上来时衣不蔽体,瘦得像一棵小枯木。而且他们判断不出安吉丽娜来自哪个民族,所以她极有可能是被商船从其他大陆运来买卖的小奴隶,结果遇到海难。 如果海盗们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安吉丽娜以前过的一定是非人的生活。 相较之下,索尔确实更得上帝的眷顾,他虽然被父母抛弃,却碰见一个心慈手软的海盗头子。 马丁内斯船长相当宠爱他,从他改了船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份爱让索尔的个性养得横行霸道,近乎嚣张。 安吉丽娜倒还可以理解,毕竟索尔确实长了一张好脸。要是她是个年过五十、估计一辈子娶不到老婆的老男人,突然得到一个好看的“儿子”,也会相当疼爱。 幸好,索尔也不能喊船长为“父亲”,这多少让安吉丽娜平衡一点儿了。 马丁内斯船长相当公平,不允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么喊。至于原因,没有人知道。 “安吉丽娜,你今天过得怎么样?”马丁内斯一嘴巴灰白相间的大胡子,他说话的时候,别人几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在动。 尽管看不见船长的嘴,但安吉丽娜知道他在笑。 “好极了,船长!” 如果没有索尔的话。 安吉丽娜在心里愤愤地补充道,脸上却挂着她能笑出来的最灿烂的笑容,“我整理了鱼,还打扫了船舱。” “傻瓜。”索尔托着下巴,懒洋洋地评价。 安吉丽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这个顶着一头金毛的孩子根本看都不看她,也接收不到这股恨意。 马丁内斯豪爽地大笑,“安吉丽娜,你真是我三年里赚得最值的一票!自从把你捞上来,船上有生气多了……嗯,也干净多了,干净得都可以充当天主教教堂!” 安吉丽娜的坏心情立刻就被吹散了,船长的表扬比什么都好。她不由得感到有些脸红,说真的,船里完全不整洁,她总在打扫时偷工减料。 不过,现在的索尔号确实比以前好得多。两年前是她实在忍不了臭气熏天的船舱,主动拿起被人遗忘的扫帚和抹布,将船清洁到勉强能够忍受的程度的。由于不考究的海盗们从来不知道“打扫”和“整理”是什么玩意儿,维持索尔号卫生的重担,就全落在了安吉丽娜的肩膀上。 她对此还挺高兴。索尔号两年里打劫的次数两只手就数的过来,而且由于她年纪小又是女人,其他人从来不带她。比起白吃白喝,做一点事情更能让安吉丽娜安心。 索尔不屑地哼了一声,马丁内斯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今天可以学点什么。”马丁内斯船长兴致勃勃地说,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沙盘,往里头倒上沙子。 使用沙子上课是船长想出来的主意。对经常连续几个月不靠岸的船只来讲,纸张是宝贵的消耗品,用来给两个半大的孩子学写字太浪费了。 学习的过程很简单,船长先在沙盘上写上字,然后安吉丽娜和索尔各自在沙盘里空的地方模仿练习,等没有空地了,就把沙子抖抖平,重新再来。 目前他们已经学完字母,开始记单词了。 索尔喜欢抢安吉丽娜的地盘,来宣誓自己的主导地位。安吉丽娜总是被他弄得一肚子火,却不能当着船长的面发作,只好靠拼命写一手烂字来宣泄。所以她的字,每次都比索尔丑得多。 今天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写了两个小时单词,马丁内斯船长将沙盘一抽,中气十足地说:“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两个干得都很漂亮。” 安吉丽娜隐约记得自己不停地重复写了好几十个不一样的单词,但一离开沙盘,她马上就忘得干干净净。 也罢,反正她实际上对书写的兴趣并不浓厚,船上大多数海盗都不识字,不是照样很快活儿。 “索尔,你出去一下。”船长忽然说,“我有话想和安吉丽娜谈谈。” “什么?我正准备躺下睡了!”索尔暴躁地叫起来。 不过,安吉丽娜清楚这一定是假话,他只是不甘心船长把哪怕一丁点注意力分到她身上。 马丁内斯淡定将他按住,“我知道你现在还睡不着,索尔,不会谈太久的,你可以在外面数数,数到五百就推门进来。” “我只数三百!”索尔狠狠道,他离开时重重地把门砸上。 安吉丽娜感到一丝令她浑身舒爽的快意,要知道她胜过索尔的次数可不多。 “船长,您想和我说什么?”安吉丽娜期待地问。 上帝,她终于能和船长单独在一起几分钟,而没有索尔的打扰了。 “噢——我是想问你,”马丁内斯浓密的胡子动了动,“怎么样,你对海上生活习惯吗?” “早就习惯了。”安吉丽娜奇怪地看了看船长。 她在上索尔号之前的记忆是一片雾茫茫的空白,对她而言,索尔号就是整个家乡和世界,根本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再说,安吉丽娜喜欢……不,应该说热爱海水的气息,咸咸的潮味令她心旷神怡。 如果她真的是被其他商船运来准备贩卖的奴隶,那么她以前住的地方一定很靠近海。安吉丽娜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为海而生的。 第4页 “是吗,那就好。”船长松了口气,右手挠了挠后脑勺,把头发拨得乱七八糟,“安吉丽娜,我从没照顾过女孩子,之前也从没让女人上过船,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要是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或是有哪个船员敢欺负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让他喂鲨鱼。”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船长说这话未免也太迟了点,她都在船上待了二十四个月了。 如果说话的是其他人,安吉丽娜会毫不客气地认为他是脑子出了问题。但如果换成她最为尊敬的马丁内斯船长,那情况完全不同。 “谢谢您,船长。”安吉丽娜感激地道,她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转动着,计算门外的金毛小鬼还有多少秒会闯进来,她可不想浪费和船长在一起的任何一秒钟。 没准索尔正拿耳朵贴着门,使劲想听他们说什么呢! “船长,我们这一次已经航行十多天了,目的地是哪儿?”安吉丽娜问。 “大西洋最西边的海域,”马丁内斯点起一支雪茄,悠悠地吞吐一口,“以前我们以为太阳沉下去的地方。” 安吉丽娜听不太明白。 马丁内斯的大手覆盖在她头顶,不嫌弃她结块在一起的头发,轻轻拍了拍,缓缓道:“一百多年之前,有个傻乎乎的意大利人在西班牙女王的支持下出海了,试图寻找传说中如同天国一般富硕的中国和印度,结果却凑巧发现另一片陆地,我们就是要去那里——销赃。” 船长的嗓音在说这段话时格外低沉,没等安吉丽娜回过味儿,他又突然大笑,烟灰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抖落,“之前被我们劫了货的英国佬,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离开欧洲海域!就让他们在原地团团转吧!好久没上岸了,我可真想念陆地——差不多了,安吉丽娜,你去把索尔叫回来。” 又是索尔! 安吉丽娜在心里吐了吐舌头,一转身出了门。 没错,索尔号正在逃亡。 马丁内斯船长讨厌英国人,讨厌到不愿意使用英语。他不劫西班牙船只,不劫法国的船只,整天就在英吉利海峡附近晃悠。而且马丁内斯不喜欢打劫普通的商船,却对军舰和皇家货船情有独钟——在其他海盗看来,这样的口味无异于拼命缩短自己的寿命。 上个月索尔号干了很大的一票,夜袭一艘飘着英国皇室旗帜的货船,大获成功,里面载的来自别的大洲的奇珍异宝,多得足以塞满索尔号所有的仓库。 不过,他们也因此引来了英国人的追杀。 索尔竟然没有在船长室附近,也没有从一数到三百,他爬上海盗船的桅杆,把脸贴在骷髅旗上。安吉丽娜费了不少劲才看见他,没好气地喊道:“喂!船长说你可以回去了!” 她没听到回答,这很正常,除了嘲讽以外,索尔对安吉丽娜最常见的态度就是将她看作空气。 能证明索尔·马丁内斯没有突然聋掉的证据就是他从桅杆上滑下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从安吉丽娜身边擦过,故意狠狠地撞她的肩膀。 安吉丽娜不甘示弱,她重重地撞回去。 索尔回头瞪了她一样,却瞧见安吉丽娜已经躺在了甲板上。 “喂,蠢货,你不回去?”索尔干巴巴地问。 安吉丽娜和索尔作为船长的养女和养子,享有住在船长室的权力。要知道这可是海盗船上唯一一个还能算个“房间”的房间,索尔号上大部分的隔间都是仓库。不管箱子、地板还是马桶,只要能躺下人的地方就是海盗的床,睡觉时顺便抓两只老鼠当零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安吉丽娜今晚选择放弃这项令人羡慕的权力。 “和你待在一个房间里吗?不!”船长不在,她终于能痛快地对索尔翻白眼了,“你还在啰嗦什么?快滚吧!” 索尔从喉咙里发出“哼”的一声,再也没有回头。 ☆、第三章 索尔离开后,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桅杆边的一切都在一瞬间与船上的其他地方隔绝。 现在是盛夏,即使不在舱内也不会特别寒冷。安吉丽娜把手放在后脑上,作为自己与木板间的缓冲。 木板是潮的,好在她早已习惯了,并不觉得不舒服。 再说,她的衣服和头发并不比伸手一摸就能褪下盐层的甲板地面干净多少。 安吉丽娜不想闭眼,她睁大眼睛望着满天的星斗。这可能是她两个礼拜中享有的最静谧的时刻了,毕竟如果一个人住在一艘不常靠岸的海盗船上,那么他通常是别想再有什么安宁了。 其实,在安吉丽娜最喜欢的东西列表里,马丁内斯船长实际上只能排到第三位。 她最喜欢的是大海,其次是星空,尤其是夏季里没有乌云遮蔽的布满光点的星幕,就像现在这样的。 马丁内斯船长给她和索尔上课时,除了书写,偶尔也会说点历史和科技,他还曾教过他们辨认星座。安吉丽娜能认得出大熊座,尽管每晚的天空都在变化,但大熊座却始终能找得到。船长说,在指南针出现前,海盗们都凭借星象来辨别方向。 安吉丽娜眯着眼,使劲想把那几颗星星想象成马丁内斯口中的大熊。但她很快不得不承认,这的确需要过人的想象力。 不知怎么的,安吉丽娜总觉得大熊座最后的几颗亮星连成的形状像什么东西的尾巴,也许是鱼……事实上,她极少不把哪条星座看成和海有关的东西。 第5页 这不是她的错,她毕竟没见过多少陆地上的动物。 一阵咸风吹过,空气越来越冷。安吉丽娜胡思乱想得有点累了。 其他海盗们都在甲板底下,或许仍在狂欢。没有打劫计划的日子里,索尔号大部分船员经常会过昼夜颠倒的生活。 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都是老海盗,很少有谁敢说比他们更清楚海洋的一切。他们熟悉每一道洋流、每一缕海风。 安吉丽娜听老杰克讲过,目前偏高的西风带会将他们带往美洲。 所有海盗已经十几天没闻到任何泥土的气息,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着深蓝色的海水,他们数日里连座荒岛都没碰见过。 说实话,日子无聊得心慌。 安吉丽娜打了个哈欠。 也许明天就到加勒比海了。 她想着,闭上眼睛。 第二天,索尔号仍然没有靠岸。第三天、第四天和第五天情况也没有改变。其他海盗们还算正常,这并不是他们连续航海最久的一趟旅程,不过安吉丽娜的确发现不少海盗打腻纸牌,开始靠抓老鼠消磨时间了。 这倒是件好事,总比赌博来得要有贡献。海盗船上的老鼠打之不尽杀之不竭,那群被海水避风的男人们可以玩好一阵子。 安吉丽娜照样每天打扫船舱,和老杰克展开些没营养的交谈,晚上上课,然后一有机会就和索尔互相敌对。 安吉丽娜不相信马丁内斯船长看不出来她和索尔不和,但他总是在他们两个彼此怒视的时候捧腹大笑。 有一回船长甚至感慨:“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就像亲姐弟一样。” 当时索尔正在扯她的头发,而她的拳头也凑巧毫不客气地落在索尔的肚子上。安吉丽娜实在不理解这样的情况怎么能让马丁内斯联想到亲姐弟,要知道他们可仅仅是因为一条咸鱼的纠纷,就跑到冒着腐臭气味的船底仓库来“做个了断”了。被船长撞见,真的是个不幸的意外。 在这件事后,安吉丽娜决定放弃在马丁内斯船长面前伪装和谐的假象。没准儿船长还会因为她和那个金发小鬼的“和谐相处”而更加喜欢她。 于是当黄昏再一次降临索尔号,安吉丽娜推门进入船长室时,她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大胆而直白地瞪了一眼索尔·马丁内斯。 船长果然又笑起来,“坐下吧,安吉丽娜。” “今天过得怎么样?”船长一边惯例地问道,一边拿出沙盘。 安吉丽娜考虑了一下,开口问道:“船长,我想下去游泳……” 这可真是个认真恳切的请求,安吉丽娜觉得自己无聊地快要干死了,她的每寸皮肤都在渴望冰凉的海水的滋润。她今早甚至把海盗们捞鱼时带上来的水浇到了自己头上。 “蠢货。”索尔吐出他面对安吉丽娜时标志性的词,“我们正在逃命,索尔号不可能为你停下来的,你想让整艘船的人因为你被英国人追上,然后赔命?” “不!我可以跟着船游,我跟得上。”安吉丽娜笃定地说,她不晓得这份自信打哪儿来的,但这并不是用来反驳索尔编的说辞,她清楚索尔号的航速,并肯定自己跟得上,“我保证,要是我落下了,你们也不必回头捞我,我可以自己游去加勒比海。” 安吉丽娜不需要指南针,也不需要看星象,她似乎天生就明白海水的流向,能够清晰地在海洋四周毫无差别的情况下分出东南西北。 她知道她行,但索尔嗤之以鼻,“你在开玩笑吗?要是你能游到加勒比海,两年前还会神志不清地被老杰克捞上来?我可是还记得他们从你肚子里压出来多少水,都能灌满四个大鱼缸了。” 安吉丽娜的脸烫了起来,她无法对索尔的话做出回击,因为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漂浮在海面上,那段记忆她没有。 “好了,停下吧,安吉丽娜,索尔说得对,我这次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你是我的孩子,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真的任由你落下自己游过去。而且,加勒比海上起码有1000座岛屿,你找不到我们的。”马丁内斯船长开口的一刹那,安吉丽娜就感到一股失望从脚尖弥漫到头顶。 “不过,我相信你的水性。”马丁内斯拍了拍安吉丽娜的头,他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个人,语重心长地说,“索尔,安吉丽娜很可能是被海啸引起的巨浪打晕的,或者是在剧烈地摇晃中从她原本的船上跌落出来,不是因为她不善游泳。她能在海上无意识地漂流七个小时而不死,直到遇上我们,足以说明她的水性好到可以在失去意识时仍然保护她。” “嘁。”索尔托着腮帮子,扭过头不看他们。 “不过,你们谁都不准在索尔号航行的时候进海!”马丁内斯的胡子头一次看起来这么威严,“你们知道这艘船是多少吨位吗?如果它在运动,那么你们还海里靠近的一瞬间就会被卷进船底碾成碎片!到时候,我能捞上来的就只有你们的尸体了,我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也不想失去任何船员,明白吗?” 船长的语气把安吉丽娜下了一跳,她连忙点了点头。 索尔停顿了好久,终于勉强地说:“好吧,船长。” “小鬼们,你们还有得学。”马丁内斯船长终于又恢复成亲切的样子,他摸了摸卷卷的胡子尖,“等你们认字认得差不多了,我得教你们一些船的技术,噢——还有自然地理。对了,地理你们会写了吗?那就从它开始吧。” 第6页 他低头在沙盘上写下一连串字母,安吉丽娜拣了靠近自己的一小块空地,用手指跟着船长练习。 马丁内斯盯着索尔和安吉丽娜用手指划出来的又粗又丑的字母,低低地哼哼了一会儿,道:“等靠岸以后,还得你们两个弄两只便宜的笔。嗯……安吉丽娜还得弄几件衣服,船上一条裙子都没有,你年纪差不多了,总该弄得漂亮点,我带出去也有面子。” 安吉丽娜其实不太在乎穿着,其他海盗的破衣服剪短一点儿她也很合身。不过,她决定将这当做是船长有送她礼物的意思,立刻觉得高兴极了。 “你干脆把索尔号的名字也改成安吉丽娜号算了。”索尔哼哼唧唧地说。 “小伙子,你会有一把剑的!”马丁内斯大笑地把索尔的一头金发揉成一团随时可以让麻雀搬迁入住的鸟窝,“男人不能不会使剑!” 在索尔号上的第五十五天,安吉丽娜将甲板地下的所有仓库都转了一圈,她这回没撞见无处不在的老鼠,倒是看到一大群海盗蹲守在几个空酒桶的缝隙前面。 “你们在干什么?”安吉丽娜不轻不重地踹了其中一个的小腿。 “嘘!别出声!”那个海盗立刻回过头,手指放在嘴唇上生气地警告她,“我们好不容易逮到一只耗子,今天我们必须杀死它。” 另一个海盗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当做加餐。你知道我们多少天没吃上陆上动物的肉了吗?再吃几天鱼,我就要长出鳃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好家伙,这是这礼拜最肥的一只,一定吃了我们不少粮。乔治,把刀递过来!” “太棒了!给!它是我们的了。” “没出息。”安吉丽娜轻声嘀咕,所有男人都专注地趴在地上,从酒桶缝隙里望着,没空搭理她。 安吉丽娜翻了翻周围别的桶,又往脑子里记了一笔,转身离开。 她一路跑上船头,往常马丁内斯船长这时一定在望远镜那里。但出乎意料的,这里只有白天熄灭了的大大的船灯和孤独地望远镜互相守望着,像是在海风中无声地诉说对彼此的爱意。 不在? 安吉丽娜又跑去船长室,一推门,正看见一嘴巴灰白色卷胡子的马丁内斯正在那里翻看着什么。 她偷偷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发现好像是羊皮卷。 “船长,我们的食物只剩下每天捞上来的东西和上个月腌好的咸鱼了……”安吉丽娜顿了顿,说,“它们臭得要命。另外……淡水,淡水剩下的也不多了。” 比起食物,水的缺乏才是最要命的。别看大海里全是水,瞧上去干净又清澈,实际上它们只会让人越喝越渴,里头的盐分是要命的。 索尔号起航前在船底储藏了一大堆水桶,然而,现在它们大多空空如也。 “别担心,安吉丽娜,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马丁内斯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似乎很难从羊皮上离开。 船长话未说完,忽然一个船员重重地撞开了船长室的门,他满脸都是闪着光的兴奋,好像有几百箱金子堆在他面前。 “船长!不远处有一艘货船,我看得很清楚,飘得是英国皇家的旗帜!” ☆、第四章 马丁内斯船长眯起眼睛,冲安吉丽娜眨眨眼,“你瞧,我的食物和水不是送上门来了?搞不好还能给我们的回程之旅多攒一笔路费。” 现在撞到索尔号的英国皇家货船,简直和主动跑到狼跟前撒娇的小羊羔没什么两样。 “靠得近一点!装上炸药!发炮,然后占领他们的船!”马丁内斯船长大手一挥,发布命令,他的声音响亮而雄厚,“要是成功了,今晚就是我们的宴会!” “遵命,船长!能让我的刀找到耗子以外的敌人,真是太愉快了。”那人兴奋地离开。 马丁内斯又看向安吉丽娜,“我的小姑娘,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船长,或许我也可以帮忙!” “你还太小了,”船长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他挂在床边的剑,它看上去就非常名贵,手柄上缀着很大的宝石,“等你到十六岁,我就让你和他们一起上。” “可是我已经十四了,”安吉丽娜有一些不服气,她最近身高抽得飞快,“索尔才八岁,你却准备给他买剑!” “哈哈哈哈,这不一样,安吉丽娜,你是女孩子!”船长拉开门,半只脚迈了出去,他回头对安吉丽娜爽朗地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船长又折回来,拎着索尔的领子,把他也塞进船长室里。 “你们两个互相照应,可以把沙盘拿出来再复习一样,我们一会儿就好。”他如是说道,“安静点,这会儿可别打架。” 安吉丽娜和索尔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厌恶。 今天下午注定会是难熬的。安吉丽娜和索尔各占据房间里的一个角,谁也不和谁讲话。外面时不时传来清脆的兵刃相接声、男人的吼叫声,似乎时常还有什么重物扑通扑通地落水。 差不多过了几十分钟,安吉丽娜按捺不住了,她慢慢地挪到门边,撩开落到鬓边的头发,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风从甲板呼啸而过的声音变得清晰了,战场似乎离船长室很远,也许根本不在索尔号上,惨叫或是落水的嘈杂声都是被拂过海面的风捎过来的。 第7页 安吉丽娜不由得有些失望。 “喂,听到什么了吗?”索尔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安吉丽娜之前很专注,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没有。” “笨死了,让开!” 索尔一把将安吉丽娜从门边推开,自己接替了她的位置。 很快,他从门边退开,烦躁地揉着自己金色的碎发,“该死,船长怎么这么慢。” 安吉丽娜没吭声,外面的铁刃互相碰撞的响动依然在不断地持续。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打劫,每次安吉丽娜和索尔都会被这样关起来。他们被保护得最严密的一次是马丁内斯船长决定打劫一艘军舰的时候,她和索尔都被藏在了最底层船舱的生了苔藓的木桶里,这样万一海盗船全军覆没,他们两个也不会被很快抓到。 那次安吉丽娜时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害怕,她和索尔甚至握了对方的手。当然,此事在之后他们谁都不愿意再提起,简直是人生的败笔。 这一回,船长确实去的有点久了。 安吉丽娜觉得时间起码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终于,交战声渐渐变小了,取之以待的是海盗放肆地欢呼。 是索尔号的胜利! 安吉丽娜大大地松了口气。 看来今晚船底仓库里又要添上一大堆黄金,水桶里会灌满淡水,晚餐也不再是发臭的咸鱼了。 马丁内斯船长推门而入,他的每一根胡子都透着满满的得意。 “知道吗?我们逮到的这艘船是满仓。”马丁内斯满脸笑意,“这意味着,他们才刚刚起航没几天。孩子们,我们离陆地不远了。” 船长将剑挂回床边,打开船长室的窗户,让海风呼呼地灌进房间里。 “欢迎来到加勒比海!” 索尔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跑过去拦腰抱住马丁内斯,把脸埋在船长听出来的大肚子里。 马丁内斯愣了一秒钟,继而哈哈大笑,重重地抚摸索尔的短发。 安吉丽娜也想这么做,但她动作慢了,也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是效仿索尔。于是她红着眼圈哼了一声,“懦夫!” “闭嘴!”索尔回答,他因为埋着脸,声音很含糊。 “你也可以过来,安吉丽娜。”船长向她敞开双臂。 安吉丽娜最后没有忍住,她冲过去搂住马丁内斯。 他们三个拥抱了足有几分钟,马丁内斯拍拍他养子和养女的后背,示意他们放手。安吉丽娜恋恋不舍地松开,后退到远一点儿的位置。 “今晚会有庆功宴,上岸前的最后一次狂欢。”船长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了他刚才摊在桌上的羊皮卷,“去好好玩玩吧,消耗消耗你们的精力。最好这一趟玩乐能让你们睡上三天,醒来就是在岛上了。” “老杰克!对准指南针,重新调整航向,全速前进!”马丁内斯将头探出窗外,对甲板上的人喊道,“我们去西班牙皇家港。” “你说什么是什么,船长!”老杰克用他那属于老年人的嗓音懒洋洋地回答。 安吉丽娜凑到船长旁边,她瞧见老杰克怀里捧着满满的黄金,比索尔的头发还要亮,刺得人挣不开眼睛。 老杰克将黄金随手往甲板上一扔,他登上船头,开始调试望远镜。 “那些英国俘虏,还是老规矩吗?”老杰克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船员们都知道我会怎么做。”船长回答。 老杰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就是因为总是这样才会引来追杀。” 安吉丽娜清楚索尔号的老规矩是什么。 马丁内斯船长很少让刀口染血,被他逮到的俘虏会被捆在桅杆上,等索尔号逃远了,再往船□□一只匕首,好让那群倒霉的英国人可以自己隔开绳子,不会死在海里。 他们也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留下的水和食物至少能支撑那艘船的船员回到最近的一块陆地,而剩下的金钱能帮他们重新置办点回家的粮食。 马丁内斯船长常常被老杰克嘲笑为海盗中的慈善家。 □□、不劫百姓、不杀俘虏。 他太心慈手软了。 索尔号的海盗们花了几个小时才收拾好他们打劫来的货物,安吉丽娜甚至都能感觉到船往下沉了几英尺。 收获丰厚。 等老杰克把一支捆着匕首的箭射到那艘被洗劫一空的英国货船里,甲板底下的宴会已经热火朝天。 海盗们给英国佬留了足够的淡水,却将他们的酒拿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一帮嗜酒如命的男人可以用葡萄酒来洗头了。安吉丽娜看见会晕船的尼维一边吐,一边往喉咙里倒酒精,基本上是喝一口吐一口。 她一定要让尼维自己吃掉那些秽物,她发誓!她再也不要替没有感恩之心的人打扫卫生了! 马丁内斯船长也喝得烂醉,他肚量大,酒量也大,倒下整整八个海盗以后才将他灌醉。之后马丁内斯船长就在船舱里手舞足蹈的跳舞,魁梧的身体撞翻了好几张桌子。其他海盗们靠拍手给他打着没节奏的拍子。 没多久,几个早就喝得忘记羞耻为何物的海盗加入船长的行列,一支烂舞变成了无休止的群魔乱舞。 索尔也在成年男人们的哄骗下喝了几口酒,现在正昏沉地倒在地上,脸颊红的像快下山的夕阳。 第8页 安吉丽娜头疼地要命,明天早上这个乱哄哄的船舱又要由她弄干净,否则它就会一直乱到马丁内斯船长决心换一条船为止。索尔宿醉以后脾气会更不好,而他脾气一差就格外热衷找她麻烦。 而且,安吉丽娜的肚子很疼,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这真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 尽管她没往喉咙里倒一滴酒,但浓重温热的酒精气息似乎将她熏得醉了。 安吉丽娜摇摇晃晃地爬出船舱,她要去甲板上吹吹风。 令人意外,老杰克也在甲板上,他曲着膝靠在桅杆上,海盗船的旗帜就在他头顶上大幅度地飘扬。老杰克手里提溜着一瓶酒,里头的液体早已空掉一半。不过,比起其他人来,他看起来仍要清醒得多。 “嘿,安吉丽娜。”老杰克对她晃晃酒瓶,“你是好心出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的吗?” “别自作多情,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安吉丽娜说。 “你的嘴可真不客气,那也过来陪我坐坐吧。”老杰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安吉丽娜在桅杆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杰克要把酒递给她,安吉丽娜推回去,“不用,谢谢,我喝不惯这个。” “没有海盗不会喝酒,安吉丽娜。”老杰克的声音闷闷的,“这个可以让人暂时遗忘生死,忘记恐惧,还可以让人失去所有对明天的期望,是个好东西啊……喝醉的话,就会觉得即使在下一场战斗中死掉也无憾了。” “这听上去可不是好东西。” “你还不懂,你年纪太小了,安吉丽娜。马里奥还没来得及教会你这些。” 马里奥是马丁内斯船长的名字。 马里奥·马丁内斯。 老杰克似乎不在意安吉丽娜是不是在听,他絮絮叨叨地继续往下讲:“我们整船的人都是海盗,在外人看来我们坏透了,是不是?可你认识那群家伙……他们仅仅是一伙天真的笨蛋,除了第二天要吃什么,从不考虑别的。一艘船的风气是由船长来决定的,马里奥是个好人,所以他手下带的人也没有坏的。” 安吉丽娜沉默了半晌。 “你是不是想教我什么,老杰克?” “呵呵呵……”老杰克慈祥地笑出了声,语气里透着一点神秘。 安吉丽娜屏息凝神,准备听他讲下去。 “我说了什么吗?嗯?我想我是喝醉了,安吉丽娜……” 话音刚落,老杰克身体一歪,重重地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第五章 打劫成功之后的第三天,索尔号终于靠岸了。 船稳稳地听到港口里的一刹那,全船将近一百名海盗立刻像是疯了一般,吼叫着狂奔跑上沙滩。 “陆地!老天爷,是真的陆地!” “上帝保佑,我终于上岸了!” “这就是脚踏实地吗?我真的脚踏实地吗?” 海盗们疯狂地在沙滩上奔跑、打滚,甚至是热情地亲吻地上的石头,把自己埋进海岸边的细沙间。长达两个多月的航海,让他们彻底丧失理智。 安吉丽娜完全不理解他们的激动,在她看来,靠岸的唯一好处是索尔号终于停下来了,她可以下去游泳了。 安吉丽娜爬上船舷,纵身一跃,跳进海里。 冰凉的海水从她的发丝一直浸到脚尖,安吉丽娜把满是咸味的海水从鼻子和嘴里吸进去,再从耳朵里吐出来。她觉得自己所有干瘪的血管都在一瞬间饱满起来。 只可惜水太浅了。 安吉丽娜很快潜到底,沙滩边的海实在无法畅快地游泳。她略带遗憾地想。 “安吉丽娜!”船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别在海里洗澡,你的头发上会沾满盐的。快,上岸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安吉丽娜从海底浮出头,她撩起被海水浸湿的黑色长发,露出白皙的脸颊。 她低头看了眼海水,说真的,她不想离开。 但是……她也不愿意让马丁内斯船长耐着性子等她。 安吉丽娜一俯身扎进海里,随着海浪的律动向岸边有节奏地摆动着双腿,飞快地游过去。 等她一上岸,几个海盗就对她吹起口哨。 “安吉丽娜,你游得就像鱼一样!” “身材真不错,安吉丽娜!” “不许用这么猥琐的眼神看我的女儿!”马丁内斯船长脱下外套,罩在安吉丽娜身上,“否则我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安吉丽娜毕竟只有十五六岁的骨骼,而马丁内斯船长长得魁梧,他的衣服一包,几乎将安吉丽娜整个儿裹在了里面。 海盗们一点都不怕船长的威胁,但他们却纷纷露出假装出来的惊恐表情。 “我快被你吓死了,船长。但请你务必留我一只眼睛,我还得看美人呢。” “是啊,我们还得看安吉丽娜,等她长到十六岁,一定是百里挑一的。等那时候船长你想挑多少眼珠子就能挑多少,没准儿能装满一个酒桶。” 马丁内斯船长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滚吧,兔崽子们!随你们玩儿到什么时候。” 马丁内斯拦过安吉丽娜的肩膀,“走,小姑娘,给你弄几身漂亮的裙子。” “没用的,她长成这样样子再怎么打扮也没用。” 安吉丽娜这才瞧见船长的另一只手还牵着索尔,她立刻高傲地瞪了索尔一眼,“说得没错,我长得不如你漂亮,我想等裙子买来还是让给你穿吧。” 第9页 “哈哈哈,安吉丽娜,你不需要这么谦虚。在我眼里你们都很可爱。不过,裙子只有女孩子能穿,它注定是你的。”马丁内斯船长用力摸了摸她的头,似乎仅仅将安吉丽娜用来嘲讽索尔的话,当做是她还没有弄清楚常识。 马丁内斯带他们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旅馆,店里只有寥寥几人。 “将这两个孩子洗干净,尤其是这个女孩,她可能不会自己洗。”船长一边说着,一边把安吉丽娜和索尔都推给了女老板,“身上的直接扔掉,随便给他们找两件干净的衣服换上,钱我会给。” 女老板显然见多了这样脏兮兮的客人,她甚至没有多打量他们一眼,就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她让另一个男人去照顾索尔,自己则一点也不嫌弃地牵住安吉丽娜满是盐粒和沙子得手,轻柔地说:“跟我来,小女孩。” 安吉丽娜愣了愣。 以前自己做过些什么,她不知道,但这确实是安吉丽娜从索尔号苏醒以后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眼前这个女老板和她在见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她的脸颊轮廓柔和,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身材有着饱满的曲线。不知怎么的,安吉丽娜不自觉地就顺着她说得去做了。 等把衣服全都脱光,安吉丽娜才意识到自己全身是泥,面对另一个干静美丽的女人,她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挖个大洞钻进去。 不过女老板没有感觉到安吉丽娜突然变化地情绪,她只是按照马丁内斯船长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替安吉丽娜清洁身体。 她替她洗干净了结在一起、沾满海盐的头发,用毛巾替她搓掉身上的老泥。 等擦干身上的水,安吉丽娜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好几磅。 最后,女老板给她找来一件十分朴素的亚麻色连衣长裙。 “你知道怎么穿吗?”女人温柔地问。 安吉丽娜摇了摇头。 于是女老板帮她套上了裙子,再给安吉丽娜系上腰带。 “祝你好运,孩子。”她吻了吻安吉丽娜的额头,“希望你被卖到一个能被上帝关照的地方。” 安吉丽娜确定自己从女老板的眼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同情,她愣了愣,这才明白这个女人是将她当成即将被人贩子变卖的商品。 “船长不会卖我!他也从来不贩卖人口!”安吉丽娜一把甩开她刚才还觉得很亲切的女人,怒气冲冲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安吉丽娜跑得太快,正好撞上从另一头出来的索尔。 很重的一下,索尔的头狠狠地磕在她的肋骨上,两个人都被巨大得冲力逼得往后踉跄几步。 出乎意料的,安吉丽娜没有等到金毛小子一贯以来的谩骂,反而被扶了一下。 “小心点。”索尔平静地说,接着一错身,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喂,索尔,你吃错药了?”安吉丽娜困惑地冲他喊道。 索尔听到她的声音,后背一颤,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你——” 马丁内斯船长在这时走过来,他上下打量焕然一新的安吉丽娜和索尔,然后毫不吝啬地赞叹道:“哇,我认不出你们了。” 女老板从房间里走出来,船长立刻往她手里放上几枚银币。 “你做的好极了。”船长对女老板说。 船长带自己的一对儿女离开偏僻的巷子,进了闹市。索尔一路上表情都很臭,甚至马丁内斯拼命做鬼脸逗他开心也没有任何效果。 “怎么了?你们刚才发生什么了吗?”马丁内斯小声地问安吉丽娜。 “我不知道。”安吉丽娜回答。 索尔这个小鬼,要是哪天突然正常了才是不对劲。 安吉丽娜在心里想道。 马丁内斯船长果然信守诺言,他给安吉丽娜买了一大堆裙子,多得可以换着穿好几天不带重样。接着,他把武器店里最贵的一把剑买下来给了索尔,索尔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 安吉丽娜再次嫉妒得要命,那把剑真是漂亮,她愿意用所有的裙子去换索尔的剑。 她其实并不想要装饰品,她想要一把趁手的武器,然后在和其他船只交锋时,和索尔号上所有的海盗们共同进退。 安吉丽娜不愿意只能躲在船长室里煎熬地等待。 索尔拿着剑就不愿意松手了,哪怕这把锐器对他而言还太大太重。马丁内斯船长替安吉丽娜拎着那一大包衣服。 走了小半天,安吉丽娜感到有一丝劳累。马丁内斯船长的肚子凑巧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空响,他呆滞了一秒,接着豪爽地拍了拍肚皮。 “我请你们吃饭吧,孩子们。”船长问道,“怎么样,想来点什么?” “鱼。” “随便。” 安吉丽娜和索尔报出两个不同的答案。 “哦不,除了鱼,什么都行,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露出痛苦的神色,“那我们就去那家小酒馆吧,怎样?” 索尔得意地扫了一眼安吉丽娜。安吉丽娜恼火不已,她清楚索尔那双蓝色的眼睛说的是:你瞧,你斗不过我,在船长心里,你永远比不上我。 他们最终还是进了酒馆。 马丁内斯要来几块很大的面包,一份烤鸡,数根香肠。他考虑了一会儿,又叫了一份沙拉专门给安吉丽娜。 “我记得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些。”船长回忆着说。 第10页 安吉丽娜无奈地用叉子不停地戳盘子里的小西红柿,嚼了几口她不喜欢吃的菜叶子,最后忍无可忍地开始抢索尔盘子里的香肠。 忽然,酒馆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不一会儿,十几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皮肤大多都被太阳晒成小麦色,胳膊、腿和腹部覆盖着有力而健康的肌肉,他们衣衫褴褛,个个扛着大刀,刀的污渍很像干掉的血迹。 安吉丽娜几乎是立刻从他们身上嗅到一股浓重的海味。 这是一定是另一群海盗。 安吉丽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她的视线立刻被其中的一个吸引了。 那伙人基本上是二三十岁的样子,因此,当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夹在其中时,就变得格外醒目。 ☆、第六章 尽管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身高,以他的年龄为标准的话,算是很高了,可比起其他成年人,他依然略矮一头。他的肌肉跟其他人一样有力,但看起来却比他们要瘦,所以整个人都要小上一圈。 男孩的头发是黑色的,过长得挡住了他的眼睛。 而在安吉丽娜将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男孩似乎有所感应,他警觉地猛然转头,刹那间迎上安吉丽娜。 他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安吉丽娜毫无准备地被他眼中一瞬间爆发而出的浓稠的杀气刺中了,她竟然无法控制地瑟缩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马丁内斯船长的胳膊。 “怎么了?”船长从他正在嚼的烤鸡腿中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的视线还留在那个男孩身上,他们彼此都没有移开目光,眼神交汇着。 安吉丽娜只是觉得不甘心,她从不愿意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软弱,因此她固执地死死盯住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黑头发的男孩也同样这么看着她。 安吉丽娜发现他的眼神比最没有波澜的死水还要空洞,看得仿佛不是人,而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空气。 这令她更火大了。 马丁内斯船长顺着安吉丽娜看着的方向,发现出现在店里的这群同行。他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头,轻轻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安吉丽娜。 “别往那边看,安吉丽娜。”马丁内斯低声说,“我知道他们是哪艘船上的家伙,我们暂时最好不要惹上麻烦。” 安吉丽娜不得已,至好努力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那盘难吃的沙拉里。 但她很快发现这实在很难做到,因为那个男孩显然仍然在关注她,安吉丽娜能够清晰地察觉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将她包裹在正中间,而目光无疑来自那一双冷淡的棕色眼睛。 安吉丽娜不违背船长的话,她只好使劲竖起耳朵。 “老板,我们要所有的牛肉!你店里所有的!不管是生是熟。” “还有酒,能有多少桶就要多少桶,要你店里最好的。” “你们……全要?”安吉丽娜听到一个声音战战兢兢地问,她认识这个声音,是酒店的老板。 那是个又小又瘦的男人,看起来似乎很胆怯。 刚刚要牛肉的男人不耐烦地道:“别啰啰嗦嗦,像个捆辫子的女人似的,快点搬出来给我们就行了。” “可是……” 安吉丽娜听到拔刀的声音。 酒店老板妥协了,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不断地颤抖着,“好、好吧,请你们稍微等一等。” “呸!”有人吐了口水。 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将盘子里的蔬菜塞进嘴里,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吃进去东西,仅仅是在无目的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安吉丽娜的心思全在背后,那个瘦弱的酒店老板正在和他的伙计一起,将店里的酒和食物往外搬。 那一定是很多东西,因为他们一直搬了很久才终于结束。但最先说话的那个海盗用极为嫌弃和鄙视地口气说:“这就是全部?这么一点儿?喂,老头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不,不……真的全在这里了……” “哼,穷光蛋……”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听上去像是他们在翻看东西,“算了,这一次放过你。兄弟们,拿走!” 海盗们搬上东西就要走,老板似乎鼓起他仅有的一点勇气,虚弱地追上去喊道:“等等,你们还没有付钱……这些的东西,起码要二十五个金币——” “二十五个金币?”回答的男人嘲讽地说,“喂,你们听见这个老头刚才说了什么吗?他跟我们要二十五个金币!” 一大群海盗一起放声大笑,好像刚才有人说出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好吧,今天我就大发慈悲一回。”男人很高兴自己的话引起预期的效果,他一下子拔高嗓音,“尤利塞斯,这里交给你来解决,随便你怎么处理——给钱,或者——让他再也没有手来收钱——” 男人的话语透着可怕的阴森,安吉丽娜甚至能够听到酒店老板的牙齿上下碰撞着打颤。 “滚开。”一个跟之前所有人的嗓音都不同的声音开口说话,平静却透着狠意。 安吉丽娜终于按捺不住,她还是抬起头往混乱的方向掠了一眼。讲话的就是那个黑头发棕眼睛的少年,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个满头黄色乱发的男人,这一回用的不再是看空气的眼神了,而是看死人的。 第11页 对于黄发男人来讲,少年的话无异于当众拆他的台,这是严重的挑衅。 “你竟然这样和我说话?!”他踹翻脚边的一个酒桶,酒流得满地都是,空气瞬间被酒精味覆盖,男人步步逼向黑发男孩,接着一把扯起男孩的衣领,“尤利塞斯,你别以为船长看重你,就可以这么嚣张!我告诉你,我随时可以让你尝尝我刀子的——” 砰! 突然,男孩拔|出插在自己腰间的佩剑,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将比他高大的黄发男人重重地摁倒在桌子上,锋利的剑刃死死地卡着对手的喉咙,再往下一定点就足以割破血管。 他的动作太快了,如同疾风骤雨里的一道闪电,没人看得清楚他在那一秒钟里做了什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最后说一次,别把我扯进你们愚蠢又龌龊的勾当里,威利斯。” 被称作威利斯的人丝毫不惧怕尤利塞斯压在他动脉上的利刃,他放肆地大笑起来:“愚蠢又龌龊的勾当?尤利塞斯,你还以为你是谁?富豪商人家的大少爷吗?你只不过是个海盗!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靠肮脏的手段和杀人越货来吃饭的——” 男孩的手又往下压了几毫米,威利斯笑不出来了。 “放手!要是杀了我,船长绝不会放过你!”他脸颊上的从容早已消失,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失措。 “是吗?那我倒真想试试看了。” “操!你们别愣着,快来救我——尤利塞斯疯了——”男人终于想起来要向其他人呼救,他拼命地挥动手臂挣扎起来,剧烈的动作使他的脖子被尖刃划出了血—— 黑发男孩——他叫尤利塞斯——的手似乎颤了一下,这给了威利斯可乘之机,他一把推开尤利塞斯,从剑的逼迫下逃开,跪在地上,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不断地咳嗽。 尤利塞斯把剑放回腰间,他高傲地从上而下一瞥狼狈的威利斯,径自走出酒店。 安吉丽娜微愣。 那个男孩在离开前,好像看了她一眼。 “喂,蠢货,别看了。”索尔令人恼火的腔调再度响起,“你的眼神真让我觉得恶心。” 安吉丽娜没有骂回去。 这一次并不是由于船长在旁边,而是因为她没有和索尔吵的心情。 安吉丽娜的思维还陷在名为尤利塞斯的男孩最后那一眼里,好奇怪,那种琥珀一般的棕色让她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 安吉丽娜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不行,她想不起来,在索尔号之前的十二年如同不存在一样,空荡荡的找不到一丝痕迹。 “喂,你——”索尔的语气夹杂着愤怒,他还在试图激怒安吉丽娜。 “索尔,安吉丽娜,东西都吃完了。”马丁内斯船长开腔打断索尔,“你们还想再来点什么吗?” 安吉丽娜摇摇头,她的疑惑多得足以填饱肚子。 索尔没吭声,他只顾死瞪安吉丽娜。 “好吧,那我们该回船上去了,省得那群小子闹翻天。”马丁内斯船长掏出两个金币,放在桌子上。 安吉丽娜注视着马丁内斯船长的手指,“我们吃了两个金币?” “当然不,我们又不是三头牛。多出来的那些是小费,用来奖励给努力工作的服务生的钱。”马丁内斯的目光轻轻扫了扫被威利斯弄翻的满地的酒,微笑着说,“这家店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让人食欲大开的酒味,他们气氛营造得挺不错的,值得多给一点,是不是?” 安吉丽娜觉得这似乎更像是船长为他的善举勉强找出的、听上去更像海盗风格的借口。 马丁内斯船长打定主意不要引起任何注意,他一手牵着索尔,一手拿着安吉丽娜的裙子,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们往酒店外走。 安吉丽娜仍听得见后面传来威利斯骂骂咧咧的话。 “尤利塞斯,那个混蛋!船长养他只不过就是养一条个性独特些的狗而已……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付出十倍……不,百倍的代价——喂,傻站着干什么?你们这帮不会动手的蠢驴!还不快点把酒和牛肉搬走!” ☆、第七章 索尔号安安静静地靠在港口,跟它在遥远的深海中漂泊航行的样子完全不同。在海里时,船舱里永远都是海盗不分昼夜的派对。尤其是打劫过后的深夜,灯火通明,璀璨得可以与夜幕里的星星一争高下。 但此时,褪下白骨骷髅海盗旗的索尔号平和的就像一条普通的大帆船。 老杰克正靠在船舷上,慵懒地叼着一只似乎很旧的老烟斗,灰色的烟从烟斗口里悠悠地升起。 看见安吉丽娜和索尔跟着马丁内斯船长回来,老杰克的嘴角若有若无的扬起,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登上船,站在甲板上,安吉丽娜听不见船舱里的一丁点声音,似乎说明里头是空荡荡的,因为即使是一个海盗的动静,也能造成惊起一卷海浪的效果。 果然,老杰克用右手托着烟斗,把它从嘴里取出来,说:“还没有谁回来呢,看来那些年轻人今晚都要在皇家港酒店的地板上过夜了。我们会得到一个舒适的晚上,没有颤动的地板,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他蹲下来,拍拍索尔的肩膀,“将来等你长大,可不能学那群小子啊,索尔。” “嘁。”索尔不耐地别过头去,似乎不愿意理会老杰克的说教。 第12页 马丁内斯船长笑道:“很好,看来我们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安吉丽娜偶尔也该休息一天,平时那群混球们弄乱的地方都是她在整理。” “是啊,安吉丽娜是个好孩子。收拾收拾,长得也还不赖,将来说不定能离开索尔号,干些跟我们不一样的正当手艺。”老杰克满意地上下打量安吉丽娜的新形象。 索尔号上资质最老的两个男人都满脸慈爱地看着她,安吉丽娜又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尤其是在身上正穿着一条系着腰带的轻飘飘的裙子时。 “我就想当个海盗!”安吉丽娜急急地道,她甚至想立刻把自己身上的裙子撕下来,穿回原来的破衣服。 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微笑着互相对视了一眼。 “第二个海上狂花吗……”老杰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女海盗可不多见啊。” 马丁内斯抿了抿嘴,厚掌不客气地揉乱安吉丽娜刚洗过的蓬松的黑发,“这些事情嘛,以后谁说得准呢。” 当天晚上,皎洁的明月升到黑幕的正当空,其他海盗们依然没有回来。船上只有安吉丽娜、索尔、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 不知怎么回事,安吉丽娜满脑子都晃着那双白天在酒店里看见的令人眼熟的棕色眼睛,在上课的总是精神恍惚。而每当她一走神,索尔就毫不留情地嘲讽她,金发的小孩今天心情好像格外差劲。 于是,安吉丽娜又不想和他一起睡在船长室里了,她走到甲板上和老杰克一块儿吹风。 第一次,在甲板上时看到不是四面一样的漆黑海水。 西班牙皇家港的灯火透亮,远比索尔号的船灯要亮得多。 “老杰克,”安吉丽娜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我今天遇到一个很特别的男孩子。” 安吉丽娜不想拿这种看起来很没有价值的小事去打扰马丁内斯船长,因此她决定和老杰克谈谈。 “哦?”老杰克有兴趣地动了动,“也对,你都十四岁了,正该碰上一两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只要他别是个海盗,你可以和马丁内斯船长说说看。” “我猜他就是个海盗,我也不想和船长讨论这件事,这会污了他的耳朵。”安吉丽娜没听出老杰克的弦外之音。 “你就不怕污了我的耳朵吗?我耳朵里污垢的年份可比马丁内斯船长活的时间都长!算了,还是讲讲你说得那个男孩吧,他是哪艘船的船员?” 安吉丽娜无视老杰克恶心的比喻,继续道:“我不知道他是哪艘船的人,只不过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那个人叫尤利塞斯,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记住遇到过的所有船的船员的名字。” “你的耳朵白长那么多污垢了。” “闭嘴,安吉丽娜。” 老杰克顿了顿,继续说:“你可以把他带到索尔号这里来让我瞧瞧,我记脸的本事比记名字强。” “老杰克,”安吉丽娜这才注意到全船最老的船员一整天都在索尔号里,“你不和别人一样上岸去喝一杯吗?” “不,我犯过错误,然后发过誓,一辈子不再上岸。陆地早就是最遥远的回忆了。” 老杰克的眼神黯了黯,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立刻将话头转回安吉丽娜身上。 “听我说,安吉丽娜,我不反对你在这个时候谈个恋爱,只是千万别爱上在海上生活的男人,他们谁都不是好归宿。风流、冒险、偏执,这都是海盗刻在骨头里,这群人习惯把疯狂写在脑袋里,脑袋别在腰带上……海盗很少只钟情于一个女人,因为这太无趣了。” “你在说什么,老杰克?”安吉丽娜挑了挑眉,“为什么你会突然提到谈恋爱的问题上?” 老杰克正想说什么,安吉丽娜的话却没有讲完:“你觉得我和索尔号上的谁有可能会有浪漫的关系?他们抽烟酗酒、睡觉打鼾、不爱干净,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我才不可能……” 安吉丽娜猛地住了嘴,她蹙着眉若有所思。 “对了,唯一会让我有那种意义的好感的人,大概只有船长了吧?” 老杰克的表情,很像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拳头狠狠地砸中了脸。 “你、你不可以对马丁内斯船长有那样的念头,他可是你的养父,知道吗?” 安吉丽娜当然知道,何况她分得清自己对船长的感情,是对待父亲的那种。 可她觉得老杰克一定意识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实在太有意思了,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捉弄一下这个可怜的老头子。 “为什么?船长的眼睛是那样聪明又睿智。我和船长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他并没有妻子不是吗?”安吉丽娜故意十分认真地说。 “他曾经是有的……”老杰克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连忙住了嘴。 这可是让安吉丽娜睡意全无的大消息,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从甲板上跳起来,有关船长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有极强的吸引力。 “船长有过妻子?”安吉丽娜的脑袋里运转着各种各样的关系,船长的妻子应该就是她和索尔名义上的养母,“她是已经死了吗?” 马丁内斯船长照顾两个并非己出的孩子都那么尽心,他是个重视家庭的人。除了那位妻子早已亡故,安吉丽娜根本想不到别的理由能让船长从未提起过她。 第13页 老杰克的样子极其懊恼,看得出他非常后悔提起这些,“不,没有死,我不能说更多了。你绝对不能当着船长的面提起知道吗?尤其不许说是我说的……哦不,上帝,除了我又有谁知道呢?总之,你决不准漏半点口风!” 安吉丽娜的好奇就像狂风天的巨浪一样,不停地拍打着她的心脏,“要是你告诉我,我就发誓一个字都不说出去。否则,明天全船的人都会知道船长有过一个妻子!” “那你就闹得全船都知道吧,我再吐出任何东西的。”老杰克闭上眼睛,坚决不再理会安吉丽娜的追问,“你大可以试试马丁内斯船长会不会把你赶出索尔号。” 安吉丽娜咬了咬嘴唇。她绝不会真的将船长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却希望得知这个秘密。 她恳求了老杰克一个晚上,老杰克却像睡死一般把双手抱在胸前,连哼哼的回应都没有。 安吉丽娜在海上的时候一直顺顺利利的,现在,才刚刚到西班牙皇家港两天,她就遇到两件无论如何没法弄清楚的事。 尽管毫无道理,安吉丽娜仍想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在这个无辜的港口上,这座岛边城市肯定是和她有仇。 第二天,安吉丽娜看马丁内斯船长的眼神,探究了许多。 船长没有发觉养女的不对劲,他只当她是因为船里的人太少而不习惯,于是安慰揉揉安吉丽娜的头发,“别担心,等兔崽子们酒醒就会回到船上来了,我们仓库里的东西还没卖,他们可没钱住岸上的旅店。” “对了,安吉丽娜,今天你和索尔别在船上,我要叫人来瞧瞧我们的货物……”马丁内斯说,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安吉丽娜,“你们到处去玩玩,别跑太远,别惹事,黄昏再回来。” 一听船长的话,安吉丽娜心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马丁内斯船长要销赃了。 索尔号上的货都是从军舰和皇家船上劫来的,敢收这些的,不仅得有胆量,还得有别的渠道和身份。 “好的,船长。”安吉丽娜点点头,接过小布袋,比预料得还沉。 她轻轻晃了晃,钱币的声音叮叮作响,里面的钱大概足够她和索尔在岛上任意地疯。 ☆、第八章 安吉丽娜在船舱底层找到了索尔,他正拿着他那把新剑,在无人的仓库里挥来挥去,摆出一些乍一看很帅、实际上十分可笑的姿势。 “喂。”安吉丽娜出声叫他,“船长让我们今天黄昏前别留在船里,我们得出去。” “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索尔猛地回头,番茄一样的红色在几秒钟内沿着他的脖子爬上额头,他金色头发以下的皮肤全都红透了。 这可是难得的嘲笑索尔的机会,安吉丽娜立刻回答道:“我全看见了,你制造笑话的本事真不错,刚刚的动作好笑极了。” 索尔的脸颊迅速从红色憋成紫红色,他捏着剑的手小幅度的颤抖着。 安吉丽娜心情愉快起来,看来索尔终于知道平时她被讥讽时的感受了。她将马丁内斯船长给的小布包拿出来,从里头倒出一堆亮闪闪的金币和银币。 安吉丽娜掂了掂左右手的分量,感觉差不多,应该分得还算公正。她将硬币塞进自己裙子的口袋里,伸手将布包向索尔递过去。 “船长给的,喏,你的那份。” 索尔没吭腔,一抬手,将还剩下一半钱币的布包从安吉丽娜手里打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我不会帮你捡的。”安吉丽娜没有生气,索尔恼羞成怒的样子令她有种复仇成功的快活感,她冲眼前的八岁金发男孩翻了个白眼,“我要赶紧去市里,免得船长生气。再见。” 安吉丽娜一层层地往上走,不出所料,她一会儿就在眼角的余光范围内发现了索尔的身影,他跟上来了。 安吉丽娜暗暗松了口气,要是索尔真的发脾气,第一个麻烦的恐怕还是她。 这是个阳光绚烂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大晴天,每一朵路过的白云都被照得折射出晶亮的光点,被海上旅人从浅滩带出的砂砾也在闪闪发亮。 安吉丽娜离开索尔号,没走几步,她就觉得依旧跟在她身后的人变得异常的烦。 “你别跟着我!”安吉丽娜突然回头,大声地道。 “谁要跟着你?”索尔立即回嘴,可表情很不自在,“船长只带我们走过这条路,我有什么办法?” “这样最好!”他找的理由令安吉丽娜噎住,安吉丽娜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转头继续走,脚下不自觉地加大步伐。 可不管她速度有多快,索尔总是稳稳地跟在不远的位置,“喂,你准备去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安吉丽娜口气警惕。 “当然是和你错开!” 安吉丽娜考虑了一会儿,随口报出船长昨天带她买衣服的那条有许多服装店的街名。 索尔鄙夷地上下打量她,“哼,女孩子。” “你满意了?”安吉丽娜不想在争吵上继续耽误时间,她只希望尽快摆脱讨人厌的金毛孩子,“快滚。” 在下一个路口,索尔果然顺着和安吉丽娜相反的方向走了。 安吉丽娜却没有真的往服装店去,她的脚原地打了个弯,拐进另一条巷子里。 昨天那个叫尤利塞斯的男孩那双莫名熟悉的棕色眼睛,在安吉丽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不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她恐怕得难过好几个月。今天就是个撞撞运气的好机会,只隔了一天,那群海盗一定还没有走远。 第14页 其实问马丁内斯船长才是最快捷的方法,他说过他知道那些和索尔号不同的海盗们是来自哪条船的。 可是安吉丽娜隐隐感到,尤利塞斯认识她,而且是失忆之前的她。安吉丽娜不希望船长误以为她对过去的生活还有什么奢望和留恋。 且不说她以前说不定是个被贩运的奴隶。现在,马丁内斯船长和索尔号才是最棒的。 安吉丽娜的第一站是昨天吃午餐的小酒馆。 也许是错觉,经过整整一天,小酒馆看起来萧条不少,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木门彻底歪了,瘦老板的脸上挂满皱纹。 “先生,请问你知道昨天中午来你店里那群男人是哪艘船的船员吗?就是拿了你的酒和牛肉的那群。”安吉丽娜不熟练地清了清嗓子,使劲回想马丁内斯船长教过的礼貌用语,用力挤出一个被船长称赞为“像个普通女孩”的微笑。 说真的,礼仪方面她实在不擅长。 瘦老板枯枝似的身体抖了抖,低下头,看向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发现他的表情灰败惨白,不带血色,这令老板的样子像是船员们描述出来吓唬安吉丽娜的吸血鬼,当然她从未被吓住过。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不讲道理的海盗……”老板双眼空洞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海盗。 安吉丽娜不满地想。 她本来得到的信息就不多,这下如果不去问马丁内斯船长,线索就断了。 安吉丽娜烦躁地懒得将礼貌维持到最后,她没有对酒店老板说谢谢,而是直接走出店门。 看天色,离黄昏还有好一会儿呢。 要在一个人来人往的繁荣小岛上找到一个人的难度,无异于在海洋的中心准确无误地撒网捞到一条沙丁鱼。更何况西班牙皇家港上最不缺的物种就是海盗,没准一脚就能踩到两三个。 安吉丽娜站在酒馆门口想了想,要是她依然坚持非得找到人不可,那么可行的办法还剩下回到港口,在停靠在那边的数百条船里一条条地搜。 若真的这么做,安吉丽娜都能听见索尔在她耳边骂“蠢货”的声音了。 也许她应该去海盗都喜欢的地方碰碰运气。 用老杰克的话说,武器、女人和酒,海上的男人不可或缺的三部曲。 安吉丽娜不太明白“女人”是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该上哪儿找“女人”,而酒馆里显然没有昨天那帮海盗的身影。既然如此,她摸了摸塞满金币和银币而叮当作响的口袋,决定上武器店去。 她认得路,马丁内斯船长在那家满是锋利的刀剑的店里给索尔买了剑。 即使找不到人,安吉丽娜也不会空手而回。 武器店的主人是个相当魁梧的黑皮肤男人,他的肤色像是刚被烙过的铁,体型比马丁内斯船长还要大上两圈,往门前一站,就像一道铁壁。 店里并没有别人,看来她找人的计划又落空了。 安吉丽娜早料到这样的可能性,也不算太失望。她跨进店内,四处端详挂在墙上的剑和刀。 “我可以试试吗?”安吉丽娜问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安吉丽娜,没有回答就将视线离开,似乎根本不准备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顾客。 既然他没有招待的意思,安吉丽娜也不准备客气什么了,她一伸手,将离她最近的铁剑取下来,居然比意料中的沉,光是拎一会儿,手腕就感到疲惫。 她试着挥了挥,跟想象中不同,没法利索起来。 安吉丽娜见过船长使剑的样子,动作漂亮极了,仿佛在操纵一道可以割破敌人喉咙的咻咻的冷风。 她连着试了几把,效果都差强人意。 “最轻的是哪一把?”安吉丽娜问道,可这一次店主看都懒得朝她看一眼,专注地对着空荡荡的晴空发呆。 这可真令人恼火。 安吉丽娜猛地将剑搁回架子上,“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见过谁穿着裙子使剑。”店主健壮的身体微微侧了侧,露给安吉丽娜半张脸,好让她瞧见自己轻蔑的笑,“你的手腕这么细,准备拿剑做什么?砍掉自己涂着指甲油的脚趾吗?” “指甲油?”安吉丽娜皱了皱眉头,马丁内斯船长没有教过她这样的词。 店主双手环抱在胸前,“没错,你们这样的——” 店主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店里突然闯进了另一个人。 “给我来一把剑,”男孩说着,直接往地上倒了一大把金币,“贵一点,但别超过这个价钱。” 安吉丽娜将目光落在新来的人身上,他是个又瘦又高的男孩,比她足足高一个头,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破破烂烂的披风,这和他展现出的富裕格格不入。 店主扫了扫安吉丽娜,眼睛仿佛在嘲笑地说:“瞧,这才是买剑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店主走过去,用力捏捏男孩的肩膀,“你的体格还不错,非得要剑吗?我看来一把重一点的刀,或许更有发挥的——” “不,不是我用,我要送给一个朋友当生日礼物,最好的朋友,他更偏爱用剑。”男孩大笑道。 安吉丽娜发觉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一点像马丁内斯船长。 男孩的话还没讲完:“不过你确实可以挑重一点,反正尤利塞斯什么样的都举得起来。” 第15页 ☆、第九章 尤利塞斯? 安吉丽娜抬起头,刚才和武器店店主关于剑的争执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你怎么不把你的朋友带来?”店主不满地道,“凭空我很难选的。” “不能让尤利塞斯知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红发男孩的笑容灿烂,双手悠闲地背在脑后,“他整天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一次安吉丽娜听清楚了,和上一次在酒店黄毛海盗说出的名字发音一样,确实是“尤利塞斯”。 她快步向前,身后扯住男孩的手腕。 “你的朋友是尤利塞斯?”安吉丽娜直截了当地问道,“黑色头发、棕色眼睛?” 男孩回过头来,愣了愣,接着上下打量她,道:“没错,你认识他?你是谁?” “我不认识他。”安吉丽娜说,“但我正在找那个叫尤利塞斯的人,得问他一件事。” 安吉丽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男孩,有强烈的“认识他”的感觉。她只想再见他一回,问他是否知道她以前的事。如果答案是“否”,那么安吉丽娜也就可以死心了。 “这把剑怎么样?”店主从最高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铁剑,放在手上掂掂,递给红发男孩。 红发男孩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安吉丽娜总觉得他嘴角绚烂的笑容在一点点地往下挂。 “唔——尤利塞斯或许会喜欢的。就要它吧。” 安吉丽娜在旁边继续讲话,试图将男孩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这真是个强人所难的请求……”男孩支支吾吾的,视线飘忽,“我们是海上来的,可能不方便带你去我们的船……” “我知道你们是海盗,我也是,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安吉丽娜道,“你可以随便让我在哪儿等,你把尤利塞斯喊出来就行了,这样可以吗?” 尽管安吉丽娜的声音已经压得很轻,皮肤漆黑的武器店店主依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毫不客气地嗤笑道:“你是海盗?女海盗?” 从鼻子里喷出的鄙夷的腔调,比索尔直接的辱骂还要让安吉丽娜感到侮辱,她迫使自己挺起胸膛,用冷眼抬头看似乎有她两倍高的店主,“有什么问题吗?” “我把武器卖给过很多海盗,只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笑的。”店主将准备卖给红发男孩的剑扔到安吉丽娜,“你要是拿得动这把剑,我就相信你。” 安吉丽娜下意识地去接那把剑,结果连着后退两步,跌在地上。 它看上去剑身轻盈,实际上沉极了。 店主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红头发的男孩嘴角也轻松地弯了弯,他弯下身,轻易地将把安吉丽娜压垮的剑从她手里拾起。 “很好,钱不用找了,店主。” “你不是说要见尤利塞斯吗?”男孩将剑系到腰间,将手递给安吉丽娜,让她借着自己站起来,“跟我来,我让你和他碰面。” 从地上站起,安吉丽娜止不住的生气,她决定记住这家店,等她能够把那个巨人一样的店主打倒在地时,就回来,用居高临下的眼神嘲笑他。 马丁内斯船长显然要教索尔剑术,而不准教她。 无论如何,她也得跟着学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欧文。”红发男孩一路带着安吉丽娜往她没有走过的路走,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叫玛丽。”安吉丽娜自然地说。 没必要将真实信息透露给一个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的人。 安吉丽娜抱着一份戒心想。 “除了我,尤利塞斯没有别的朋友。”欧文像是在闲聊,“他为人有点孤僻。” “哦?是吗?” 安吉丽娜敷衍地回应道。 “是的,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不过,我也只承认他是我的朋友,在那条船上,我想我们两个与众不同。” 欧文又强调了一遍。 欧文领着她走的路越来越偏,安吉丽娜眯了眯眼睛,她能在空气里闻到越来越重的海味,他们估计离港口并不远。 “到了,玛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把尤利塞斯叫来。”欧文把安吉丽娜带进一家店里,让她坐在位置上。 这家店与安吉丽娜之前进过的所有店风格都不一样,店里熏着很重的香,遮盖住让安吉丽娜觉得舒适的海的咸腥味,墙角还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都拖着颜色亮丽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白花花的胸部仿佛随时会从里面跃出来。 不知怎的,安吉丽娜总感觉自己正被她们灼热的视线扫视着评估。 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扭着屁股走过来,表情带着赤|裸的挑逗意味。 欧文首先跟她说话,两人热切地交谈起来,说到最后,女人勾住欧文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安吉丽娜的眉头根本无法舒展开,欧文和那女人讲话的语言她没有听过,完全听不懂。 他们聊完,欧文就大步从正门离开,神情惬意。 浓郁的熏香令人窒息,安吉丽娜感觉自己被一层不透气的膜罩住了,难受异常,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坐。 不过,她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是离开,就是前功尽弃。 只要从那位叫“尤利塞斯”的嘴里得到一个有关“过去”的答案,她一定站起来就走。 第16页 安吉丽娜枯坐了好一会儿,欧文还没有回来,她变得不耐烦了。 那群满脸浓妆的女人从欧文的脚一踏出屋子,就开始毫不避讳地大声讨论,还对着安吉丽娜指指点点,这实在难以忍受。 欧文还没到,女人们的讨论似乎已经出了结果。 其中妆最浓、胸最大的一个走过来,是个黑人,她拉开安吉丽娜身边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小女孩,你多大了?”出人意料的,她一开口说得是西班牙语,和马丁内斯船长同样标准。 她身上的香气令安吉丽娜很不痛快,她瞥了一眼女人,没有开腔。 另外三个女人也走过来了,她们分别围着桌子坐下,其中一个还叼着烟。 “那个负心汉不会回来了。可怜的小家伙,”瘦瘦的女人有一头毛糙的金发,用一根奇怪的木头盘在脑后,“你还不知道你被你的小男朋友免费送给我们了吧?” “你是什么意思?”尽管安吉丽娜隐隐察觉受骗,可对方的话仍令她吃了一惊。 丰颀的黑发美人熟练地吐出烟圈,“这很难相信,是的,我明白这种心情。痛苦、恐惧,但仅存的一丝信念不停地说服你否定我们的话。” “没关系的,悲伤只是一眨眼的事儿,很快你就会习惯这里了,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最后一个女人的头发颜色是所有人里最浅的,几乎像是白色里夹杂金丝,“坎蒂丝也是这样被男人骗过来,你瞧,她活得很好。” 浅色头发说得“坎蒂丝”是那位黑发美人,单论长相,她是她们中最动人的,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眼角点了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 “没错,当时我死都不愿意信卡洛琳的话,眼泪都融进了加勒比海的潮水里。” “噢——劝说你真是用了不少功夫。”大约是卡洛琳的黑人笑起来,丰满的□□随着她的动作不停颤抖。 安吉丽娜古怪地瞪着她们,却发现她们每个人都同情地注视着她,目光柔情似水。 “听说你叫玛丽?”浅发女人友好地道,“我是艾薇拉,告诉我,你几岁?” “我打赌这块小蛋糕顶多只有十三岁,看她瘦小的肩膀,可怜的。”卡洛琳说。 安吉丽娜皱皱眉头,“我十四了,刚刚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小就被骗来了……”艾薇拉没有答她,只是叹了口气,“他怎么忍心呢?难道他们不知道一个女孩选择私奔需要多么大的爱和勇气吗?” “得了吧,艾薇拉。”坎蒂丝幽幽地又吐出一个烟圈,“……我到这里以后,学到的最有用的道理就是——” “男人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屁话。” “别这么快给小玛丽灌输你的价值观,她还得适应一阵子。”盘着发的金发美人劝说道,她是唯一还没报名字的。 但安吉丽娜很快知道了她的名字。 “维娜说的对,你的道理现在讲太早了。”卡洛琳道。 坎蒂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好像不在意其他人怎么讲,“别太保守,我是过来人,就应该直接给她最劲爆的。听我说,玛丽,一旦习惯这儿的生活,你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糟。那一群几个月没碰过脂粉的水手,还以为他们是来我们这里找乐子的。实际上,他们意识不到,他们才是主动送上门的乐子呢。” “哦,这话到没错。”维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干得舒服还有钱拿,最轻松不过的工作。那些功夫不行的,赶出去就好了。” 安吉丽娜依然瞪着她们。 坎蒂丝将烟一口喷在安吉丽娜脸上,妩媚地笑道:“果然年纪小,还听不懂吗?” 安吉丽娜被烟和脂粉的味道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了好几声。 “你们都闭嘴!从头开始说起!”安吉丽娜恼道,这群女人有头没尾的话,她根本弄不清楚状况,“首先,你们以为欧文——刚刚和我一起来的红头发——是我的男朋友?!” ☆、第十章 女人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卡洛琳黑色的眉毛皱进黑色的脸里,“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他答应了我一件事,让我在这里等而已。”安吉丽娜说,“他对你们说了什么?” 四个女人彼此交换目光。 坎蒂丝抖抖烟灰,慵懒的神情似乎泄露出一丝惊奇,“刚刚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告诉我们,你是他从其他大陆骗到加勒比海这儿来的,就像其他被道貌岸然的骗子带来的姑娘一样。” “是的,人贩子通常会俘获美丽的姑娘的芳心,让她们心甘情愿地离开家,上他的船。等运到这儿来,就会被卖掉,有些还会被送上拍卖会。”维娜补充道,“不过他没收钱这点确实很令人震惊,我们以为你做了什么让他非得快点摆脱你不可的事。” “所以,你们是奴隶吗?”安吉丽娜问。 她想起来,这的确可能是她遭遇的命运,如果她失忆之前发生的事正和其他海盗说的一样的话。 几个女人都微微一笑,卡洛琳笑得最欢,她道:“不,我们是妓|女,听过这个词吗?别告诉我你以前是住在深闺里接受良好教育的贵族小姐。” 安吉丽娜确实没听过这个词。 艾薇拉忍不住提醒她的姐妹们:“别这样,也许她真的是呢?听听小玛丽清澈的西班牙口音,就和坎蒂丝刚来时一样,这是贵族人家的发音,是吗?” 第17页 “我都快忘记我有过家庭教师这回事了。”坎蒂丝幽幽地喷出一团烟。 卡洛琳哼哼道:“我的西班牙语可是跟你学的。” “可现在的我跟出生在这里的你们没什么不同。”坎蒂丝侧过身体,拍拍安吉丽娜的头,“你也会一样的,只需要半个月的功夫。让男人为我们服务,然后掏光他们的口袋。” 尽管仍然不太清楚她们话里有话的意思,但安吉丽娜很清楚这不是个好地方,大概就是索尔号上的船员去找“女人”的地方。 想不到兜来兜去还是到了这里。 安吉丽娜决定把欧文的名字写在她最讨厌的人的名单上,而且必须排在第一位,压在索尔上面。 “听着,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得离开,船长还在等我。”安吉丽娜站起来,警觉地盯着,“你们不会不让我走吧?” “你不是一个人在岛上无家可归?”艾薇拉吃惊地张大嘴巴。 “不,我们的船就在这附近。” 坎蒂丝修长的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不是和刚才那个男人一起的船吧?” “我说过了,我甚至谈不上认识他!”安吉丽娜变得有点急躁,“我的船上是——是——是我的家人!” 四个女人再次面面相觑。 黑皮肤的卡洛琳说:“要是这样,你当然可以离开。反正他没有用你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我们还没有坏到透顶。”艾薇拉轻轻地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如果不是无家可归,我们也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们一样。” “太棒了,少一个未来的竞争对手。”维娜抱怨,“自从坎蒂丝过来,我的生意少了不少,可吃不消再来一个坎蒂丝。” 安吉丽娜奇怪地看着这群女人,从她有记忆开始接触到的女性不多,但这几个似乎仍然格外怪异。 安吉丽娜站起来,试着往门口走了几步,果然没有人拦她。 她一脚踏出门外,不知怎么的,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而除了坎蒂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她自己吹出的烟云,另外三人都依然看着她。 卡洛琳冲她扬扬下巴,“快走,小玛丽,等会儿我改变主意,你就跑不了了。” 突然,坎蒂丝再一次懒洋洋地开口。 “你要是还留在这座岛上,可以偶尔来找我聊聊……只要我没有生意。”坎蒂丝的声音飘飘悠悠的,晃进安吉丽娜耳朵里,“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男人的经验,你还是太……纯了。” 安吉丽娜顺着海风的味道走出这条偏僻的巷子,回到港口,几条大帆船边人来人往。 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出来。 一轮圆盘似的夕阳半沉入海中,将港湾里的海水染得通红。 安吉丽娜一刻都不想继续在外面多待,于是决定回索尔号。 索尔和老杰克一起站在甲板上,索尔满脸焦虑,不停地在船上踱步,将船板踩得啪啪响。 “喂!你去哪儿了?”安吉丽娜一登上船,一头被夕阳映得更亮的金发猛地冲到她眼皮底下,索尔伸手要拽她的领子,却被安吉丽娜躲过。 “昨天的服装店。” “说谎!你根本没有去那里!” 安吉丽娜心头一顿,猛地推在索尔的肩膀上,将他推得后退一步。 “你在跟踪我?!” 索尔的脸一下涨得和夕阳一个颜色,他攥紧自己的拳头,将侧脸丢给安吉丽娜,嘴硬道:“我没有!我、我只是凑巧路过。” “你路过服装店?想买一条裙子吗?”安吉丽娜没好气地讥讽道,“你早上还问了行程,故意要和我错开!” “然后你骗了我!”索尔吼道。 看得出这一次他真的气急了,索尔好像要冲去打安吉丽娜,老杰克连忙一把他抱起来。老杰克虽然年迈,力量却仍然不小,索尔只能在半空中愤怒地挥舞他的拳头。 “别吵架,别吵架。”老杰克试图缓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船长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们姐弟两个大打出手,你们不想让他不高兴吧?” 安吉丽娜今天够烦了,她完全听不进老杰克的话。她是自由的,而索尔被困住,那么就是她的胜利! “听着,索尔!”安吉丽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喊道,“我去哪里,永远不关你的事!” 这并不是安吉丽娜和索尔吵架最凶的一次,但却是后果最严重的一次。 到晚上,马丁内斯船长给他们上课时,安吉丽娜终于意识到,索尔正在和她冷战。 无论马丁内斯船长问他们什么问题,只要安吉丽娜开腔了,索尔都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一开始安吉丽娜还以为是索尔答不上来,但后来她渐渐发现,他一整晚甚至没有和她抢白,也没有对她的话冷嘲热讽。 以索尔的个性来讲,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安吉丽娜几乎要怀疑坐在她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小混蛋索尔·马丁内斯了。 安吉丽娜有一瞬间感到一丝不习惯。 但她很快把感情咽回肚子里,没有人成天和她吵架,绝对是好事。 “对了,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将沙盘收回去的时候,想到什么似的,开口看向她,“我能请你帮我个忙吗?” “当然,船长!”安吉丽娜喜欢船长的微笑,这令她觉得温暖。 “明天,我希望你留在船里……当然,最好还是先躲起来。”马丁内斯船长摸了摸下巴,说道,“今天来跟我们做交易的那家伙……算了,明天你就明白了。” 第18页 安吉丽娜有点迷惑,但船长不说的话,她也就不多问。 星星已经按时挂上天空,安吉丽娜整了整身上的裙子,从船长的床底下扯出一个枕头,往旁边的地板上一躺,准备入睡。 “索尔,你要去哪儿?”马丁内斯船长问道。 索尔也抱着他的枕头,却开门往甲板去。他的动作僵了僵,在门外闷闷地道:“房间里太热,我才不要留在这里。” “哦,好吧,小心别感冒。”马丁内斯不疑有他。 安吉丽娜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门口,表明坚决的立场。 如果索尔想和安吉丽娜比谁先开口说话的话,那他是一定赢不了的。 门轻轻地合上了。 第二天,安吉丽娜是被马丁内斯船长推醒的。 “安吉丽娜,你先躲起来,等我需要你帮忙了,你再出来。”马丁内斯船长小声地说,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没问题,船长。” 安吉丽娜还没睡醒,她揉着眼睛就要往船长室外面走,去最隐蔽不过的仓库。马丁内斯赶紧拦住她,“等等,你就留在这儿,今天会有很多人出入我们的仓库。还有,宝贝,你不梳一梳头发吗?” 前天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头发,因为安吉丽娜两天没有管它们,又有纠结成一团的迹象了。 见安吉丽娜愣在原地没有动,船长叹了口气,无奈地从桌上拿起全船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梳子,开始替安吉丽娜把头发弄整齐。 “你跟船上的其他人不一样,安吉丽娜,你得学会自己把自己弄得像个淑女,而不是蓬头垢面,一个月只穿一件衣服。” 这话如果从老杰克嘴里讲出来,安吉丽娜一定立刻嘲讽回去。可这是船长说的,她只好低着头,忍受梳齿卡在发结上的痛感。 马丁内斯船长的梳头水平差极了。 安吉丽娜想。 “是这样的。”马丁内斯船长发觉一边梳头,一边聊聊今天的计划是个不错的选择,“跟我们做交易的家伙,首先你得记住他不是个好人,或者说,非常坏。但不知道怎么的,昨天他带了个男孩子来,要晓得这绝对不符合他往常的风格,他不收这么小的船员……” 马丁内斯船长停了停,继续絮絮叨叨:“嗯,总之,我觉得那孩子脸色不太好,可能是受到虐待。他戒心很重,不肯跟我说话,我在想说不定你能行……毕竟你们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嘛……总是容易被女孩子骗出话来。” ☆、第十一章 安吉丽娜没有用心听马丁内斯船长在讲什么,她被扯得疼死了。要是有一天她变得讨厌船长的话,那肯定是因为他强迫她梳头! 马丁内斯船长的梳子从安吉丽娜的发尖落下,终于结束,“……就是这么回事儿,你懂了吗,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连忙拼命点头,生怕她要是说没懂,船长会拿起梳子再来一遍。 “很好。”马丁内斯满意地笑了。 安吉丽娜缩在船长室里,着实感到有点无聊。 马丁内斯船长说,等他把大人引去仓库,就让男孩去船长室,然后她负责套话。 船长信誓旦旦地承诺时间不会很久,可是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外面一点响动都没有。安吉丽娜觉得十分不耐烦,她在房间里徘徊两圈,最终决定推门出去。 谁知道那个男孩会有多傻?没准儿他在索尔号上迷路了呢?! 安吉丽娜为自己违背命令找到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便心安理得地踏出船长室。 一伙不认识的人正在把索尔号仓库里的东西往船外搬,安吉丽娜眯了眯眼睛,看来交易还没结束呢。 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像是马丁内斯描述里的人。 略微犹豫几分钟,安吉丽娜往船舱底下走去。不出意外的话,马丁内斯船长和他的“客人”一定正在仓库中。 每次做交易,船长都会让安吉丽娜和索尔离开,所以她还从未见过那个让马丁内斯船长如此忌惮的人。说实在的,她好奇很久了。 越往下,船内越潮湿。安吉丽娜往下走了好几层,才听见船长的嗓门在讲话,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听不清楚。她加快步伐,马丁内斯船长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了。 他们在一个仓库里,安吉丽娜停住,谨慎地往里头看,然后便愣住了。 马丁内斯船长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蓄着满嘴黑胡子的中年男人,而另一个…… 是个男孩,一头浓密的黑发,背影消瘦! 尽管看不见正脸,但安吉丽娜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来,他是尤利塞斯!船长说的人竟然就是尤利塞斯! 昨天她在港口跑了一天,还被骗进奇怪的地方,而要找的人就在索尔号上! “谁?”男孩好像察觉到有别人的视线,他猛地回头。 安吉丽娜赶紧躲到墙后,但马丁内斯船长已经看见她了。 “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喊了她一声,安吉丽娜探出头,发现船长的眉头正紧紧锁在一起。 他抬头对高个儿的黑胡子男人说:“好吧,这就是我的女儿,她叫安吉丽娜。过来,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带着忐忑走过去,但愿她没有破坏船长的事。 “这位是黑胡子船长,海上有名的大海盗。”马丁内斯船长的口气没有平时那么亲切,反而透着正式的冷淡。 第19页 安吉丽娜抬头看这位黑胡子船长,他肤色深,眼皮耷拉下来,将眼睛遮掉一半,一双青色的眼珠子从里头放着老鹰一般锐利的光。 安吉丽娜讨厌黑胡子的目光,这令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他人的审视之下,一切秘密暴露无遗。 尽管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秘密,可依然十分不适。 他是马丁内斯船长的贵客。 安吉丽娜强忍住自己不露出厌恶的表情来,但也露不出船长喜欢的那种笑容。 黑胡子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弯着,他眯起眼睛,把头凑向安吉丽娜,在离着她的脸很近的地方细细打量。 安吉丽娜紧紧咬着后槽牙,告诫自己不能打过去,得忍着。 这个男人的气场很强,也很可怕。潜意识里,安吉丽娜想要离他远远的。 “马里奥,你刚刚说的建议,我想我可以重新考虑。”黑胡子船长的声音让人不禁想起在阴沟里爬行的蛇,滑腻而阴冷,“要是你把你的女儿给我,我就把尤利塞斯送给你,作为交换。” 安吉丽娜一惊,她抬头看向马丁内斯船长。 船长脸上的震惊并不比安吉丽娜少,“不,安吉丽娜不可以,她是我的孩子。” “只不过是养女罢了。”黑胡子的语句透着一丝不屑,“你要是想要孩子的话,从垃圾桶里捡多少都有。” “黑胡子,我不明白。”马丁内斯船长皱着眉道,“你为什么要把尤利塞斯这么小的男孩放在身边?你不喜欢小孩,不是吗?何况,带着他也没什么作用……如果你把他交给我,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安吉丽娜看向尤利塞斯,这个棕色眼睛的男孩只是淡淡地瞥着一边,似乎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讨论。只是,他的拳头死死握着腰间的武器,是安吉丽娜在武器店里,撞见欧文买下的那一把。 看来他们真的是朋友。 听完马里奥·马丁内斯的话,黑胡子仰头大笑起来,“不、不!你错了,马里奥,我拥有世界上最凶悍的海盗船和最勇猛的船员,想要多少金银财宝都可以抢来。而有一种乐趣是无论多少金钱都无法取代的——” 他顿了顿,一把掐住尤利塞斯的脖子,逼他抬起头。 “看到了吗?这孩子的眼神?他恨我,非常恨,这是当然的啦,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父母,还是用我喜欢的方式慢慢杀死的。他的小脑瓜子里每天都在寻思着为他的父母复仇,他想杀我,没错,我知道他现在没有动手,只是在养精蓄锐。迟早有一天,在他以为时机成熟时,就会拔出剑,然后刺向我——” 安吉丽娜听到尤利塞斯的牙齿之间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恐怕快把牙齿咬碎了。 黑胡子船长陶醉地说了下去,“等到这个时候,我再把他杀死,就像对他父母那样。他对我的仇恨就在此时到达极限,愤怒、疯狂、恐惧同时腐蚀他的灵魂……这会是我亲手塑造出的无价的艺术品。你看,我从来不在他面前掩饰我的打算,只有这么做,他才会对我越来越痛恨,我展示出的力量才会更强大!” 马丁内斯船长不自觉地伸手将安吉丽娜藏到背后,安吉丽娜感觉到船长的手正在不断地发抖。 “你的女儿也有一样的眼神,你瞧,她讨厌我,不过还没有到恨。”黑胡子船长的语调平缓下来,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但这点温和,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我可以做些让她仇恨的事——比如把她从养父身边夺走,或者先让她爱上我,再恨我,这样塑造出来的艺术一定不会比尤利塞斯差,我可以一点点地品味改变她带来的快乐……当然,马里奥,你要是不愿意换就算了,我可以找别人试试。” 安吉丽娜觉得黑胡子船长完全不必做别的事,光是他说的话,就令她很想甩他几个耳光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爱上这种可怕的神经病。 “噢——噢——好吧。”马丁内斯船长勉强地道,他的话说得不太利索了,“为什么我们不再去看看下一个仓库里的东西呢?” 黑胡子松开尤利塞斯,这个十几岁的男孩立刻掐住自己的喉咙,不停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船舱里的空气。 黑胡子微笑着看着尤利塞斯,却对马丁内斯船长讲话:“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让尤利塞斯接触一下同龄人。为什么不让他和你的安吉丽娜说说话,彼此交流一番对我的恨呢?艺术的成长总是很有意思的……” 安吉丽娜身体一凉,黑胡子略带笑意的阴森眼神令人发寒。 马丁内斯船长已经飞快地把尤利塞斯扶了起来,然后把他推给安吉丽娜。 “带他晒晒太阳,再给他点吃的东西。”马丁内斯小声地贴着安吉丽娜的耳朵道,“我等一会儿来找你们。” 安吉丽娜点点头。 马丁内斯船长最后抛给她一个眼神,就带黑胡子船长去了下一个船舱。 这下只剩下安吉丽娜和尤利塞斯两个人。 这个男孩慢慢地摸着脖子,他已经不咳嗽了,但眼神依旧冰冷。安吉丽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觉得气氛有点儿尴尬。 如果放在昨天,她会直奔主题,在得到答案后迅速离开。可今天她莫名其妙地听了一段尤利塞斯的身世,同样是被海盗船收养,他看起来过得悲惨多了。 “喂,你——你——你想吃点什么吗?”安吉丽娜试图找出一个相对正常的话题作为开端。不得不说,她有点同情他,甚至都不忍心问完话就甩开了。 第20页 尤利塞斯猛地侧过头,用琥珀般的棕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种不信任的警惕。 安吉丽娜摊开手,“你瞧,我又没有武器。我们到甲板上去怎么样?船长让我带你晒晒太阳。” 他没有理她,转过身,缓缓地往上层走去。 ☆、第十二章 从下层仓库走到甲板的一路都很沉闷,尤利塞斯的脚步比安吉丽娜重很多,就像他在靴子里塞满石头。 安吉丽娜原本希望靠老杰克来缓和气氛,但不知怎么回事,那个打死不离开索尔号的老人正闷闷地缩在角落里,用帽子遮住眼睛睡觉,安静极了。老杰克原本就瘦得要命,此时一看更像只有一把脆骨头。 看来没法指望他了。 安吉丽娜头皮发麻,她身边这个叫尤利塞斯的男孩偶尔露出的眼神确实很吓人,现在他们互相一言不发,情况就更诡异了。 她现在甚至希望索尔立刻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和她吵一架,找点事情做。可他们正在冷战,而且索尔早就被船长支到外面。 “今天天气还不错,是不是?” 安吉丽娜独自懊恼半天,最后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在听完尤利塞斯家人被杀的残局之后,她竟然准备云淡风轻地来一段关于好天气的谈话! 不过,尤利塞斯根本没有理她,好像他没有听到,或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既然已经有一个糟糕头顶的开头,安吉丽娜的心情反而放松了点。 她在甲板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天空,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多大了?感觉你跟我差不多,或许要大一两岁……知道吗,我觉得你很眼熟。” 安吉丽娜的心脏由于紧张,不自觉地加快跳动的频率。 她咽了口口水,换了换肺里的空气,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以前认识我吗,尤利塞斯?” 黑发的男孩突然动了动,他侧过脸,简单的动作却令安吉丽娜又是一阵忐忑。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不能肯定你就是那个人。”男孩语调平静地说,“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应证。” “什么?” 尤利塞斯蹲了下来,安吉丽娜措手不及地看清了他藏在过长的黑发下的整张脸。 英俊的男孩子,蜡一般白皙的皮肤和深邃立体的五官,是神留在人间的杰作。 但是,接下来的事更令人震惊。 他蹲下来,强硬地扳过安吉丽娜的下巴,然后毫无征兆地往她嘴唇上吻了上去…… 不! 是咬她! 即使是安吉丽娜也知道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动作,她的眼眶瞪得快要裂开,黑色的眸中映着放大到极限的尤利塞斯的脸。 几乎是立刻,安吉丽娜把手摸向她能够得到的最具有杀伤力的东西——插在尤利塞斯腰间那把安吉丽娜挥不起来的剑。 安吉丽娜把它连带着剑鞘抽出来,用尽全力抡在了尤利塞斯的肚子上! 坚硬的剑鞘砸对位置,男孩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安吉丽娜因为惊吓重重地喘着气,她不自觉地拔高嗓音,“你干什——” “你在干什么!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惊恐地冲过来,“放下剑!你要杀了他吗?!” 马丁内斯飞快地将剑从安吉丽娜手中夺过去,然后连忙去扶坐在地上的尤利塞斯,他正低着头闷声用胳膊擦着嘴唇。 男孩皮肤的温度还留在她的下巴和唇上。 安吉丽娜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还好,她动作快,皮没有咬破。 “你没事吧?”马丁内斯关切地问缓慢站起的尤利塞斯。 尤利塞斯没有回应,他就像之前对待安吉丽娜那样对待马丁内斯船长,将他们当成空气。 马丁内斯似乎不介意他的无礼,只是关切地打量尤利塞斯的上上下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确认男孩完全没事以后,船长终于将视线转向安吉丽娜,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为什么要打他,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从飘离的思绪中回神,这大概是她能等到的最好的告状机会了。安吉丽娜赶紧指向尤利塞斯,生气地道:“他!袭击我!他竟然咬我!在嘴唇上!” 马丁内斯显然没料到安吉丽娜说出的会是这个答案,他呆滞了足有十多米需.米.小.說.言侖.壇秒钟,接着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安吉丽娜眼睁睁地看着船长居然大笑出声。 “你未免反应过度了,安吉丽娜……”船长戏谑地道,“好姑娘,我真没预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你可真是厉害。” “是他先动的手!”安吉丽娜急道,马丁内斯船长似乎没有领会她话里的意思。 她是正当防卫,尤利塞斯先发动的攻击。 还是以那种方式! “哦,相信我,我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丁内斯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如同无风夜晚里的月牙。 他没有再理会满脸愤愤的安吉丽娜,而是转向尤利塞斯,“孩子,你想和安吉丽娜一起留在我们船上吗?” “黑胡子在哪儿?”尤利塞斯冷淡地问道,他的脸上没有尴尬或是别的什么情感。 “噢——他先回去了,他说你可以自己回去找他。”马丁内斯温和又期待地说,“不过,你要是乐意留下来的话——” 第21页 他话音未落,尤利塞斯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安吉丽娜立刻松了口气,她预感这个男孩跟索尔一样讨厌,她一点儿都不希望再多一个兄弟。 “等等、等等,孩子!尤利塞斯!”马丁内斯追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如果你非要找黑胡子报仇,听我一句忠告……不,一点儿小建议,听听看,好吗?” 尤利塞斯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浅棕色的眼睛落在船长身上。 马丁内斯见他停下,便微笑起来,“一件事情成功与否往往是受到不起眼的细节主导的,那天在小酒馆,我看见你和黑胡子手下的其他海盗在一块儿,他们都不太喜欢你,是不是?” 尤利塞斯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盯着他。下巴微微抬起,这令他的外表看上去有些高傲。 “船长固然是船的中心,通常也是力量最强大的人。但是,一个船长永远不可能对抗得过整艘船的船员。”马丁内斯慢慢道,“孩子,你的表情不对劲,你应该多笑笑。知道吗?笑容不仅是能让别人都更喜欢你的工具,而且是可以帮助你隐藏真实情绪的面具。黑胡子是个善于玩弄人心的家伙,他敢让你二十四小时在他身边转悠,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透了你。战胜他的第一步,就是让他没法掌控你。” 尤利塞斯皱了皱眉头,接着十分勉强地勾起一边的嘴角,“这样吗?” 安吉丽娜一直在一旁看着,现在她惊得说不出话,尤利塞斯笑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这并不是什么夸奖。 因为他看上去像有一肚子坏水。 “唔……跟想象得不太一样,不过,在海盗中的话,这样笑没准儿效果更好。”马丁内斯沉吟,“我将在这个港口停留三个月,黑胡子似乎没有怎么限制你的行动,要是你有空,可以到我这儿来,我教你剑术。你手上茧的位置不对,我猜你练得不太标准。这是你的,对吧?” 说着,马丁内斯将剑还给他。 尤利塞斯接过剑,收起那个不太对劲的笑容,略带审视地看了一眼马丁内斯,道:“我会考虑。” 安吉丽娜感觉到尤利塞斯走时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但又在她瞪回去前将视线移开了。 她不理解这家伙。 安吉丽娜又感到唇上一阵灼热,连忙用袖子重重地擦起来。 “好了好了,那小子长得挺好看的,未必你就亏了。”马丁内斯大笑着揉揉安吉丽娜的头,“为什么不试试给他个机会呢?” “他是咬我,不是吻!”安吉丽娜怒道。 她就知道船长还没有弄清楚状况! 安吉丽娜一直觉得自己拥有比其他人都要敏锐的直觉,那个男孩的嘴唇与她相触时,没有爱意。 马丁内斯笑得更大声,“你不能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要求这么高,没准儿他也是头一次,还什么都不会呢。” “你发誓,你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安吉丽娜喊道,她觉得丢脸极了。 马丁内斯船长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安抚焦躁的安吉丽娜。 “好,好,没问题,我发誓,我绝不提起任何一个字。” 安吉丽娜稍微安心。 在角落里睡觉的老杰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当黄昏再度降临西班牙皇家港,加勒比海又一次被染成娇艳的红。 索尔号上海盗们,陆陆续续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到船上,每个人都露着酒足饭饱的惬意表情。 当晚,安吉丽娜被黑胡子船长的船员强吻的事就传遍了索尔号的每一个角落。 高尚的马丁内斯船长践行了他的承诺,但装睡整整一天的老杰克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誓。 “上帝啊,我无论如何应该早点回来的!”一个海盗极其懊恼地拍着大腿,“我竟然错过了这样的事,安吉丽娜,这大概是你第一次和男人接吻吧?” “不是接吻!”安吉丽娜气恼地纠正,对那人投去白眼。 “肯定是初吻!她这两年又没有亲吻过谁,反正以前的事她也不记得。伙计们!我说我们该庆祝一下!这可是安吉丽娜的第一个成人仪式!”另一个海岛站在桌子上,对所有人大喊。 他的建议立即得到整条船的热烈响应,海盗们纷纷自发地去取酒和食物。 安吉丽娜气得僵在原地,恨不得一人揍上一拳。 当然,她最想打的是老杰克! ☆、第十三章 索尔号的宴会,以安吉丽娜的名义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老杰克,那个男孩长什么样?”一个海盗拎着酒瓶问道。 “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楚,不过,应该挺英俊的。” 船舱里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口哨声,安吉丽娜恼火得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大概是因为靠岸了,尼维难得的没有在吐,他好奇地凑过去问:“还有呢,他们说了什么?是怎么认识的?” “噢,毫无疑问是船长撮合的。”老杰克靠在墙上,随意地解答每个人的疑问,“他们没说几句话,那个男孩就……” 马丁内斯船长也在,他的肚子里也有几口酒,脸颊的颜色变深了。 他平静地抛出一个十分重磅的消息:“在今天之前,安吉丽娜和尤利塞斯就见过面了,在附近的小酒馆里,当时他们一直互相凝视。” 又是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第22页 安吉丽娜再也听不下去,从座位上用力站起来,差点掀翻桌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角落里响起玻璃碎裂的脆响,安吉丽娜扫了一眼,发现是索尔砸破了手里的杯子,便收回视线,大步往船舱外走去。 热闹的船舱瞬间安静。 “等等,安吉丽娜!”船长酒似乎醒了大半,他愧疚地摸着自己的头,“对不起……我以为我的誓言不包括前天发生的事。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安吉丽娜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从遇见尤利塞斯开始,她的生活似乎一直不对头。 尤利塞斯最后也没告诉她,她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人。 如果希望生活恢复正轨,或许她不该继续琢磨自己的过去,反正那对现在无关紧要。 “不,不管你的事,船长。”安吉丽娜永远没法对船长恶语相向,她挤出一个船长喜欢的微笑,“船里太闷了,我想去外面吹吹海风。” 充满海味的灌进安吉丽娜的鼻腔,她的头脑仿佛也被洗干净了。 安吉丽娜爬上桅杆,这是索尔号上离星星最近的地方,同样也能望得最远。安吉丽娜再一次深呼吸,看一看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空,内心好像也变得平静了。 灯塔的光在海面上来回摇晃,一波一波的海浪冲向岸边,拍碎一汪珍珠般的白沫。 “下来!安吉丽娜!” 桅杆下有人在叫她,安吉丽娜低下头,发现是老杰克。 “干什么?”安吉丽娜扯着嗓子喊回去。 “下来!我得和你道歉!”老杰克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听起来很遥远,“我很抱歉,安吉丽娜!”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杆上滑下去,满脸怀疑地看着老杰克。 “别这么看着我,毛骨悚然的。”老杰克装模作样地抖了抖,想让气氛轻松点,“对不起,安吉丽娜,我想我今天伤害了你的感情。” “好吧,你的诚意真是清晰可见,我接受了。”安吉丽娜一吹风就发觉自己没那么气了,她笑着调侃道。 老杰克将她的话误解为嘲讽,微微一顿,继续道:“如果你仍然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和船长一样发誓,一辈子再不提这件事。” 他认真地与安吉丽娜对视,“你要明白这话的分量,老杰克从不违背诺言。” 在安吉丽娜心里,老杰克从不是个正经说话的家伙,对方难得严肃的样子,让她愣了愣神。 不过对于“从不违背誓言”这句话,只能在默默耸耸肩了。 “得了吧,我没那么在乎这件事。”安吉丽娜轻松地道,“只不过是身体的某一部分触碰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肩膀撞肩膀,指尖碰指尖。我在考虑的是别的问题。” “哦?哦……好吧。”老杰克反而一愣,接着轻松一笑,“知道吗?你刚刚失去了一个获得老杰克的誓言的珍贵机会,马里奥想拿都拿不到的。” 安吉丽娜在索尔号的日子恢复了常态。 打扫卫生、和老杰克在甲板上聊天、上课、游泳,除了索尔依然在和她冷战,一切都好。 既然索尔没有主动和好的意思,安吉丽娜也不想主动上去碰钉子,他们的关系一直僵持。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 马丁内斯船长把仓库里能销的赃都销得干干净净,仓库里只剩下成堆成堆的金币,足够索尔号的所有船员在岛上尽情挥霍。 或许是出于对安吉丽娜的歉意,马丁内斯船长额外破费给她买了一把剑,轻盈而锋利,适合力量不太大的女性。无论如何,安吉丽娜都不可能拒绝这么一份礼物。 她必须宣布她完完全全原谅船长,并且变得更加喜欢他。 只不过,安吉丽娜拿着这把剑在索尔面前晃悠了三四天,对方也没有露出哪怕一点儿羡慕的反应,这多少令她有些失望。 再一次见到尤利塞斯,是安吉丽娜差不多开始觉得岸上的日子无聊到发慌的时候。 当时她正趴在船舷上数港口扬起的风帆数目,那个不属于索尔号的黑发男孩就毫无征兆地走了上来。 安吉丽娜一眼就发现了他,并且如临大敌。 “你来做什么?!”安吉丽娜警惕地厉声道,手握紧挂在腰上的她的新剑。 尤利塞斯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轻轻一触,就飞快地移开,淡漠地问道:“船长室在哪儿?” “这不关你的事!” 尤利塞斯不欲理会安吉丽娜,他绕开她,自管自的往船头走去。安吉丽娜追上去拦住他,尤利塞斯再让开,两人的动作都收效甚微,局面僵持住了。 黑发男孩终于不耐烦地伸手要将她推开,安吉丽娜却下意识地在他碰到她之前,往旁边一躲。 这样的反应,让两人同时一怔。 尤利塞斯看了眼自己什么也没碰到的手,抬头一扫安吉丽娜,继而大步往里走去。安吉丽娜顾不得想别的,小跑着又追上去,“喂,你——” 她的话在马丁内斯船长的身影出现时戛然而止。 索尔站在船长身边,但他并没有看安吉丽娜,而是看着她身边的男孩,眯了眯湛蓝的眼睛。 船长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别有深意地挑挑眉毛,安吉丽娜赶紧把□□的剑藏回腰上。 “尤利塞斯,你准备过来和我学剑了吗?”马丁内斯船长微微蹲下,好让尤利塞斯平视他,表情惊喜。 第23页 尤利塞斯僵硬而缓慢地点了点头,好似不大情愿。 “太棒了,来得刚好!”船长高兴地道,“我正准备开始教我的两个孩子,你们可以一起学。” “不!” 安吉丽娜和索尔异口同声地喊出反对意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又同时触电般地移开视线。 他们还在冷战。 安吉丽娜绝不率先服软。 马丁内斯露出些许无奈,“别这样,孩子们,你们会喜欢有个新同伴的。再说,人多一点才有竞争,有利于进步,不是吗?” “他攻击过我!”安吉丽娜愤怒地道。 “宝贝,那不是攻击。”马丁内斯同情地瞥了眼尤利塞斯,可对方没听见般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抖一下。 船长又看向紧紧攥着拳头的儿子,“你呢,索尔,为什么反对?” 索尔扭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 “既然大家都提不出适当的理由,那就这么决定吧!”马丁内斯船长说出结论,“尤利塞斯出来一趟不容易,我看就今天下午第一堂课。安吉丽娜,你得把裙子换下来。” 安吉丽娜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下身上的裙子,只是因为船长每天都提着裙子在她面前晃,才勉为其难穿的。可是,她并不希望真正达成这个愿望是因为尤利塞斯! 从得到剑的第一天起,安吉丽娜几乎是每天都在请求船长教她剑术,却一直被拖延。而尤利塞斯刚一出现,他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上课了! 安吉丽娜心底里升起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在索尔之后,好像连这个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尤利塞斯也要排到她前面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新来的男孩,一个人跑去船长室换她别的衣服。 下午,期待已久的剑术课终于展开。 马丁内斯船长教导剑术的方式,比想象中来得要严格得多。跟教他们读写时的亲和松懈不一样,船长对孩子们握剑的姿势、出招的速度要求近乎刻板,短短一个多小时,安吉丽娜已经满头大汗。 目前暑季未过,空中的太阳尚带几分七八月烈日的毒辣。 汗水模糊视线,安吉丽娜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酸痛得发颤,手指失去知觉,腿也渐渐站不稳了。 “安吉丽娜!你的动作太慢了!”马丁内斯船长突然吼她,“脚也不稳!海战时,你是准备直接从船上跳下去吗!” 安吉丽娜连忙用力咬紧牙关,不敢再松懈。 尤利塞斯和索尔都没有停下,她不可能输给男孩子! ☆、第十四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后流逝,安吉丽娜几乎不能确定自己依然在挥剑了。她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使用而紧紧得绷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违背她的命令而崩溃。 但安吉丽娜不愿意就此放弃,不愿意在这里倒下。 她只是不想输,不仅是不想输给索尔和尤利塞斯这两个她讨厌的人名单上的家伙,而且不想输给任何一个男孩子。 她不比任何人差。 “行了,今天到此结束。”马丁内斯船长的声音响起。 由于安吉丽娜的神智已经模糊,她甚至都不肯定船长是否真的说了话。但她身边的尤利塞斯放下胳膊,收起了剑。 安吉丽娜跟着她收起东西,比尤利塞斯多坚持一秒钟,令她隐隐有了一种胜利的感觉。 时间竟然已是黄昏了,海鸥们和鱼交战了一天,正拍打着翅膀准备归巢。 一将武器收起来,马丁内斯船长的表情立刻发生变化,好像有一张严肃的脸皮从他面颊上剥落,然后换成一张温和可亲的似的。 “你们都很不错,比我想象得还要好。”船长自豪地挺着肚子,“如果是在二十年前,一定都可以成为出色的……” 他的话突然停住。 “你要回去了吗,尤利塞斯?”马丁内斯问道,“明天老时间,你还过来的吧?” 尤利塞斯不知是什么时候自顾自地往回走的,听到船长急切地呼唤,他才停下脚步,慢慢点了一下头。 船长松了口气,“那好,我会等你。” 尤利塞斯没有再理他,头也不回地径自下船离开。 船长是安吉丽娜认为最应该被尊重的人,要不是疲惫地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她真想对那个莫名其妙的黑发小子翻个白眼。 马丁内斯船长大概并不准备因为下午的剑术训练,而取消安吉丽娜和索尔的文化科目,他们照例还是要学习拼写。 尽管安吉丽娜累得挂在船舷上都能睡着,却还不得不强打精神在沙盘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船长让他们写的单词。 她很快发现,索尔的状况并不比她好,证据就是他今天写得字丑极了,随便一只金枪鱼在沙盘上用尾巴甩甩也能弄出差不多的东西来。 安吉丽娜正想跟平常一样嘲讽一句,却突然记起他们正在冷战,只好强行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吞回喉咙里,继续埋头练习。 安吉丽娜的字到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她平常写得就十分难看。 马丁内斯歪着头使劲辨认由他两个孩子亲手创造出的“抽象艺术”,最终不得不无奈地苦笑起来:“我对你们大概过于严苛了……这是以前带出来得毛病……不过,知道吗?其实你们两个不必那样和尤利塞斯较劲,累了就坐下休息一会儿,我又不会责怪你们。” 第24页 安吉丽娜用力抿住嘴唇,不回答。她怎么可能忍受当着船长的面输给其他人的屈辱? “安吉丽娜,你太要强了……”马丁内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尤利塞斯是男孩子,他天生在体能上就会有比你更多的优势。你不必在意这方面的缺陷,你有你的优势。” 船长又转向索尔。 “还有你,小家伙,你才八岁,比尤利塞斯要小将近一半。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刚刚在甲板上,我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他吞下去了。” 索尔采用和安吉丽娜一样的对策,坚决低着头,一个字都不说。 “好吧,真是亲姐弟。”马丁内斯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你们早点休息。” 安吉丽娜和索尔一起沉默地站起来。安吉丽娜照例从船底扒出她的枕头,而索尔一言不发地去了甲板。 第二天清晨的阳关穿过索尔号船长室的窗户,照到睡在地上的安吉丽娜身上,叫醒了她。 安吉丽娜一动胳膊,立即明白了“浑身酸痛”的真正含义,即使把索尔号从头到脚打扫一遍,她都没有这么累过。 这天仍旧是残酷的训练,比上一天更难熬。 剑术训练的第三个星期,课业的内容终于有了变动。 “今天,我希望你们试试实战。”马丁内斯船长板着一张只有在教授剑术时才会出现的凶脸,“尤利塞斯和安吉丽娜,拿起武器,索尔在旁边观看学习。” “凭什么!”索尔大声抗议,自从和安吉丽娜冷战后,他的话就变得格外少。 “你太矮了,连另外两个人的胳膊都不可能砍到!”马丁内斯毫不留情地说,“挑战也得挑挑对手,要是主动挑衅他们,你是在找死!” 索尔瞪大了眼睛,像是听不懂船长的话。 看着金发男孩难以置信的脸,安吉丽娜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连续几个礼拜的冷战,没有吵架,安吉丽娜似乎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尽管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可实际上索尔是极其倔强的人,有时偏执得比安吉丽娜更过分。任谁都瞧得出来索尔对尤利塞斯毫无好感,或者说讨厌他胜过任何人。 马丁内斯船长的话字字锥心。 但说得没错。 安吉丽娜最近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子,不少海盗都承认她将来一定会是个高挑的美人。她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比她还要高上一个头的尤利塞斯了。 不过即使同情,她和索尔的关系也还没有好到要替他出头。 安吉丽娜捡起马丁内斯船长说的“武器”,其实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木头儿童玩具剑。很钝,可以避免他们在打斗过程中伤到对方。 马丁内斯一声令下,安吉丽娜敏捷地冲向对方。 尤利塞斯是个强敌,这是完全没有悬念的。他年纪最大,个子最高,以前就不知在哪儿过剑术。在训练时,安吉丽娜已经非常明确地感觉到了她和这个人之间的差距。 然而,真的交手时,她仍然吃了一惊。 尤利塞斯几乎是全方位碾压她。 和第一次真的和别人刀剑相向的安吉丽娜不一样,他的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而且精准无误,好像在安吉丽娜出招前,就料到了她要做什么。 两把木剑交叉在半空中交汇相抵时,即使用尽全身力气,安吉丽娜也没法把他逼过去一分。她的手腕要被折断般不停地发颤,手肘也坚持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 安吉丽娜紧紧咬着牙……肯定有什么办法……她比尤利塞斯要轻盈,身体也要更柔软,这是她的优势…… 安吉丽娜往后一撤,刚才相互压制的力量平衡被打破,尤利塞斯失去重心,迅速向她压过去! 有一个瞬间,他们靠得很近,鼻尖就要相碰,安吉丽娜只能看见尤利塞斯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她似乎隐约从那双冰冷的眼中看到错愕和失神。 可安吉丽娜没功夫细细研究,她以一个柔软得难以相信的下腰闪到旁边,然后把木剑架在跌倒的尤利塞斯的脖子上。 她胜利地俯视这个目中无人的黑发少年,却不巧正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皱着眉凝视着她,又淡淡地移开视线,不知在考虑什么,令安吉丽娜摸不着头脑。 刚才尤利塞斯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分心,本来他也许不会跌倒…… 算了,管他是为什么,反正她赢了! 安吉丽娜果断抛弃一闪而过的迷惑,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将她灌得满满的,嘴角无法克制地上扬。 “漂亮极了,安吉丽娜!非常杰出的局势逆转!”马丁内斯船长毫不吝啬赞美地鼓起掌来,“而且还是对自身……咳……优势的出色利用。不过,你可不能老使这一招,如果换一个对手,恐怕就不顶用了……” 安吉丽娜本来对船长的夸奖感到高兴,但听到后面却忍不住蹙眉。 她怎么觉得马丁内斯船长听上去话里有话? 安吉丽娜将木剑随手一丢,船长走过去将尤利塞斯扶了起来,略带同情的口吻道:“别沮丧,孩子,你还年轻,做得已经不错了……同样的情况,就算是我,也未必不会犯和你相同的错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女孩子能拿捏男人的弱点。” 尤利塞斯始终沉默着。 第25页 这天的太阳再度跌入地平线,黑夜占领白天时,尤利塞斯用一种格外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安吉丽娜,才迟疑地从索尔号上跨了出去。 安吉丽娜当然没忘记多送他一击临别的白眼。 ☆、第十五章 安吉丽娜赢过一次尤利塞斯,但之后,事情就变得没有那么顺利了。 黑胡子并不准备在西班牙皇家港久留,他臭名昭著,身上的通缉令和悬赏令比索尔号每天捞上来的鱼还多。为了躲避追捕,黑胡子船长的安妮女王复仇号从不在一个地方常驻,不仅如此,他还有许多秘密的岛屿作为休息地点,保持别人捉摸不透的行踪。 这意味着,尤利塞斯能向马丁内斯船长学习的时间不多了。 安吉丽娜看得出来,马丁内斯很关心这个男孩,尤其担心他的生命。 现在,船长每天都会让她和尤利塞斯有一次实战,好让尤利塞斯尽快进步,在单独面对黑胡子船长时,拥有更多的保命筹码。 在严酷的训练下,他们三个人都进步迅猛,尤其是能够有个真正对手的两人。安吉丽娜发现,在有个敌人的情况下,才能更快地找出自己的不足,以及领会到自身的优势。这样取得的成效比单靠船长指点来的要快得多。 然而,对付尤利塞斯却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吸取头一次教训,他再也没有给安吉丽娜靠近的机会。他似乎有些怕她,并不是在打斗的方面。 马丁内斯船长时常在尤利塞斯躲安吉丽娜的近身攻击时放声大笑,安吉丽娜不太搞得懂船长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由于尤利塞斯的躲闪,他们两个对打的时间拖得越来越长了。 莫名其妙的事并不止这一桩。 尤利塞斯留在索尔号里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晚,偶尔甚至要到月亮高悬于空时才回去。如果安吉丽娜和索尔在船长室上课,那他就一个人在甲板上练习剑术,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和老杰克熟悉起来。 有好几次,安吉丽娜看到尤利塞斯和老杰克并排坐在一起看海,这是她在最疯狂的梦里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画面,当时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实际上,马丁内斯船长也不准备继续停留在皇家港了。最近索尔号的海盗们成天全都忙于采购各种各样的东西。他们即将再次出海,需要大量的淡水、不容易腐坏的食物,当然,还有够他们消磨时间的烟酒。 这一天,安吉丽娜又一次敷衍地结束掉越来越不被她重视的拼写课。 索尔不知怎么的,今天好像想要睡在船长室里。为表明自己坚决不妥协,安吉丽娜决定跑出来睡甲板。 学习扭来扭去的字母令她急躁,在外面吹吹清爽的海风,恰好可以冷却她发胀的头脑。 安吉丽娜走到外面,发现除了老杰克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一愣。 又高又消瘦的男孩,她清楚这个人是谁。 安吉丽娜原本不准备理他,自己挑了个不算太潮湿的地方躺下来,打算数一会儿星座就睡觉。但尤利塞斯却破天荒地向她走过来。 “明天黑胡子的船就会出航,我也要跟着走了,以后或许很难再跟你们碰面,安吉丽娜。”尤利塞斯说,他的话不知怎么带着不熟练的生涩。 说起来,安吉丽娜的确没有听过他说很长的句子。而且,这好像也是他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 听到尤利塞斯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安吉丽娜不由得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仍然不客气地回应道:“哦,是吗,谢谢你通知我这个好消息,终于可以和你永别了,我真是迫不及待。” 安吉丽娜丝毫不掩饰自己激怒他的意图,她以为他会跟平时一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或者冷冰冰地扫她一眼。 可尤利塞斯这一晚很反常。 他不但主动和一向被他视作空气的其他人搭话,还做了一件更夸张的事。 尤利塞斯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安吉丽娜,然后轻轻地弯起嘴角,笑了。 却只是一瞬间。 安吉丽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猜自己的眼眶此时肯定能塞下一整个鸡蛋,不敢相信自己一秒钟前所看到的一切。 尤利塞斯是个英俊的男孩子,刚才的笑容不像之前被马丁内斯船长引导出的那样一肚子坏水,而是温柔的、绅士的笑容……如果安吉丽娜没有误解绅士这个词的意思的话。 总之,在满天璀璨的星幕下,他笑得亮晶晶的。 “我本来想约你去沙滩上走走,不过既然你肯定不会答应,那就算了。”尤利塞斯耸耸肩,轻描淡写地道,“但我不会跟你说永别,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安吉丽娜。” 说完,他快速地俯下身。 安吉丽娜迅速反应过来——她得承认她一直在警惕这家伙会对她做什么——几乎是立刻把手按在尤利塞斯的肩膀,把他推得远远的。安吉丽娜对他怒目而视,“你又要干什么?休想再咬我第二……” 黑发的男孩挑了挑眉,打断她未说完的话。 “打了这么多次,你还没意识到吗?单论体力,你永远比不过我。” 下一瞬间,尤利塞斯强硬地把安吉丽娜摁回地上,然后,重重地吻上去! 安吉丽娜的脑袋一下子懵了,周围什么都是空白的。 她没有等到想象中的血腥味,这似乎是一个真正的吻—— 第26页 船舱里传来一大片暧昧的口哨声,估计索尔号上所有的海盗都在关注甲板上发生的事。安吉丽娜又气又闹,她开始拼了命地挣扎,可她自认为厉害的那点力气,似乎根本不能撼动尤利塞斯分毫—— 他的嘴唇只在安吉丽娜的唇上停留了十几秒钟,一会儿,在安吉丽娜挠花他的脸前,尤利塞斯撤退了,而且是笑容满面。 “替我向你们的船长道谢,他教我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很有用。”突然,尤利塞斯的嘴角弧度变了变,又一次露出那种坏得过了头的奇怪的笑来,“再见,安吉丽娜。” 说完,尤利塞斯不让她有反应的功夫,飞快地离开安吉丽娜的攻击范围,他直接翻过船边的栏杆跳了出去。 安吉丽娜清晰地听见男孩落海的“噗通”一声。 她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真烫…… 上帝,她在脸红……她竟然脸红了! 船舱里传来海盗们热烈的欢呼,天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反正绝对不是好事……安吉丽娜双腿发软,她毫不怀疑这或许是她十四年人生里最挑战心理承受底线的事……她得站起来,去把那帮躲起来看热闹的无聊海盗一个都不放过地打一顿…… 就在这时,坐在老角落里、惬意地抽着香烟的老杰克进入了安吉丽娜的视野。无疑,他刚刚就在那个特等席上看完了她和尤利塞斯之间的全过程,没准儿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要说索尔号的所有船员里,哪个船员的口风最不值得相信,那么答案只会是老杰克。 安吉丽娜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恨不得直接揪起老杰克的袖子。谁知,没等她发话质问,老杰克已经高高兴兴地自己开口了。 “你觉得怎么样?挺不错的开端吧。”老杰克自得地道,“那段话可是我帮他编排的。” “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样的……那样的……你别说也是你让他亲我的!”安吉丽娜脸颊的温度继续刹不住地上升,再过一会儿,她看上去大概就要像圣诞节的装饰品了。 老杰克耸耸肩膀,“那倒不是,接吻是他自己编的。不过我看加的恰到好处,那小子很有天赋呢。你吓着了吗,安吉丽娜?” “闭嘴!”安吉丽娜尖叫道,她的脑子一团乱,尤利塞斯的脸时不时突然出来晃一下,偶尔是绅士般的笑容,偶尔笑得很不对劲,偶尔又面无表情…… 该死,她要怎么样才能把他们都弄走! “你好像比上次被强吻要激动很多,是因为尤利塞斯表白了吗?”老杰克一点儿都不畏惧眼前的黑发女孩气得要炸开的模样,随口问。 安吉丽娜拼命喘气,努力控制着不稳地呼吸,“这不能怪我!那个、那个混蛋!他今晚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停地讲……恶心的……废话!” “那你觉得他原来是什么样的人?”老杰克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自我、目中无人、沉默寡言、糟糕透顶……反正不是今晚这样!” “骄傲的话……那孩子大概确实是有一点儿吧。”老杰克慢悠悠地吸了口烟,又再月色中慢慢吐出,“但沉默寡言可不是,他话可多了……只不过是不太习惯跟你们说话而已。” 安吉丽娜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小子并不是话少,他只是不太会说西班牙语,并且一开始下意识地和不熟悉的人保持距离。只要我教他,他就能跟你说上肉麻的一大段。”老杰克悠哉地道,“是啊,他是个英国人。” ☆、第十六章 “不可能!”这是浮上安吉丽娜心头的第一个念头,“船长讨厌英国人……如果尤利塞斯是英国人,他不会对他这么友好……” 老杰克随意地点点头,“说得没错,马里奥确实不喜欢英国佬。但这个范围并不包括孩子,还是没成年就被海盗掳走的孩子。在马里奥眼里,这样的孩子是没有国籍的。对了,他对老人也很友善,其实普通人他不会有什么偏见。啊,我没说过吗?其实我也是个英国人。” 老杰克满脸无辜地低头瞧着安吉丽娜,一只手轻轻挠了挠头,似乎没意识到安吉丽娜的表情有多惊讶。 “可、可是船长只劫英*舰和皇家货船。” “哦,我大概是有点儿不爱国吧。”老杰克平静地掏了掏耳朵,“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海盗嘛,更坏的事也做过,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安吉丽娜的心尚未从上一次刺激中恢复过来,就不得不面对老杰克给她的第二次。她从来都没注意过索尔号其实是一艘多人种组合的船,只是理所当然地将船上所有人都看做西班牙人……就像她将皇家港里的所有人都当作西班牙人,并认为通用西班牙语是正常的。 仔细一想,汉斯的样貌和马丁内斯船长很像,而尼维和他们都不一样,他脸更白,个子更高,或许根本不是一个民族……还有索尔,他大概是长得最出奇的一个,在满船深色头发的船员里,就他顶着显眼的金发。 安吉丽娜总算察觉到自己犯的重大错误。 “那你也不能这样帮着那家伙!”安吉丽娜发现话题不知不觉被老杰克带着跑,连忙拐回来,用黑珍珠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是对我的背叛!” 第27页 “好吧,看来我又要道歉了。我只是一时兴起而已……你没必要那么生气,安吉丽娜,你们也许一生都不会再碰面了。你不了解黑胡子船长的为人,那是个以折磨人为乐趣的家伙,除了尤利塞斯,没有一个俘虏不是被他用折磨的手段杀掉的。”甲板上的老人将抽完的烟屁股从船内丢了出去,“听说过走木板吗?将人的眼睛蒙上,用剑指着,让他从一块狭窄的木板上走到海里,如果后退就被刺死,却又不清楚下一步是不是地狱……黑胡子发明的,他热爱欣赏别人承受由他创造的痛苦。” “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变态。”安吉丽娜此前就知道黑胡子不正常,不过并不确切清楚程度,她此时努力做出自己早已了然的姿态,像鹅一般倔强地扬着下巴。 一袭海浪拍来,索尔号摇晃起来,安吉丽娜脚下不稳,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头似乎也随踉跄的双脚恍惚了一下。 或许尤利塞斯会死,或许刚才的不愉快就是他们最后的关系…… 或许正如老杰克所说,他们一生都不会再见。 英俊的相貌、黑色的头发,还有,似曾相识的浅棕色的眼睛…… 安吉丽娜连忙摇了摇头,让海风从耳朵灌进脑袋里。 不!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才没必要关心一个和索尔号无关的英国海盗的生死! “我才不管,”安吉丽娜故作高傲地俯视老杰克,“如果你再做同样的事第二次,我就永远不和你说话,还让船长把你丢进鲨鱼群里。” 老杰克懒洋洋地弯起嘴角。 “好吧,我发誓。你第二次获得我的誓言了,安吉丽娜。老杰克从不违背誓言。” “要是有一天你的宣誓变得很值钱,我会记得拿去拍卖的。”安吉丽娜不信任地瞥了他一眼。 老杰克毫不在意一个十四岁姑娘的讽刺,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现在就可以拿去卖,获得的金币说不定能让你买一条自己的船。” 对老杰克厚脸皮自抬身价的行为,气头上的安吉丽娜也忍不住笑了笑。 “那你还不如自己卖几个誓言,换两套好衣服呢,老杰克。” “不需要你这种小丫头来提醒我。快去睡吧,姑娘。” 安吉丽娜这一晚当然是不可能睡得着的,事实上,她连续几天都不敢在甲板上站太久。一旦回想起某些事和某些人,安吉丽娜的嘴唇和脸就都烫得厉害,尽管她极力声称这都是太阳晒得,可船上的海盗们总暧昧不清地似笑非笑。 “宝贝儿,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你的男朋友在哪儿?今天你们没有如胶似漆吗?” “上帝,安吉丽娜都是大女孩儿了,再过几年就该带着孩子上船了吧。” 那天晚上没有及时把所有人都教训一遍的下场,就是索尔号上的所有人都不停地用尤利塞斯来开安吉丽娜的玩笑。 安吉丽娜不得不怀疑,没准儿再过一个礼拜,她的口头禅就会成为“闭嘴”了。 黑胡子的复仇女王号出航三个星期后,索尔号的船舱里也塞满足够的淡水和食物,它载着尚未用光的金币,再一次离开港口,驶向海洋。 安吉丽娜照例收拾好乱七八糟的船舱,走进船长室。 马丁内斯船长坐在桌子前,一手扶着眼睛,一手举着放大镜,专注地端详一张边角起毛的羊皮纸。 “船长,你在看什么?地图吗?”安吉丽娜随口问道,她记起上一次见过船长看这张纸,上面都是些曲曲折折的线条,只有少数标记着文字。 而且是陌生的文字,并非西班牙语的拼写。 马丁内斯太过投入,被安吉丽娜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抢起羊皮纸塞到桌下,抬头发现是安吉丽娜,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是你啊,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温和地笑起来,“啊,没错,这也能算是……一部分地图吧。你找我有事吗?” 安吉丽娜没将羊皮地图的事放在心上,她歪了歪头,轻快地道:“船长,我是在想,你能再教我一门语言吗?” “噢,莫非你是想学英语?”船长戏谑地道,“老杰克都告诉你了吧,他们两个都是英国人。不过,你知道,我不太喜欢说英语,或许让杰克教你会更好。” 安吉丽娜一阵气血上涌,不自觉地大声道:“不!当然不可能!我对英语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让我学这个,不如杀了我!” “别急着否认,我也没说什么。”马丁内斯大笑,显然觉得安吉丽娜拼命否定的模样很有意思,“那你想学什么?法语,或是意大利语?若是别的,恐怕我也不会。” 安吉丽娜根本搞不清楚这两种语言的区别,她想学一门新的语言,仅仅是因为突然发现船上并不只有一个人种,而岛上的民族数量更多。 上一次那个该死的欧文,还凭着一种她不明白的语言,险些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卖了。 安吉丽娜记起这事就咬牙切齿,果然尤利塞斯和他的朋友,都是一路货色,是手段卑劣的家伙。 “哪个国家和英国关系更差?” “法国吧,因为百年战争的事儿,这两个民族一直不太友好。” “那就法语。”安吉丽娜当机立断,她已经决定要这辈子和英国过不去了,“船长,你会教我法语的吧?” 第28页 “只要你想学。”马丁内斯好笑地看着她,“多上一门课不简单的,你可有的忙了。” 船长讲得没错,安吉丽娜变得很忙。 剑术、西班牙语和法语,她再没时间去帮老杰克料理时不时捞上一网的鱼了,打扫船舱也变成三天一次。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安吉丽娜在一个午后,决定稍微喘口气。 “你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吗?要是我说正要找个地方把你卖了怎么办?我们都起航半个月了。”老杰克挑了挑眉,道。 安吉丽娜不耐烦皱起眉头。 老杰克不准备再次惹怒安吉丽娜,在她发怒前及时地给出答案:“我们人数不够了,马里奥准备再去招一批新人……正要去一个充满亡命之徒的地方。” “哦。”安吉丽娜点点头。 “反应很平静嘛,我还以为你会大吵大闹呢。” “……别开玩笑。”安吉丽娜默默地垂下眼睑,说不出情绪,“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人一直在减少。” 索尔号是海盗船。 这意味着,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把脑袋别在腰带上。 马丁内斯船长的打劫喜好又很特别,他们几乎每一次出动都会有人葬身大海。何况,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一辈子当海盗。 安吉丽娜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按时回到了船上,上一次航海索尔号的收获丰厚,不少船员选择带着目前口袋里叮叮作响的金子留在皇家港里,过上普通的生活。 他们需要新成员。 ☆、第十七章 因为船员不足,这段时间索尔号的航行十分小心翼翼,谨慎地避开了所有船只密集的航线。既是为了躲避追缉马丁内斯船长的英国船只,也是为了避免和其他海盗船发生冲突。 可以说,行事保守得都让人觉得无聊了。 安吉丽娜望着被船搅动得翻滚不安的海水,那种想要跳进海里游泳的感觉又产生了。她对海是有特殊感情的,海洋就是她的家乡……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她记不起来。 又过了几天,马丁内斯船长草拟好了船员招募。 他重新端详一遍自己写好的羊皮纸,满意地翘起胡子,“你看看,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从船长手里接过那张纸,只见正上方写着大大的“招募船员”,而下面马丁内斯手写的一行行小字: 索尔号正在募集一批新的冒险家,欢迎与我们一同出航; 年龄须在十六岁以上,能使用西班牙语,身强力壮、憎恶英国皇室为佳; 不提供工资,收获的东西出售后所有船员平分; 供应一日两餐,任意武器一件,酒水管饱,请自备衣物; 我们的船上有女人和小孩,他们带来幸运而不是灾祸,所有船员必须给予平等尊重; 任意一个阳光来临前的黎明,我们都可能在港口,恭候你的到来。 索尔号船长马丁内斯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毛,“这样写,会有人来吗?” 人们普遍认为,船上有女人和小孩是不吉利的,而马丁内斯船长收养的孩子凑巧同时满足了这两点。 “说不准,不过这至少能挡掉一群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马丁内斯船长收回羊皮纸,“安吉丽娜,你的问题是不是说明你能完全理解这张纸上的内容?” “当然。”安吉丽娜点头。 “很好,那么它足够简单易懂了。”马丁内斯满意地笑起来,安吉丽娜总觉得自己是收到了轻视。 当天晚上,安吉丽娜和索尔没有学到新的单词,他们两个的共同作业是誊抄这份新的招募令。 “这张东西上好像没说明我们要的是海盗。”安吉丽娜一边抄,一边提醒道。 “是啊,但大家都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船,招募的人只会是海盗。”马丁内斯船长无所谓耸耸宽厚的肩膀,“我倒也想骗几个单纯到看不出这一点的小伙子呢。” 坐在她旁边的索尔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安吉丽娜知道他又想嘲讽她,但碍于两人目前僵持的局面无法开口。 真是好极了,就这样憋死他吧。 安吉丽娜想道。 安吉丽娜原本以为既然写好了招募书,那么索尔号一定很快就会靠岸。谁知道转眼又过去快两个月,船仍然在海上漫无目的似的漂泊。 “我们最近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安吉丽娜在甲板上,蹙着眉和老杰克交谈。 “我不得不说,你的方向感真是敏锐。”老杰克赞叹道,“很少有人能在没有半点儿参照物的海面上发现这些。没错,我们差不多一直在半径五百海里的圆圈里打转,没能靠岸。” “为什么?”安吉丽娜追问道,她心里隐隐带着不安。 索尔号从皇家港离开时肯定没有打算在海里游荡这么久,证据就是船舱里的淡水又渐渐变得紧缺了。 一定有什么意外。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有一条小虫子锲而不舍地跟在我们身后。大概是看出来我们人数不怎么够,想要靠劫掠自己的同行额外发一笔横财吧。” 安吉丽娜隐约从老杰克的话里听出一丝冷意。 “别担心,安吉丽娜。这样的小家伙我碰到过太多了。”老杰克从容地说,“索尔号目前的确不能和他们硬碰硬。但是,让他们自己在海里玩几天捉迷藏还是小菜一碟。” 第29页 不知道船长和老杰克干了什么,没过几天,安吉丽娜果然又一次看到久违的大陆。 这一回,他们暂时停泊的只是一个小港口,人迹寥寥,只有几艘小规模的私人货船在来来回回地搬运东西。 放眼望去没有繁华的闹市,只有安宁的麦田和农户,周围似乎只有几个小村庄。 马丁内斯船长把之前写的羊皮纸发给船员,让他们贴到各个村庄的布告栏里去。 接着,就在安吉丽娜认为他们要停下一段时间的时候,马丁内斯船长又让船员们升起船锚,沿着海岸线继续航行。 抵达的下一个小镇稍微繁荣一些,似乎也是个小型海盗聚集基地,安吉丽娜在港口的船中发现几艘藏着骷髅旗的非法船只。船长照例在附近的所有布告栏里贴满招人启示,继而在岸上补给少量淡水和食物,又扬长而去。 “我们在模糊自己的行踪吗?”安吉丽娜琢磨了一两天,终于决定向船长开口询问。 这些天,他们都是贴好招募就离开,没再折返回去看过,即使有人按照上面写的那样,在凌晨的港口里等待,也不会找到索尔号。 “毕竟我的头像还在海军的追缴令上挂着呢,不能太嚣张。”马丁内斯一本正经地扬了扬眉毛,“再说,我也不喜欢比我还没耐心的小子,就让我们未来的船员在港口多等我们几天吧。” 重新折返回去,又是许久之后了。 安吉丽娜很确定,她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她差不多每天都在做着相同的工作,重复内容一样的课程。尤利塞斯离开后,因为没有合适的练习对象,她失去实战训练的乐趣已经很久。 安吉丽娜怀疑,再让她过这样普通的日子,哪怕一天,她也会不顾生命安全从船里跳出去。 “你心情不好吗?”马丁内斯在教她法语时关心地问道,这门课索尔是不上的,所以船长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吉丽娜按捺住想要一拳打在桌子上的冲动,勉强道:“差劲极了。” 说实话,她很快就开始厌恶法语。安吉丽娜本来对文字的兴趣就不浓厚,原本的西班牙语也不扎实,再把同样是一堆字母的法语丢进脑子里,两种语言就结成了一团。 可现在放弃一定会被老杰克和索尔嘲笑。 这比学法语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放轻松,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你明天会愿意帮我个小忙?要是你答应,我就立刻让你下课。” “什么?” “明早我们会进入之前去的第一个港口,看看有没有人想要加入我们。你能负责第一班吗?” 安吉丽娜惊喜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没做过的事、接触新的人!只要拔了胡子再插两只翅膀,船长就是将她从无尽的枯燥烦闷中解救出来的天使! “当然,我的荣幸!船长!” 早起几个小时对安吉丽娜来说,并不比打死两只偷吃干粮的老鼠更难。 第二天,月亮半沉入山,星星还在夜空中旋转,海平线下泛着比月色更暗三分的皎白,破晓在即。 安吉丽娜坐在船舷上打了个哈欠,她一个人差不多等了半个钟头,可岸上依然空荡荡的,草丛里偶尔传来的动静也只是等候机会吓人的小蝙蝠。 果然,仅凭那张莫名其妙的羊皮纸根本没法让别人对索尔号产生兴趣,哪怕这艘海盗船拥有世界上最出色的船长。 安吉丽娜惋惜地想。 “喂。” 背后毫无准备地传来声响,安吉丽娜一下子失去平衡,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栽进水里—— 一双不大的手扯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拽回船里,然后两个人一起掉在甲板上。 “索尔!”安吉丽娜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金灿灿的头发,恼火地道,“你终于下定决心杀死我了吗?” “是我刚刚救了你!”索尔的怒火似乎不比安吉丽娜少,脸颊红得像个大火团,“你先从我身上起来!重死了!” 安吉丽娜毫不留情地拿膝盖撞索尔的肚子,索尔闷哼一声,抱着肚子蜷了起来。 她满意地拍拍手上的灰,正要站起来,又被索尔拽住小腿,硬生生摔回地上。 战争一触即发,长期得不到消耗而积累起来的不满一次性爆发。安吉丽娜无心再管有没有人会来请求加入索尔号,她只想尽快揍索尔一顿,狠狠地。 索尔无疑也不准备对她客气。 安吉丽娜与尤利塞斯对抗的形式完全颠倒过来,体型小的索尔比她更敏捷轻巧,而安吉丽娜却得靠力量来强行压制他。他们的手臂和腿互相纠缠和抵抗,几乎分不清彼此。 索尔号还在梦中,没有人会出来阻挡这一场斗殴。 终于安吉丽娜用小腿压住索尔的锁骨,把这个凶猛的男孩制在地上。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由于浓雾迷蒙的夜色,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被衬成暗紫色。安吉丽娜一怵,腿一松。 “今天放过你,下一次不会这么客气。”安吉丽娜威胁道,假装自己的手臂没有被扳得酸疼,脚也没有划破。 ☆、第十八章 毫不避讳安吉丽娜狠厉的目光,索尔坐起来,用手轻轻抚摸被压住的锁骨。 “你凭什么不理我?” “明明是你先开始的!”安吉丽娜用黑眸瞪着他,觉得索尔整个人都莫名其妙。 第30页 索尔大声反驳:“你因为那种小事吼我!而且欺骗我!你说你去哪儿永远不关我的事!” “我没说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再说,要不是我这么做,都不会知道你竟然打算跟踪我!” 安吉丽娜说着,竟有觉得胸口有火苗悄悄往上窜。 索尔的脸色变了变,但他立即镇定下来,下巴轻轻上扬,高傲地道:“听好,安吉丽娜,我可以为那件事道歉,可是你也必须为欺骗我道歉。” 安吉丽娜一愣。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索尔用名字来叫她,而不是用“蠢货”“白痴”或者“喂”来代替。 不过,如果以为因此她就会感动而妥协,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安吉丽娜眼中,索尔分明是表达歉意还摆出一张欠揍的脸。 “不,我凭什么道歉?”安吉丽娜嗤笑着别开头,“我们大可以继续冷战,我不介意。” 索尔被逼得哑口无言,他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次坚定地抬头。 “那就跟我约定!发誓永远不再对我撒谎!作为交换,我也会对你坦诚我知道的每一件事,像骑士一样诚实。” “不要。”安吉丽娜毫不留情地拒绝,她开始觉得索尔奇怪了,“你在说笑话吗?我们是海盗。” 马丁内斯船长的确会偶尔讲讲骑士什么的正常故事,假装自己能给两个海盗孩子熏陶出良好的美德,但安吉丽娜从来只是当做玩笑听的。 只有索尔这么大的孩子会当真,去效仿那些。 “跟我约定!”索尔的眼神比平时更倔强,不容拒绝。 “吵死了,你想怎么约定?难道是拉钩吗?”安吉丽娜嘲讽地说。 索尔慌张地把手藏到背后,安吉丽娜知道自己猜中,挑了挑眉。 可她的嚣张也到此为止了,索尔突然扑来,抓过她垂在身侧的手,在手腕上重重地咬下去—— 尖锐的切牙缓慢地嵌入皮肤,被暗红色的血液染上颜色。 索尔的动作太快,安吉丽娜直到出血才感觉到痛,立即猛地将手腕从男孩的牙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 “你……”安吉丽娜怒道。 “呸。”索尔动了动嘴,从嘴里吐出一颗牙,正是刚才那颗嵌进安吉丽娜肉里最深的虎牙。咬的那一下,他可是真切地用尽全力。 安吉丽娜惊愕地盯着他,在他的脸和掉在甲板上的牙之间来回游移。 “干什么?”索尔用手臂抹抹嘴,擦掉属于安吉丽娜的血迹,“没见过吗?蠢货。我只不过在换牙。你的肉真硬。” 安吉丽娜被捡来时,牙齿整齐地像两排贝珠,她根本没有换牙的记忆。至于索尔的牙……她可不像马丁内斯船长那样会去关心这些。 索尔站起来,他这段时间长高得很快,但仍然只能仰着脸正视安吉丽娜。 “就用那个牙印约定。我以前一直信任你,直到你欺骗我。”他认真地说,“但这一刻开始,我会重新相信你说得每一个字。” “我不同意!”安吉丽娜瞪大眼睛,她的手腕还在流血。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单方面的强行约定!她绝对不遵守! “我会相信你说得每一个字。”索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夜色下暗紫的眼眸里安吉丽娜的脸被衬着黑幕中晶亮的星光,“所以,不要再对我说谎,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烦躁地把没梳整齐的头发挠得更乱,索尔的根本不是约定,而是胁迫!就算他今天竟然连续喊了两次她的名字,也不改变极其恶劣的事实! 这个混账小鬼! “我没有跟你约定,你爱怎么做不关我的事。”安吉丽娜最后强调,她往岸上瞥了一眼,果然没有人来,今天会无功而返了,“我收工了,再见!” “等等!”索尔忽然伸手拽住她。 “你又要做什么?!”安吉丽娜不客气拔回自己的手腕,敌意地盯着他。 索尔的眉毛挤在一起,“那个家伙……他咬过你?” 安吉丽娜一开始没领会过来索尔含糊不清的措辞,后来才明白他提的是尤利塞斯。安吉丽娜不喜欢别人谈起这件事,不论是第一次的真咬还是第二次的吻,都不喜欢。因此她回答尤利塞斯的口气可不算好。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 “什么?” “他为什么咬你?”索尔死死地锁着安吉丽娜表情的所有变化,“他有什么反应吗?” “他为什么发疯我怎么知道。”安吉丽娜不耐烦地回答完,转回退回甲板,没有再回头。 这天之后,安吉丽娜和索尔“和好”了……如果他们的关系曾经也能算好的话。 重新被一个缺了牙的金发小孩每天讥讽,安吉丽娜实在有点后悔那天搭理他,尤其是手腕上还多了一圈牙印形状的伤疤的情况下。 马丁内斯船长倒是乐呵呵的,对他们的相处方式回到从前由衷地感到喜悦。 “看到你们斗嘴,我真是太高兴了。过去的几个月,我耳边简直清净得不像话。”马丁内斯深情地望着他的一双孩子,“我就知道你们能自己解决问题。” 安吉丽娜总觉得她和索尔不是用“有问题”来形容就足够的,不过既然船长觉得目前的状况值得满意,她只好勉强按捺下争辩的冲动。 没有人比安吉丽娜更希望船长保持心情愉快。 第31页 一周后,安吉丽娜是被甲板上热热闹闹的人声吵醒的。她从船长室的地板上爬起来,船长和索尔都不在,他们大概已经起床了。 因为一直没有人在凌晨到索尔号报道,反倒是安吉丽娜被持续早起弄得整天头晕,这礼拜她被船长放了假,谁知一睡就睡到上午。 安吉丽娜随手摸了摸乱成一团的头发——除非船长看不下去替她梳头,否则她是不会自己动手打理的,然后又把掉到小臂上的裙子的肩带提回肩上,略带睡意地推开门走出去。 出来以后,闹腾的声音更响了。不像是索尔号遭遇突袭,更像是海盗们抢劫成功后开庆功宴的响动。 安吉丽娜决定去探个究竟,大步像船尾走去。 “安吉丽娜!”一看到她,立刻有个海盗兴奋地和她打招呼,并拨开围聚在一起的其他人,“你们都让一让,安吉丽娜来了!” 她在周围扫视一圈,船长和索尔果然都在这里,老杰克也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靠在一旁。 安吉丽娜问:“发生了什么?” “你相信吗?我们招到人了!这一次可是快得出奇呢!”尼维兴奋地抢答,他难得的气色红润,双颊没有往日酗酒晕船后的惨白,“给你介绍一下,就是他,我们的第一位新成员!” 说着,尼维从人群中拉出一个青涩的年轻人,他似乎被海盗们过分的热情吓到,脸色透着几分尴尬的绯红。因为尼维大力地拍他的背,他还险些跌倒,引得其他人一阵大笑。 马丁内斯船长挺着肚子,笑得豪放极了,“他没接触过我们这一行,还是生手呢。来吧,拉乌尔,这是我的女儿安吉丽娜。” 青年跌跌撞撞地被海盗们推到安吉丽娜面前,这时绯红已经变成满脸通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安吉丽娜伸出手,腼腆地说:“你好,我是拉乌尔·罗兰。” 安吉丽娜轻轻地和他的手虚握一下,没几秒就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这个青年大概有二十多岁,一头半长的栗色头发,不如其他海盗强壮,身材显得很单薄。或者说,他根本不像个海盗,正是马丁内斯船长会偏爱的那个类型。 安吉丽娜实际上不太理解让这种摆明很容易死掉的人入伙的意义,拉乌尔长得和所谓的正派人物更相似,安吉丽娜不得不怀疑他会不会是真的被那张招募启事骗了,仅仅是个“寻求冒险”的普通人。 训练这样的人会很费劲,需要很长时间,对索尔号人数吃紧的状况短时间不会有任何帮助。 ……不过,要不是船长的这种性格,她也许就不会有机会再呼吸空气了。 “你们真是吵极了。”安吉丽娜将视线从索尔号的新成员身上移开,看向周围别的人,不满地道,“我在船长室里硬生生被你们吵醒。” “那是因为我们太期待你的反应了,安吉丽娜。”另一个名为汉斯的海盗摇摇他从不离手的酒瓶,无奈地耸肩,“你可是我们的海上之花啊,离岸的时候就只能看你了。” “你每天就没几个小时是清醒的,而且你宁愿拿那些时间去盯着酒瓶子。”安吉丽娜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汉斯大笑着摇头,一把勾住拉乌尔·罗兰的肩膀,道:“见到了吧?虽然这是我们船上唯一的女人,但你得千万离她远一点儿。这可是真正的带刺的高岭之花,要是看上她,有的是苦头吃。” ☆、第十九章 拉乌尔·罗兰的到来仅仅是个开端,之后陆陆续续加入索尔号的人多起来,船舱里的庆祝欢迎会连续不断地举行,放肆的老海盗和新海盗们齐心协力喝空了船底下的酒桶。 船里夜晚的地板上再次横满酒鬼的感觉很久违,让安吉丽娜都忘了要去谴责他们妨碍打扫。 当然,在醉倒的海盗身上踹上两脚是免不了的。 刚刚上船的船员是不可能立刻获得老船员一样的地位的,他们和索尔号里以前的人没有默契。还有一部分过去当过海盗的家伙竟然自视甚高,以为自己颇具经验就能横行霸道,其中不要命者甚至去挑看似清闲邋遢的老杰克的毛病。 安吉丽娜和索尔同样麻烦不断,尤其是安吉丽娜。尽管马丁内斯船长在招募书上就将有女人小孩的事写得清清楚楚,而且强调所有人必须尊重他们,可仍有不懂规矩的新船员企图挑战船长的权威。 短短半年,就有好几个新来的船员试图对安吉丽娜动手动脚。 随着年龄的增长,安吉丽娜的样子不停地从小女孩向成熟女性蜕变,她个子长得很快,早早地显露出以后很可能会高挑的雏形,身材亦越来越有女性的曲线。即使是老船员都不敢再像对待小孩那样对待她,而是自觉保持距离,给予女性的待遇。 因此,敢对安吉丽娜出手的愣头青就显得格外可恨。马丁内斯船长一改温和的作风,大发雷霆,按照海盗的传统把不守规矩的人全都丢到无人岛上自生自灭。 “其实你没必要那么生气。”安吉丽娜对船长说,“我在他们碰到我前,就让他们得到了‘教训’。” 她随身携带武器,经过这么久的指导,剑几乎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实际上,那群企图占便宜却被压着打一顿,最后又丢去孤岛的海盗,没准儿比成为目标的安吉丽娜还要倒霉的多。 船长没有笑,他肃着脸,“不仅仅是你的原因,他们今天不遵守船的章程,以后就会轻视我的命令,以致最后索尔号离心。这些比什么都可怕,作为船长,我不可能让潜伏的危险继续留在船上,威胁其他船员的生命。” 第32页 “这就是你为什么那么偏爱拉乌尔?”安吉丽娜用手背撑着头,懒洋洋地说。 “是啊,没错,我很喜欢那个年轻人,他听话又努力。”马丁内斯愉快地翘起胡子,“而且,拉乌尔没出过海,索尔号是他上过的第一艘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对索尔号的感情会是不一样的,第一次总是很特别。就像你以后可能不会记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但永远不会忘记第一个在嘴唇上亲吻你的男人是谁。” 安吉丽娜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温度不能控制地上升,黑眼睛怒瞪马丁内斯船长,拔高嗓音道:“别再提他!我已经全忘了!” 那件事转眼过去一年多,海盗们很久都不用尤利塞斯和安吉丽娜打趣了。自从她的女性魅力影响到越来越多的男性,索尔号上的老伙计们有层出不穷的素材来调侃她,哪怕那些素材目前都在荒岛的山洞里靠柴火取暖。 马丁内斯捧腹大笑,“你瞧!相信我,不管别人亲吻你多少次,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你反应这么大了。尤利塞斯相当精明不是吗,他清楚怎么做能让你一辈子忘不了他。” “不可能!”安吉丽娜气恼地反驳道。 “好吧,再过二十年,你就知道我的经验准没错。我们再来谈谈拉乌尔吧,怎样?”马丁内斯无意进一步激怒安吉丽娜,他见好就收地扯开话题,“说实话,他的身体底子不太好,也没什么用武器的天赋,性格又过于温吞,不太适合当海盗。”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她认为船长对拉乌尔的形容太客气了。 那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根本不是没什么“用武器”的天赋,他是太具有“被武器砍伤”的天赋了。安吉丽娜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能“柔弱”到那种地步,握剑握刀都会被划伤手指,不要说和别人对打,他连碰一碰利器的本事都不大有。最近索尔号的几次“活动”,别的新成员都能出战了,只有拉乌尔像她和索尔一样躲在船长室里。 安吉丽娜很想出去,但船长给她的规定是十六岁,还差大半年。索尔同样好战,可乌拉尔吓得脸色惨白两手发颤,完全无法作战。 总而言之,他就是个拖累。 如果由安吉丽娜做决定,大概在上船的第二周,拉乌尔就会被随便找一片海域扔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不太同意我的话。”马丁内斯看着安吉丽娜的表情,了然地道,“可你得看到他优秀的一面。拉乌尔是整艘船起得最早的人,就为了多练几个小时剑,尽管成果不怎么样,但心值得肯定。他在努力融入我们。另外,我不放他走还有别的原因。你的法语发音总是不太好,拉乌尔是最恰当的练习对象。你要是真的想学,不妨和他多说话。” 拉乌尔是法国人,原本跟随的商船遇到海难,只剩他一个人获救,才会一直在加勒比海沿岸讨生活。如果要练法语,的确是找他最合适。 问题是安吉丽娜早就对这门语言丧失了所有耐性,学得十分敷衍,也没兴趣找人练习,更别提还是她不太看得起的拉乌尔。 “好吧,我会的。”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不过,安吉丽娜不准备和拉乌尔多接触,却不意味着对方不会来找她。 “你好!安吉丽娜。” 在一个没有云朵来遮蔽恼人的太阳的下午,安吉丽娜刚刚从马丁内斯船长的剑术课里脱身,就在去船舱的路上遇见拉乌尔。她原本准备避开他,不料却被喊住了。 安吉丽娜皱着眉头看他,语气不耐:“什么事?” “你……很擅长剑术对吗?”拉乌尔腆着脸说,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我怎么也用不好,所以希望你能稍微纠正我的错误……” “我没有时间。你应该去找船长。”安吉丽娜不留情面地一口回绝,在她看来一个比她年长很多,身高也高出她一个头的男人说这种话,是很可笑的事。 她转身要走,但法国青年又一次拦住她。 “不会占用你太久的,行吗?”他恳求道。 但安吉丽娜不留余地地道:“不。” 拉乌尔还想说点什么,安吉丽娜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拔剑,他果然缩了缩,犹豫地退开。 他让出走廊,让安吉丽娜走过去,失落地说:“好吧,抱歉,打扰你了。” 安吉丽娜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拉乌尔打发走,谁知他在晚上法语课结束后又出现了。她原本是出来让索尔回船长室,没想到会撞到别人,还是一个摆明了在等她的人。 “晚上好。”拉乌尔青涩地微笑着,用法语说道。 他是船上少数几个还知道在意“仪表”的人,衣服即使破旧也算得体,扣子整齐地扣好,头发总是乖顺地垂在脸颊两边。而且,他大概还是唯一一个每天必须洗脸的人。 鉴于安吉丽娜作为全船仅有的女性都没有这么考究,她将这个法国人的行为认证为“娘娘腔”。 不理会他的招呼,安吉丽娜从拉乌尔身边绕过去。 “等等!”拉乌尔急着道,说的话也换成西班牙语,“你在学法语对吗?我可以陪你练,毕竟除了母语,我也没有别的什么特长了……给我个表现的机会,让我帮你吧。” 安吉丽娜径自往前走。 拉乌尔还在她身后焦急地喊她。 等到安吉丽娜和索尔像往常一样一边互相侮辱,一边并肩走回来,拉乌尔还失魂落魄地靠在距离船长室不愿的船舷上。他见到他们过来,似乎想微笑,可索尔一句话让他未完成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33页 索尔不满地皱了皱眉,半嘲讽道:“你让这种家伙教你法语吗?要是连他挥剑的方法一起学过来,你可就一无是处了。” 索尔和安吉丽娜为数不多的几个共同点里,就包括同样瞧不起拉乌尔。 “我没有让他教我。他在这儿跟我没有关系。”安吉丽娜想都没想就展开反驳,她略略一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再怎么样都比你好得多。” “你以为我会怕吗?”索尔不服气,说着就要把腰间的剑抽出来,哪怕真刀真枪实际上对他来讲太吃力了。 “你赢过我吗?”安吉丽娜挑衅道,她从不避战,巴不得抓住有硝烟味的机会正大光明地教训索尔,马上跟着拿剑,准备畅快淋漓地打一架。 “别打!”拉乌尔连忙焦急地站起来,脸上挂着尴尬,“我很抱歉打搅你们,我会离开……对不起,安吉丽娜。” 他格外多看了一眼安吉丽娜,似乎期待她的回应。 “滚开!”安吉丽娜无暇顾及拉乌尔,还觉得这个巨大的障碍物碍手碍脚。 拉乌尔跌跌撞撞地被吓走了。 ☆、第二十章 拉乌尔对安吉丽娜的纠缠,似乎没有休止的一天。很快安吉丽娜就意识到,他的没事找事本身目的就不单纯。但跟前面的人不一样,马丁内斯船长竟然没有把这位唐突的法国青年扔到荒岛上去,因为他认为拉乌尔是正当的追求,而不是被下半身驱使的肮脏的“耍流氓”。 “早安,安吉丽娜!我们今天得开两瓶酒!” “生日快乐!安吉丽娜!” “索尔号的玫瑰成年了!” “闭嘴,她明明还差两年。” 安吉丽娜一睁眼,立刻被密密麻麻围在她身边的人吓了一跳,她的视线几乎全被过分热情的船员给遮盖了。 马丁内斯船长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满嘴翘翘的大胡子几乎要戳到她。 “安吉丽娜,祝贺你,十六岁生日快乐!在西班牙,你就是个成年人了!” 另一个海盗悄悄拿胳膊碰他身边的人,“你瞧,我就说她是成年人。在索尔号上,得按我们西班牙人的方式来。” 安吉丽娜揉揉眼睛,好让自己清醒几分。 对了,索尔号的海盗们私自将老杰克把她从海里捞起来的那一天作为她的生日,到今天正好是第四年。 安吉丽娜不受控制地嘴角上扬,愉快地道:“谢谢,船长。” “来!去甲板看看大家给你的生日礼物。”马丁内斯船长将手递给她,帮助她从地上站起来。 看着船长神秘的样子,安吉丽娜竟然真感到几分期待,问道:“什么东西?” “我想你会喜欢的,小姑娘。”马丁内斯冲她别有意味地眨眨眼。 安吉丽娜被船长牵着手走上甲板,两三个海盗格外殷勤地替她开道。 晴朗的碧空下,甲板上拱着一块椭圆形的东西,它被一层麻布盖着,却时不时颤动一下,分不清是它本身在动,还是麻布被兴奋异常的海风吹出的颤抖。 “这是什么?”安吉丽娜皱着眉笑道,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才好。 船上的海盗们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事,看到这样的情况,她刚刚产生的些许期待也烟消云散了。 果然,不能对海盗的期望太高。 马丁内斯船长向两名船员使了个颜色,他们立刻会意,一齐用力扯住遮盖的布,猛地掀开。 映入安吉丽娜眼帘的,是一只长有五六排锐齿的海洋猎杀者,长达三米的身体拖动着黄棕色的v型尾有力地左右扭摆,像是想要游回海里,可由于身体被捆绑在桅杆上而无法成功。 一头柠檬鲨。 “我们是两周前抓到它的,当时它正准备攻击我们的船只。”老杰克依着船的一边,慢悠悠地解释道,“这玩意儿不少见,不过这只特别大。反正我们最近没有机会靠岸,没办法给你弄岸上的礼物,就拿它凑合吧。你可以养在船底下,这种鲨鱼不需要靠游动来保持生命,只要有点海水就行,而我们凑巧有的是海水。” “当然,也可以把它放生,让它回到自己的家里去。”马丁内斯船长善意地提议道,“我们听从你的决定。” 老杰克厚颜无耻地又补充一个选项:“没错,你也可以吃掉,我敢说它不会太难吃。” 安吉丽娜实际上吃惊地要命,这可以说是这群海盗在四年里给她的礼物中最好的了。 一只可以养在船里的真正的宠物! “我要养在船底下!”安吉丽娜迅速做出决定,她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激动。 鲨鱼摆尾的动作已稍显无力,它在缺水的环境下,或许已挣扎了好一段时间,因此稍显虚弱。但即使如此,流畅有力的肌肉和锋利尖锐的牙齿仍不断地向人类展示它本有的战斗力。 马丁内斯并未露出失望的样子,他和蔼地摸摸安吉丽娜的头。随着安吉丽娜的成长,身高不很出众的马丁内斯船长做这个动作没有过去那么顺手了。 “你喜欢就好。”船长缓缓地说,“知道吗?将它作为礼物是拉乌尔的主意,这些天也是他负责喂养。为给你一个惊喜,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安吉丽娜的笑容一僵。 挡住的拉乌尔的海盗们此刻纷纷退让,让他出现在安吉丽娜的视线里,这个法国青年脸上挂着他招牌的羞涩的微笑,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第34页 “安吉丽娜,我是为了你才上船来的,”他表白道,眼中深切的情感几乎要溢出瞳孔,“那天从岸上望见甲板上的你,我就对你一见钟情。我之前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热情、直率、精力充沛的女孩,你是那样独一无二……我在港口的小镇等了好几个礼拜,索尔号停泊在口岸的一刹那,我就认出那是你在的船。上帝从未给予过我这样的幸运,你们竟然在招人,我……” “我改变主意了。”先前的欣喜荡然无存,安吉丽娜冷淡地移开视线,打断拉乌尔的长篇大论,“这条鲨鱼看起来更适合摆在餐盘上,我们还是把它吃了吧。” 拉乌尔脸色惨白。 马丁内斯船长无奈地道:“安吉丽娜,你也没必要迁怒那条无辜的鲨鱼吧?” “不,我才想到,如果养起来,它每天都会吃掉我们很多鱼。这并不是笔划算的买卖。”安吉丽娜分析道。 “也可以将它放走。” “那大家将它抓上来消耗的体力就白费了。我认为还是应该吃掉。” “精明的判断!”老杰克连连点头,“我凑巧知道怎么做,可以交给我。” “杰克……”马丁内斯哭笑不得的目光移向老杰克。 索尔在这时面无表情地插嘴:“别做得太难吃,老头子。” “总不会比你的礼貌更糟糕的,小鬼。” 老杰克好似对吃鲨鱼的兴趣浓厚,马上组织起两三个海盗将奄奄一息的柠檬鲨抬起来搬到厨房去了。 马丁内斯船长歉意地看向拉乌尔,“我很抱歉,安吉丽娜的性格太偏激了……” “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什么也做不好的话……” 安吉丽娜转身进了船舱,她没心情听拉乌尔怎么用弱者的优势进一步赚得船长的同情,这无疑是可耻的投机取巧,是真正有力量的人绝不会采取的手段。 老杰克握剑的手没准掌厨也不错,当晚安吉丽娜的生日大餐卖相难看,味道却意外地好。船里的每个海盗都分到一点能吃的部分,再配几杯酒,大部分人飞快地遗忘了上午尴尬的不愉快。 “你不如上岸去当厨师吧,总有几个人会被你坑的。”安吉丽娜走到角落里,她本来是准备按照礼节感谢大厨,不知怎么的看着老杰克那张懒洋洋的脸,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老杰克正缩在角落里抽烟,他斜睨一眼安吉丽娜,满不在乎地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永远不能上岸的吗?” “为什么?” “原因我早就忘了,不能上就是不能上。”老杰克懒懒地说,“小孩子别好奇这么多,对英国人来说你还有两年才有资格叫大人呢。” 安吉丽娜的不满被堵在喉咙里,她正要说什么嘲讽老杰克的话,就听见面前的英国老人问道:“你好像很讨厌拉乌尔?” “没错,他很烦人,而且可笑。” “但他看上去诚实、认真。如果我对马里奥的了解没错,我猜他一定认为拉乌尔是个难得可靠的女婿人选,这样的人在海上可不多见。我打赌在海盗里找到一个拉乌尔,跟在海里捞一只九种颜色的水母一样难。”老杰克的脸在香烟的烟雾中模糊不清,“船长不希望你和我们一样在大海里漂泊不定,过着随时可能丧命的生活。让你跟拉乌尔去法国定居,没准儿是个好选择。” “我不可能去过那种日子,船长会尊重我的意愿。”安吉丽娜轻轻地反驳。 “即使你流露出不想继续的意思,他也在劝说你学法语,不是吗?”老杰克的话平静却异常有力,“对你和索尔,马里奥都在尽力扮演父亲的角色,他是真心投入的,所以正在做负责任的家长会做的决定。” “不用你来告诉我这些,我当然清楚。”安吉丽娜改口了,她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特别讨厌拉乌尔。我不想结婚,也不想上岸,我知道我骨子里就是海盗,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骨子里就是海盗?”老杰克低声重复,他拧着眉头笑笑,不以为意,“你甚至不明白什么是海盗呢。” 老杰克又吸了一口烟,“安吉丽娜,我也不喜欢拉乌尔。” “哦?是吗。”安吉丽娜耸耸肩,“我需要谢谢你站在我这边吗?” “或许是年纪太大了,所以很难相信自己能海盗船上碰到马里奥以外的第二个好人。”老杰克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前方,“而且还是这种将‘好人’写在脸上的家伙。但愿这次是我的直觉出了错。” ☆、第二十一章 尽管年满十六岁,到了马丁内斯船长说的可以上阵的年龄,可像是捉弄安吉丽娜似的,索尔号几个月都没有碰到它喜欢的对手,船上的海盗们也都心安理得地过着晒太阳、喝酒、打渔的普通渔夫生活。安吉丽娜闲得快要发毛。 在等候许久以后,她终于迎来她的第一场战斗。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日子,距离帕里亚湾不远的地方,一艘天真烂漫的英国小型帆船载着不算丰厚的商品,毫无防备地驶进猎人索尔号的视野范围。 这艘船承载着皇室授予的荣耀,骄傲地漂浮在蔚蓝的海面上,对它即将遭受的暴行一无所知。 安吉丽娜同其他海盗一起,安静地蹲在船舷后面,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别太紧张,这只是艘小船,打倒他们不难。”旁边的汉斯看出安吉丽娜的忐忑,好心地安慰她。 第35页 “安静点,我没法集中精神了!”她利索地抱怨道。 索尔号缓缓地靠近小帆船,接着,像往常一般在自己的桅杆上升起英国的旗帜。 ——海盗的战略。 果然,英国人很快注意到他们,并迅速将他们升旗的行为误认为是作为同一个国家的船只向自己致敬。 正像索尔号期待的那样,小帆船出于礼节抬起炮塔,准备礼尚往来地向天空鸣礼炮表示欢迎。 “就是现在!”马丁内斯船长的声音响亮地响起。 索尔号所有的火炮一齐向对手发射,整艘船以最高速靠近英国帆船,待双方的炮响结束,海盗们已经矫健地跳到了对方的甲板上。 安吉丽娜是最先跳出的人之一,她飞快地制服了趴在地上躲避炮弹的两个倒霉的英国人,接着救下差点被刺穿脑壳的尼维。 她的心脏每一刻都猛烈地敲击着胸口,伴随着不绝于耳的炮火的节奏,身体尽可能的压制敌人,将马丁内斯船长两年来交给她的战斗技巧,运用于实战上。 真正的对峙,跟过去有过的练习都不一样。 她面对每一个人都是二三十岁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用的是闪着银光的真正的刀剑,没有人会迁就她,也没有人会及时终止打斗来防止她受伤。 哪怕其他海盗在尽量保护她这个新手,安吉丽娜仍不可避免地被划伤了几道口子。 好在,小帆船里没有多少人,这场海盗优势压倒的争斗只持续了几十分钟,就宣告结束。 “你做得不错,安吉丽娜。”老杰克不知何时往嘴里插了支雪茄,他一边熟练地捆起被安吉丽娜的膝盖顶在地上的英国人,一边称赞道。 她的心情上实际上还没有平复,初次上战场带来的冲击比她想象过的还要大。 安吉丽娜定了定神,故作冷静地将剑放回腰间,“这是当然的,老杰克,我早就说过我是天生的海盗。” 老杰克不置可否地吐了口烟。 就像它可怜的规模一样,能从这艘船的仓库里挖出来的东西也少的要命。唯一值得欣喜的大概只有他们能改善一两天伙食。 “安吉丽娜!你没事吧?” 当安吉丽娜正捧着从刚刚掠劫的船中找到的一盒宝石走回索尔号时,一个高瘦的青年满脸焦急地从船头跑出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上帝,你的手臂在流血!” 安吉丽娜一使劲,从拉乌尔的双手里挣脱出来,轻视地瞪了他一眼,鄙夷地道:“不止是手臂,还有腿和背!我,还有我们所有人在流血的时候,你可是正蜷缩在船长室里瑟瑟发抖呢!” “对、对不起……我习惯不了这种生活,我太害怕了。”拉乌尔白皙的面颊一瞬间被羞愧染得通红,但很快又露出坚定的模样,“不过,如果是你的心愿的话,安吉丽娜,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我都愿意一试!下一次,我绝不再躲起来,我会拿起武器,向你证明我的勇气和力量……” “如果做得到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安吉丽娜打断拉乌尔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在心里轻蔑地翻了翻眼皮。 连十二岁的索尔都能将拉乌尔摁在地上揍,她可不认为这种家伙除了添乱,还能给索尔号做出什么贡献。 检验拉乌尔诺言真假的时刻没有让安吉丽娜久等。 就在索尔号放走的英国小帆船离开后的一个礼拜,下一个对手就亮着一排嚣张的新式火炮,气势汹汹地将马丁内斯船长和他的船员们纳入攻击范围之内。 一艘英*舰,毫无疑问,是寻仇的。 和上一次的局面全然不同,军舰大帆船有备而来,搭载着精良的武器和杰出的士兵,并且舰长行动果决,当即决定先发制人,对索尔号展开攻势! 即使在索尔号经历过的所有对手中排名,这艘军舰也能光荣成为最难缠排行榜的前几名! 拉乌尔的表情惊惧到极点,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敌人。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安吉丽娜高傲地挑起眉毛。 “不……”拉乌尔紧张地咽下口水,突起的喉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滚动,“我不会反悔,我会证明给你看!相信我,安吉丽娜!” 迎着灰黑色的炮雾和呛鼻的硝烟味,拉乌尔猛地挺直后背,用单薄的身体像其他人一样冲了出去,不管不顾地胡乱挥着刀剑,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瞧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这是去送死。 安吉丽娜看着他渐渐淡入烟火中的背影,在心底评价道。无论拉乌尔做什么,反正她是不可能对他产生好感的。 要是这就是她最后一次与这名法国青年的对话…… 安吉丽娜一顿,迅速甩开一刹那隐隐的不忍心,迫使自己相信她绝对会满心欢喜地接受减少一个巨大得麻烦!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为船而战,没有道理说明没能力的人就有资格享受其他人的血肉换来的生机! 战况并未给她太多时间在原地发呆,全副武装的海军军人率先在两船相接时登上索尔号!但安吉丽娜超出常人的敏捷和柔软给她带来先天的优势。她如同劈开浪花的剑鱼一般迅速,游走在三个高大的男人中间,和他们周旋。 马丁内斯船长是海盗,但他不喜欢杀戮,大多数时候,他不希望他的船员伤害别人的性命。 第36页 但今天,显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能活下来的时刻。 一个满身血洞的人在安吉丽娜身边倒下,他头上包着脏兮兮的头巾,嘴巴惊愕地张着,瞳孔空洞地映着昏暗的天空。 安吉丽娜分了神,她熟悉这张脸。他是个嘴巴很坏的海盗,用尤利塞斯调侃安吉丽娜最久的就是他。爱喝酒,经常一身酒气在地上睡上两三天,不过他意外地相当讨厌香烟,常常诅咒老杰克死于吸烟过度。 昨天上午,安吉丽娜还因为妨碍打扫这样的理由,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十分钟前,他替安吉丽娜挡下一个试图从后背偷袭的英国海员。 炮弹就在甲板上炸开,索尔号被震得剧烈摇晃,海水不停地从下往上灌进船里,腥臭的黑血和咸苦的海水融汇在一起,泡得伤口一阵阵地疼。 安吉丽娜发狂似的地一次又一次冲向对手,甚至遗忘了船长教授给她的剑术的章法。 从天明到天暗,再到海平线泛出丝丝缕缕的微光。 炮火声终于停止,安吉丽娜疲惫不堪地颓倒在地上。 结束了,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活着。 安吉丽娜四处摸索,触到了一只满是褶皱的手。 “是谁?”老杰克的声音沙哑地传过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安吉丽娜吗?” “除了我还会是谁?老头子。” 老杰克闷声笑了两下,骂道:“也对,世界上这么没家教的女孩子大概只有你了。告诉我,安吉丽娜,我们还活着吗?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当然是地狱,你怎么会认为我们能上天堂?”安吉丽娜望着血流成河的甲板,说道。 她休息了一会儿,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老杰克问。 “看看除了我们还有谁活着。”安吉丽娜回答,“我要去找船长……还有,索尔估计还在最底层仓库的酒桶里,但愿他别被闷死了……” “我才不会闷死,蠢货。” 索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马丁内斯船长的手臂搭着索尔的肩膀,像扶拐杖似的将身体压在金发男孩的身上,神情很疲惫。 见到他们两个,安吉丽娜心中沉甸甸的大石重重落地。 “噢,还能见到四肢完整的你真好,马里奥。”老杰克眯着眼说。 马丁内斯勉强抿嘴一笑,“是啊,我也很吃惊我还活着,他们撤退得真及时……我们还剩多少人?” 老杰克诡异地沉默了许久,所有人都默契地在等他发话。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我想我们恐怕不会数很久的。” ☆、第二十二章 “让我替你包扎吧?”拉乌尔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完全不能动的腿和几乎不能使劲的胳膊,艰难地走向安吉丽娜。 “让开!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安吉丽娜厌恶地躲开他的触碰。 法国青年的表情既无奈又委屈,他尽量放缓语气,劝说道:“别这样,我们现在人不多了,应该尽可能互相帮助不是吗?我发誓,我绝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话令安吉丽娜胸口更加疼痛。 索尔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清过,所有船舱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凄凉的死寂,说一句话都能响起回声。军舰终究没有能打败他们,仓库中满满的金币仍然安静地散发着夺目诱人的光泽,可却没能填补另一层面上的空洞。 船长、老杰克、安吉丽娜、索尔,还有几个零零落落的船员,就是整艘船里所有的人。他们都聚集在船舱的一层,彼此照顾。 出乎意料的是,最没有可能幸存的拉乌尔竟然活了下来,他出战没多久就被击中腿,跌倒时又撞到头昏迷,被其他人误以为是尸体而侥幸存活。除去昏倒后被踩到的胳膊,拉乌尔身上别的伤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的眉毛竖了起来,他是真的在生气,“别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拉乌尔!” 船长很少对她发怒,安吉丽娜抿了抿嘴,倔强地别过脸去不说话。 她知道现在剩下的每个船员都是应该是生死之交,可她没法不怨恨拉乌尔。 他一共就拿起剑这么一次,而且是凭着莫名其妙的好运留住性命。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这个没用的懦夫,而不是靠血肉之躯保护过索尔号无数回的其他人? 安吉丽娜清楚她的想法是无理取闹,可控制不住。 就连索尔的贡献都要高于拉乌尔。 索尔一开始就被船长塞进酒桶里躲着,但他没有老实听话……事实上,从安吉丽娜年满十六起,他就一直不想听话。 在交战持续到第五个小时,索尔就按捺不住从酒桶里溜了出来,成为参战的一员。或许是英国人误以为这么小的孩子是海盗的俘虏,所以对他手下留情,索尔只受了一点轻伤。他和稍有伤筋动骨的老杰克,一老一少肩负着照顾伤员们的主力任务。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拉乌尔紧张地询问道。 “立即去最近的海岸休整……”马丁内斯船长的声音说不出的疲惫,“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要再招一批新船员。” “要走西北航线吗?” “是的,恐怕只有这条路最快……我们没有余力再应对英国人的报复了。” 第37页 拉乌尔闷声坐回一旁,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杰克忽然道:“船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不只需要新的船员……还需要一条新船?” 老杰克的话令安吉丽娜一震,不由得产生一种强烈的抗拒。 她从有记忆就是在索尔号上,对她而言,这条西班牙大帆船就和她的出生地没什么两样,这种感情是无可取代的。如果换船,那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自己的家乡了。 “不……”马丁内斯的第一个反应和安吉丽娜一样,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否定的答案,“索尔号在海上航行了几十年,它从来没有出过事……” “是啊,这是一艘好船,恰到好处的吨位、充足的火力,它曾经无往不胜。”老杰克怀念地道,“但它太老了,该退休了,就像我一样。这次的防御令它残破不堪,都甚至都能感觉到海风从我们脚底灌进来。” “别这样说自己,杰克,没有人能有和你一样的经验。”马丁内斯船长深情地安慰道,“索尔号……只要修一下,它还能……” “我不怀疑它能恢复原状,也不怀疑它曾是海上最优秀的军舰!西班牙的造船技术是一流的,我知道!”老杰克拔高嗓音,“可是时代不一样了,马里奥!看见那艘英国船了吗?它的射程远远大于我们!我们的炮弹还摸不到它的边,可它的火药已经落到我们头上了!这是新的技术,杰出的工艺!原谅我的自吹自擂,但英国皇室没有西班牙皇室那么蠢,他们在寻求航海的新突破!” “够了!”马丁内斯船长的话里隐含怒气,“杰克,你知道我的底线。”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西班牙那群贵族除了不断堆砌金银珠宝、四处搜刮宝藏外,还干了什么?新航线刚被开辟时,西班牙的地盘有多少?现在多少被欧洲其他国家占走?”老杰克浑浊的眼球锁定在船长身上,似乎要穿透他的内心。 马丁内斯目光躲闪,“别用那种东西来衡量,我一向不赞成殖民,你没有亲眼见过里面的情况吗?这种行为不道德……你不能用殖民地多少为标准判定西班牙的失败。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换掉索尔号,我发过誓与它共存亡。” “想不到你的脑子比我这种老头子还要迂腐。马里奥,你是什么时候被过去的荣光蒙住双眼的?”老杰克冷着脸道,透着难以掩饰的失望,“难道你准备让索尔号上的所有人和你一起陪葬?” 安吉丽娜从未见过船长和老杰克这么激烈地吵过,船长的手死死地攥成拳头,老杰克眼中的火光要在墙上灼个洞。 船舱里的其他人都被他们阵势吓了一跳,没有船员吭声。 所有人,包括安吉丽娜,其实心底里的理智都知道,老杰克的话讲得没错。索尔号当年在海上横行霸道的优势已经不在,从越来越困难的掠劫行动就能看出来。 可感情同样难以割舍,这儿是所有人多年的家。 这一次的聚集谈话不欢而散,尤其是船里最具权威的两个男人,他们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陷入谈不上冷战,但绝对不正常的相处模式中。 这次驶向海岸的旅途,变得格外压抑。 安吉丽娜照例打扫船的角角落落,却是所有清扫里最郁闷的一次。没有海盗一边喝酒一边开她的玩笑,也没有横在地上的酒鬼。 那些熟悉的人们都堆在船尾慢慢地腐烂,等待上岸后的安葬。 听船长说,这种情况要送花。海里当然找不到花,安吉丽娜往他们身边放了几朵海葵,索尔学她的样子也放了几朵,他们竟然安静地按在成堆的伙伴前,没有互相嘲讽。 海葵没过多久就被低纬度的烈日蒸干了,就像海盗的生命一般枯萎。 马丁内斯船长忽然停下了安吉丽娜的西班牙语课,不顾她的反抗开始全力教法语。 “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就要靠岸了。”马丁内斯望着太阳的方位说道,“运气不错,正好赶在太阳下山之前。” 短短几天,马丁内斯船长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几乎要和老杰克步入一个年纪。 安吉丽娜从早上起,就有种说不出的不好的预感。 海风的方向、从海里吹来的水的气味、自船前向后翻滚的白色泡沫、海鸥格外凄厉的嘶鸣,无论是什么,都给安吉丽娜一种异常不舒服的感觉。 这两天船上的人们都很难打起精神,安吉丽娜也一样,她常常在睡觉里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醒来。 梦里的索尔号依然是崭新的,每个船员都乐呵呵地高举着酒杯,还有人拿剑到处捅老鼠。 “我觉得方向不对劲……”安吉丽娜皱着眉头,说道,“我们并没有离岸越来越近。” “别说傻话,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抬起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挤出一个劳累的笑来,“我交代的航向没有错,现在除了海岸,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原本摊在甲板上的老杰克却突然一跃而起,他抬起头,用力呼吸,让空气进入他的鼻腔。 “安吉丽娜说的没错!我们偏离海岸了!”老杰克的神情立即凝重起来,“今天值班的人是谁?别告诉我是——” 如果有个人的判断绝不会让马丁内斯船长有所迟疑,那只能是老杰克。 他迟疑地回答:“是拉乌尔……他是个新手,没怎么掌过舵,大概是不熟练。我过去和他说说。” 第38页 安吉丽娜的心脏猛地一停,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可那种不祥的预感确实愈发强烈起来。 “最好就像你说得那样……”老杰克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武器。 安吉丽娜完全是下意识地动作,她和老杰克做的事一模一样,将手放在剑柄上。 不远处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拉乌尔!”马丁内斯船长看到来人的口气略带惊讶,“你怎么在这儿?你的腿伤还没好……” 老杰克眯了眯眼睛,“不好意思,我只想问那么现在我们的舵手是谁?” 拉乌尔耸了耸肩。 安吉丽娜瞳孔微缩,拉乌尔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他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却并不是那种惺惺作态的、腼腆的、羞涩的笑,而是由内而外发自内心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我想你们不会再需要舵手了,船长。” 法国青年轻快地道,右手指了指海面。 一杆风帆渐渐从海平线下升起,以极快的速度驶向索尔号。那是一艘漆成黑色的大船,桅杆上悬挂的旗帜随它的行动强势地招展着。 冷笑的骷髅,交叉的弯刀。 海盗船。 ☆、第二十三章 老杰克凝重地扫了一眼那艘越来越近的海盗船,比起马丁内斯船长犹如被凭空揍了一拳的表情,他看起来不算十分意外。 奇怪的是,安吉丽娜竟然也没有觉得拉乌尔的背叛是件出乎意料的事。她从一开始就讨厌他,从来没有将他当做过索尔号上的一员。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关心,马丁内斯船长。”拉乌尔自得地笑着,“虽然我根本没有受过伤。只要你配合,等下我会告诉我的同伴,别让你太难过的。” “你……”马丁内斯船长有些站不稳了。 安吉丽娜连忙过去扶住他。 老杰克要平静得多,他缓缓地将枯槁的手伸进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柴,慢吞吞地点燃抽了起来。 “我们办事一向很小心,上次军舰的报复却来得这么快,也是因为你吧?” “当然是因为我。”拉乌尔并不准备否认任何问题,他坦然地点头,“尊敬的马丁内斯船长为了给心爱的小女儿第一次上战找个恰到好处的对手,可是千挑万选。我就传信出去,让他们量身打造了一个礼物。英国人很乐意帮忙的,他们早就对你们恨得牙痒痒了。” 听到和自己有关,原本咬牙切齿的安吉丽娜一瞬间懵了。 第一次的皇家小帆船、随之而来的军舰、索尔号几乎全军覆没……都是因为她? 远处的那艘海盗船正在越靠越近,老杰克似被阳光弄得刺目般眯住眼睛。 “仓库里的所有东西你们都可以拿走,”马丁内斯船长慌张起来,“放过安吉丽娜和索尔吧……他们,都还是孩子……” “放心吧,仓库里那些东西,包括这艘老旧的破船,我们看不上眼,都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拉乌尔道,“我们要的是红胡子船长的宝藏。” “我没有那种东西!”马丁内斯毫无征兆地失控了,他猛地动起来,安吉丽娜瘦弱的肩膀再也支持不了船长的体重,他们一起跌在地上。 拉乌尔依然轻松地微笑着,“别否认,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们知道你所有的底细……马丁内斯海军中将。” 海军……中将? 没等安吉丽娜明白过来拉乌尔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陌生的海盗船已经和索尔号靠在一起,数根长木板从对面伸了过来,一大批准备充分的对手冲上甲板,将他们保卫起来。 “拉乌尔!” “辛苦了,拉乌尔!在这种破地方日子不好过吧?” 几个海盗热情地打招呼,拉乌尔和他们一一拥抱。他舔了舔嘴唇,对其他人说:“那个女人给我留着,她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放心吧,拉乌尔。”另一个人亲热地拍他的肩膀,“最大的功劳肯定是你的。” 目前的索尔号,根本没有气力应对任何攻击,差不多所有活着的人,都是重伤员。有人过来拽安吉丽娜,她愤怒地要拔出剑反抗,但老杰克一把按住她。 “别动,安吉丽娜。”老杰克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们没资本和他们斗,交战只会损失更大,你不希望其他人有事,就听我的。” 安吉丽娜胸口的火苗几乎要炸开,老杰克却压着她的肩膀。安吉丽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波又一波海盗冲进他们的船舱、冲进船长室,将浑身是伤的索尔号船员粗暴地拖了出来。然后忍受别人将他们全都绑住,还拿走她的剑。 “是这个吧!”一个海盗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卷羊皮纸跑出来,“里面是地中海的地图!” 安吉丽娜抬头扫了一眼,羊皮卷令她觉得眼熟。她有两次在船长室见过马丁内斯船长小心翼翼地端详它。 “肯定是!”拉乌尔两眼放光,兴奋地抢过他手里得纸,摊开一看,却迅速变了脸色。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揪起马丁内斯船长的领子,怒道:“上面写得是什么东西?!” 马丁内斯船长没有说话。 “说!”拉乌尔将刀架到安吉丽娜脖子上。 安吉丽娜飞快地借机吐了他一脸口水。 “该死,你竟敢!”拉乌尔愤怒极了,他瞪着眼睛甩了她一个巴掌。 第39页 安吉丽娜脸上一阵烧灼般的火热,但比起心中愤怒的火焰,这都不算什么。 索尔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他的手和腿都被绳子捆着,但依然拼命拿头去撞拉乌尔的肚子。可索尔的动作受束,拉乌尔比他快得多,立即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 “别动他们!”船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的挣扎,“你放了我的船员,我告诉你。” “你说出来,我就放了你的船员。”听到船长松口,拉乌尔胜券在握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脸上。 安吉丽娜一直觉得拉乌尔恶心,但他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恶心过。 “将所有俘虏带上船。我们有的是时间和马丁内斯中将耗。”他这么宣布道。 安吉丽娜被关起来了。 黑暗、潮湿,弥漫着腐烂的臭味,跟这艘船的牢房相比,索尔号最脏的仓库都干净得像是天堂。 马丁内斯船长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而其他人都被关押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他们仅有的幸运。 “迟早……我要杀了他!”索尔目露凶光。 “我很期待。”老杰克淡淡地道,他的样子慵懒地和在索尔号的甲板上晒太阳没什么两样,“你们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安吉丽娜,你今天沉默地有点过分了。” 安吉丽娜木讷地看向老杰克。 她正被一种夹杂着绝望、恐惧和悔恨的陌生感情包裹着,还没有回神。 索尔皱皱眉头,“你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还要蠢……怎么了?” 安吉丽娜没有理他,她直直地盯着老杰克,道:“我们那么久没遇上对手,然后才碰上那艘英国小帆船……不是巧合,而是为了……我?” “你在自责?”老杰克圆滑地反问。 对安吉丽娜来说,这就是肯定的答案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没必要愧疚,安吉丽娜。马里奥愿意为你做这些。给女儿的未来铺平道路,难道不是父亲心甘情愿的吗?”老杰克放柔语气,安慰道,“再说,这完全不是你的错。拉乌尔又不是一时起意背叛我们的,何况你做的很好。我敢说你要是跟个傻姑娘似的和他坠入爱河,我们早几个月就会被关在这里了。还记得吗?三年前我们被一艘船跟踪过,甩掉它没多久,拉乌尔就作为新船员登船了……我认为这两者之间不会全无关联,他们有个周密的计划。” “你早就猜到这些?为什么不说?”索尔突然暴躁起来,要不是被捆住四肢,他可能已经扑向了老杰克。 “不……我也是刚刚想到,之前我只是直觉地讨厌拉乌尔而已,和安吉丽娜一样。”老杰克辩解,“从这点来看……嗯,安吉丽娜,说不定你更适合当我的女儿呢。” 安吉丽娜只愿意做船长的女儿。对她而言,教会了她语言、和她朝夕相处、处处为她着想的马丁内斯船长作为父亲的意义是不同的,哪怕老杰克同样和他们关系亲密,仍然无法取代船长的地位。 但她此刻心乱如麻,无法出言嘲讽老杰克的话。 “中将……他们管船长叫海军中将!那是什么意思?”安吉丽娜焦急地脱口而出,“还有藏宝图……我见过那张羊皮纸,那不是普通的地图?”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否则讲不清楚……嗯……说实话,本来我和船长打算瞒到你们都成年,或者干脆永远都不告诉你们。有些东西了解得太明白并不是好事。” “说!”索尔大声催促道。 “好吧好吧,告诉你们。老天,我真想抽支烟……”老杰克痛苦地道,“没错,马里奥曾经是西班牙的海军高级军官,索尔号是他率领的舰队中的旗舰,不过,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别露出那么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们以为索尔号只是一艘普通船的话,我们敢动不动就去挑衅军舰吗?” “然后呢?”安吉丽娜追问。 老杰克顿了顿,继续道:“我是后来才遇到马里奥,中间的经历并不了解。我只知道西班牙的皇室凑巧得到了红胡子船长的藏宝图……当时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才刚刚获得王位,年轻气盛却根基不稳,他迫切地想要一笔巨额财富来巩固自己权威,于是秘密派遣马里奥带着他的旗舰去寻找……显然,我们的船长在寻宝的过程中出了事,他放弃了那笔宝藏,也不肯再回西班牙,索性在大西洋里当起了海盗。他捡了我这个老头子,又收养了几个混蛋孩子,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索尔讽刺道,“一个国王,垂涎一个海盗的财富?听起来真有道理。” 老杰克叹了口气,“你们这群蠢孩子根本不懂红胡子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在我小的时候,这可是让全世界的海盗为之疯狂的名字!红胡子的本名是希尔顿·蕾斯,他可不是普通的海盗,他是不折不扣的海盗王!能想象吗?他洗劫了强大而傲慢的罗马教皇的船只!在摩尔及尔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帝国,一个属于海盗的政权——” 老杰克长长地换了口气,压低声音,缓缓地道:“你们船长从腓力二世那里得到的藏宝图,记载的就是红胡子船长多年来掠夺的东西的藏匿之地……想想看,里面不止有一个海盗国王的全部积蓄和私人藏品,还有罗马教皇的个人财务和珍贵的艺术品……这样的价值,是根本无法估量的。” ☆、第二十四章 第40页 老杰克讲到激动处,要不是手脚被捆着的话,恨不得能站起来手舞足蹈。 索尔轻哼:“只不过是海盗王,我也可以。” “说大话前,先从这里逃出去吧,小鬼。”老杰克随口泼他冷水,“这艘船上的人和我们可不一样,想想你们船长现在可能正在遭受什么……我不怀疑他为了保全你们两个的小命会做任何他可以做的,但马里奥这些年都在拼尽维持他作为军人最后的荣耀,泄露国王给他的任务机密,是底线。他宁可自己死,都不可能违抗军令。要不是你们,其他人根本别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 安吉丽娜连忙收了收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思,专心地担忧起马丁内斯船长来。 只要船长没事,一切都还有转机! 安吉丽娜定了定神。 关押他们的牢房很小,小到挪动身体都很困难,每个人都被挤在一块儿,不可能互相解绳子。不过安吉丽娜靠着墙,她用力将自己的手腕蹭在上面,试图磨断捆着的绳子。 老杰克轻轻一瞥,道:“别白费功夫了,安吉丽娜。这里太潮湿,你除了蹭下一层木屑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留着体力等别的转机吧。” “就这样空等?!”安吉丽娜既懊恼又丧气,老杰克的经验从不会出错,她已经停下摩擦绳子,“船长可能……” “安静点,听!”老杰克眯了眯眼睛,“外面那群家伙,恐怕有麻烦了。” 安吉丽娜仍然很烦躁,但老杰克真的闭上眼睛认真听起来,她便勉强竖起耳朵。 在海中,安吉丽娜总是拥有非同寻常的感知能力。很快就有奇怪的噪杂和战斗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喂!怎么了?”索尔态度不耐地追问,他和其他人也学着老杰克和安吉丽娜的样子想要听空气里的声音,可他们似乎什么发现都没有。 “他们在打架?不……有人想劫这艘船?”安吉丽娜皱着眉头说出自己的判断。 老杰克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没有人规定劫掠者不能被别人打劫,不是吗?无论来的人是谁,都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只是…… 索尔号在海里没有朋友,来的人不可能是特意来救他们的。对被关押的安吉丽娜他们来讲,未必是件好事。 尽管看不见外面究竟发生着什么,但安吉丽娜还是使劲想要挺得更清楚些。从感情上来讲,她对拉乌尔和他的同伙们恨得要命,只要能伤到这群混蛋,是谁都行。 和索尔号的无力抗争不同,这艘船显然拥有充沛的战斗力。不过他们的对手似乎也不弱,两者战得难舍难分,刀剑相碰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海盗忽然高兴地叫道:“我终于听到打斗的声音!” “何止。有人过来了。”老杰克闭着眼道。 安吉丽娜也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很杂乱,应该是许多人。 拿不准来者的目的,她不由得警惕,死死地盯着昏暗中的那扇门。 砰! 木门被暴力地踹开,首先入眼的,是一个年轻个子很高的男性,有一头晃眼的红色头发,皮肤被晒成小麦色,手臂上长着健壮的肌肉。 他身后跟着几个表情兴奋的海盗。 安吉丽娜多看了最前面那家伙几眼,莫名觉得在哪儿见过他……而且绝不是什么好印象。 “欧文,我想这里是关俘虏的。”一个海盗抢着说,对为首的红发男性态度谄媚。 “很好,又是一笔赎金。”红发男性快意地弯起嘴角。 欧文! 听到这个名字,安吉丽娜立即有了反应—— 她不该忘记的……尤利塞斯的“朋友”,险些把她卖给妓|女的卑鄙的家伙! 由于马丁内斯船长早前招进船来的一些试图对安吉丽娜动手动脚的不轨之徒,她差不多明白坎蒂丝、艾薇拉、卡洛琳和维娜从事的职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因此也对欧文的意图更加愤怒。 “等等,欧文!”另一个海盗注意到了双目喷火的安吉丽娜,“俘虏里有个女人!” 其他男人们闻言,立刻发出惊呼。 “上帝,真的吗?” “让我看看!” 他们的牢房迅速被团团围住,安吉丽娜感觉到老杰克、索尔以及索尔号别的海盗默契地想挡住她,可碍于空间限制,他们全都有心无力。 “滚开!”安吉丽娜凶狠地瞪着他们。 “够辣!是我喜欢的类型!”一个海盗激动地说,“等下让我先上!” 欧文立即把他拍到一边去,“闭嘴,没你们说话的份,让我看看……” 就像踹开门一样,欧文用蛮力硬是弄开牢房。他弯下腰,用手指扳起安吉丽娜的下巴。 这种压迫式的姿态令安吉丽娜极其不舒服,可对方的力量很大,她竟然挣脱不开。 “黑发黑眼睛……”欧文满意地笑了,“你们这群蠢货!这是尤利塞斯的类型不是吗?” 尤利塞斯?! 从欧文出现的那一刹那,安吉丽娜就意识到那家伙恐怕也在,毕竟他们据说是朋友……现在,欧文的话明确地应证了这一点。 不过,眼前的红发男孩显然没有认出她就是三年前险些被他卖掉的“玛丽”。 其他海盗愣住,迟疑地互相交换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先考虑船长……”一人犹豫地道,“但是,欧文,你能肯定斯派瑟船长真的……真的有兴趣吗?” 第41页 “送这个给他,会不会凑巧戳到船长的痛处……万一他把这个女孩丢下去喂鲨鱼……与其惹恼他,不如我们……” “你们在怀疑什么?!”欧文生气地大吼,“尤利塞斯只是有点洁癖罢了!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似的不考究!不许废话!把这个女人带走!这是尤利塞斯的人,别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好吧好吧,你是大副,都听你的……”回答的人满面失望。 安吉丽娜紧张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试图捕捉里面的信息……那两个海盗准备过来拽她了,安吉丽娜心跳得很快,她在寻找可以突破的机会。 “啊!” 突然,索尔跳起来咬住了其中一个海盗的胳膊,把他痛得大叫一声。 “该死,这小子竟敢……” 他猛地甩了索尔一巴掌,将索尔打在地上。 安吉丽娜心里一揪,一分神,就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欧文将她粗暴地丢给剩下的两个海盗,“外面应该已经结束了……你们把女人直接丢到复仇女神号的船长室,别让她跑了。另外的俘虏关起来……其他人,跟我继续找战利品!” “是,大副。” 安吉丽娜皱了皱眉头,隔着人群的缝隙,她看见老杰克冲她眨眼睛。 凭着默契和直觉,她明白这是叫她稍安勿躁的意思。 因为她的双脚被绑住无法走路,两个海盗也不会好心到替她松绑,安吉丽娜差不多是被拖着走的。 一从阴暗的船舱里出来,安吉丽娜险些被刺目的阳光晃花眼睛。 这艘不知名的海盗船甲板上此刻四处散落着尸体,就像和海军对峙后的索尔号一样。这群人一定不会想到,他们刚刚打劫完索尔号,就落入别人手上。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并不是这些。 难怪这么大一艘海盗船这么快就被解决,打劫它的并不是普通的船,而是整整一支海盗船舰队! 安吉丽娜头一次见到一艘船被五艘飘扬着白骨骷髅旗的大型帆船包围的情景,她暗暗一震。 架着安吉丽娜两边胳膊的海盗显然对这幅场面司空见惯,他们正在一来一往地抱怨。 “我真不明白欧文为什么那么疯狂地拥护尤利塞斯当船长……论年纪和资质,都是欧文自己比较强吧?” “毕竟是尤利塞斯干掉了黑胡子。杀了老船长的人接任新船长,这是传统。” “可这件事上……听说欧文也有份不是吗?从一开始,就是他拼命在讨好尤利塞斯。没准儿杀掉黑胡子,欧文才是主力……而且那么可怕的黑胡子突然就被杀了,鬼知道怎么回事。” 那个海盗顿了顿。 “说实话……尤利塞斯·斯派瑟当船长,我可谈不上多赞同啊……” 另一个人没有接腔。 安吉丽娜被带到了五艘海盗船里最大的一艘——大概是旗舰——上,接着被丢进船头的一间房间里。 按照刚才欧文的说法,这儿大概就是船长室。和马丁内斯船长简陋的船长室相比,这里要大得多,而且华丽舒适到夸张的地步。 光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安吉丽娜就注意到有一张铺着柔软棉被的精致大床、古典的书桌和书架、异常考究的装饰品,甚至还有大得出奇的沙发。 有个黑色头发的男性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腿,低头看书。 ☆、第二十五章 “船长!刚刚那艘船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了!”一个海盗对坐在沙发上的男性道,“我们在船上发现这个女俘虏,大副让我们带过来让你过目……” 安吉丽娜一眼就认出了尤利塞斯,她实在难以忘记这张脸。不过,他的个子似乎比三年前更高了,皮肤晒成小麦色,面颊的轮廓却更趋于成熟。 她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下,别过脸去。 换成几天前,安吉丽娜做梦都想不到再次见到这个英国男孩这样的场景——尤利塞斯是个船长,而她是可悲的俘虏。 坐在沙发的男人皱了皱眉头,不耐地抬起头。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安吉丽娜身上,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住,瞳孔微缩! 押着安吉丽娜的海盗满怀期待地再次开口:“船长……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们立刻带她离开,就像往常那样处理……” “啪!” 尤利塞斯合上手上厚厚的书本,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很中意,把她留下。”他喉咙里压着几分笑意,说道。 “什……”这下吃惊的人换成了两个海盗,安吉丽娜明显感觉到,放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紧了紧。 尤利塞斯已经走到她跟前。 安吉丽娜的下巴又一次被扳了个方向,下一个瞬间,尤利塞斯的样子就直直地撞进她眼里,他正在笑,那种被马丁内斯船长教出来的,一肚子坏水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吉丽娜。” “想不到你竟然没死,尤利塞斯。”安吉丽娜略带嘲讽地道,“我可是为再也见不到你开心了好一阵子。” “是吗?”尤利塞斯轻笑,这令他看上去招人厌了,“看来你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 他将手环过安吉丽娜的背,放在她的肩膀上。 下一秒,安吉丽娜的重心一歪,跌进尤利塞斯怀里,再下一秒,又被丢到旁边的床上。床铺很软,她差不多整个人陷进去,并不觉得疼。 第42页 “你们可以出去了,带上门。”尤利塞斯一边脱外套、解衬衫的扣子,一边说。 两个海盗吃惊地对视一眼,好像眼前的画面非常难以置信。 “是、是……船长。”他们战战兢兢地跑出船长室,手忙脚乱地合上门。 “离我远点!”安吉丽娜大声警告,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慌乱了,此时的情景哪里都不太对劲,“不许靠近我!” 该死! 安吉丽娜的手腕因为不停地挣扎,被绳子勒得通红。因为床过于柔软,她没法使劲跳起来。糟糕透顶!如果不是老杰克的暗示,她一定在外面就拿头撞那两个海盗,然后逃脱! “你确定?”尤利塞斯挑了挑眉,稍稍加快脚步。 他在床边停住脚,俯下身,靠近安吉丽娜,几乎完全压在她身上。 一只手摸上她全身最柔软的腰,安吉丽娜抖了一下,脸颊气得通红,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尤利塞斯的体温,一个陌生男性的体温! 安吉丽娜全身的警报都在愤怒地高声鸣叫,她来不及多想,以最快速度,本能地一口咬住尤利塞斯凑到她嘴巴底下的脖子! 在牙齿上用尽全力—— 突然,安吉丽娜双手一松,猛地推在尤利塞斯的肩上! 尤利塞斯狼狈地跌在地上,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排牙印,每个牙齿的痕迹里充斥着满满的小血珠。 “你干什么!”安吉丽娜惊魂未定地喊道。 “不靠近你,怎么松绑?”尤利塞斯晃了晃手里解开的绳子,意味不明地笑着,“不过……你的牙齿可真尖。” 安吉丽娜一愣,但立即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安吉丽娜咬牙切齿,她的脸更烫了。 “我们劫持的那艘船并不是索尔号,你们遇上麻烦了?”尤利塞斯坐回沙发上,没有回答她,而是掏出手帕,拭去脖子上的血迹,“你在这儿,这么说,马丁内斯船长也在?” 他的语气略带几分期待。 安吉丽娜很想脱口而出“关你什么事”,可仅存的理智令她冷静下来,尤利塞斯的行为尽管讨厌,但至少能说明他对他们没有恶意。 如果要救出船长、老杰克和索尔等所有人,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对。”安吉丽娜低着头,艰难地道,“我们几个小时前被那艘船劫持了,所有人都被俘虏。” 在尤利塞斯面前承认失败,对安吉丽娜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相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虚荣心,近来一系列同伴的离去更令她的心一阵阵地钝痛。 她得分清轻重。 “是吗……”尤利塞斯轻轻地说,“我猜他们现在成为我的俘虏了。你希望我把你的伙伴们放出来吗?” “我……希望。” 安吉丽娜注视着尤利塞斯浅棕色的眼睛,逼迫自己不把视线移开。再迟钝她也明白自己处于弱势的那一方,对于她而言,这是极少有的体验,安吉丽娜不太舒服,心脏充斥着陌生的空寂。 这个华丽漂亮的地方不是索尔号,不是永远随她心意的马丁内斯船长的权利范围内。 尤利塞斯指了指他受伤的脖子,道:“我替你解开绳子,你却咬了我。我以前也咬过你,这点可以扯平。但是……现在你要我帮你的忙……” 他顿了顿。 “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呢?” “……船长以前帮过你,如果非要交易,你还欠他!”安吉丽娜不死心地说。 “我承认,而且我很感谢他。”尤利塞斯轻描淡写地道,“可是现在和我讨价还价的人是你,不是吗?” “你——” “你想说我无耻吗?”尤利塞斯浅浅地笑着,带着轻佻,“可主动权在我手里,你生气也没办法。” 安吉丽娜根本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或者说,即使反驳也没有。 尤利塞斯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对待马丁内斯船长和其他人,都只会由他来决定。 安吉丽娜深呼吸了几口,试图让自己更镇定,她盯着尤利塞斯,问:“你希望得到什么?” “过来。” 脚踝上的绳子早在手松开时,她就急切地扯掉了。 鉴于几分钟前这个黑发男孩的不规矩行为,还有他三年前的两次前科,安吉丽娜极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你这么不信任我吗?”尤利塞斯勾着嘴角戏谑地道。 安吉丽娜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她在距离尤利塞斯还有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不肯再前进。 “你要怎么样?”安吉丽娜克制着不耐,追问。 “安吉丽娜,你看起来没有诚意。” 如果不是她随身的剑很早就被拿走的话,安吉丽娜毫不怀疑她可能已经冲过去在尤利塞斯身上扎几个窟窿。 在她恶狠狠的目光下,尤利塞斯自得地站起来。 “算了……那么,你别动。”他只跨了两步就凑到安吉丽娜跟前,飞快地弯腰低头。 安吉丽娜视线内的所有光线都被突然俯身的高大男性遮挡,她感到一侧的耳畔怪异地温热—— 他亲了她的耳垂! 安吉丽娜吓了一跳,她双腿一颤,险些站不稳。 “好了。”尤利塞斯在她回过神前迅速退开,“我会让他们把你的船长和同伴放出来。” 第43页 安吉丽娜的心脏不正常地狂跳,连尤利塞斯补上的后半句话都无法令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一点儿。 由于无论如何都无法强迫自己冷静,安吉丽娜只好拼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只不过是身体的两个部分相触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快点履行你的承诺!”安吉丽娜强作镇定地催促。 尤利塞斯摇摇头,轻笑着否决道:“不行。我的船员显然认为我正在对你做什么,我们不能太快露面,不是吗?你可以先坐一会儿。” 他指指沙发上的座位。 安吉丽娜鄙夷地瞪了他一眼,退到房间离尤利塞斯最远的角落,才慢慢屈膝坐下。 她并不清楚尤利塞斯准备等多久,在没有人说话后,气氛似乎变得格外古怪,每分每秒的时间都分外煎熬。 安吉丽娜挑的位置,旁边摆着的就是高大的书柜。在无聊中,她抬头往上一扫。 每一层架子都被书塞得满满的,摆着海螺、海星之类的标本作为装饰。书中有一部分是安吉丽娜认得出的西班牙语,还有寥寥几本是法语标题,但更多的是她所不熟悉的语言。 说起来,尤利塞斯的西班牙语没有三年前那么蹩脚了,大段大段的废话他说得还挺流畅的。 安吉丽娜饱含偏见地想着。 ☆、第二十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尤利塞斯才去让他手下的海盗们放出马丁内斯船长他们。 “找到那个马里奥·马丁内斯的以后,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想了想,尤利塞斯才补充道。 “是,船长。” 进来的黑瘦海盗的目光一直在蜷缩的安吉丽娜和似乎神清气爽的尤利塞斯之间暧昧地游移,像是要看穿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安吉丽娜对海盗探究的眼神感到浑身不舒服,恨不得将他的眼珠子戳出来。 约莫十几分钟后,马丁内斯船长才被带到船长室。 “船长!”安吉丽娜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他,她难以抑制双手的颤抖,却说不出别的话。 马丁内斯的状况看上去很不好,他的脸上青一道紫一道,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走进来的步伐踉跄。安吉丽娜抱住他的时候,他是靠倚着墙才站稳的。 “我没事,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轻轻地拍了拍安吉丽娜的后脑勺,语气很虚弱,“你还好吗?” 安吉丽娜把脸埋在马丁内斯船长怀里用力点头,使劲掩饰发酸发红的眼眶。 她得承认,她在害怕,害怕回来的海盗告诉她,马丁内斯船长已经死了,就像索尔号甲板上躺着的其他人一样,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拥抱了好几分钟,尤利塞斯才打断他们,开口道:“好久不见,马丁内斯船长。” “你是……尤利塞斯?”马丁内斯船长松开安吉丽娜,将目光投到沙发上坐着的英国人身上,他有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我……我还以为这里是黑胡子的旗舰……看来……好吧,你活着真是太好了,尤利塞斯。” “谢谢,这里现在确实是我的船队。”已经能被成为英国青年的男性礼貌地微微点头。 马丁内斯船长自嘲地摸了摸头,“是啊,如果这里仍是黑胡子的船,我想我大概早就被蒙上眼睛喂鲨鱼了。索尔和老杰克,他们还好吗?” “我想我的船员应该给他们安排了可以休息的房间,复仇女神号上多得是空地。” 安吉丽娜看向尤利塞斯,他对待马丁内斯船长明显比对待她礼貌。 她讨厌这个人,可他救……也许算不上救,可尤利塞斯确实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并决定放他们一条生路。 安吉丽娜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情有点复杂……就像,不能再和过去那样用鼻子瞧当年的黑发男孩了。 “你们怎么会被那么一艘船抓住?你和老杰克都没有办法吗?”尤利塞斯皱着眉头问马丁内斯船长。 安吉丽娜感觉到船长靠着她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 “都是……我的错。”他痛苦地说,“老杰克提醒过我,我们的船装备太落后了……他也对我说过不要轻信拉乌尔……可我一意孤行,都没有听他的话。是我,害死了我的船员。” 马丁内斯船长的话令安吉丽娜的心也顿顿地疼。 船长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她。 “不,是我的错!”安吉丽娜急道,“要不是我非要跟其他人一起出战的话……” “根源是我做得决定,孩子。”马丁内斯疲惫地摸了摸安吉丽娜的脸颊,“更何况,他们实际上是冲着我的东西来的,即使不是这一次,拉乌尔凭着我的信任,也会寻找别的机会。” “拉乌尔?”尤利塞斯挑了挑眉,适时地提出他听不懂的部分。 “一个新船员,我错误地信任了他。” “哦。”尤利塞斯的神情令人捉摸不定。 马丁内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背整个靠在门上。 “你的伤似乎不轻。”尤利塞斯道,“我在隔壁再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吧。” “谢谢。”马丁内斯抚着胸口勉强点头。 安吉丽娜搀扶着马丁内斯船长的肩膀,替他打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尤利塞斯已经拿起他那本封面上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法语的书,并没有留她的意思。 第44页 复仇女神号和索尔号差别太大了。在索尔号,所有船员都在地上睡觉。而复仇女神号,不仅有个豪华的船长室,还有数量可观的其他房间。尽管它们看起来并不怎么样,可作为海盗而言,已经是难以形容的豪奢。 马丁内斯船长被安吉丽娜送回房间,就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他累得不轻。 安吉丽娜决定去找其他人。 她连着问了几个海盗,却都不会西班牙语,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会的,讲得仍很磕磕绊绊。 这里不是索尔号。 安吉丽娜再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索尔号上别的人没有得到马丁内斯船长一个人一间房间的待遇,老杰克、索尔,还有几个幸存的海盗都挤在一起,安吉丽娜好不容易才和他们汇合。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些食物,正在大吃特吃。只有年纪最小的索尔,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生闷气。 “安吉丽娜!”老杰克抬起头,冲她打了个招呼,“再次和尤利塞斯见面,感觉怎么样?” 回想起经历的一系列事,安吉丽娜努力抑制住耳根泛起的绯红。 “船长受了伤,”她并不正面回答老杰克,“正在休息。” “哦,没死就好……马里奥那家伙,死不了的。”老杰克浅皱的眉头松开。 尽管嘴里说着不太好听的话,但安吉丽娜仍看得出,他松了口气。 “你呢?”角落里的索尔突然开口道,“你怎么样?那个家伙……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索尔清澈的蓝眸中射出的光芒说不出的锐利,好像瞄准田鼠的雏鹰。 安吉丽娜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说过我会相信你说得每一句话,所以不要骗我。”索尔说。 “我也讲过我不管你信不信。”安吉丽娜恼怒地回答。 傍晚的时候,安吉丽娜又去探望了一次马丁内斯船长,他仍然睡得迷迷糊糊的,满头大汗,或许是在做噩梦。 也对,没有什么比最近的情况更像一场噩梦了。 安吉丽娜对未来感到迷茫,他们失去了自己的船,还有一切。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晚上好。” 从船长休息的屋子里走出来,安吉丽娜正对上尤利塞斯的目光。他叫住她。 加勒比海大部分处于热带,几乎一年都是夏季,于是总是拥有夜晚最清澈的星空。在铺满星辉的银河的晶亮下,尤利塞斯靠在船舷边,整个人笼在似有似无的月色和星光之中,他身材挺拔,立体的五官半明半暗,眼睛被染成幽深的黑色。 安吉丽娜微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问:“什么事?” “有些事我想我最好单独问你。”尤利塞斯的面颊上挂着安吉丽娜见过最多的假笑,“你说索尔号被劫是你的错……我希望知道得更详细,马丁内斯船长为什么会信任那个拉乌尔?” “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安吉丽娜潜意识,不希望将所有事都坦诚给尤利塞斯。 “你讨厌我?”他敏锐地说,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并没有减少,“别忘了你们所有人都在我船上,我随时可以把你们全丢下去。” 安吉丽娜一哽。 尤利塞斯将重心从船舷上移开,大步走过来,凑近她,将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轻声道:“说吧。你说谎的话,我听得出来。” 该死,偏偏这种时候,她身边没有武器! 安吉丽娜一抖,不自觉地靠住墙,勉强站稳。 拉乌尔的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 “那你先离我远点!”安吉丽娜凶狠地瞪着他道。 尤利塞斯低声笑了一下,侧着身离开。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正好挡在通道的死角,可以防止安吉丽娜逃开。 安吉丽娜深呼吸一口,理了理思路,用最简练的方式概括了事情的经过。 尤利塞斯依着墙,懒洋洋地道:“就这样?马丁内斯就随便信任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法国懦夫?好吧,倒像是他的作风……” 安吉丽娜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一丝并不清晰的轻蔑。 “不是!因为拉乌尔一直在假装追求我,船长才会以为他没有坏心……”安吉丽娜最听不得别人对马丁内斯船长的污蔑,她毫不犹豫地反驳。 “——他追求你?” 尤利塞斯冒然地打断她的话,嘴角奇怪地上扬。 “哦?是吗……那么,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安吉丽娜愤怒地吼道,她的生气程度令她自己都暗吃一惊。 尤利塞斯再次笑起来,仍是略带轻佻的笑容。 “那样最好。”他慢慢地说,“原以为过去三年多,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减淡至消失了……不过,从重新见到你的一刹那,我才发觉并没有,我对你的爱意并未停止。既然你没有答应过其他人的追求,那么我将会继续。” 黑暗中,安吉丽娜看不清尤利塞斯的表情。 他停下来,顿了顿,然后又带着佻薄的笑意开口。 “当然,即使你答应过谁……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障碍。” ☆、第二十七章 安吉丽娜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索尔和老杰克他们在的房间的,只知道自己的确难以平静,脸颊上的温度甚至不给她欺骗自己的机会。 哪怕她不停地掩饰自己对尤利塞斯热烈告白的反应,却依然无法掩盖她内心受到的真实冲击。 第45页 尤利塞斯与众不同。 他给安吉丽娜的感觉和其他以追求之名接近她,或者对她动手动脚的海盗都不一样。 其实仔细说起来,尤利塞斯比别人好不到哪里去,还可能是最过分的一个。他上一次分别前夺走了安吉丽娜的初吻,而在重逢后还将她推在床上——尽管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安吉丽娜恼怒、反抗他的行为,可……该怎么讲呢?说不清道不明地……上帝!她不反感,她竟然不反感尤利塞斯! 这是疯了吗? 安吉丽娜愤怒的对象变成了她自己,居然对一个品行恶劣的英国人的所作所为两颊发热的自己。 马丁内斯船长的伤不轻,他在复仇女王号上休养了好几天才缓过劲。 安吉丽娜大多数时候都在船长身边照顾他,哪怕她发现这会让尤利塞斯变得非常容易找到她。 “你今天还好吗?马丁内斯船长。” 伴随着轻松的口气,尤利塞斯这一天也随意地推门走了进来。安吉丽娜瞪着他,可黑发青年并没有在意,反而对她露出别有深意的坏笑。 安吉丽娜气得别过脸去。 马丁内斯船长倒是欢迎尤利塞斯的到来,他勉强弯了弯嘴唇,说:“好多了,谢谢你收留我们,尤利塞斯……不过,我已经不再是船长,我没有船了。” 安吉丽娜的眼神亦跟着黯淡下来。 索尔号…… 对她而言那就是家乡。而现在,他们是无家可归的人。 “只要知道风向和洋流的方向,要追上一艘没有动力的老帆船是轻而易举的事。”尤利塞斯耸了耸肩,“难道我没有告诉你们吗?我的船队正在往那个方向航行,三四天内或许就会找到你的船了。” “——你帮我们?”安吉丽娜惊讶得甚至忘了要释放眼中的敌意。 如果问她最不相信谁会放他们走的话,那么她说出的名字一定是尤利塞斯·李·斯派瑟。 尤利塞斯将嘴角又上扬了几度,冲安吉丽娜微笑,却没有回答。 “这……你……”马丁内斯船长的惊讶并不比安吉丽娜少多少,他眨了眨眼,眼眶泛着不明显的红晕,“上帝……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谢谢你,尤利塞斯,谢谢。”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我并不准备放弃我应得的酬劳。”尤利塞斯轻描淡写地说,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卷卷好的羊皮纸,因为岁月变迁,纸的边缘透着时间留下的残破和余黄,“这是我的船员从那艘船里缴获的战利品,我想这曾是你的东西吧?” 安吉丽娜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马丁内斯船长的羊皮卷,也是拉乌尔想从索尔号上弄到的玩意儿——传说中红胡子船长留下的藏宝图。 坦率地说,无论老杰克怎么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地描述它是多么珍贵、多么具有稀世的价值,安吉丽娜仍然很难对她从未听说过的什么胡子的船长的莫名其妙的宝藏产生浓厚兴趣。 宝藏的消息,对她而言完全比不上马丁内斯船长过去的生活的信息来得震惊。 “对……是我的东西。”马丁内斯船长疲倦地垂下眼睑。 “我并不准备还给你。”尤利塞斯毫不客气地说道。 安吉丽娜立刻站起来,凶猛地堵在他眼前,“你——” “停下,安吉丽娜!”出乎意料地,马丁内斯船长立即出声阻止他,“尤利塞斯没有错,他是从其他人手里得到藏宝图的,他有权利保留他的这份战利品。” 安吉丽娜急道:“可是——” 那是船长重视的东西…… 在老杰克说出船长过去的事前,安吉丽娜并不明白她身为海盗为什么要听海盗头子将欧洲骑士故事,也不明白为什么马丁内斯船长只劫英国皇家船只,而坚持对西班牙船绕行。 她不在乎什么西班牙国王什么二世,可如果她的船长是海军中将,并且希望抱有自己作为军人的最后一点荣耀,那么…… “没有可是。”马丁内斯船长的眼睛异常冷静,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即使尤利塞斯不将它拿到我面前,我也不准备去寻找了。我不需要它了。” “哦?”这次挑眉的人是尤利塞斯,“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船员和家人比恪守虚假而肮脏的荣耀更重要。” “我听说过你出航寻找红胡子宝藏的事,而且还是最接近宝藏的人。可后来你失踪了,于是大家都推测名噪一时的马丁内斯中将,回程时死在了红胡子的诅咒或是大海变幻莫测的风浪中。”尤利塞斯微笑着询问道,“不过现在看来,你不仅没死,而且完全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你知道我?” “是的,一些书上都有你的名字和事迹,不仅有寻访宝藏的事,还有那些神话般的海上征战的战绩。” 马丁内斯船长多年在太阳奔波出来的毛躁的褐色皮肤微微红了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即使船长在拼命抑制自己,可安吉丽娜仍从他假装谦虚的表情中看到不小心溢出的兴奋和骄傲。 “它们的光辉会名垂青史。”尤利塞斯随意地恭维道,他话锋一变,“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没有带着宝藏回西班牙?莫非红胡子的财产没有传说中的价值吗?” 第46页 听到这句话,马丁内斯挺起的胸膛慢慢伏下。 “不……我没有取得宝藏,有人先我一步,将那件东西拿走了。至于我为什么不回去……我在那趟旅行中看到了比我在所有战争中看到的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我意识到我所爱的国家并不是我以前想象中的仁慈、平等的天堂。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职业而创造更多的罪孽,所以选择继续在海上飘荡。” 安吉丽娜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丁内斯船长没有看她,反而继续望着尤利塞斯,“你看过这张藏宝图了吧?事实上,得到红胡子船长的宝藏需要集齐好几件东西,这张羊皮纸只是……” “只是全部藏宝图的四分之一,我知道。而且我凑巧很早就有另外一张。”尤利塞斯缓缓地说,“你这张上标注的是人鱼的眼泪,那是什么?”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夹杂着隐隐的期盼。 “难道世界上,真的会存在人鱼吗?” 该死! 安吉丽娜发现尤利塞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令她极其不快,愈发狠厉地瞪回去。 “没有,那种生物怎么可能存在。因为这幅图的关系,我也曾对美人鱼很热衷,在几十年的航海中也遇到过很像的……不过,每一次都是只是礁石或海牛。”马丁内斯船长叹了口气,回答。 尤利塞斯并不显得失望,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问道:“那么,这究竟是——?” “我翻阅过很多资料……我发现,它指的是一颗珍珠,并不是一种,是一颗。且并非天然从蚌壳中诞生中那种,而是人造的一颗。”马丁内斯轻轻皱起眉头,认真地道,“传闻中,人鱼的眼泪会化成珍珠,所以黑胡子船长就将它制成了那样的形状。实际上,与其说它是什么价值□□的珠宝,不如说是一种药。” “药?” “对……红胡子船长在海上经历过的事是不可复制、无人能敌的,除了奇珍异宝,他还得到更多的东西,比如知识。我不清楚他是从哪里得到了药的制作方法,也可能是他自己发明的——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极其聪明又有才华的人——反正他做出来了。” 马丁内斯船长顿了顿。 “那种药,能够让人的一部分器官在几年内发生变化:呼吸系统发生变异,可以在水下使用;消化系统增强,变得更易消化海产,甚至是生食;骨骼异常坚硬,能够承受潜入海底几万里的压强;肤色变浅,发色变深,更具韧性,不会因为潜水时间过长而发胀泡裂,并能使人隐藏在深海中……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不过那本书损坏太严重,我没能读全,只知道还会有一点副作用,不能离海太远。总之,是一种让人能够更适应海洋生活的药,我想如果有谁真的吃了的话,恐怕几乎要成为另外一种物种了。” “——马丁内斯船长,你真的……没有取得这个‘人鱼的眼泪’吗?”尤利塞斯的笑容古怪。 “没有。”马丁内斯疑惑地眨眨眼,“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没什么。” 安吉丽娜感觉到尤利塞斯的眼神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到她身上,可她此时没空理他了。 她正在思考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船长的话令她有点不安。 除去肌肤和头发颜色的民族特性,他说得那些,大部分……难道不是正常人只要练习都能做到的事吗? ☆、第二十八章 安吉丽娜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她在反复思考马丁内斯船长和尤利塞斯的对话。不知怎么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能做到船长说出来的所有事…… 她甚至希望立刻跳到海里潜水,来检验她的骨骼是否能够承受海底水流的挤压了。如果按照马丁内斯船长的说法,正常人会被可怕的压强碾成碎末。 “别乱动,安吉丽娜。”睡在另一边地板上的老杰克抱怨道,“你翻身的声音吵得我睡不着了。” 安吉丽娜停下辗转反侧。 “喂,老杰克,你能在水下呼吸几分钟?” “你是说潜水吗?” “……对。” “我年轻时能憋五分钟,最深能下潜六米。”老杰克得意洋洋地道,“我还从没遇到对手呢。” “……” “怎么了,想要我教你吗?”老杰克抬起耷拉的眼皮,睁开一只眼睛问。 “不用,睡觉去吧,老头。”安吉丽娜闷闷地说。 “……你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安吉丽娜。” 没必要在探究了,老杰克以前在索尔号上的水性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他能用自豪的语气说出来,说明这肯定是个很了不起的成就…… 可安吉丽娜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她从没意识到在水里呼吸是件困难的事,也不从认为潜到很深的地方会受到什么阻碍。 搞不好……马丁内斯船长说得那颗“珍珠”,就是她吞的! ……要是她没忘记十二岁前发生的事…… 安吉丽娜心乱如麻,把自己的脑袋猛地一撞。脑壳疼得厉害,可头脑中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一丝记忆恢复的迹象。 “就算你希望自己再蠢一点,也不需要这样撞自己。”老杰克在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再次挖苦打断他睡眠的安吉丽娜。 “……闭嘴。” 第47页 不知过了多久,安吉丽娜依然毫无困意,可窗外已泛起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的黎明之光。 叩叩。 木门从外面被敲了几下。 安吉丽娜清醒地翻身坐起,“谁?” 其他海盗被她大声的说话声惊醒,疲倦地在地上磨蹭,索尔痛苦地揉眼睛。 “早安,安吉丽娜。”尤利塞斯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想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们追上索尔号了。” 索尔号的名字就像一道夹杂着轰鸣的闪电,立即炸醒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上帝这是真的吗!”尼维惊呼,“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船上了!” 尽管大家都避免提及相关的话题,而且尤利塞斯的船比他们原本的地方舒服宽敞,但其实安吉丽娜清楚,所有人都感到自己在复仇女神号上格格不入,所以明明房间里有床,也要坚持睡在地上。 他们怀念那艘在海上飘荡了几十年的伤痕累累的西班牙大帆船。 抢在安吉丽娜反应过来前,尼维欢快地冲过去打开门,他还热情地给了猝不及防的尤利塞斯一个巨大的拥抱,让这位复仇女神号的年轻船长皱起了眉头。 想到可以回家,安吉丽娜心底里也非常激动,可她不愿意在尤利塞斯面前表现出来。 “我们的船在哪儿?”安吉丽娜抬着下巴问。 “就在船头,被我的船队包围着,暂时不会被风吹走。”他冲安吉丽娜挑眉。 老杰克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他走到安吉丽娜身边,拍拍她的肩,然后看向尤利塞斯。 “走吧,尤利塞斯,带我们去看看那倒霉的老伙计……” 英国青年弯着嘴角,做了个“请”的手势,安吉丽娜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行事不过大脑的几个海盗欢跳着奔出了门。 “我会盯着你的。”安吉丽娜走在最后,她压低声音,凶恶地瞪着尤利塞斯。 “求之不得,这是我的荣幸。”他的黑色短发发在刚破晓的阳光和微风吹拂下格外柔顺,尤利塞斯毫不在意地笑着回答。 这种表情让安吉丽娜只想骂他一句无耻。 马丁内斯船长早已等在船头了,他用手扶着扶手,正眷恋地望着海面上那艘正随起伏的海波上下摇摆的西班牙大帆船,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到来,船长凝视船的眼神如同注视着最婀娜可爱的情人。 也对,世界上不会有人对索尔号拥有比马里奥·马丁内斯更浓厚的感情。 “船长!”安吉丽娜呼喊道,她露出一个笑容,愉快地跑过去。 马丁内斯船长仿佛从恍惚过回神,呆愣了一刹那才后知后觉地笑起来,扶住险些跌倒的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 马丁内斯船长让安吉丽娜站到他身后,然后抬头看向另一个人,由衷地感激道:“谢谢你,尤利塞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帮助,如果你有一天有需要,索尔号随时愿意全力效劳。” 安吉丽娜听到在旁边围观的海盗中有人发出轻轻的嗤笑,他是复仇女神号的船员。 “就凭那艘老掉牙的西班牙老船?”她又听见那人傲慢而轻蔑地说,“我们的船队根本不可能会需要那种蝼蚁般的帮助。” 她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大海这么辽阔,看似没有边际的加勒比海,如果与大西洋相比,也仅仅是个小湖泊。没准今天离开复仇女神号,他们就再也不会碰面了。 尤利塞斯对他船员嘴里说出的话充耳不闻,他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 “我不记得我说过会义务的帮助你们。我只说我的船队正在追你们的船,并且现在我找到了它。”他声音不大,但落在其他人耳朵里,却如同轰鸣,“很抱歉,我并不准备光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无偿地将我从海上获得的财富赠送给你们。” 刚才还兴奋着的海盗们一下子安静下来,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的表情也很难看。安吉丽娜立即蹙眉,不过说实话,她对尤利塞斯会在最后关头耍诈并不如另外的人那么意外。 “马里奥的承诺虚无缥缈的话……那么我的呢?”老杰克试探地问。 属于尤利塞斯的船员毫不掩饰地发出大声的嘲笑…… 直到老杰克弯起袖子。 那是安吉丽娜头一次注意到,老杰克的手臂上缠绕着一个黑色的纹身,和海盗船旗帜的图案很像,可又有不同……更古怪。 难怪老杰克常年裹着那只手臂,原来是因为他年轻时的品味如此糟糕。 安吉丽娜皱着眉头想。 “……霍尼戈尔德船长从不违背诺言。”老杰克低着头,用他属于老年人的、沙哑的嗓音,轻声地说。 鸦雀无声。 安吉丽娜看见刚才笑得最嚣张的一个海盗吓得跪了下来,脸上那清晰的恐惧就像看见了一只长着十二个头的海妖。 “霍尼戈尔德是谁?”安吉丽娜拽了一下马丁内斯船长的衣角,小声地问。 马丁内斯船长尴尬地咳嗽一声,“就是老杰克,等下再和你解释……如果这个名字还能唬住他们,我们逃得出去的话。” 只剩下一个人的面色如常。 尤利塞斯的笑容未变,“我不需要任何承诺。我杀过黑胡子,不会畏惧任何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不够敬重。” 第48页 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敬重。 “那么,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老杰克放下袖子。 “很简单,并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我要安吉丽娜。”尤利塞斯眯起眼睛,“让安吉丽娜留在我的船上,你们都可以带着索尔号上的所有东西离开。” 安吉丽娜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听见自己的名字!可是,在她准备反抗前—— “不可能!” 索尔在最先叫了一起来。 “……为什么?”马丁内斯船长一边一把抓住安吉丽娜的手腕,防止她冲过去,一边沉着脸问尤利塞斯,“为什么是安吉丽娜?她是我心爱的女儿,我不可能撇下她不管……但我知道你同样不是个坏人,至少不会是为了杀她或者虐待她……可,为什么?” “我爱上她了,难道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尤利塞斯满肚子坏水地笑着,轻描淡写地耸肩,“我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而这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会吸引我的女人,我不愿意冒着风险和她分开,很合理吧?” 安吉丽娜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可是,该死!她为什么要对这些不要脸的话脸红! 安吉丽娜恨不得把自己不争气的面颊撕下来。 “……这并不是立刻能决定的事,我需要考虑。”马丁内斯船长也没料到尤利塞斯会直白地讲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他僵硬地回答。 “可以理解,你有一天的时间来考虑,马丁内斯船长。”尤利塞斯点点头,“明天一早,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答案。如果你同意……” 他顿了顿。 安吉丽娜对上了他的视线,清晰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安吉丽娜,会以我的未婚妻的身份留在复仇女神号上。”尤利塞斯平静地说。 ☆、第二十九章 对安吉丽娜而言,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早晨。 她成了其他船员回到心心念念的索尔号上的阻碍,从甲板回到房间的一路都很沉默。所有人,甚至包括马丁内斯船长,都在下意识地回避她的目光。 安吉丽娜对现状有种说不出的无名火,尽管对感情一向说不出多敏锐,可她知道其他人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羞愧,因为他们动摇了。 在把她留给尤利塞斯和回不去索尔号之间,他们更倾向前者,哪怕自己知道这是对安吉丽娜的背叛。 唯一没有躲避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平时总闹着要摆脱她的索尔。安吉丽娜自己对索尔对“留下她”的坚决态度,都感到十分意外。 一路上,索尔都紧紧地拽着安吉丽娜的手,用的力度甚至令她感到疼痛了。 “离开我……我们,你想都不要想!”索尔恶狠狠地等了她一眼,甩开安吉丽娜的手,追着马丁内斯船长而去。 另一个是手臂上画着难看的纹身的老杰克。 在索尔跑开后,老杰克走过来拍了拍安吉丽娜的肩,他就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真令人失望,我还以为尤利塞斯会更希望留下我呢。”老杰克用开玩笑地口吻惋惜地说,“明明几年前还是我教他怎么对你表白的……我这把老骨头明明有价值得多不是吗?” 老杰克与往常无异的态度,确实令安吉丽娜轻松一些。 “价值?你的肉拿来熬汤都不好喝。”安吉丽娜嫌弃地道,她试图假装轻快地嘲讽回去。 但她的声音失败地带上了僵硬。 短暂的沉默。 她觉得自己最好问问老杰克那个霍尼戈尔德船长是怎么回事,可安吉丽娜发现比起老杰克,她更关心自己的命运。 “喂,杰克……”安吉丽娜闷闷地开口,“你觉得马丁内斯船长会怎么决定?舍弃我吗?” “或许难以接受,不过要是他这么做,那么确实是理性的……”老杰克的口吻难得地带上严肃,他将手放进口袋,发现没有烟后又不得不拿出来,“安吉丽娜,你要知道尤利塞斯的算盘打得很精准,不管马里奥如何决定,最后的结果都是你会留在复仇女神号上。” 是啊,没错,她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没有船,索尔号上的所有人就不能离开,当然也包括她。用她一个人来交换船上所有的船员,还有完整的索尔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好的选择,合算得要命。 安吉丽娜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过,知道吗?尤利塞斯还是太年轻了。”老杰克轻轻笑了笑,“他没摸准马里奥的想法……我敢说在他好像要归还索尔号的那一刻,是马里奥对他的好感达到巅峰的时候。如果他当时立刻跪下来正经地对你求婚,而不是采取逼迫……即使你不愿意,船长也会主动把你留在船上。而现在……马里奥恐怕要重新考量他的人品了。尤利塞斯不再是小男孩,他会带着对英国人的偏见看待他。” 安吉丽娜不由自主地被老杰克引导去想象了被求婚的画面。 她吓得连忙将这可怕的场景甩出脑海,瞪向眼前的老人,“那你说船长最终会怎么决定呢?”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马里奥脑子里的寄生虫。” 老杰克哼哼唧唧地在床上坐下,等他再抬起头时,安吉丽娜却被他少见的严肃的表情惊得一颤。 “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开始学了,马丁内斯船长一直狠不下心对你,那么就由我来教。”他面无表情地说,浑浊的眼球透着奇怪的光泽,“你的脾气糟糕透顶,安吉丽娜。除非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抢船——以我们目前的战力,这无疑不明智——否则,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都会留在这艘船上,这艘船的船员都会将你视作船长的女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第49页 安吉丽娜茫然地看着他。 “大部分海盗船都认为船上有女人不吉利,以我对黑胡子的了解……他留下的船员估计也不会多欢迎你在船上,更不会尊重你。”老杰克慢慢地道,“尤利塞斯倒不见得会伤害你,不过……让我讲的话,我倒也不认为他对你有像他自己说出来的那样程度的迷恋。总之……” 老杰克毫无征兆地抬手揍了一拳安吉丽娜的肚子。 她从不知道这个瘦弱枯槁的老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安吉丽娜甚至来不及也没机会发怒,就捂着腹部痛苦地倒在地上,只能挣扎和□□,连擦掉额头上冒出的虚汗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老杰克低着头冷冷地注视着安吉丽娜,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往她肚子上踢了一脚。 安吉丽娜重重地撞在墙上,浑身都疼,疼得厉害,却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如果有几十个人像这样对你,并且不止两下,会怎样?”老杰克凉凉地道。 安吉丽娜还没体力说话。 “你长期以来从来没有真正领会过海盗是什么样的职业。在海上享有最充分的自由,放肆地追求想要的东西,不需要对做过的任何事负责,包括摧毁生命……你还不明白这是什么世界吗?在这儿,道德、法律全都是放屁……黑胡子的船上,全都是最凶暴的家伙。”老杰克的声音伴杂着仿佛来自海底的阴冷,“你大概不能理解,可尤利塞斯给马丁内斯船长选择的机会,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慷慨了。我们原本是囚犯,是战利品,任凭他怎么处置都可以……” 安吉丽娜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黑色的长发盖住了惨白的脸。 忽然!一刹那,安吉丽娜像一道闪电似的冲回老杰克身边,一拳狠狠地揍在他的肚子上! 老杰克用一只手抱着肚子,跌在床上,大笑起来。 “没错,安吉丽娜!就是这样……至少你没有蠢到不反抗。”他愉快地揉着被重重地揍到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就最喜欢欺负那些不反抗的家伙……” 安吉丽娜一屁股坐回地上,冲老杰克翻了个白眼。 “疼死了……”她不满地嘀咕道,“还有,我才不需要你来教我。” 休息了一会儿,安吉丽娜重新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去找尤利塞斯。”安吉丽娜回头说,“我去告诉他,我会留在这艘破船上,然后你们都可以回索尔号。” “哦?”老杰克不轻不重地挑了挑眉,“你终于学会无私献身的品格了吗?” 安吉丽娜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只不过由我来开口的话,你们其他人才会对我更愧疚吧?” 老杰克微微一愣,继而笑道:“不错……理解得很快嘛。” 复仇女神号的船长室就在不远处,安吉丽娜却走了很久才到。尽管对老杰克说得很干脆潇洒,可她实际上仍无法控制得想要拖延,每往前迈一步都有再退回来的*。 终于,她心一横,推开门。 尤利塞斯依然在看书,他抬头瞧见安吉丽娜,琥珀色的眼睛中不明显地划过一丝惊讶。 “我不会让步的。”他率先开口,似乎笃定地认为自己知道安吉丽娜的来意。 “不,我是来告诉你决定的。”安吉丽娜高高地抬着下巴,“我留下来,你放走船长和其他人。” 这显然又是一句令尤利塞斯意外的话。 他合上书,缓缓地说:“你很讨厌我吗?”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足够明显吗?”安吉丽娜一点也不客气地反问。 尤利塞斯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走向安吉丽娜,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地退缩。 黑发青年拾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她的手背,动作轻柔地好似一片抚摸肌肤的羽毛。 安吉丽娜心底里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尤利塞斯能通过亲吻她手背上的血管,来窥破她的内心。 他弯起嘴角,并不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假笑,而是安吉丽娜只见过一两次的正常的、绅士的微笑。 “不,那样最好。”尤利塞斯意味不明地说。 “什么意思?”安吉丽娜皱着眉头。 笑容的弧度稍稍发生变化,尤利塞斯又是平时的尤利塞斯。 “因为无论是哪个角度的你我都愿意欣赏,”他松开她的手,轻描淡写地肉麻起来,“即使是讨厌我的部分也很魅力。” 安吉丽娜一阵恶心地战栗,瞪他一眼,以最快的速度逃了出去。 ☆、第三十章 除了老杰克,安吉丽娜没有将她去找尤利塞斯的事告诉任何人。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留在这儿的,不如你们走吧。” 这种话,听起来太大度懂事了,不像她。 安吉丽娜知道自己在索尔号上扮演的一直都是受尽宠爱、任性、自私的角色,或许将这个形象保持到最后更有利于大家的分别。 安吉丽娜自己不说,老杰克就更不会多嘴了,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当一个只在角落里抽抽烟的老家伙。 她仍然被其他人心虚地回避着。 索尔这一晚没有回来,他大概在和马丁内斯船长争执,最后累极宿在另一间房间里。 约定的时间到了。 第50页 唯一肯和她对视的老杰克走过来拍拍安吉丽娜的肩膀,“走吧,反正人总是不能阻挡海上要发生的事的,拖拉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我知道。”安吉丽娜轻声回应,站起来跟着老杰克往外走去。 马丁内斯船长的身边站着索尔,他的一头金发被清晨稀松的阳光衬得很漂亮。安吉丽娜多看了他一眼,尽管总是和索尔过不去,可这个小男孩却是挽留她的意愿最坚定的人。 因为这个,他好像不是那么惹人讨厌了。 索尔注意到安吉丽娜的目光,他的视线直直地迎上她,天空般蔚蓝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异常坚定。 马丁内斯船长向到齐的船员们点点头,他也没有避讳安吉丽娜,还冲她露出苦涩的微笑。 安吉丽娜微微一愣。 这时,尤利塞斯被一大群海盗簇拥着出现。 马丁内斯船长张嘴要说,他对面的英国青年却抢在了前头。 “不必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他随意地用手拨平被海风吹乱的黑发,“安吉丽娜昨天告诉我,她愿意留下来。” 尤利塞斯话音刚落,安吉丽娜立刻感觉到十几道不可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真是个新鲜的体验。 安吉丽娜心里窘迫,却使劲装作不在意地凝视着船舷外一卷一卷翻滚着的深色海水。 “安吉丽娜,你……”尼维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开口。 “索尔号的天使比想象中还要善良,是不是?”知情的老杰克调侃着说。 安吉丽娜都快忘记她还曾有过这个称号了,胸口柔软的位置忽然一揪。 可她很快回过神,嘴硬道:“我只不过是不想再看见你们而已!” 尼维擦了擦微红的眼角。 尤利塞斯耸了耸肩,“这会是个大家都满意的结局,不是吗?” “等等!尤利塞斯,我依然希望你请听我说几句。”马丁内斯船长在这时开口。 “很抱歉,我不会放弃安吉丽娜。” “不!是别的请求。”马丁内斯船长一字一顿地道,“我希望你也能收留索尔。” 船长的话令安吉丽娜大吃一惊,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在意料之外,倒是索尔自己十分镇定。 “可以。”尤利塞斯只是略一思考,就点了点头。 安吉丽娜沉不住气地喊道:“为什么?!” 马丁内斯船长温柔而留恋地深深地注视着安吉丽娜,用深沉而轻柔地音调缓缓地道:“这是索尔的决定……他说服了我,让我确信这对他更好……和小心翼翼不敢靠近西班牙大陆的我不一样,复仇女神号能带他去更大更广的地方,带给他不同的视野。” 假话! 安吉丽娜即使不思考都能听出这是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我不相信!”她急道。 马丁内斯船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顾索尔……我会经常在西班牙皇家港,要是有机会就来看我吧……也许我作为海盗太老,是该到退休的时候了。” 满嘴大胡子的西班牙中年人,索尔号的老船长,转向其他人。 “回家吧,我的船员们。” 在复仇女神号上的第一个孤独的夜晚,对安吉丽娜而言格外难熬。 尤利塞斯将原本给索尔号成员暂住的两个房间分给安吉丽娜和索尔,现在他们拥有了从出生起从未有过的个人房间,里面有独立的床、枕头和棉被,甚至还有写字台,从窗口能随时眺望到海洋的广阔和美丽。 可安吉丽娜睡不着。 她痛苦地辗转了一会儿,仍完全无法驱散心底里浓重的孤寂。于是她从床上跳起来,走到走廊,踹开了索尔的房间。 以前她最讨厌的男孩,竟然成了她唯一可以依偎的对象。 索尔也没有睡着,他把窗户开到最大,让深夜放肆的风毫无阻拦地闯入房内。安吉丽娜的黑发立刻被迎面而来的气流向脑后吹散,白皙到病态的脸颊完全暴露于微凉的空气。 “喂,你为什么要留下?”安吉丽娜没好气地问出她没从船长口中得到回答的问题,并用脚将门合上。 索尔回头扫了扫她惨淡的脸色,合上窗户。 “……因为你太笨了,蠢货。”他说,“我怕你一个人会死在这里。” 很奇怪,对于索尔略带刻薄的说话方式,安吉丽娜居然没有产生想要揍他的情绪,而且谈得上冷静。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索尔气得涨红了脸,“我说的是实话,我发过誓不会骗你!” 安吉丽娜走过去,微微弯腰将索尔抱进怀里,将他的脸摁进自己的肩膀。 “我又没有说不相信你。”安吉丽娜确定这个动作索尔看不见她脸侧控制不住泛起的红晕,“……你的理由比船长的借口真实。” 索尔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船长让我一直保护你。”他低声嘀咕道。 “……哦。” 索尔个子没有她高,在剑术课上也从来没有赢过她,安吉丽娜实在很难想象光凭漂亮的金发和蓝眼睛,他能保护自己什么……马丁内斯船长说得一定是安慰索尔的话。 不过,此刻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对彼此如此坦诚。 这是一种奇妙而陌生的感觉,安吉丽娜以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将自己的心扉敞开给某个人,就像…… 第51页 她有一个真正的亲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喂,你要保持这样到什么时候?”索尔稍带恼怒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安吉丽娜连忙丢开他,尴尬地隐怒道:“你要是觉得难受,自己推开不就好了?” 索尔从耳根到脖颈都憋成滚烫的红色,他皱着嘴闷了半天,终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一晚,安吉丽娜暂时忘掉了之前令她烦恼的一切不愉快的问题,整夜好眠。 不过,并不会总是如此顺利。 第二天上午,安吉丽娜被两个好奇地不停大量她的海盗,连请带压地塞进了尤利塞斯的船长室,摁在沙发上,和尤利塞斯并排坐到一起。 “这就是复仇女神号的礼貌吗?”安吉丽娜嘲讽地说。 “如果你不要反抗得那么激烈,我想他们会更和蔼一些。”尤利塞斯轻松地说,“我建议你尽快融入这里。毕竟你同意留下,就相当于答应了我的求婚不是吗?” “我没有答应过那种东西!” “你是主动同意留在我的船上的,而我说过你在这儿的身份会是我的未婚妻。”尤利塞斯浅笑,“我以为我们就这一点上,已经达成了共识。” 安吉丽娜冲他熟练地翻了个白眼。 尤利塞斯的表情未变,俯身从沙发边上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不过,要是你确实不喜欢,我们也可以将这个问题延后。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不介意等待。”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瓶塞,将两个酒杯分别注满,将其中一个递给安吉丽娜,“请你过来,只是因为有几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安吉丽娜没用这么考究的方式喝过红酒,通常都直接凑着瓶口往喉咙里灌。她捏着这只酒杯的细跟,蹙眉端详。 她听见的尤利塞斯的声音似乎柔和下来,他继续说:“首先,我会教你英语……我的船上只有一半的船员会西班牙语,而且大多讲得不好。听说马丁内斯船长之前在让你学没用的法语……我的建议是,全忘了吧。” 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点头。 这种事无所谓,反正她不可能好好学的。 “其次,我最近会将你介绍给我的副手……他们目前分别替我管理船队里的另外几艘船。” 安吉丽娜低着头沉默地听着。她大概猜得到那些副手里会有那个红头发的欧文。 “第三……” 还没有听到下文,安吉丽娜就感觉到一股力道捧住了她的脸,嘴唇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温暖的压力,尤利塞斯近在咫尺。 手腕一晃,红酒洒去半杯。 “你——”就算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了,安吉丽娜还是很难不恼羞成怒。 尤利塞斯满意地舔了舔被安吉丽娜咬破的嘴唇,压低嗓音蛊惑道:“想和我比剑吗?我真想看看过去几年,你还能不能打得过我。” ☆、第三十一章 安吉丽娜不会料到尤利塞斯竟然保留着跟小孩玩具一般木剑,它看上去很旧了,而且伤痕累累,好像参加过大型战争似的。 他给了她一把真剑,自己用那把木头的。 “你瞧不起我?”安吉丽娜瞪着眼睛道。 “不……只是我不能让女士受伤,这是基本的风度。”他低头道,“我怕因为我剑术不好而失手。” 安吉丽娜嗤笑了一声,摆好架势,用极快的速度向对手冲去。 她直白的劈砍轻易地被挡了下来。 安吉丽娜没有小时候那么灵活了,随着发育,她变得越来越高挑,曲线亦难以遮掩。不过,在敏捷上,她似乎仍保有一两分的优势。 可尤利塞斯不准备和她仅仅用快慢来决胜负。 安吉丽娜察觉到吃力,尤利塞斯拥有出色的技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完美到能让马丁内斯船长单独切分出来做范本。 更何况成年男性的体能和体型,对她而言是压制性的。 她不可能赢的。 安吉丽娜心沉了沉,她咬紧牙关,决定碰碰运气做最后一次垂死挣扎,用手臂竭力挥出剑—— 尤利塞斯的木剑软绵绵地脱手,飞出去,咚得掉在地上。 “你赢了。”他毫不在意地勾起唇角。 “你让我?!”安吉丽娜几乎要压制不住恼意,她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和侮辱。 尤利塞斯笑容未改,只是摇了摇头,“我全程都没有放水。只不过,我最后舍不得让可爱的小姐输掉罢了。” 安吉丽娜惊悚地看着他,犹如看一只形状古怪的巨型乌贼。 尤利塞斯从她手上收回那柄剑,轻轻地道:“晚上再见,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学什么英语。因为马丁内斯船长的作风,她对这个国家带有强烈的偏见,即使老杰克自报国籍也不能改变这种态度。 可夜晚终究是要降临的。 说实话,出于直觉,安吉丽娜不认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人走进尤利塞斯的房间会是个好主意。那个男人的行为总是令人捉摸不定,大部分笑容都假惺惺的…… 有时还会很下流! 安吉丽娜越想越不满,然后终于重重地推开门。 谁知,她一头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一抬头,安吉丽娜毫不意外自己看见的会是尤利塞斯那张如同雕塑般立体的脸。 第52页 安吉丽娜立即猛地将他推开,警惕地站到离他更远更安全的位置。尤利塞斯没有生气,他戏谑地说:“你迟到了几分钟,我正准备去找你。不过如果你每天都会这样投怀送抱的话,我愿意天天站在门口等你。” “下次我一定在头上戴上刺。”安吉丽娜恶狠狠地回答。 尤利塞斯失笑。 他将她引到写字台前,让安吉丽娜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尤利塞斯摊开一卷羊皮纸,用羽毛笔轻轻沾取少量墨水,在纸上写下二十六个拉丁字母的大小写。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安吉丽娜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圈在了怀里,近的能感受到尤利塞斯的温度。 ……还是马丁内斯船长用沙盘的方法好。 她在心里挑剔着,使劲不让自己去注意别的方面。 眼前的黑发英国人的字出奇地漂亮,线条修长流畅,笔画有时会优雅地勾在一起。安吉丽娜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么恶劣的人会写出如此带有古典韵味的文字,她不太开心地说:“我认识字母。” 西班牙语、法语和英语用得都是同一套。 “可你不会念。”尤利塞斯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温和,他的手指轻轻摩擦墨迹已干的纸卷,“这是我的母语,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母语是念起来最美的。” 安吉丽娜不知道自己的母语是不是西班牙语,她只知道她十二岁醒来的那天不会说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中的任何一种。 莫名有点难过,不过安吉丽娜没让这种会削弱她的感情在脑海里逗留太久,她飞快地甩开了它。 “你并不是西班牙人吧?”尤利塞斯注视安吉丽娜变幻不定的表情,问。 安吉丽娜抬起头,她一向是把自己当做和马丁内斯船长同一个民族的,于是生气地道:“你凭什么这么问?” “很明显吧,”尤利塞斯耸耸肩,“只有纬度高的地方才会有你这么白的肤色……而且在海上漂泊这么久也没有晒黑。你的家乡是哪儿?” 海盗的皮肤多半会被炽热的阳光晒成褐色或者小麦色,晒成和黑人差不多的也不是没有。安吉丽娜的长相确实很突兀。 她从尤利塞斯浅褐色的眼中读出一丝探究。 “跟你没关系。”安吉丽娜移开视线。 尤利塞斯却不依不饶,“这么说,老杰克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是真的?” 安吉丽娜紧密着嘴不搭腔。 “难怪你以前试探过我,是不是认识你。”尤利塞斯怀念地勾起嘴角。 这句话触到安吉丽娜的脑海深处的神经,她重新和尤利塞斯对视,眯着眼睛,“那你认识我吗?” “你也不记得我说过只有一个方法能验证了吗?” 安吉丽娜正要问是什么,尤利塞斯已经将手指放到了她的嘴上,轻轻地摩擦她唇上柔软的皮肤,露出别有深意地微笑,炽热而暧昧地盯着她。 对了,就是那一次!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尤利塞斯咬在她的嘴唇上! 安吉丽娜察觉到脸颊上的温度正在攀升,她恼火地一把拍开尤利塞斯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尤利塞斯轻笑,“你不想知道了吗?” “仔细想想,万一真的很早就见过你,这种回忆忘记反而更好!” 黑发的男人半垂眼睑,嘴角的弧度略微下滑,他将目光从安吉丽娜身上重新移回羊皮纸上的字母,“很好……凑巧我现在也不想知道答案。那么让我们撤回正题吧,你先听我念。” 尤利塞斯似乎终于记起他们正在上英语课,他将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一一念了一遍。 安吉丽娜皱起眉头,很奇怪,她觉得这样的发音很顺耳,比西班牙语听起来还要熟悉、舒服。 “怎么,你觉得无聊吗?”尤利塞斯伸手拂开她锁在一起的额头,勾起一个坏笑,“我可以先教几句简单的话。” 他顿了顿。 “iloveyou.这是对船长问候早安和晚安的话。” 惊人的熟悉感将安吉丽娜从头灌到脚,她甚至觉得她完全明白这句话开头和结尾两个单词的意思…… 尤利塞斯又连续讲出几个句子,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对其他船员说“早上好”的句子。 然后,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弥漫上来了,安吉丽娜在他说出意思前,就能清晰理解尤利塞斯嘴里吐出的按理来讲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单词。 她惊得一身冷汗,甚至不知所措。 尤利塞斯用手指扣着桌面,浅棕色的眼睛期待地凝视安吉丽娜,“那么,你愿意试着对我说晚安吗?” 安吉丽娜仍在余震中没有回神。 尤利塞斯挑了挑眉道:“好吧,只要你向我证明你学会了对我晚安,我就宣布今天的课程结束。” 安吉丽娜太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会儿了。 ”iloveyou.” 说这种语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尽管安吉丽娜不明白中间那个”love”的意思,她也能按照尤利塞斯的发音重复出来。她的耳朵将英语的发音视作亲人,只是喉咙似乎在抱怨,她吐出的音很干涩。 ”.”尤利塞斯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些许透着悲伤的无奈,”,right” 不,其实并没有…… 看着尤利塞斯的表情,安吉丽娜差一点就要将否认脱口而出了,但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又是一次糟糕的验证,她好像真的能理解这种语言。 第53页 一把推开靠得太近的尤利塞斯,安吉丽娜逃一般地夺门而出。 ……马丁内斯船长从来不讲英语,老杰克也不曾当着她的面说,索尔号上没有人是用英语的。 ……她在复仇女神号上问过路,可那些人不懂西班牙语,也没有和她对话。 安吉丽娜使劲翻寻她有限的记忆来找寻可以表明她以前听到过英语的证据,但是没有。这确实是她从十二岁后第一次听到这种语言。 难道她其实也是英国人吗? 安吉丽娜冲回她的房间,死死地用身体抵住门,然后慢慢滑到地上,颓然地坐着。 ☆、第三十二章 苦思一夜,仍然没有分毫进展。 安吉丽娜发现,自从她来到复仇女神号,每晚能睡个好觉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尤利塞斯的船员多半对她很好奇,他们看起来没有索尔号的人那么友善,很多人都浑身伤疤,面目凶恶。安吉丽娜还察觉到这艘船的海盗全是高大的壮青年男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整齐得海啸掀起的一排巨浪,一个年纪稍小或稍大的都没有,和老杰克一样嘴巴闲不下来的老家伙更不可能存在。 有时安吉丽娜会发现有一两个船员用探究、审视或者狠厉、猥琐的目光盯着她看,甚至有一部分的眼神称得上相当恶意,可最后却没有靠近,大概是碍于她被尤利塞斯宣布为“船长的女人”。 安吉丽娜对那个身份嗤之以鼻,她一点都不稀罕这样的“特殊荣耀”。不过……现在看来,它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毕竟老杰克给她上了一课,她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能在一大群强壮海盗的包围下脱身。 接下来的两三天,安吉丽娜都很少见到尤利塞斯,只有晚上他要教她英语时,才会见一次面。 ……安吉丽娜越来越确定她真的曾经使用过这种语言,随着尤利塞斯告诉她的单词越来越多,熟悉感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 可是安吉丽娜难以决定是否要将这件事告诉尤利塞斯,于是暂时保持了学习的原状,反倒是对方惊异于她的学习速度。 大多数时间,她过得相当无聊。索尔也一样,于是他们两个开始赤手空拳的练习交战技巧。安吉丽娜基本上不再长高了,而索尔的身高疯了一般地飞涨,他们之间的差距不像以前那么大,作为对手顺利许多。 下一次在白天见到那个招人讨厌的家伙,差不多是十天之后。 “还记得我说要把我的副手们介绍给你吗?”在将安吉丽娜叫到船长室后,尤利塞斯说,“之前抢劫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让他们今天都到旗舰上来,我会介绍你们认识。” 安吉丽娜蹙眉,问:“欧文也在里面吗?” “如果你说的是欧文·阿克力·夏普的话,是的,他是我最得力的下属。” 安吉丽娜才不清楚欧文的全名是什么,反正很明显,他是个相当阴险而且恶劣的混蛋。 尤利塞斯交叉着双手,谑道:“我还挺吃惊你知道这个名字的,莫非你还在记仇他把你送给我的事?要知道,就这点上,我可是相当感谢他呢。” 可不只有这点仇,还有宿怨呢。 安吉丽娜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那是个令人恶心的家伙。” 尤利塞斯没说话,似乎没将安吉丽娜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带着某种捉摸不透的表情浅笑。 没过多久,船长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四个非常健壮挺拔的男人鱼贯而入,他们的皮肤个个都被晒成深褐色。安吉丽娜一眼看到的就是最后进来的那个满脸笑容的红头发,是欧文。 “尤利塞斯!你终于叫我们来了!”他是一边高兴地大喊一边走进来的,四个人中欧文最年轻,“怎么样,这次又瞄上哪艘船了吗?我无聊得都要长霉了。” 尽管眼前的男人笑起来像是把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了脸上,安吉丽娜仍然很难对他有半分好感,她死死地盯着他。 欧文立刻就看见了安吉丽娜,他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交汇。 欧文飞快地移开视线,可是安吉丽娜仍发现刚才他的瞳孔微缩,似乎对于见到她相当震惊……这恐怕不是什么友好的表示。 “不,我是想要向你们介绍这个人。”尤利塞斯揽住安吉丽娜的肩膀,将她扯到怀里,“我猜你们不会完全没有听说,我得到了一个未婚妻。” 从安吉丽娜的视角看,欧文的脸僵硬得厉害。在这种时刻,安吉丽娜发现她对欧文恶感远高于对尤利塞斯。他难看的表情甚至让安吉丽娜愿意在此时不吭声反对,而是在尤利塞斯怀中调整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哈哈哈,尤利塞斯,”四名副手中最高大强壮的男人大笑起来,一下吸引了安吉丽娜的目光,“你终于……哈哈哈,不管怎样,有个让你心动的女人是好事。” 他似乎无限感慨地走过来,重重地拍尤利塞斯的肩。 尤利塞斯无奈地低头对安吉丽娜,用西班牙语道:“这是里昂,负责巨鲸号。” 等尤利塞斯换到西班牙语,安吉丽娜反应过来刚才他们说得全是英语,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接着他又依次告诉她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包括欧文。 等尤利塞斯说完,欧文急躁地开口:“尤利塞斯,你之前让我们追船,不会真的是为了这个女人吧?” 第54页 “我们并没有偏离原本的航向,只是加快速度而已。” “……可这不能改变你为其他事了不必要的决策。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梦想吗?”欧文目光急迫,“世界上有无数宝藏和财富等着我们去掠夺,有那么多土地等着我们去政府!我们完全能成为下一个红胡……不!是超越他!” 里昂豪放地笑了两声,用力拍欧文的背,将他拍得险些勾起背。 “别开玩笑了,小男孩。就算成为国王,也得有女人不是吗?” “可不是现在!有领土后随便做什么都行,关注别的东西会影响尤利塞斯的判断……以前他就总是这样,看书、收集贝壳!如今还多了女人!我将这个女的送来只是因为他闷闷不乐,希望他舒缓心情做出更好的决断,而不是打扰他!” “嘿,我怎么记得那些愿望和目标都是你一厢情愿?尤利塞斯很无辜吧。” 尤利塞斯只是浅笑着没有说话。 “难道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他?你才来船上几年?我从六年前尤利塞斯被黑胡子俘虏时就认识他了!”欧文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胸口大幅起伏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另外两个一直沉默的大副互相对视一眼,跟着欧文离开,甚至没有和尤利塞斯打招呼。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里昂似乎没有觉得十分尴尬,他温和地看向安吉丽娜,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安慰道:“别担心,小女孩,刚才那几个家伙不是针对你,你很好。” 安吉丽娜其实听懂了全程,她会相信里昂的话才怪。 这个很占地方的粗犷男人转向尤利塞斯,“欧文似乎有点儿自我中心,他把自己想做的事强加在你身上……别太往心里去,你还年轻呢,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这本来就是你的船,就算你要将它交给英国海军也是你的权力。” “欧文帮过我很多,”尤利塞斯戴着他一贯的假笑,“反正我本身也没有什么目标,他说得路线听起来也挺有趣的。” “真的没有吗?”里昂别有深意地眨眨眼,“他讲得没错,我来得时间不长。不过,我听人家说过——希望你别介意我提起那事——我想我知道你刚遭遇不幸时是怎样的男孩。” “我和当时已经不同了。” 里昂耸耸肩,“好吧,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是站在你这头的。那么,如果没什么事,我也回船上去了。” 在尤利塞斯点头后,里昂开门离开。 安吉丽娜感觉尤利塞斯似乎显得格外沉默。 “喂,”她轻轻扬眉,“你以前是怎么样的人?难道不是一直很虚伪吗?” 安吉丽娜印象里最早的尤利塞斯,还停留在四年前星光漫空的加勒比海岸港湾,他将她揿在船板上的时候,是个行动难以捉摸的混蛋。 “你终于准备了解我了吗?你知不知道当一个女性开始对……”尤利塞斯语气轻佻的话戛然而止,“你听得懂里昂说了什么?” 里昂对年轻船长说话的时候,全部是英语。 安吉丽娜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不过,似乎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开始教我以后,我才发现的……而且一直不太确定。” 尤利塞斯重重地抿了一下唇,目光幽暗,“那么……你依然每晚对我说‘iloveyou’?安吉丽娜……” “说到这个,‘love’是什么意思?”安吉丽娜问道。 她对英语很熟悉,却不明白这个字母很少而且每晚都得用的词。 尤利塞斯的表情像是被鱼刺卡住喉咙。 “你不知道这个词?” “对,怎么了?” 尤利塞斯捧起了安吉丽娜的脸,深深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出她是不是在说谎。吃过几次亏以后,安吉丽娜对这个男性与自己肢体接触的任何举动都极为警惕,她奋力挣扎,可男性巨大的力量竟让她难以挣脱。 取之以待的,安吉丽娜恶狠狠地等他。 “只是个普通的表示敬重的动词,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许久,尤利塞斯终于松开她,露出一脸假笑,“对船长专用的。” ☆、第三十三章 安吉丽娜一向认为尤利塞斯的行为连带他这个人都莫名其妙,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还有一个人更莫名其妙,而且更危险。 安吉丽娜一从船长室走出来,就立刻被欧文逼到墙角。男性身体形成的阴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盖在她头顶上。 这么快就遇到老杰克所说的情况,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怎么还在这儿?”欧文的神情透着可怕的阴沉,跟他在尤利塞斯面前展现的热情阳光相当不同,一只被他的眼角余光投射到的海鸥惨叫一声从甲板上飞走。 他的西班牙语掌握得比里昂好得多,因此句子里夹杂着的咬牙切齿的情感也更深刻。 面对一个能将她从各个角度压制住的高大男子,安吉丽娜很难不感受到恐惧。可让她在讨厌的人面前露怯,比其他事情都更难被接受。 “不是你将我送到这里来的吗?”安吉丽娜刺道,“我可从来没有自己要求被带来。” 欧文的嗓音因压抑的怒气而沙哑:“是啊,但我以为你早就死了。尤利塞斯不可能容忍有人长期侵入他的领地,还是个女人。” “没有被杀,这听起来还真是我的错。”安吉丽娜嘲讽地说。 第55页 欧文的双目喷火,安吉丽娜不着痕迹地曲起膝盖,右手悄悄握成拳头。 尽管没有像样的武器,她也不认为自己只能乖乖挨打。只要眼前这个男人有半秒钟的疏忽…… “听着,女人。”欧文低怒道,他一拳打在墙上,“从这艘船上滚出去,滚出整个船队,否则……” 复仇女神号被欧文巨大的动作弄得摇晃了一下。 安吉丽娜眯起眼睛,手腕蓄积力量。 “否则什么?” 突然,伴随着说话声,另一只宽厚的大手从欧文背后伸出来,轻松地将他肌肉绷紧的手臂从墙上往后一拽……欧文被甩到一侧,里昂那张长满胡子的脸露出来。 “欧文,你对待女士的风度未免难看了点。”里昂谈笑般地道,仿佛某一瞬间的硝烟味仅仅是泡沫般的幻象。 里昂用眼神示意安吉丽娜躲到他身后。只是稍一考虑,安吉丽娜就挪动了几步。 这两个人中,她没有感觉到里昂的恶意。 “不管你的事,滚开。”欧文将握在他手臂上的手甩掉。 “这里离船长室不远,我身边的小女孩只要尖叫一下就能把斯派瑟船长引来。”里昂面色不改,一派轻松,“我猜你不会希望事情那样进展的,在目前的情况下惹事可不是你的水平,欧文。” 尤利塞斯的名字起到效果,欧文看上去是要咬碎自己的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 欧文的表情平和多了,只是凝在安吉丽娜身上的眼神仍透着阴冷,“我劝你还是赶紧下船,下一次,我不会那么客气,你也不会有这么幸运。” 他又看向里昂。 “等着……要不是你对尤利塞斯的支持足够坚定,我不会让你活到今天。” 里昂只是耸耸肩,无所谓地道:“我感谢你留下我的小命,慢走。” 欧文张扬的红发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谢谢你帮忙。”安吉丽娜松开紧绷的拳头,不自在地用英语说道。 “这是你刚学的吗?”里昂友善地表扬道,“说得不错,我猜按照你的学习进度,不久就能正常和我们交流了。” 为了让安吉丽娜“听懂”,他的语调刻意放得很慢。 安吉丽娜也懒得解释太多,索性没有吭腔。 “我送你回去。”里昂换成蹩脚的西班牙语继续叮嘱道,“你得小心欧文那家伙,他一向很执着……执着得恐怖。” 安吉丽娜被他送给过妓|女,深刻明白欧文仪表堂堂的表象下可怕的内心。 不知怎么的,里昂总令安吉丽娜有意无意地想起马丁内斯船长,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样魁梧的身躯、满嘴的大胡子和不算那么坏的热心肠。当然,里昂似乎只有三四十岁,比马里奥·马丁内斯年轻得多,身材也好得多。不过,那些相似的特征仍令她潜意识地想相信他,哪怕安吉丽娜其实明白在海上以貌取人是危险的信号。 “里昂,你之前说尤利塞斯以前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人?”她想起之前被尤利塞斯含糊而过的问题。 “哦,是啊……”高大男人的手穿过嘴上卷翘的胡子才摸到自己的下巴,“别的海盗告诉我,尤利塞斯刚被黑胡子船长抓住的时候,是个光是用眼睛看就知道家境良好、在接受优秀教育的人——你明白的,就是那种海盗最讨厌的家伙。今天的他已经几乎瞧不出海盗口中的那个模样了,但是偶尔的举止投足,你大概还能发现一些绅士风度的影子,不是吗?” 绅士……风度。 安吉丽娜后背一抖,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不过这都不是我想告诉你的重点,”里昂微笑起来,“事实上,爱德华·蒂奇不是傻瓜,他故意把尤利塞斯留在身边,却杀光他的亲人,可不止有表明上的原因。我算了算,尤利塞斯·斯派瑟当时只有十三岁,可是是个真正的天才,不仅已经将四五种语言学到了能和人交流的程度,还懂得大海上的一切——风向、洋流、动植物,甚至各海域海岛民族风俗——对字都不怎么认识的家伙来讲,他难道不是活着的百科全书吗?” 安吉丽娜想起船长室里,快要堆到天花板上的书,还有她进去的时候,五次有三四次尤利塞斯手里都拿着书。 她隐隐有点相信里昂的话。 “这么说,他还挺聪明的?”安吉丽娜貌似随意地耸了耸肩,她不希望轻易被人看出来她差点夸奖了尤利塞斯。 “不……不是聪明,不过不可否认好头脑会给他很大的帮助。”里昂浮现出一种自豪的表情,“这么说吧,因为我觉得当个海盗很有意思,所以才放弃陆地上的一切来当海盗,也注定能成为一个好海盗,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个不错的海盗船船长。尤利塞斯嘛……你觉得有什么能让他放弃在家里舒适的环境,跟着父母乘坐商船奔波几个月?”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 “你首先得承认尤利塞斯没有当船长的天赋,一丁点都没有。”里昂用两只手指笔画了一下,“其次……我认为他曾经跟我是相似的人,而且我们喜欢的对象都是海洋。比起金钱主义者,我更欣赏梦想家。” “你怎么能肯定呢?”安吉丽娜皱着眉头说,她看见的尤利塞斯只是个随性的海盗船长。 “只是直觉而已,当然没法肯定,我又没亲眼见过那个时候的他。”里昂无奈地耸肩,“对了,你肯定还不知道,过段时间你就会从别的小子嘴里当成笑话听说了……我一开始是用自己的小渔船出海的,然而没多久那艘船就被海浪打散。我则被尤利塞斯捞上来顺理成章地成为海盗……他好像一直有点捞海里东西的小兴趣。” 第56页 安吉丽娜的房间离船长室近得要命,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里昂送她到门口后,俯下身礼貌地拥抱了一下安吉丽娜,“还是那句话,小心欧文……他一定因为你和尤利塞斯两情相悦气得发疯,他好像总认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肯定是孤独一人的。” “我和那家伙不是两情相悦!”她忍不住恼怒地纠正。 “的确你看他的视线里我没发现爱意……但我想这天不会远的。”里昂后退一步,笑了笑,接着说出和尤利塞斯相似的话,“你会问我和他有关的问题,说明你对他好奇了……当一个女人被男人身上的神秘感所吸引,那么……”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容更深,眼中意味不明。 安吉丽娜恼羞成怒,她对这个她还算有好感的男人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想。” “……否认也没有用,我是在情场上身经百战的男人。”里昂豪迈地大笑道,“知道吗?我本来以为尤利塞斯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黑头发和黑眼睛,但上一秒我改变看法了……你给人的感觉不同。” 安吉丽娜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尤利塞斯对黑发黑眼的偏爱了。 她蹙眉,道:“他喜欢黑发黑眼?” “还有白瓷般剔透的皮肤。”他补充道,“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偏好……以前上岸的时候,路上走过这样的女人他都会多看一眼。我猜没准儿他的初恋是那个模样的吧。怎么,你吃醋了吗?” “别开玩笑了。”安吉丽娜赶紧又翻了个白眼,开门缩进房间里。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四章 接下来一个半月中,安吉丽娜经历了两次复仇女神号的劫掠。拥有五艘大规模海盗船的船队太强大了,别的船只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能乖乖献上自己的货品。他们分工明确,指挥巨鲸号的里昂和另两名大副负责冲锋,尤利塞斯所在的复仇女神号负责指挥,是整场战斗的核心,而欧文和他的船舰负责善后。 这样的场面不止是安吉丽娜,索尔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他像是被自己看到的一切震得不轻,沉默了好一阵子。 安吉丽娜注意到的时候,索尔已经不知从哪个倒霉的海盗那里偷来了一柄真剑,开始练习剑术。 又经过四十几天的航行,尤利塞斯的船队终于决定靠岸休息。 船队并非没有靠岸补给淡水和休息过,但长时间在陆地上放假还是三个月来的第一次。在长久的海航之后,舰队的船员们与索尔号的船员的反应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带着塞满金币的沉甸甸的口袋,潮水一般冲上海岸,疯狂地涌向海岛的各个角落,体会“脚踏实地”的感觉。 安吉丽娜从甲板上往外远远地望去,这个地方她很陌生,海风中夹杂着一股腥甜的血气……这里并不是西班牙皇家港,而且恐怕还是什么更肮脏的地方。 “你不想下去逛逛吗?” 尤利塞斯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安吉丽娜吓了一跳,整个人警惕倚上甲板。 “这里是哪儿?”她注视他的眼睛问,清晰地看见尤利塞斯浅褐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 安吉丽娜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靠得很近了。 “这里是拿骚岛,以前黑胡子和他的船员常来的地方。”尤利塞斯慢慢地说,“不少海盗集团都喜欢这儿,拿骚岛拥有最混乱的集市、酒馆和妓|院,几乎全部都由海盗经营。” “哦?那你呢?怎么不去逛逛?比如妓|院。”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他微微抬眉,低声发出邀请,“这座岛同样拥有美丽的海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沙滩上走走。” 那一瞬间,在穿过云层的光线折射下,尤利塞斯眼中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和深情,等安吉丽娜回过神时,“好”的回答已经不经意从嘴角滑了出来。 尤利塞斯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一个轻盈得如同花瓣的浅吻,“走吧。” 安吉丽娜莫名产生一种不太自在的奇异感觉……不过,并不讨厌,这份情感甚至让她忘记提醒尤利塞斯松开她的手。 为了防止复仇女神号所在的舰队搁浅,所有大船都必须停在距离海岸较远的位置。和其他上岸的船员一样,尤利塞斯在海中放下一艘小船,载着安吉丽娜往岸边靠去。 海水是透明的湛蓝,能穿透起伏不定的波浪,看见海底泥沙中的小生物,还有鱼。 尽管风的气息不好闻,可风景确实不赖。 安吉丽娜的心情飞扬了些。 尤利塞斯拥有两条强壮有力的胳膊,划船的速度相当快,没多久,他们就抵达了沙滩。 他将安吉丽娜从小船里扶出来。 沙滩的沙子很细,贝壳和海螺的碎片没有规律地散落在其中,偶尔还有小螃蟹缩着脑袋横着爬过。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安吉丽娜弯腰,从沙滩上的众多宝螺壳中挑出一个比较完整的,放在手上把玩。 这种东西并不稀少,而且她在尤利塞斯的书架上看到过许多。宝螺壳深色花斑的螺背和乳白色的螺腹,螺腹上裂开一道锯齿形的裂缝,很适合往里穿线。马丁内斯船长就曾经用这个给她给串过项链。 “加勒比海宝螺,”尤利塞斯的手附在安吉丽娜的上,接着她的手端详那枚海螺,“这附近很常见的品种……只不过,活着的时候比死了更漂亮。” 第57页 安吉丽娜甩开尤利塞斯,自顾自地从地上捡起另一个差不多的海螺拿在手中审视,只不过斑纹稍深。 “这个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是佛岛加勒比海宝螺。”惹人厌的斯派瑟船长轻笑着提醒道。 “你在炫耀自己的学识渊博吗?”安吉丽娜丢掉手上的两个壳,挑了挑眉道。 “当然不,我只是想向你展示我的魅力。”尤利塞斯语气轻佻,拾起被她丢掉的宝螺,仔仔细细地端详。 蔚蓝的晴空下,黑发青年握着宝螺放在眼前,略带微笑。 这是第一次,尤利塞斯再向她示爱的时候没有看着她。但同样是第一次,安吉丽娜的心跳发出了不同于以前的频率。 并没有变急或是变缓,只是一种感觉,她知道这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节奏。 尤利塞斯下意识地就将那枚平平无奇的贝壳放进口袋里,对安吉丽娜望过去,“还想继续散步吗?” 安吉丽娜从措手不及的失神中找回意识,她连忙摆出极为不满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否定尤利塞斯,在那一瞬间几乎是身体的本能。 “那我们回去吧。” “我不要坐你划得船,我游回去。” 安吉丽娜正要走进海里去,手腕却被一把拽住。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机逃走呢?”尤利塞斯拉着她道。 安吉丽娜有一秒钟在他眼里看到悲伤,但那更像错觉。 “你大可以跟着我。”安吉丽娜嗤笑道。 她挣脱对方手指的束缚,脱下被岁月磨得发旧的鞋子丢给尤利塞斯,走进海中。等海水足以漫过她的半身,安吉丽娜一头扎进水里。 一连串气泡从耳朵里喷出。 她从水里看见尤利塞斯那条小舟的木头船底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果然紧紧地跟着她。 安吉丽娜试着往深的地方潜了点,之前她靠岸的时候她试过,只要她愿意,无论多深都可以潜下去,暗色的海水将会是她最好的屏障。 她使劲往下扎,很快,尤利塞斯那艘小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隔着几米深的海水看到摇摇晃晃的剪影。 噗通。 大量的白沫,翻滚的水卷,气泡疯狂地往上升腾,在触到海面上的空气前破灭。 尤利塞斯很快出现在安吉丽娜的视野中,一股强大的力量按住她的肩膀,下一刹那,空气从他的嘴里灌进她的气管。 这是安吉丽娜被尤利塞斯使用的嘴对嘴的第三种用途了。 一两分钟,她被对方强硬地拽出海面,推到小船上。 尤利塞斯的黑发全都湿哒哒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看上去带着狼狈的英俊。 “你想逃的话,也不必用这种弄死自己的方式!”尤利塞斯爬上船,一把将安吉丽娜推在船尾,怒气冲冲地吼道。 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足有一分钟,接着毫不犹豫地顶嘴:“我怎么可能死!” “不换气九分钟!”尤利塞斯大声地喊回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按在肩膀上的手顺着沾有海水的锁骨和脖颈移上下颚,安吉丽娜的脸被强硬地重重捧住——不得不说,这一次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已经有预感了。 唇上最柔软的皮肤又一次相触,但并不是接吻—— 尤利塞斯在咬她!他的牙齿使劲在她的皮肤上摩擦,试图让她受伤、流血。 不假思索的——也许是自我保护——也许是别的原因——安吉丽娜发起了反击……咬回去! 他们纠缠在一起,唇齿间用力的摩擦,无论哪一方都想率先掌握主动权,将对方揿住。安吉丽娜首先咬破了尤利塞斯的皮肤,然后对方也咬破了她的。从头发、睫毛、脸颊滴落的海水混着粘稠的血液渗进口腔里,舌尖泛上异常苦涩的腥咸。 简陋的小木船因为两人手脚并用的激烈动作,不堪重负地剧烈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翻倒。 然后,不知是谁首先抱住了对方。 沙沙的海水唱着和缓的协奏曲,海鸥偶尔伴唱几个音阶。 两个人拥抱着横在船舱里,这变成了一个唇齿相偎的温柔的真正的吻。 云朵悠悠地从东方飘往西方。 终于,安吉丽娜感到呼吸困难,在亲吻中总是难以摄入足够的空气,她费尽地把尤利塞斯推离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 尤利塞斯舔了舔嘴唇,他的神情迷惑。 “你这算是……我想得那个意思吗?” 浪漫来得那么快,安吉丽娜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只清楚自己并不反感和眼前这个男人靠得更近,而对这种感情是何时产生的,却一无所知。 也许凑巧就是十几分钟前的一次心跳,也许是十几天前,也许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安吉丽娜一向不喜欢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如果非要有个答案……就别拐弯抹角。 她低着头又浅浅地呼吸了两口,便抱住尤利塞斯的后脑,让他的体温重新贴上她的身体。 安吉丽娜吻上去,决定以此作为回应。 ☆、第三十五章 等他们重新回到复仇女神号上时,黄昏都快要结束了。 尤利塞斯将安吉丽娜送到她的房间门口才离开。少了一分流氓,多了一分温柔的尤利塞斯反而让安吉丽娜想不好该用什么方式和他相处。 第58页 她在房间里呆呆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始终降不下身体的温度,终于决定走去透透气。 安吉丽娜忽然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熟悉复仇女神号的每个角落,就像在索尔号上时一样。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暗,几颗或暗或明的星星在夜幕里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 靠近甲板时,安吉丽娜瞧见昏暗中有个熟悉的瘦小的轮廓,她眯了眯眼睛,确定没有看错。 索尔也听见她的脚步声,看过来。 “喂,索尔,”安吉丽娜冲他挥了挥手,“还不休息吗?” 安吉丽娜走到索尔面前停下,索尔却对她深深地拧起眉头。 “喂,你的嘴唇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太对劲,有奇怪的敌意。 一整个下午都缩在小船里接吻,嘴唇不肿是不大可能的。 “蚊子叮的,”她面不改色地回答,“靠近海岛蚊子比较猖狂。” 索尔没有回答,他默不作声地踮起脚,摸上安吉丽娜的脖子。她才察觉到索尔又长高一大截,都快到她胸口了。 “那这个呢?”男孩的声音响起。 不需要镜子,安吉丽娜也能猜到他手放的位置一定有吻痕,说不定印记还很深。 她准备继续遮掩,索尔凝视着她,用那双清澈至极的蓝眼睛锁住她的面颊,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说:“你答应过,不会骗我。” “……好吧。”安吉丽娜耸耸肩以缓解紧张,装作随意地开口,“如你所见,尤利塞斯弄的。我想我们……在一块儿了。” 沉默。 安吉丽娜在鸦雀无声的环境中隐约感到几分尴尬,不自在起来。 “……哦。”半晌,索尔才从喉咙里僵硬地哼哼了两声,“你的品位真的很差劲。” “……轮不到你说。”安吉丽娜必须感谢夜色掩饰她面颊两侧遮不住的红晕。 又是几十秒钟的无人说话。 “再给我四年……不,三年,”索尔恶狠狠地说,目光中是可怕的坚毅,“你看着吧,只要再有三年时间,我就能成为比尤利塞斯更优秀的男人。” 从十二岁的弟弟口中听到这么有志向的话,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安吉丽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不过,用‘优秀’来形容尤利塞斯,未免太抬举他了。” 索尔瞥她一眼,别过脸要走。 “你要回去了?”安吉丽娜顿了顿,“……去练剑吗?” “嗯。”索尔今天似乎不太想说话,“我得静一静。” 因为剑是偷的,且其他海盗对他们,尤其是索尔的限制相当严格,不允许他们拥有武器。所以,索尔向来只敢在房间里试试刀锋。 “注意安全。”安吉丽娜琢磨半天,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作为告别。 一个多月后,欧文又一次从自己的船上不听命令冲上复仇女神号,并不是件意料之外的事。只不过,安吉丽娜没想到他会带来另一个令人恶心的家伙。 那名表里不一的强壮红发男人不敲门冲进船长室的时候,安吉丽娜正和尤利塞斯在沙发上搂抱着忘情地亲吻,她的五指穿过对方的黑发,小腿爬上对方的身体,而尤利塞斯的手放在她衣服下柔软的腰上。 总之,闯入者相当煞风景。 “尤利塞斯,麻烦你暂停。”欧文平静地开口,但从语气中仍能听出一丝厌恶,“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们不情不愿地分开,安吉丽娜略带恼火地收拾自己颇为凌乱的衣衫,要知道她就快要咬到尤利塞斯的舌头了,只差那么一点! 尤利塞斯倒是很快调整好状态,看向欧文,“谁?” 尽管脸上的假笑恰到好处,但他并不均匀的呼吸泄露出他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正常。 欧文笑着回答:“一个寻宝天赋出色的年轻人,我想你一定会满意他的,尤利塞斯。” 说完,他向门口招招手。 一道挺拔的影子很快投射进房间里,接着一个半长的栗色卷发的青年男性走了进来。 “我听闻您的名字很久了,斯派瑟船长。”男子用圆润地腔调开口。 “拉乌尔!”安吉丽娜脸色难看,胸腔里涌动着排山倒海的仇恨,“你居然还有命活到现在?!” 拉乌尔·罗兰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便笑起来,一个带着淡淡的目中无人的嘲笑。 尤利塞斯将她按进怀里,在她的掌心里拼出“等待”。 “欧文,你在想什么?”尤利塞斯弯弯嘴角,挂上面具似的假笑,“据我所知,这个‘寻宝天赋出色的年轻人’,可是背叛了他上一个船长的不可信任的家伙。” “情况不同了,尤利塞斯。他现在可没有可以投奔的船了,不可能背叛我们。而且,我们现在有两张红胡子的藏宝图,寻宝指日可待。拉乌尔知道不少关于宝藏的事,原本那艘船弄清楚的信息他都知道!”欧文笃定地说。 安吉丽娜感觉到欧文·夏普的视线挑衅往她身上扫来,她不甘示弱地抱住尤利塞斯的脖子,身体贴过去,热情地亲吻他。 尤利塞斯显然被安吉丽娜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不过他在几秒内回过神,自然地加深了回应。 安吉丽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欧文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嵌进掌心里。 她满意地将这个炫耀似的吻慢慢地收尾。 第59页 “你刚才说了什么?”尤利塞斯随意地望回去,看向欧文。 “我一直支持你,尤利塞斯!”欧文难掩怒气地拔高嗓音,“我是你最忠心的大副!你知道我向你建议的一切都是为了船队的未来!” “我从不怀疑这点,欧文。不过从我的角度考虑,不能将背叛过船长的家伙当做同伴。” “黑胡子会接纳所有对他有利的人!” “就算你非要把他的行为作为规范,也得记得他的船规里,叛徒会被喂鲨鱼。”安吉丽娜感觉到尤利塞斯放在她腰上的手正在收紧,他的语气急速冷下来,“而且,别和我提黑胡子,你不是不清楚我有多恨他。” 欧文猛然醒悟过来自己讲错了话,他的火气消散了些,但并没有完全平复,他梗着脖子,吼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是第二步和第三步!你不该将所有时间都荒废在……没有用的事上!拉乌尔的事你最好多考虑一下,我们很难再找到更知情的人了。我会将他暂时安置在我船上,等待你的决定。” 尤利塞斯冷淡地点头。 不欢而散,欧文和拉乌尔从船长室里走了出去。 “为什么放过拉乌尔!”他们一消失在视野中,安吉丽娜就无法控制地质问道,“他害死了我们全船的人!” “对这件事,我只能说抱歉……”尤利塞斯恢复到冷静的状态,轻轻回答,“我向你保证留下他不是为了宝藏,只是不能进一步激怒欧文。” “你真的和欧文那种家伙是朋友?”安吉丽娜皱着眉,厌恶地问。 “早就不是了,不过他确实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帮过我很多……你明白,在遇到马丁内斯船长,并且他告诉我如何假装之前,我和这艘船上的海盗很不对付。”尤利塞斯耸耸肩回答,“欧文一直是个挺执着的人……但他以前没有这么偏激。” 安吉丽娜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我大概还没有和你说过,我四年前就碰到过欧文,我告诉他我在找你后,他将我送进了妓|女成群的地方。” 尤利塞斯似乎为她的话吃惊,睁着眼睛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 “他们有伤害你吗?” “没有……那四个妓|女出乎意料地是好人,而且那时我年纪还不大。”安吉丽娜漫不经心地道,她快忘了那些女人的名字了,只隐约记得惊艳的黑发美人坎蒂丝。 “你没有把话说完,”安吉丽娜提醒他拉回之前的话题,“现在的状况,我可看不出你们不是朋友。” “这是欧文自己说的,我也很费解……”尤利塞斯的声音忽然略微变了调,“那天……我……杀了……爱德华·蒂奇。按照惯例,只要宣布这件事,我就能拥有五艘船舰,成为新的船长。然后欧文就在那一刻宣布和我绝交,不再作为好友,而是作为部下帮助我,理由是我不再需要朋友了。” 安吉丽娜发现尤利塞斯的手在发颤,他谈起这件事时,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 “你害怕杀人?”安吉丽娜握住他的手,挑了挑眉。 “……不,并没有,别忘了我可是这么一艘邪恶的船的船长。”尤利塞斯微笑着说。 “你呢?”他又问,“杀过多少人?” 安吉丽娜的后背颤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慢慢地爬上脊椎,冷得可怕。 “我……不知道。”安吉丽娜突然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当它降临到她自己头上,才感觉到恐怖,“索尔号沦陷那一天,我好像砍了很多人……我不知道他们死了没有。” 马丁内斯船长通常不希望他们杀人,索尔号的船员在打劫时总是束手束脚……也是因为这个,那天遇到强大的对手时,他们才会败得这么惨。 短暂的沉默。 尤利塞斯反握住安吉丽娜的手。 ☆、第三十六章 “安吉丽娜!” 一个午后,安吉丽娜仓库里找了东西吃,一走上就被一个人挡住。 拉乌尔依然顶着他那头令人厌恶的半长卷发,可似乎现在连虚伪的温顺都不愿意假装了。 “好久不见。”拉乌尔将手臂横在她面前,表情轻浮,“在索尔号上装得和修女一样,到这里就迅速傍上了船长,你可真是厉害。怎么,难道是尤利塞斯让你很爽吗?” 无论是这个人,还是肮脏的话,都令安吉丽娜的反胃。她甚至连扫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对于拉乌尔,只有刻骨铭心地恨。 “我猜你忘记当初你是怎么挨揍的了。”安吉丽娜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厌恶地提醒道,“也许你是准备要重温一下?” 在索尔号上,拉乌尔常常作为索尔的沙包,被揿在地上揍。他从来不向马丁内斯船长报告,还每次都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摔的。现在回想,他一直在试图博取船长的信任。 安吉丽娜的话果然令拉乌尔脸色发白。 “那时只是伪装,现在不同了。你别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和那个小鬼。”他咬牙切齿地说,“自大对你没有好处,安吉丽娜。” “我的名字从你嘴里出来,让我觉得侮辱和恶心。请你闭嘴。”安吉丽娜毫不留情地道。 “你——” 拉乌尔要去扳安吉丽娜的下巴,另一只手则伸向身体,但安吉丽娜根本不想被他碰到。她飞快地一闪,一肘子砸在他的肚子上。 第60页 安吉丽娜用尽了全力,拉乌尔吃痛地闷哼,可并没有倒下,眼神却更凶恶了。 “你这个……” 拉乌尔怒吼着直起身子,向安吉丽娜扑过去,彻底被激怒。 安吉丽娜跟马丁内斯船长学习的几年并不是空架子,拉乌尔完全不如比海鸥还轻盈的她灵活,完全跟不上她矫健的动作,自然扑了个空,反而又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法国男人并不气馁,他立即翻身再来,试图利用体型上的优势逼迫安吉丽娜,可他的手指根本触不着她的衣边。 像交错数个回合,结果都没有变化。 拉乌尔咆哮道:“安吉丽娜,你必须付出代价——” “——你要谁付出代价?”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吉丽娜连忙从紧张地决战从抬头,果然看见尤利塞斯已经抓住拉乌尔试图挥拳的手腕。 看来没她什么事儿了。 安吉丽娜忍不住嘴角上扬。 尤利塞斯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在我的船上动我的女人?我想你还没有听说过我们的船规吧。” “……船规?” “黑胡子制定的,延续至今。”尤利塞斯微笑着说,“他是个在惩罚上很有创意和艺术感的家伙,相信你会很乐意体验一下。” 这句话的效果显著,安吉丽娜看见拉乌尔的脸以能容易分辨的速度变得血色全无,近乎惨白。 “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欧文让我来的!”拉乌尔·罗兰慌张地大喊,“他说只要我教训安吉丽娜,就担保我成为控制巨鲸号的大副!” “哦?可里昂将巨鲸号上的事做得很好,我没有换人的打算。而且,我宁可相信一头锯齿鲨,也不愿意相信你这种人的话,尤其你还试图污蔑我最忠心的大副。”尤利塞斯意味不明地回头,看向他身后,“你说是吧,欧文?” 欧文·夏普干笑着从转角处走出来。 “没错,你说得对,尤利塞斯,这种人就应该被船规惩戒。当初我就不该信任他。”欧文异常气愤地说,用力扯乱满头火焰般的红发,“谢谢你的信任,我承认自己不喜欢你的女朋友,可我从来没有让他做过这种事!” 安吉丽娜总觉得欧文态度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欧文!你竟然……”拉乌尔眼里笼罩着不可思议的绝望。 红发青年困扰地拨乱自己的满脑子乱发,看向尤利塞斯,“他竟敢污蔑我,按照船规,应该流放去无人岛。” “而且我们正巧在航线上。”尤利塞斯面色不变地道,“那么就根据船规处理吧。” 欧文叫来两个普通海盗,他们没几下就将拉乌尔捆得严严实实的。 安吉丽娜轻轻地扯了扯尤利塞斯的衣边,吸引他的注意力,问道:“无人岛是怎么回事?” “就是在海洋中无人居住的岛屿,通常没有食物和淡水,很不适宜人类生存。不过可以用作对海盗的惩戒方式。”尤利塞斯将她揽进怀里,慢悠悠地解释道,“我们知道好几所适合流放人的岛……通常,被流放的人在重新被发现之前,就化成一堆白骨了。” 两三句话的功夫,欧文已经掏出指南针,判断完方向,此刻正举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卷仔细端详。 “最近的荒岛距离我们只有五个小时的路程。那座岛不仅没有淡水资源,还有一座活火山。”他道,“我认为将诬陷同伴的人送去那里最合适。” 尤利塞斯只是漫不经心地点头,“全部都可以由你决定。我无所谓。” “那就这样吧。”欧文说。 安吉丽娜在欧文收起羊皮卷前匆匆扫了一眼,果然是份详细的地图,无论是空白还是边缘,都被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笔记填满。 拉乌尔失魂落魄地被捆在原地,空洞地盯着轻易决定了他归宿的欧文。 五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黄昏前,无人岛的轮廓就出现在复仇女神号的视野中。安吉丽娜走到船舷前,眯着眼睛试图将那座立于茫茫海洋中的孤岛,它比过去停驻过的所有岛都小,似乎只是独自在海水里飘荡的一艘大些的木舟。 “有人从这座岛上逃走过吗?”安吉丽娜问她身边的黑发男人。 “没有。”尤利塞斯取笑她的天真似的弯了弯嘴角,“从来没有过。他们怎么能逃走呢?” “游出去。”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顺手打掉对方摸在她腰上的手。 “游?这座岛离最近的有人烟的陆地也有八十几千米。”尤利塞斯弯腰吻了吻她的面颊,“再说,这附近还是鲨鱼的栖息地,一丁点血腥味就能引来大批掠食者。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鲨鱼…… 安吉丽娜下意识地一抖。总得而言,她是喜欢鲨鱼的,这个物种拥有漂亮的流线型身体、尖锐锋利的牙齿、富有攻击力的鳍。不过如果是毫无防备地在海里遇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大概很难生还。 “没有办法回避它们吗?”安吉丽娜蹙眉。 “当然有。” “什么?” 尤利塞斯用琥珀色的眼睛期待地凝视她,微微俯身,凑在安吉丽娜的耳畔坏笑道:“我不想告诉你,除非你给我一个吻,就像那天在船长室里一样的。” 安吉丽娜几乎没有考虑,捧住他刀削般轮廓分明的脸颊,踮起脚亲上去。 其实一开始两个人都不擅长接吻,但现在,他们都摸索得相当熟练了,轻易就能找到让对方感到高兴的方式。 第61页 “现在,你准备告诉我了吗?”安吉丽娜舔了舔被吮吸得隐隐发痛的嘴唇。 尤利塞斯留恋地低下头浅吻她的嘴角,才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晃荡着透明的液体,就像普通的水,“这是从海豚身上提取出来的东西做的,涂在身上就会带有浓烈的海豚的气味。鲨鱼对气味非常敏感,当它们认为你是一大群需要被警惕海豚时,通常会选择回避。” “……这么简单?”她有些难以相信。 “对,团结的海豚群对它们而言是可怕的存在。”尤利塞斯点头,“在没受到血腥味刺激,也没有饿到极点的情况下,鲨鱼通常不会以身犯险。” 安吉丽娜盯着他手里的玻璃瓶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两个强壮有力的海盗正强行将抵抗的拉乌尔拖到岛上,拉乌尔的手脚被捆住,能抵抗的范围很有限,根本没有抵抗成功的可能。 “把他的绳子解开。”尤利塞斯对岸上大声地喊道。 距离很远,安吉丽娜看见岸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是对视后,才犹豫地松开拉乌尔的绳子。 几分钟后,那几个海盗甩掉试图跟随他们的拉乌尔,划着小木船回到了船队的旗舰上。拉乌尔一个人跪在岛边的沙滩上痛苦地嚎哭。 “即使你松开他的绳子,他不是也逃不出来吗?”安吉丽娜说。 尤利塞斯将她搂在怀里,用手指玩弄着安吉丽娜乌黑的长发末梢,缓缓回答:“可如果可他留一线生机……我就能假装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他稍稍一顿,又在脸上挂起笑容。 “对了,安吉丽娜,你愿意跟我来船长室一趟吗?” “当然。”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她耸耸肩答应。 ☆、第三十七章 一回到船长室,尤利塞斯就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 “这件东西我早该还给你,而不是拖到现在。”他道,“抱歉……我得承认我害怕你一旦有能力就会离开我身边,所以宁愿让你失去防卫的资本,也不肯给你武器。” 尤利塞斯·斯派瑟从抽屉中拿出来的,是一把纤细漂亮的剑,它身上的每一个刻痕都是安吉丽娜最熟悉不过的。 是马里奥·马丁内斯船长以前送给她的礼物。 尤利塞斯将剑递给她,“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将剑还给你,那个什么拉乌尔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安吉丽娜接过剑,怀念而深情地抚摸它的每一寸。 “我真讨厌你,尤利塞斯。”安吉丽娜斩钉截铁地说,“你的说法竟然让我没法生气。” “那我的目的就达成了。”尤利塞斯扬扬眉毛,“不过,你不会明天早上就从船上消失吧?” “我可不保证。”她模棱两可地狡猾回答。 尤利塞斯的手收紧用力,将她拽进怀中,坐在他腿上。他又咬了咬她的嘴唇,可只是*,并没有咬破的意思。安吉丽娜随意地做了点回应。 他们就和往常一般亲热了一会儿。 “接下来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我怎么觉得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漂。”安吉丽娜说,“我还以为你会寻找红胡子的宝藏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是问了船长很多关于藏宝图的事吗?”安吉丽娜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只是不经意地提起,“还有关于什么‘人鱼的眼泪’的,听起来很神奇。” 尤利塞斯动作微微一滞,接着伸手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来回摩擦,她的唇因为刚才的热吻还保持着鲜艳的色彩。 “红胡子的地盘在地中海,传说中的宝藏也藏在那里。”他说,“从加勒比海到地中海需要将近一个季度的航行,可不容易,你的马丁内斯船长还告诉我们‘人鱼的眼泪’已经被取走了,我不喜欢白跑一趟。再说,宝藏对我也没有太多吸引力。我的部下又找到了一条肥鱼,我想它会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安吉丽娜不想承认尤利塞斯的回答令她感到几分失望。 尤利塞斯口中的肥鱼是一支来自葡萄牙的沉甸甸的商船队伍,从它吃水的深度就能看出这艘船的主人一定是满载而归——在碰上不喜欢给别人留余地的复仇女神号前。 这次海盗们采用了较为稳妥的战略。他们先隐藏在附近的小岛上,在商船的必经之路附近等候,等目标出现在视野中,就一拥而上。 无论什么战术,跟平时一样,对尤利塞斯强大的海盗船船队而言,吃下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手就和鲸鱼吞噬小虾米差不了多少。很快,两艘海盗船的海盗已经占领商船的甲板,轮到旗舰的海盗给予对手沉重一击。 “——你要去哪儿?”安吉丽娜也在海盗们隐藏行迹的岛上,而索尔一眨眼就不见了。等她找到他时,金发的男孩正攥着武器往船上跑。 “这都看不出来吗,白痴。”索尔没好气地用手腕甩掉她的手的钳制,“当然是冲锋陷阵!” “这里又不是索尔号!” “可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年了,早就是这艘船的人了不是吗?”索尔冷静地摊开双手,“安吉丽娜,别自欺欺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重新见到船长的机会渺茫。总得找方法活下去。” “那我们也是旗舰上的人!负责的是指挥和安排——” “那样太慢了……我会永远也无法取得有利的地位。” 第62页 索尔的声音一凛。 “我会向你证明,我比尤利塞斯要强。等着吧,给我看好,安吉丽娜。他能做到的,我只可能做得更好。” 微风恰在此时吹过,将索尔的金发打得散乱。 在安吉丽娜的视线之内,男孩瘦小的身影转过身,挣脱她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跟着其他海盗冲向波光粼粼的海洋。 毫无疑问,是一场漂亮的大丰收。 被金子填满的仓库,使船再次下沉,甚至有三艘船为了尽可能地多堆金银珠宝,将粮食和淡水丢出船外,反正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到陆地上获得补给。凭借这一票生意,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允许肮脏交易的角落吃香喝辣,叫一整排的性|感女人。 不过,复仇女神号的船规里并没有不许杀人。 安吉丽娜重新看见索尔时,所有人员都已经回到船舰上。索尔正在甲板清洗身上的血迹,裸|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瘦得看得清一根根高高突起的肋骨,而且有乱七八糟的新伤疤。 “你疯了吗?把自己弄成这样!要知道马丁内斯船长坚持你十六岁才能出战!”安吉丽娜开口。 索尔的伤看起来很疼,安吉丽娜不禁心里一揪。 “被背叛的时候我就违规了。何况现在我们的船长是你的未婚夫,记得吗?”索尔身上的痕迹将甲板染得通红,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觉得说话的时候应该看着我吗?”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而且你没有资格管我。” 索尔埋头搓洗自己的胳膊,又是一片血水,不仅是别人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 不知怎么的,安吉丽娜忽然感觉到她和索尔之间前所未有的距离感,即使是在索尔号上她和眼前的金发男孩关系最差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更不要提直到几个月前他们还日渐亲密。 而现在,惊人的变化就发生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那你希望谁来管你?!”安吉丽娜隐约喊着怒气,她这时才意识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自己摆在了约束和引导索尔的位置上,替代以前的家长马丁内斯船长。 毕竟她已经十八岁,而索尔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谁都好……反正别是你。”索尔低低地道,指甲扣下结在手臂上的血痂。 安吉丽娜正在被点燃的边缘,忽然,船的另一头传来大声的尖叫。 一个慌张的海盗向这一头狂奔,安吉丽娜一把拦住他,“出了什么事?” “还有一艘船!这支船队还雇佣了一支护卫舰!”他眼里满是慌张,“他们偷袭我们,士兵已经登船了!” 说完,这个海盗翻过船舷,一头栽进水里。 毫无疑问,是一个逃兵。 安吉丽娜拔出放在腰间的剑,恶狠狠地对索尔吼道:“去船舱里躲着!在我去找你前,不许出来!” 索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拔出铁剑作为回应。 金发的男孩又一次背对着安吉丽娜往喧闹的战场冲去,安吉丽娜重重地咬牙,连忙向索尔的方向追去。 由于被限制武器,而且潜意识里并不将尤利塞斯的船队当做需要自己保护的地方,安吉丽娜已经很久没有亲临战场了。 人,到处都是攒动吼叫的人头。 血,四面都是飞溅灼热的鲜血。 被绊倒的家伙没有爬起来的机会,只能将自己的性命留给敌人的刀刃。 安吉丽娜拼命在一群面目全非的人和尸体中寻找瘦小的索尔,还要分神应对试图砍她的人。 不仅是敌人,就连船队里的海盗也想趁乱杀她。安吉丽娜并不清楚他们在混乱中没有分清同伴,还是想这么很久了,但她目前也没有空闲来思考这些,她依然找不到有一头耀眼金发的男孩。 “小心!” 安吉丽娜听见自己背后传来铁器碰撞的清脆铿锵,她抵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器,一剑砍在对方的腰上。 勉强有点余力回头,安吉丽娜看见尤利塞斯游刃有余地解决了一个想要从后方伤害她的士兵。 “你怎么在这儿?” 安吉丽娜发现她刚才还急速的心跳飞快地慢下来,归于平静。 “别回头,我会照顾你的后方。”尤利塞斯提醒道,“旗舰被入侵,即使是船长也不能悠闲地待在船长室里了。有点丢脸,不是吗?” “索尔不见了,我正在找他!”安吉丽娜说出自己的目的。 “这里太混乱……别太担心,我猜我的船员会照顾他。”尤利塞斯的语气略带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大概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在掩饰这点……其实你弟弟在船上的人缘比我都要好得多。” 安吉丽娜在稍微安心的同时,暗暗一惊。 “那现在怎么办?” “这种小袭击持续不了多久的,救援很快会来……也不知先来的会是里昂还是欧文,一般是欧文。来吧,让我们先应付掉这群喽啰。” 脊背传来熟悉的体温。 安吉丽娜定下神,将身后交给尤利塞斯。 ☆、第三十八章 立刻赶来救援的是巨鲸号。 身强力壮的里昂率领着大批海盗跳上复仇女神号,短短十几分钟,对方先发制人的优势就所剩无几。 等战斗结束,安吉丽娜虽然疲惫,但不算精疲力竭。 第63页 “多谢,里昂。”尤利塞斯搂过里昂的肩膀,亲热地拍拍他。 “不客气。”里昂大笑着吹了吹胡子,将出鞘的长剑插回腰间,“难得我比欧文快一次。对了,欧文呢?” 尤利塞斯往前一指,只见另一艘船正在往复仇女神号靠近,伫立在船头身体前倾焦急地望向这里的身影,和欧文一模一样。 安吉丽娜并不想和这个红头发的男人打面照,她喘着气休息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你要去哪儿?”尤利塞斯拉住她。 “去找索尔。他不在这里。”安吉丽娜略带几分焦虑地道。 里昂摸了摸胡子,从尤利塞斯身边走开,“索尔……你弟弟?那个金发的小男孩?” 安吉丽娜点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魁梧的男人干脆地回答,“那是个少见的好苗子……我很喜欢他,一直想跟他说说话。” 安吉丽娜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自顾自地往索尔消失的方向走去,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男人沉重的脚步声稳稳地跟在她后面。 “你和我们的船长关系变了,我从你们的眼神中看得出来。”里昂在她身后悠闲地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你早就对他动心。” “那又怎样?”安吉丽娜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 “不怎么样,只不过男人也是有权利好奇的。”里昂的语气兴致盎然,“其实我之前就一直很在意你是不是以前就见过尤利塞斯,换句话说……难道你就是传言中斯派瑟船长的初恋?毕竟——你知道——你和他所中意的类型太一致了。” 安吉丽娜不知怎么的,感觉脸颊发热。 尤利塞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对她表过白。安吉丽娜自己都觉得她是令对方牵肠挂肚的人的可能性很大。 “传言中的初恋?”安吉丽娜不得不承认她被勾起了兴趣,可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对,据说那都是尤利塞斯父母的商船被黑胡子掠劫之前的事了。”里昂兴致勃勃地解释,“其实我们知道的都是爱德华·蒂奇后来当做笑话讲的。他以前有过一个小女朋友,还为对方做过很蠢的事。怎么样,那个人是你吗?” 从他的前半句话一出口,安吉丽娜的心就不由自主地一沉,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太快表现出自作多情。 等等,她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尤利塞斯的前女友? 安吉丽娜一下子变得烦躁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尤利塞斯的举动和事情变得能轻易左右她的情绪了,以前只有马丁内斯船长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而现在,安吉丽娜隐隐感觉她的心情比过去还要不可控制,她过去讨厌的英国男孩正在以可怕的趋势主导她。就像几分钟前,她和尤利塞斯背靠背,这差不多是海盗中对最信任的人才有可能发生的事了,而她在答应前根本没有考虑。 ……这系列变化令人不安。 “不是。”她冷淡下来,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我们的确过去就见过面,但那是四年前,他已经是黑胡子的船员了。” “噢……对不起,我想我引起了你的不悦,我还以为你就是呢。”里昂尴尬地摸起自己的后脑,使劲想说点什么圆场,“但我想你不用太往心里去……那么久以前的事,尤利塞斯那时才十二三岁而已,我想那种感情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了多少的……” 安吉丽娜没有接话。 接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变得有些诡异。 幸好,安吉丽娜很快找到了索尔,是在船下一层,一张四脚不平的破木桌前,十二岁的男孩和几个满手臂纹身的壮汉坐在一起,正将酒麻木地往喉咙里灌。 安吉丽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环爆炸,她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索尔手里的酒瓶,里面晃荡的液体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你在发什么疯!身上全是伤还敢喝酒?!” 索尔清澈的蓝眼睛睁得很大,怔怔地抬头看着她。 围在索尔身边的海盗们不满地抱怨起来。 “多管闲事,这小子是个男人,他干翻了好几个壮汉呢!” “喝点酒而已,又不会有什么事。” “女人滚到一边——” 安吉丽娜拔出剑,一言不发地用力插在桌子正中间,只能被称作破木板的桌子迅速裂成两块真正的木片。 在傻眼的海盗反应过来前,她一把抓过一个海盗的头,将手中的半瓶酒对着他的嘴灌进去! 猝不及防被她抓住的男人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从安吉丽娜的指甲中逃出来。 “你干什么!我可是伤员!不要以为有船长的庇护你就——” “只是一点酒而已,又不会有什么事。”里昂耸着肩将这个海盗刚才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丢还给他,“不过,我想尤利塞斯真的应该整顿他船上的风纪了。” 他将安吉丽娜的剑捡起来,在衣服上简单地擦擦,交还给她。 安吉丽娜将酒瓶往地上一丢,砸个粉碎,拽起索尔往外面走,出乎意料的,她这次并没有得到很激烈的反抗。 一到甲板上,安吉丽娜开始猛烈地拍索尔的背,严厉地道:“你喝进去多少!吐出来!” “已经咽下去,没办法了。”索尔低低地回答,“别拍这么重,我背上有伤。” 第64页 安吉丽娜吓得赶紧收手。 索尔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低头开始抠自己的喉咙。她赶紧把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你又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吐出来!” 眼看他们又要争吵,里昂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索尔身上,安抚安吉丽娜道:“好了好了,别太紧张,原谅他吧。我想你弟弟只是……嗯,叛逆期而已,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这样的。” “你才是叛逆期!”索尔一把拍掉对方放在他肩上的厚掌。 “你瞧。”里昂无奈地摊了摊双手。 安吉丽娜的表情狐疑,但她不可控制地觉得里昂的说法很有说服力。 里昂在把他们两个都送回房间后,又替安吉丽娜找来干净的布和药品才离开。看似粗犷的男人出人意料的体贴,令安吉丽娜又忍不住想起温柔的马丁内斯船长。 安吉丽娜替索尔处理身上的伤,因为一直在海盗船上生活,这方面她还挺擅长的。 “你弄得难看死了。”索尔看着自己手上被包扎好的伤,坐立不安地抱怨道。 “闭嘴。” 处理好索尔,安吉丽娜原地一坐,就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和腰上的伤口。她身上的血比旧伤加新伤的索尔少得多,但由于缺少一只手臂的帮助,不得不借助嘴和牙。 “喂。”索尔在安吉丽娜用牙齿撕开一块布时小声地开口,“你真的准备……就这样……和尤利塞斯在一块儿吗?”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安吉丽娜含糊不清地回复。 “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可以一起逃走。” 几个小时前还信誓旦旦地讲要超过尤利塞斯,现在又对她说要一起逃走,安吉丽娜不由得感慨小孩子的反复无常。 果然是叛逆期。 安吉丽娜又包好自己的一处伤口,站起来蹦了蹦,没有问题。 她轻轻按住索尔的肩膀,“别说傻话。我告诉过你我和尤利塞斯现在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吧?” “可我还是讨厌他!”索尔急道,“你我都知道他有多么虚伪。” 安吉丽娜知道索尔说得是尤利塞斯那种似笑非笑、满肚坏水的笑容,现在他在她面前这么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其实他人还不算太烂,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安吉丽娜随意地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出门,想了想,又回头恶狠狠地叮嘱:“不许再乱跑!” 索尔赌气扭过头去。 安吉丽娜从索尔的房间里走出去,刚走过转角,就被一条长臂揽进熟悉的怀抱,顺势跌进黑暗的角落。 “你居然会为我辩护?”尤利塞斯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沙哑的嗓音略带笑意。 “你是我的男人,这有什么不正常吗?” 尤利塞斯的碎发蹭到她的脖子,还有耳畔潮热的温度,安吉丽娜并不太站得稳,只是她依然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兀地开口:“iloveyou。”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晚安?”安吉丽娜皱了皱眉头,“而且你才是船长吧?” 尤利塞斯埋在她的颈弯里闷笑了一会儿,才重新用西班牙语说:“我爱你。” 安吉丽娜这次真的要跌倒了,脸上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自己灼伤。 “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亲爱的,你应该回答‘我也爱你’。” “别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安吉丽娜等了半天也没再听见别的话,她正准备硬着头皮妥协,就听见尤利塞斯轻快地再她耳畔说: “还有两个星期,船队就会靠岸。到时候,我们换个戒指怎么样?” ☆、第三十九章 海盗,大多数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姑娘理想中的真命天子。 就像老杰克以前提醒过安吉丽娜的,他们不喜欢钟情于一个女人,因为这样太过无趣。事实上,大多数海盗满足于将口袋里叮叮作响的金币贡献给无须负责的一|夜|情,再不讲究道德一点的则通过俘虏来解决生理问题。 总之,比起誓言和忠贞,海盗们更喜欢玩玩儿。 因此,安吉丽娜根本没对尤利塞斯抱有过什么期待,她只是用随时会各奔东西的态度来对待彼此间的*,对海盗而言,草率的爱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尤利塞斯承诺她是他的未婚妻,安吉丽娜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从尤利塞斯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起,事情变得截然不同。 结婚? 听上去就是海盗的天方夜谭。 “换个戒指?”安吉丽娜难掩震惊,“你不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呢,距离你成为我的未婚妻已经有一年多了不是吗?我认为我用在循序渐进上的耐心够长了。” “你把我上船后的所有时间都算在以内?”安吉丽娜挑眉,“我不认为有那么久。” “那么……即使从你主动吻我算起也有半年。”他环在安吉丽娜腰上的手臂渐渐收紧,让两个人更加贴近,嘴唇开始不安分地在她颈部裸|露的皮肤上摩擦亲吻,因此声音有些模糊,“你不会准备拒绝我的,对吧?” 被一股奇异的悸动俘获,她的心跳又开始偏离正常的跃动频率了。 安吉丽娜用她被冲得乱七八糟的脑子严谨地思考了一会儿——当然,对于一个不爱想太多的人来讲,这实在很困难。 第65页 “好。”她心一横,干脆地道,“只要你不会后悔,我敢陪你玩。” 位置颠倒过来,安吉丽娜的后背抵到墙上,下一秒,尤利塞斯的吻印上她的嘴唇。 差不多是本能反应,她勾住他的脖子。 渐渐有了感觉,他们开始急切而笨拙地脱对方的衣服。 尤利塞斯的肌肉跟他肤色一样,比安吉丽娜见过的任何一个海盗都要漂亮,排列精致得如同神造,隐隐藏匿着爆发力。 “从今天开始,”尤利塞斯轻咬着安吉丽娜的耳垂,低哑地道,“我会不停地倒数两个礼拜。” 她神志不清地点了点头,用手拨开他脸侧的黑发,吻他。 ——这是安吉丽娜在复仇女神号上过得最傻的两个礼拜,傻到每一天都下意识地去数日出和日落。 不过,让她真正发现自己蠢到什么地步的,是两个星期的时光如期而过,按理来说应该看见的陆地却仍不见踪影。 ……整个船队,迷路了。 “所有的指南针都出了问题,我们完全失去方向了。”在尤利塞斯的办公室里,里昂特别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南针,为了印证他的话,指南针中的指针正在疯狂地转着圈。 “这些愚蠢的指针都发疯了。”另一个通常保持沉默的大副开口道,他也拿出一个指南针,和里昂的一样,他手里的指南针也在拼命打转,“就像有几百个大磁场围着它们转似的。” 尤利塞斯接过里昂手里的针盘,一言不发地看着它毫无目的地乱指。 安吉丽娜对这类东西一向不太明白,只是即使是她也知道失态很严重。在索尔号上的时候,无论是马丁内斯船长还是老杰克都异常重视指南针。 她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并不是没有陆地的气味,可是相当微弱,微弱到难以辨别位置。 “什么时候开始的?”尤利塞斯的声音隐含着压迫力,“为什么不汇报?” 欧文抓乱了自己的红头发,看得出他的烦躁不比任何人少,证据就是他竟然没有心情去瞪安吉丽娜。 “对不起,尤利塞斯。是今天早上才变成这样的,前几天还一切正常……”欧文愧疚地解释道,“不过我们大概很早就偏离航线了……我想之前这些指针只是偏了一点点,然后变得越来越严重,所以才察觉不到。抱歉,如果我再仔细一些……” “欧文说得没错。”里昂赞同地点头,“在我今早起床前,完全没意识到指南针是坏的。” “斯派瑟船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尤利塞斯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道:“每艘船的食物、淡水,还有多少?” 四个大副交换着目光,然后依次报出几个不容乐观的数字。 “抱歉,船长,之前太贪心了……为了放下更多金银,我们将必需品都丢掉减轻重量,只留下两个星期的物资,没想过会落到这种情况。”里昂头疼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现在剩下的东西,恐怕撑不过三天。” 一个大副嘲讽地说:“真该感谢那只护卫舰杀了我们一些人,还能节省一点资源,否则我们连两天都顶不过去。” 船长室里陷入可怕的压抑之中。 “我建议把一些没用的船员丢到海里去,尽量减少人口。”那个大副继续冰冷地说,“至少能保证我们自己多活几天,等上岸后,每个人分到的财宝也会增加……就像黑胡子以前做得那样。” 另一名大副连连点头。 这是个恐怖的建议,安吉丽娜光是听着就觉得背后的汗毛正在倒立。 她从来没考虑过往这种方面想。 “尤利塞斯……”欧文低吟了一会儿,表情很挣扎,“我想这方法可行,而且会很有效。越快执行越好,否则多余的人口会消耗掉我们更多的必需品。” 里昂欲言又止,但他最终没有说话。 安吉丽娜察觉到尤利塞斯倚在她身边的身体正在不断地僵硬,他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扣着。 “我要考虑一下,你们可以先回到船上。”他缓慢地说,“你们知道,背叛船员的行为……不利于我们的稳定。” 尤利塞斯的语气在安吉丽娜听来很不稳定,更像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欧文淡淡地催促:“你得快点,尤利塞斯……最好在晚餐前有个决断,一旦开饭,剩下的食物和水就更少了。” “我的船员除了心腹,随时都可以扔。”提出建议的大副冷冰冰地说,“我会在我的船上待命,等你的指令。” 四个大副全都离开了船长室。 只剩下安吉丽娜和尤利塞斯。她考虑一会儿,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是北。” 安吉丽娜本能地可以分得清海上的方向上。 “我知道,如果只是缺少方向,这几天天气不错,凭太阳就可以判断。食物也不是最大的麻烦,船底下还有捕鱼用的工具……虽然快积灰了。”尤利塞斯微笑得有些勉强,他的手指勾住她的一缕头发把玩,“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偏离航道的、向哪个方向偏离、偏离了多远。如果要弄清楚,必须重新考察洋流和风向,会耗费很长时间……而且,即使立刻能弄清楚位置,恐怕也不可能在三天里抵达陆地。” 这里并非安吉丽娜熟悉的海域,她发觉自己竟然无能无力。 第66页 她停顿了十几秒钟,“那你准备怎么办?杀了其他人?” “我还不知道……也许会吧。”尤利塞斯用手遮住眼睛,安吉丽娜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尽量保护你……” 他的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 尤利塞斯猛地拽过安吉丽娜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怀里,非常用力地咬她的嘴唇—— 安吉丽娜完全没有料到他的行动方式,呆在原地,但没有反抗。于是,尤利塞斯极其轻松地咬破了她嘴唇上的皮肤,血液顺着伤口涌出。 疼痛让安吉丽娜皱起眉头,立刻推尤利塞斯的肩膀,将他推开。发现眼前的黑发男人正在舔舐嘴唇,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迹。 “怎么样,确认了吗?”安吉丽娜用手臂擦掉多余的血,她摸不着尤利塞斯的套路,但知道这是确认方式,他们将这件事延后得太久了。 尤利塞斯之前不想确认,安吉丽娜早就无所谓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变幻莫测的英国人会突然改变主意。 “嗯。”尤利塞斯点点头,他像是卸下了两百公斤的包袱,表情轻松极了。 “怎么样?” 安吉丽娜不可否认她的心跳在为未知的答案加速。 “是你。”他平静地说。 “哦,是吗。” 尤利塞斯无言地拨开她掉在脸上的黑发,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知怎么的,那一刻安吉丽娜莫名觉得尤利塞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四十章 尤利塞斯一路将安吉丽娜从船长室送回了她的房间,只不过沉默得异常。 安吉丽娜没有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她竟然对这些一点儿都不好奇了,这让她自己都感到颇为惊讶。而尤利塞斯也没有主动提起。 最后,尤利塞斯·李·斯派瑟船长在她嘴唇上吻了吻,轻柔地舔舔她唇上被他咬破的伤口。接着,尤利塞斯替她开门,转身离去。 安吉丽娜独自在房间内躺了一会儿,尝试着想扫几眼留在给她解闷的书,结果当然是看不进去。本来她就不怎么喜欢和文字打交道,眼下的情况就更不可能有闲情逸致了。 咯吱—— 房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安吉丽娜警觉地翻身坐起来。 “喂,安吉丽娜。”索尔金灿灿的小脑袋探进门里,“我有事问你。” 说着,他不客气地跨进房间。 “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靠岸,可现在我们都还在船上。刚才尤利塞斯叫来他的所有副手开会……”索尔顿了顿,抬头注视安吉丽娜的眼睛,“出什么事了吗?” 迷路的事,暂时还没有对普通船员公开。很明显,也不能公开。索尔这么快跑来问她,反应已经快得惊人。 想到他前阵子总在试图和别的海盗亲近,再说十二岁还只是个小男孩,安吉丽娜对是否告诉他犹豫不决。 “遇到一点小麻烦……”安吉丽娜含糊地道,“我想你最好自己储存些淡水。” “难道是……迷路?”索尔猜到的速度快得出乎安吉丽娜的预料,他一把抓住安吉丽娜的手,眼中闪动着诚恳的湛蓝波光,“这是我们逃走的好机会,安吉丽娜!” “什么?” “我知道他们把小船放在哪里,我们可以先将迷路的消息说出去,让船员堵住尤利塞斯和其他大副,然后趁着混乱用小船离开这里!只要动作够快,他们抓不到我们!” 安吉丽娜听索尔认真地说出他简陋的计划,才意识到他依然没有终结从复仇女神号逃走的念头。 她自然没有离开的打算,更何况索尔的策略凭她对战术的匮乏知识都能发现破绽百出,他没有目的地、没有食物和水,根本不可能执行。 于是,她拍拍男孩的头,并想将背抓住的一只手抽出来,说:“别傻了。” “我是认真的!”索尔愈发将安吉丽娜的手紧紧拽在掌心里,“求你!别相信尤利塞斯,相信我……” 安吉丽娜将目光直直地投过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索尔用这种放低姿态的方式和她讲话,通常这小子从不和她商量,说话全是命令的口吻。 索尔好像自己也为自己情急下露出的低微态度吃惊,他愣了几秒,重新定神,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 “你是个傻瓜!”他憋红了脸说,接着夺门而出。 真是莫名其妙,这也算是叛逆期的行为吗? 安吉丽娜撇撇嘴,皱着眉头想。 可不能不去找索尔,反正只是坐在房间里发呆也无济于事,她站起来,追了出去。 不知怎么的,安吉丽娜这时才发现今天的阳光热烈非常,比上一个星期的任何一天都要火辣,挂在天上如同正在燃烧的铁盘,散落在船身上的每一滴水珠都迅速被炙烤蒸发,不得不从天空开始新一轮循环。 也许他们偏转的航向引导他们进入了赤道。 安吉丽娜看见索尔耀目的金发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她加大步伐追上去,可等她到达,男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准备随便选一个方向寻找,却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抓住她。” 安吉丽娜回头,入眼的是一头红发。欧文悠闲地倚在一边的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胜券在握。而就在他身边,站着整艘船上可能找到的最强壮的海盗……十五个。 第67页 身体的动作比她大脑反应得更快,安吉丽娜抽出腰间的铁剑。 “你这么怕我吗,欧文?”她迫使自己保持镇定,用嘲笑的语气道,“对付我要带十五个保镖?” 话一出口,安吉丽娜发现自己的腔调变得有些像尤利塞斯。 “对,我不想再拖了。”欧文半分羞耻都没有,自然地接下她的话,“凑巧现在我们的资源不能再承受任何一个多余的人,让你死也是为了船队。” “消耗这么多人的体力来对付一个多余的女人?为了船队?”安吉丽娜使劲保持轻蔑的表情,暗地里选择了她认为最好的一个攻击角度,“不过你要是觉得凭你们孱弱的力量就可以的话,尽管来吧。” 欧文不为所动,但一个魁梧的海盗被激怒了,他不等命令就挥舞着手臂向安吉丽娜扑过去,甚至忘记带上武器。 这可正中她的下怀,安吉丽娜从来不畏惧单打独斗,更不畏惧笨重的对手。 那个毫无计谋的男人刚冲到她面前,她就凭着轻盈的优势将他撂倒,然后一脚揣在关键部位上。 眼下可不是遵循骑士风度的时候,多么阴险的招数都是为了保命,安吉丽娜考虑了三秒钟,赶紧重重地又补着踩了几脚。 没过一会儿,这名身先士卒的海盗就只剩滚在地上哀嚎的分。 “下一个谁来?”她底气十足地回头望向其他海盗,果然除了脸色发白的欧文,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她。 两个黝黑皮肤满身肌肉的海盗面面相觑。 “你先还是我先?” “不……我、我……我想再分析一下战局。” 欧文忍无可忍地用拳头暴力地把他们全推出去。 “一起上!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你们这群白痴!”他咆哮道,“把这个该死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一时被安吉丽娜唬住的海盗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她扑来。 以前马丁内斯船长说过安吉丽娜可以顶三个男孩子,到现在,安吉丽娜觉得自己顶七八个连老杰克都不如的壮汉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如果人数翻上一倍,就必须另当别论。 在绝对的数量优势下,安吉丽娜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她的剑让至少十个人挂了彩,可自己很快也被绑住。 欧文擦了擦脸上的几痕血迹——安吉丽娜在混乱中冲向他挠的——终于浅笑起来。 “你要将我喂鲨鱼吗?”她瞥着其他人,随意地问。 既然已经被俘虏,反而不怎么害怕。 欧文惬意地眯了眯眼睛,“总觉得这样太便宜你了,我还在考虑呢。不过别担心,你一定不会死得很痛快的。” “比起尤利塞斯,你还真是有黑胡子船长的风范。”安吉丽娜嘲讽地道。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痛恨这一点,所以我不会自己当船长,而是渴望找一个有才华实现我的理想的人。”欧文轻松地承认了,“爱德华·蒂奇一开始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不知道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知道以后还以为我崇拜他……真可笑,当年我和尤利塞斯一拍即合的原因,就是同样痛恨黑胡子。” 安吉丽娜没料到自己挑衅的一句话会引出这种秘密,她一时呆住。 欧文蹲下来拍拍她的脸,“尤利塞斯没告诉你这些,对吧?他应该告诉你的,这样你就会有更多警觉了……算了,他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没告诉你,也不差这一件。” 安吉丽娜一口呸过去,却被欧文及时躲开。 他还想说什么,但海盗们惊慌的声音打断了他。 “船长……” “斯派瑟船长……” “您怎么在这儿?我、我们……” 安吉丽娜已经熄灭的心火又燃起一丝生机。 她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成年男性,可如果有两个人…… 欧文的脸色难看起来,“尤利塞斯,你准备阻止我吗?” “不,我是过来提醒的。”安吉丽娜熟悉的黑发男人微笑起来,就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笑一样,一肚子坏水,“你捆起来的这个姑娘说不定可以在海里屏气十分钟以上,等绳子泡软她说不定就跑了,所以我不推荐走甲板或者喂鲨鱼。” “十分钟?!”欧文略微惊讶,但他很快沉下眼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救她而说谎呢,尤利塞斯……” “因为我亲眼见过,要是你不相信,可以自己试试。”尤利塞斯优雅而残忍地回答,“你会相信我的,欧文。你知道我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 报复? 安吉丽娜没有听明白尤利塞斯的话,但不管她如何睁大眼睛,对方也没有和她对视的意思。 欧文却眼前一亮,“你终于决定确认了吗?老天……尤利塞斯,我差点就以为你动摇决心了。” 尤利塞斯颔首。 “你们是什么意思?”安吉丽娜拔高嗓音问道,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比被袭击时更冷静,但这显然无济于事。 欧文脸上的愉快比他整整两个礼拜加起来的都多,“还不够明显吗?你果然和看起来一样蠢。尤利塞斯不会放过间接害死他的父母,还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第四十一章 安吉丽娜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有猜测过或许过去和尤利塞斯的接触只是萍水相逢,猜测过没准儿彼此有过冲突,在最浪漫疯狂的幻想里,也许她就是里昂说得尤利塞斯的“初恋女友”。 第68页 安吉丽娜无法否认她曾认为最后一个选项是最有可能的,毕竟从描述来看,她和那个传闻的相貌非常相似。 而现在,欧文的话打灭了所有幻想。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安吉丽娜沉稳地道。 “你当然听不懂,毕竟你凭一句‘失忆’就轻易抛弃了所有责任。”欧文的话刺刺地扎过去,直戳安吉丽娜最脆弱的心房。 尤利塞斯·斯派瑟安静地站在旁边,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并没有反驳欧文嘴里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安吉丽娜曾经以为这种笑容仅仅是尤利塞斯的面具,可她现在不再确定什么才是真实的他了。 唯一确定的,只有尤利塞斯确实不会再继续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从背后袭来的剑。 ……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人从中间血淋淋地撕成两半,剩下的希望也被一双手轻巧地捏碎。 “你欺骗我。”安吉丽娜眯起眼睛,注视明明近在咫尺却令人感到遥远的黑发男人,“但我想死得明白。” “我也可以告诉你答案,只要你哭着求我。”欧文期待地弯起嘴角。 安吉丽娜根本没有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的意思,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尤利塞斯,等待他做出一个回答。 欧文悻悻地耸肩,“我想她希望你亲口毁掉所有的希望呢,我没意见,由你来毁掉或许更有趣。要告诉她吗,尤利塞斯?” 英国人转过头,这是安吉丽娜在他出现后首次再次看清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它不再和记忆里一般锐利夺人了,而是浑浊、冷漠的。 尤利塞斯走到她眼前,伸手扳过她的下巴,慢慢地说:“六年前,在你被马丁内斯船长收养之前,我们见过面。即使你很快就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可控制得对你一见钟情,而事实证明这会是我一辈子犯过最荒谬的错误。那天我父母的商船本来已经穿过了英吉利海峡,可是因为我坚持要回去找你,于是他们决定迁就我原路返航回大西洋。”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撞上了黑胡子。” 不需要再往下说了,谁都清楚一艘商船碰上爱德华·蒂奇意味着什么。黑胡子船长不会放过任何一口肥肉,也不喜欢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尤利塞斯的父母一定死在那个变态的“创造力折磨艺术”之下,他本身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你认为这是我的错?”安吉丽娜逼迫自己不去咬下嘴唇,可她委屈得要命,“我不记得你说的事了,可难道是我逼你返程来找我的吗?!” “不是,你对后来的事并不知情。”尤利塞斯神情空洞,深得望不见底的眼眸似乎要将一切都吸进去,“可我不能容忍与我父母的死有关的人活着继续提醒我我犯过的错误,黑胡子已经死了,只剩下你。” 尤利塞斯从来没有看起来和这一秒一般可怕。 “你这是在推卸责任!逃避反省!尤利塞斯,我看不起你。”安吉丽娜紧紧地咬着牙根,牙龈里的血腥味漫上来,不过这点疼痛比起胸腔里随着呼吸起伏的剧痛相比,算不上什么。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尤利塞斯松开安吉丽娜的下巴,躲开视线,语气平淡。 他转向抱着胸在一旁看戏的欧文,“你那里还有正常的指南针对吧?重新调整方向,去荒岛。” “又被你看穿了。抱歉,我只是想让你快点有个船长的样子。”欧文露出几分尴尬,他和普通大男孩一般摸了摸盖着乱七八糟头发的后脑勺,“弄坏别的之前,我还留有两个好的指南针,在我自己的船上,我这就叫人去拿。” “我们离陆地还有多远?” “放心吧,我也不想伤害我们的自己人,航行并没有偏很多。而且我的船舱里还有足够一个月的淡水。” 欧文叫来一个海盗,让他去分舰上取指南针。 “离靠岸还有一点时间,尤利塞斯,为什么我们不看看小安吉丽娜是不是真的可以屏气那么久呢?”欧文的手摸着放在腰间的佩剑的剑柄。 尤利塞斯扬眉,“欧文,你不相信我。” “抱歉,我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过去的这几个月,你从来不和我商量你的计划,”他的红发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刺眼,正如同他嘴角挂着的略带残酷的笑容,“向我证明吧!证明我们还是兄弟。只要你让我相信你,我仍然会承认你是唯一的船长。” 尤利塞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起来。 “当然。” 其他海盗都听命于欧文,于是他亲自蹲下来,将绳索系在她早就被捆上的脚踝上。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呢?”安吉丽娜讥讽道,“我又打不过你,拖上这么多时间,不觉得麻烦吗?” “比起轻易地报仇,我更希望你品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我以为让你和马里奥·马丁内斯分离能造成和我失去父母一样的效果,可你的表现远远低于我的期望,所以我只好自己来,让你爱上我。不过,你果然是个冷情的人,不是吗?” 锐利的海风和冰冻过的钢刀一般,划过安吉丽娜的脸颊,将她的黑发吹得四散。 “……你成功了,但以后我一定会杀了你。”安吉丽娜说,她胸腔里最后的悲怆也化作铺天盖地的绝望。 “如果做得到的话,请便。”尤利塞斯轻轻地回答。 第69页 说实话,被浸泡到海里对安吉丽娜来讲并不痛苦。她喜欢大海的任何一个部分,海的气味、温度、流动的频率对她而言都极为舒服,安吉丽娜也不需要担心呼吸,甚至连被海水浸泡的伤口都会愈合得更快。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场合,她或许还会自愿下来泡一泡。 但此刻,当微凉的海水触碰她的肌肤,就像一遍一遍地揭开溃烂的伤疤,痛的是心和灵魂。 重新看见陆地上的阳光时,安吉丽娜狼狈地被丢在地上,身体并不难受,但却莫名很无力。 “尤利塞斯,其实我们可以将她固定在龙骨上,拖在我们的船后面。”欧文的声音模糊地在耳边响起。 欧文说的,已经是海盗的传统刑法了。被这样对待的船员,几乎没有活得下来的。 再次出现的事尤利塞斯的声音:“别让她死得这么快,欧文。如果将她丢在无人岛上,我们可以隔几天就来看看她挣扎濒死的过程,这样更棒,不是吗?没准儿我们还能给她一点水,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很有趣吧。” “听起来是不错……你果然是天才,尤利塞斯!” 事实上,丢过拉乌尔的无人岛离他们所处的海域并不远,安吉丽娜之前嗅到的微弱的陆地气息就是来自于它。 小木船被放入海中。 “你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吗?”欧文问尤利塞斯。 他挑着眉反问道:“你不怕我趁机动手脚吗?” “当然不会,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么,我就享受一下这份乐趣吧。”尤利塞斯微笑着回答。 安吉丽娜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半跪在木船里,尤利塞斯撑动的桨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圈圈得涟漪。 无人岛离他们越来越近,那座岛仅仅是在海面上漂浮的一座小山丘,礁石和黄沙组成了它的主要颜色,仅有的三两棵树木增添零星的绿色。 对了,沙滩上还摊着数具白骨。 很快,船头搁浅。 尤利塞斯将无法动弹地安吉丽娜从船舱里抱出来,放在沙滩上。 “我会恨你的。”安吉丽娜的五指紧紧攥成拳头,压抑着发涩的喉咙,“等着,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很期待下次会面。” 尤利塞斯走到安吉丽娜的背后,她以为他是要松开绳子,可实际上他用蛮力拆开她捏好的拳头,然后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写字。 iloveyou。 是一句英语的“晚安”。 安吉丽娜知道这是尤利塞斯在讽刺她肯定会死,于是做出的永别。 最后,他松开安吉丽娜手腕上的绳子。恢复自由的一刹那,她迅速地回头甩了这个男人一巴掌,用尽能用得出来所有力气。 尤利塞斯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可他脸上的笑竟然一分都没有减。 “再见,没有尾巴的人鱼小姐。” 黑色的头发被海风得刮得凌乱,英俊的面颊完美得近乎虚假,还有这句话…… 更年幼的男孩,稚嫩的绅士气质,还没有完成变音的嗓音…… 眼前的画面与不知从何处漂来的景象一一重合,闪电般得在脑海中闪现。 安吉丽娜一阵眩晕。 尤利塞斯划着小船往复仇女神号的方向回程。 而安吉丽娜的脑海中突然涌来陌生的十二年的记忆。 ☆、第四十二章 她不属于这个时代。 但是,更不属于上一个。 在记忆开始前的一次事故,将她的整个世界定格在白茫茫的天花板。无法行走、无法开口,甚至连看一眼窗外都需要别人的帮助,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插着多少导管。 眨眼、呼吸、血液循环,构成了每天全部的运动。 她曾经以为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只要成长到一定年纪就能自由行动。然而当她长到和窗外捡贝壳的小孩一般大,也没有等到这一天。 护士说她是个幸运的女孩,拥有能够轻松支付巨额治疗护理费用的双亲,哪怕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从病房右边的玻璃窗里望出去,是一片干净的大海。那是白色以外她唯一能看见的色彩,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为她的梦想。 …… iloveyou。 第一次听见这个句子,是从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口中,护士说是她的母亲。 然后初次见面的母亲硬是掰开她的嘴,往她喉咙塞入什么。 下一秒,冰凉的海水从脚心漫过头顶,来到新的世界。 母亲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对她说得唯一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 安吉丽娜那时还没有名字,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海水中漂流了两年,从未有过的体验重新填满她的人生。即使是最狂野的梦中也不曾出现的野心,一一变成现实。 可以自有活动的五指、强健有力的四肢,只要一抬手就能将不知不觉变黑变长的头发撩到脑后。 有一天晚上,顺着被海水引来的淡淡的光芒,她探出水面,找到一艘船头悬着灯火的大帆船。 黑头发的男孩坐在船舷上吃惊地往下看。 “你……是人鱼?” …… 远处的复仇女神号拖着翻滚的白浪远去,安吉丽娜还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快速冲进脑海里的记忆太过混乱,她几乎反应不过来。 第70页 她狠狠地咬破自己的嘴唇,让血液涌进口腔。 好咸。 她的血和海水的味道一样,带着盐分过多的咸味。难怪尤利塞斯要凭血的味道来分辨她。如果这也是‘人鱼的眼泪’的作用,那么大概是为了防止她长时间浸泡在海中而脱水吧。 他们相遇后,安吉丽娜曾跟着那艘商船在大西洋里游了半个多月,白天她潜在水下,而夜晚尤利塞斯会溜出来找她。在分别前的最后一天夜晚,尤利塞斯跳进海里,和她交换真正的初吻,太过生涩的动作弄破了她的嘴唇。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发现了她血液的特别。 安吉丽娜发现自己并不那么难过了,真是奇怪,几分钟前,她还在为突然发生的失恋痛不欲生,而现在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心痛,连恨意都变得稀少。 上帝对她早已足够幸运,和十岁以前的生活相比,这点小事只是为冒险生涯增添情趣的调剂品。有时间为无关紧要的人伤神浪费生命,还不如打量她目前所在的地方。 忽然,不远处的海水里泛起一连串大气泡,接着一个金色的脑袋跃出海面。 “索尔?”安吉丽娜惊讶地喊出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索尔托着被水泡湿的衣服走上海滩,用*的手臂擦了把不断滴水的脸。 “当然是游过来的。像你这种愚蠢的女人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答应过船长会保护你,不能食言。” 可能是因为火红的夕阳,索尔的脸颊看上去完全是红的。 “谢谢,索尔。”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袭上心头,安吉丽娜俯身抱住索尔。 索尔挣扎了两下,放弃抵抗,伸手紧紧地回抱她。 “……不过你的担心多余了,在海上的生活经验,我可比你丰富得多。”安吉丽娜忍不住道,她刚刚记起来的回忆给了她这么说的底气。 “嘁。”索尔用鼻子哼气表示不屑。 “对了,你的伤口没有裂开吧?”安吉丽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们应该分开,“你不该做这么大幅度的运动的。” 索尔嘀咕道:“只有这么一点距离而已。” “可这个岛附近还是鲨鱼的活动区,你没将它们引来真是万幸。” 男孩的表情终于变得不耐烦了,“你的废话真多。我们不能先看看岛上有什么能弄到的晚餐吗?” 无人岛的面积真的很小,没多久他们就绕了一圈,沙滩上堆满人和动物的白骨,其中有一具腐烂得十分恶心的尸体穿着拉乌尔的衣服。 他们最大的收获是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一棵瘦巴巴的椰子树,上面挂着几颗可怜的椰子。 两个人一起对着树干踹了半天,终于摇下来一个椰子。 “找块尖一点的石头,我来把它砸开。”索尔道。 安吉丽娜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随手捞起一块石头往上面撞,没几下就凿出一个洞来。 “你只不过是个小鬼。”安吉丽娜略有几分得意地说,“别逞强,拿去吃吧。” “其实我不介意让你先喝。” “不,我不用。” 安吉丽娜也记起来她是可以光靠喝海水活着的了,在这座岛上,需要淡水的只有索尔而已。 他不应该跟着跑出来的,欧文和尤利塞斯要杀的人是她,米需.米.小.說.言侖.壇即使撇开在复仇女神号的好人缘,索尔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来到这座资源匮乏的荒凉小岛,只是在加速他的生命。 “你才不该逞强。”索尔鄙夷地看着她,“别以为表现得无私一些我就会感激你。还有,因为下船找你,我浑身上下都是盐,这全是你的错,我也不会原谅。” “……我真的不需要。” 她的喉咙才不会脆弱到只能喝进淡水。 话音刚落,安吉丽娜的手腕一痛。比她矮一个头的男孩用力将她拽到同一个水平面上,安吉丽娜的脸被倒映在一双比海水还要清澈的眼睛中。 “喂……你不会是……在难过吧?” 索尔还在变音的嗓子微微发颤,安吉丽娜从他的眼中察觉到一丝脆弱的感情,好像自己都不愿意自己说出来的话。 “我早说过我讨厌尤利塞斯……是你不相信我。所以,别指望我说安慰你的话!”仿佛触电般,索尔突然躲开安吉丽娜的视线,低头顶着脚底细细的沙子,“不过……要是你答应我忘掉那家伙的话,我……我勉强可以同意你抱着我哭。” 即使在夜色里,索尔面颊上的红晕依然很清晰。 安吉丽娜哭笑不得。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弟弟居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尤利塞斯只不过是我们过去遇到过的人,没必要再去考虑她。”安吉丽娜平静地回答,“我承认轻易相信尤利塞斯是我太蠢了,但我绝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从舌尖轻轻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安吉丽娜仍感觉到心脏和呼吸都不在正常节奏,可她决定忽略这些。 时间能磨平礁石、冲淡浅滩,也会渐渐掩盖感情的伤口。 尤利塞斯总有一天会完全退出她的生命,需要做得只是等而已。 一口气从胸口吐出,安吉丽娜轻快地耸耸肩,“世界上有这么多有趣的事等着我们去做,怎么能在尤利塞斯那种东西上再浪费更多生命。” 索尔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第71页 “你……会忘记他?” “我承认我现在不能完全做到,不过迟早可以。你的表情好古怪,怎么了吗?” 安吉丽娜奇怪地盯着若有所思的索尔,她还以为他是在大力劝服她和尤利塞斯一刀两断,可索尔的表情竟然更像僵住了。 安吉丽娜摊开手掌在他眼前晃晃。 索尔这才无意识地回神,满脸尴尬地打开她的手。 安吉丽娜趁机把椰子往他手里一塞,“不许再给我,我真的不需要。吃下去!明天我们再考虑怎么离开这座岛。” ☆、第四十三章 加勒比海不懂什么是季节。 因为纬度低,即使荒凉如只有几棵树的夜间孤岛,四季也都是闷热的,唯有海风吹过才会带走几分温度。 安吉丽娜和索尔并排躺在一起,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由于在索尔号上关系并不好,在复仇女神号又不算太自由,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姐弟,一起看星星仍是件新鲜事。 “喂,安吉丽娜,等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安吉丽娜找出几个看不明白的星座,又数了会儿永远数不清的星星,已经产生困意。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回答:“随便去哪里,我们逃得出去再说吧。” 她有体力和能力可以游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索尔没有,而且岛上的树木不够做木筏。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鲨鱼,安吉丽娜刚刚回忆起的两年在海中漂泊的记忆里,她是打不过鲨鱼的,好几次都是死里逃生。 那个她现在不想记起名字的复仇女神号的船长说过,这座无人岛被鲨鱼的生活区域包围,碰到鲨鱼群的可能性非常高。安吉丽娜和索尔身上都有伤口,索尔从船里游过来的距离较短,还可以冒险,长距离游泳就和主动到一群饥|渴的鲨鱼面前大跳性|感热舞差不了多少了,实在称不上明智之举。 “……我们逃得出去的。”索尔语气笃定,但他旋即试探地柔软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逃出去反而会变得更糟?碰到杀人如麻的海盗船,或者在遇见尤利塞斯·斯派瑟……” “这有什么好怕的。不逃出去难道在这儿等着加入沙滩上那群白骨吗?”安吉丽娜懒洋洋地回答,好不容易才拥有可以恣意的权力,她不想轻易死去。 “但是……” 安吉丽娜打断索尔还没连成的句子:“不管什么事,我们明天早上起来再讨论……你不会是睡不着吧?” 索尔许久没有回答,安吉丽娜觉得这一天累极了,一合眼便意识模糊。 “怎么可能睡得着……”过了好久,她才听见索尔在她耳边低低地嘀咕。 崭新的一天迎来黎明,晨曦的微光从海平线下浅浅地晕出,将天空自下而上染成由浅入深的不同颜色。 安吉丽娜醒来时,索尔还蜷在她身边,均匀地在梦中呼吸。 她坐起来,拍掉黏在身上的细小的砂砾,望着吞吐着平静的波浪的大海发呆。 没有人能比安吉丽娜更清楚大海的美妙和浪漫,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是由神秘和不可预料组成的冒险,如果不去探索,简直是浪费人生。 安吉丽娜决定将这一刻当做自己的重生。 围着沙滩绕海岛转了一圈,安吉丽娜捡到几条被海浪冲到沙滩上的倒霉的鱼,看来这就是她和索尔的早餐和午餐了。 等她回到远处,发现索尔面色铁青地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只是随便逛逛,弄点食物。”安吉丽娜举起手里的还在挣扎的海鱼,冲着索尔晃晃,“瞧。” “为什么一个人去?为什么不叫醒我?” 凭安吉丽娜·马丁内斯对索尔·马丁内斯的了解,他正在暴怒的边缘,而她完全不理解他有什么好愤怒的。 大概是身陷孤岛的处境也不能挽救十二岁男孩无可救药的青春期了。 “当然是因为你看上去睡得不错,没必要把你喊起来消耗多余的体力。”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要是闲着就去帮我生火,我们把鱼烤了。” 安吉丽娜的肠胃也能消化未经处理的海鲜,在海中生活的那几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而且,单论硬度,她的牙齿不会输给任何鱼类的骨头。不过,她的味觉无疑更倾向于在索尔号上吃到的熟食。 幸好这座岛上的稀少的几棵树为他们积攒下大量断枝,做不了木筏,生个火堆绰绰有余。更幸运的是索尔追出来前,竟然没有忘记往衣服里塞上打火石。 安吉丽娜必须承认,她看见那两块石头——这意味着温度、熟食和照明——的时候恨不得把索尔抱起来亲两口,哪怕他已经长到很难被抱起来。 那几条鱼瘦得只有一层鱼皮包裹着大量鱼刺,安吉丽娜觉得这份味道估计和烤没放盐的老杰克差不了多少,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替索尔砸开一个椰子,然后索尔惊恐地看她就着椰子壳盛的海水,大口大口骨头都不吐地吃鱼。 “你干什么?”索尔突然去摸安吉丽娜的脸,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看看有没有泪痕,你昨晚没有一个人偷偷地哭吧?”索尔尴尬地收回手,移开视线,“那家伙给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安吉丽娜迷茫地眨眼,“你在说什么?” “你这种吃东西的方法是在找死!还喝海水!”他终于不住地大声吼道,“就算自杀你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除了情绪失控我根本想不到别的理由能让你这……” 第72页 安吉丽娜立即打断他:“别胡思乱想,我只是食欲比较好。” “你在发疯!船长没有告诉过你,无论如何都别喝海水吗?!” “我不一样,对了……”她这才想起,她并没有将她已经回忆起过去的事告诉索尔,“我记起以前的事了,就是在遇见船长和老杰克之前的那些。” “……什么?” 时间像是停住了,索尔的表情僵在远处。 安吉丽娜考虑了一会儿,决定省略掉一部分她自己难以解释、索尔大概也很难相信的部分,简单地解释道:“我记起我的体质比较特殊,将海水当做日常用水对我没有伤害。所以淡水尽量节省给你比较好。要是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手臂给你咬一口……” “你的血咸得很恶心,我知道。”索尔鄙夷地睨了她一眼,“我咬过你一口,难道你忘了吗?就是我说永远不对你说慌的那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索尔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安吉丽娜还沉浸在他说她的血味道恶心的话里,不由得有些生气,她并不觉得和海相似的咸度有什么不好。 “我又没有逼你咬!”她抱怨道,“那个疤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索尔没有回答,他似乎根本没有在听安吉丽娜说了什么,只是低着头,神情怪异。 接下来,一直到早餐结束,索尔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即使安吉丽娜试图和他对话也心不在焉,只是简单地做回应。 “我们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呢?”安吉丽娜处理掉火堆,望着大海,像是和索尔说话,又像自言自语地嘀咕,“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和沙滩那群倒霉蛋一样的。” 这座岛曾经是黑胡子船长十分中意的流放地,资源匮乏、远离航线。而被烂在这里的骸骨也格外多,更不要提肯定还有人葬身鱼腹或残骸被风浪卷走。 按照尤利塞斯的说法,目前顺利逃脱的人数还保持在零。 索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答道:“……喂,安吉丽娜……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这样留在这里,然后……不离开?” “说实话,我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最坏的结果。”她耸耸肩,“万一逃不出去,我们大概就得死在这儿了吧……实在不行,我想我会试着带你游走,死在鲨鱼肚子里也比加入那群沙滩白骨好。” “不,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金发男孩语气坚定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是说,我们就一起住在这里。我们可以在这里多种几棵椰子树。我暂时还不需要很多水,只要熬过最初的两年……” “你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安吉丽娜奇怪地皱起眉头,索尔今天很不正常,“我们是海盗,又不是农夫。”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笨蛋。” 安吉丽娜觉得他看起来有一点沮丧。 她拍拍索尔的肩膀作为安慰,接着继续思考怎么才能从这片巴掌大的土地上离开。 该死……毫无头绪,把两只海豚打成蝴蝶结都比这个容易。 安吉丽娜懊恼又焦虑地挠乱自己的黑发,和尤利塞斯在一起后,她这一阵子还挺注意自己的形象的,乱蓬蓬的头发暂时还没有结成块,不过恐怕恢复到邋遢模样的一天不会太远。 她的前男友还真是没给她留一点后路。 安吉丽娜苦笑。 “喂,那个尤利塞斯是以什么理由把你丢在这儿的?”索尔忽然主动开口问。 安吉丽娜感觉到自己假装不存在的伤口又被“唰”得揭开,她还一点防备都没有。 “胡乱给我安的罪名,说我毁了他的人生。”她使劲想让自己表现得满不在乎,并耸耸肩来加强可信度,只是故作轻松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僵硬。 索尔停顿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明显的紧张:“那你们要是再见面呢?” “当然要报仇,他欺骗了我,而我已经甩了他一个巴掌,还应该捅上几刀。”安吉丽娜缺少底气,只好不自在地回答。 哪怕她非常希望她自己能相信这些话都是真的。 “那……”索尔欲言又止,“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欺骗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第四十四章 注视索尔忐忑的表情,安吉丽娜挑了挑眉。 “你知道一般有人问这种问题,通常意味着已经有了欺骗吗?说吧,你骗了我什么?”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对你撒谎!”索尔的脸上是受到怀疑时特有的恼怒,可他视线游荡不定,“我……只是想讲讲如果,你知道,就是一个假设而已。”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了。”她回答,“除非是事关生命的背叛,我想最多骂你,或者向船长告状吧。你明白,就像以前那样。” 安吉丽娜必须承认,索尔冒着巨大的危险从复仇女神号上特意游过来救她,已经触动她心底里最柔软的弦。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哪怕是她印象不深的亲生父母,或者将她从海底救起的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 尤利塞斯也曾特意冲进战圈中守护她的后背,可她现在分不清那个男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他对她在再次会面之后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爱意,还是说全部的事都是野心勃勃的逢场作戏。安吉丽娜不敢分辨,她害怕在深入分析下,会得出与她隐隐期待得相违背的结果。 第73页 “别发呆,看着我!” 索尔强硬地通过扳过她脑袋的方式,重新让安吉丽娜的眼中倒映他的脸。可他们只对视了几秒,索尔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到旁边的沙滩上,手也仓皇地松开。 “什么样算事关生命?”他又问,语气并不十分坚定。 索尔太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不用想,安吉丽娜也能猜到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他自己都认为不对的事。 不过,安吉丽娜不认为索尔凭他矮小的身体能有特别过分的行为,于是随意地列举道:“从背后拿刀捅我、替准备伤害我的人隐瞒,再或者别的什么,我暂时想不到了。” 索尔似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安吉丽娜好笑地上下打量他,这个男孩是真的没学会怎么藏匿感情,单纯到她不忍心盘问,决定暂且在这个问题上放过他。 “别讨论没意义的事,言归正传。索尔,关于我们逃出去,你有什么想法吗?” 索尔刚塌下去的肩膀,因为安吉丽娜的这句话重新紧绷,他差不多是即答:“没有!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办法!” “因为你一直认为你比我聪明得多。” “那是因为你确实蠢!” “那就想个办法出来,宝贝,证明你的才能。” 安吉丽娜用不知哪儿学来的油腔滑调的口气调侃道,顺便用力地弄乱索尔的金发,让他看起来很狼狈。 索尔红着脸奋力地挣扎,“笨、笨蛋!” “我们去征服大海吧,索尔!” 安吉丽娜笑了一会儿,忽然勾住他的肩膀,大声地喊道。 她跳跃性的思维显然令岛上的另一个应接不暇,索尔皱起眉头,“你突然说什么傻话?为什么你会想到那种地方去?” “因为世界上有太多事可以做了,不是吗?”安吉丽娜感觉到她的心跳正在加快,血压正在上升,海风吹不走她高涨的信心……这种感觉,令她野心勃勃,并且精神焕发,“我们可以去弄一艘自己的船,然后去全世界……每一个角落!还记得船长说过美洲是个傻乎乎的意大利人发现的了吗?” “你想说的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 “管他叫什么名字!反正既然有美洲,那就还有别的未被发现的大陆,地球是圆的,而我们的地图只画出那么一点,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填满它?” 安吉丽娜有些激动,第一次,她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不是跟随任何人,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幻想的奢望,而是一个确确实实能用双腿双脚去完成的梦想。 “我明明记得船长讲地圆说的时候你在打瞌睡……等等,你准备当一个探险家?” “不,我还是海盗……要是真的能找到没有人涉足的大陆,我们就带一批船员移民,在上面建造国家,一个海盗的国家,像红胡子那样。”安吉丽娜犹豫了一下,才道,她其实还没想到那么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编的,“尤利塞斯不是准备和欧文去当海盗王吗?抢先的话,我们还能顺便报复他。” 提到这个名字,安吉丽娜的心脏仍然不可控制得抽搐了一下,但她拼命不表现出来。奇怪的是索尔也移开视线。 “你根本没有第一步的计划,蠢货。” 安吉丽娜犹豫了一会儿,耸耸肩,“也许我们可以先去找红胡子的宝藏……呃,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助建国的……手记?” 说出她耗费十几秒想出来的策略,安吉丽娜自己都觉得幼稚得可笑。 果然,她获赠一个索尔翻出来的标准白眼。 “红胡子的藏宝图里有两张在尤利塞斯手上。” “抢过来,要么就先去找另外两张,总是有办法的。” “白痴,几十年里都没有人成功过,怎么可能这么轻松。”索尔的目光似乎难以和她交汇,他微微低着头。 ——确实不轻松。 首先,他们得离开这个二十四小时被海四面包围的岛。 在岛上的第四天,安吉丽娜的满腔热情被打磨得平静下来,她有鱼吃有海水喝,身体还没有问题,可索尔不行,他必须依靠淡水。 荒岛上仅有的几颗椰子几天下来快被吃光了,等它们全部消耗完,索尔……会死。 安吉丽娜变得烦躁。 她不能否认能有一个亲近的人和她一起被困在岛上,是一种难以想象得巨大动力。如果这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心里会只剩下孤独和恨。 第七天,最后一个饱含水分的果实被吃掉了。 第八天的晚上,索尔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 在同龄的男孩里,从小被海盗抚养长大的索尔拥有相当优秀的身体素质。可他毕竟只是小孩,之前的伤口还没有好全,再加上缺乏食物和淡水,撑到现在已经相当不容易。 安吉丽娜心急如焚,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得意识到过自己不能失去索尔,他是无比重要的家人和同伴。 而在第十天早上,发现无论如何都叫不醒索尔后,安吉丽娜狂躁了。 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唯一留下的选项——或许她早该这么做,而不是抱着侥幸拖到今天——就是冒险,驮着索尔游去最近的陆地。 安吉丽娜并不确定这么做的风险是多少,他们身上都有伤口,一丝血腥味也足以引来嗅觉最灵敏的鲨鱼。 第74页 尤利塞斯告诉过她,这座岛离最近的陆地也有八十几公里,如果是平时,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安吉丽娜一个人可以很轻松地游到。可加上鲨鱼栖息带和索尔…… ……她不能让索尔死。 将男孩背到背上,安吉丽娜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沉重。经过几天的与世隔绝,索尔的体重下降得很快。 “喂,安吉丽娜,你在做什么?” 介于孩童和少年的时间从耳朵边传来,安吉丽娜发现索尔从休克里醒过来了。 “带你游出去。”她说。 “……放我下来!”索尔虚弱地拔高嗓音,“不可能的,笨蛋,带着我你出不去。” “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请你少说两句,别让我分心。” 安吉丽娜往海里走,海水已经漫过她的小腿。为避免索尔继续失水,安吉丽娜尽量让他处于更高的位置,不要碰到盐度很高的海水,哪怕这会消耗更多的体力。 “让我下来!” “闭嘴。” 海水漫过腰间。 “……喂,你为什么救我?”索尔含糊地说,他软绵绵地完全靠在安吉丽娜的后背上。 “要是被船长知道我害你死了,他会打死我的。”安吉丽娜飞快地回答,其实马丁内斯船长样一次都没有打过她。 索尔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才再次出现:“其实你没必要救我的,安吉丽娜,我率先破坏了我们之间的誓言,我骗了你。” “我从来没把那个奇怪的誓言当真,请你安静点,别再说话了。” 但索尔没有停下,安吉丽娜感觉到他在她背上做什么动作。 “船长不会揍你,因为是我自己找死的……给你。” 安吉丽娜的眼前出现一个晃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它被捏在索尔的手指之间,看起来那么眼熟…… 对了,它上一次出现在尤利塞斯手上,他说过—— “这是从海豚身上提取出来的东西做的,涂在身上就会带有浓烈的海豚的气味。鲨鱼对气味非常敏感,当它们认为你是一大群需要被警惕海豚时,通常会选择回避。” “你怎么会有这个?!”安吉丽娜难以形容她的震惊,甚至差一点让索尔掉进海里。 “尤利塞斯给的。你真是太笨了,安吉丽娜。”索尔的话里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离岛三百米就有鲨鱼,你以为我凭什么安全地游到这里?而你出事时我并不在场,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这么快就会过来?” 安吉丽娜的大脑必须重新整理突然涌进脑子里的大量信息,她弄不清楚状况。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那你就不会对那混蛋死心了,不是吗?我真的,真的很讨厌尤利塞斯……我恨他。只要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不明白……” 索尔冰冷的手覆在安吉丽娜的脸,将她的头转了个方向。 然后,他吻了她。 ☆、第四十五章 索尔耗尽力气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就晕了,继续陷入休克状态,留下安吉丽娜异常清醒得呆在原地。 她的世界在短短几十秒间经历了一次毫无征兆的分崩离析和修复重组。 对安吉丽娜来说,索尔从来都是她的弟弟。一开始是招人讨厌的弟弟,到复仇女神号以后是相依为命的弟弟。 直到刚才的吻。 并非是落在额头或是脸颊上的亲人间象征性的亲吻,而是落在唇上,饱含着男女之间的独特意味。 安吉丽娜整个人都被懵住。 但即使想抓着索尔的肩膀问个清楚,她目前也无能为力,因为罪魁祸首毫无负担地失去意识躺在她背上,如果他就这样永远也醒不过来的话,安吉丽娜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了。 该死! 她暗骂一声,意识到眼下绝不是胡思乱想的好时机。 安吉丽娜打开尤利塞斯留给索尔的瓶子,一下子将里面的液体全倒出来抹在自己和索尔身上。只要能避开鲨鱼群,他们逃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她心里有点乱,索尔的猜测完全正确,安吉丽娜发现自己对尤利塞斯的感情再次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他那一天说得全都是假话,他并没有想要杀死她。如果索尔没有将药剂隐瞒那么多天的话,以两个人都还有的较为完全的体力,没准儿他们当天就能抵达陆地。 …… 但是,为什么?尤利塞斯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欧文重新给复仇女神号导航吗? 海水已经漫过肩膀,安吉丽娜停下脑海里纷乱的思绪,背好索尔,吃力地往海的深处游去。 明媚的阳光穿透清亮的水面,她看清水底下的画面并不困难。 那瓶有海豚气味的东西很有效,安吉丽娜游到了往常时不时鲨鱼鱼鳍出现的海域,可完全没有海洋肉食动物靠近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嘴角滑出一串泡泡。 在海岛上整整十天,安吉丽娜早就在海风中找到了大陆气息最浓郁的方向,此时她好不犹豫地那个方向游过去。 背上的索尔极大地妨碍了她,而这种妨碍在游过第一个五公里后变得更加明显。 发育期的男孩即使再瘦再脱水也仍是不轻的重量,安吉丽娜很快发现让索尔完全不碰到海水根本不可能,于是她只能尽量将他的头留在海面以上,拼命不让海水进入他的气管。 第75页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要求要维持也极为困难。 安吉丽娜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怕的奔波,即使是被一只霸王乌贼抱住身体游泳也不会比目前的情况更难受。 十公里,十五公里,二十公里…… 敏锐的感官不断提醒安吉丽娜她所做出的努力,陆地确实离她越来越近,然而和总路途八十公里相比,终点的到来似乎永远遥遥无期。 安吉丽娜体力不支了。 到第四十公里时,她的意识已经模糊,甚至看不清自己掀出来的泡沫是白色还是蓝色。 浮在水面上真累,如果能沉到水下就好。 安吉丽娜的思维痛苦地到处乱飘。 可是不行,不能沉到水下,索尔的吃不消再喝进更多海水。 背上的男孩好像越来越沉了,这大概是错觉,但安吉丽娜确实感觉到只要自己一分神,索尔就会立刻滚进海里,被海潮吞没。 重新打起精神,安吉丽娜继续往前游,她仅仅在凭毅力机械地重复前进的动作,眼中的景色只剩下一直线的望不到尽头的大海。 浪花,泡沫。 浪花,泡沫。 浪花……泡沫…… 浪……沫…… “喂——海里好像有人!” “有两个人,老天,是女人和小孩子!” “救人!快救人!” 被人捞起来后从陌生的船上醒来,已经是第二次了。不过和上一次被海啸引起的巨浪拍中脑袋失忆不同,安吉丽娜在短暂的迷茫后就记起一切,她几乎是立刻要翻身从床上跳下来。 “上帝,你还需要休息。”正好这时推门进来的青年吃了一惊,快步走过来将她推回床上,“别担心你的同伴,那孩子脱水有点严重,幸好我们有船医,他现在正在替他治疗。” 安吉丽娜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他。 青年的衣着很考究,袖口和领口都缀着复杂的花边,而且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头发最长的男人,一头棕色的卷发低低地扎成一束拖在背上。他眼睛的颜色和索尔很像,清澈的天蓝色……至于眼神,没有杀意,或者说正相反,还带有安吉丽娜知道的男人里少见单纯的善意。 对了,他说得是英语。 “……你是谁?” “摩西·帕特里克·托雷斯,如果你问得是名字的话,小姐。”青年微笑着回答,安吉丽娜开口说话令他松了口气,“那么,我希望你不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 “……安吉丽娜·马丁内斯。”她回答道,“这里是哪儿?” “船长的房间,马丁内斯小姐。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因为那个男孩看起来更需要好的照顾,所以我们才将更好的房间安排给他,而没有让给女士。”叫摩西的青年说英语的腔调和尤利塞斯差不多一模一样,不过语气更为温和。 安吉丽娜皱了皱眉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船长的房间并不是最好的,但这没必要弄清楚。 还有,马丁内斯小姐的称呼也很奇怪,安吉丽娜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称呼过。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她问,“这里是在船上吗?什么船?” “是的,这里是珍珠号,我们又完成了一次荣耀的任务,正要回国面见女王。”摩西·托雷斯回答,他打量了一下安吉丽娜,但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觉得无礼,“但愿你们不介意和我们一起回英国,因为我们恐怕没有时间返航送你们回去了,抱歉。” 安吉丽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英国?” “是的,我很抱歉让你们离开家乡,但我保证靠岸后会尽量安顿你们。”摩西的眼里有浓郁的愧疚。 从摩西·托里斯打量完她,安吉丽娜就发现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了,应该又是因为她的脸实在很难看出民族。不过她自己都没法解释自己的家乡在哪儿,索性并不解释。 一觉醒来就被告知要离开加勒比,足够令安吉丽娜吃惊了。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门又咯吱一声被打开。 “托雷斯先生,”探进半个身子的人的语气相当恭敬,他身上的衣服也较为简陋,“那个男孩醒过来了。” 索尔! 安吉丽娜大大地舒了口气。 “是吗?太好了!”青年的眼睛一亮,似乎比安吉丽娜还要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的精神还好吗?” 那个人的表情显得略有几分为难,“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只是有些吵闹,而且……那个孩子好像不太会说英语。” 安吉丽娜一听就晓得是怎么回事,索尔在复仇女神号上的一年多里才跟海盗学得一点英语,用于平时交流,并不怎么精通,带着来自各个民族语言混合而成的古怪口音和乱七八糟的语法。他大多数时候还是更喜欢用西班牙语。 索尔一定在找她,安吉丽娜险些脱口而出说要去找他,可话到喉咙边又咽了回去。 在无人岛上索尔吻她的记忆浮现出来了,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或者,怎么摆正他们的关系。 摩西已经将视线投向了她,“马丁内斯小姐……请问……” “西班牙语,他习惯说西班牙语。”安吉丽娜定了定神,心一横,“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不必了,你也需要休息,尽管不严重,但医生说你肌肉使用过度,有抽筋的情况。”摩西听到“西班牙语”似乎放心了,他转向另一个男人,“约翰,叫上怀特先生,我们过去看看。” 第76页 “没问题,托雷斯先生。”那人点点头,恭敬地退出房间。 摩西·托雷斯跟着也要走,但安吉丽娜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她怕自己再过几十秒就会失去见索尔的勇气。 “我的身体没问题,让我跟你一起去。”安吉丽娜坚定地说,“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弟弟。” 他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为难地苦笑起来:“我不太擅长拒绝女士……如果你坚持的话,好吧。” 安吉丽娜连忙从床上爬下来,摩西想要帮助她,但被她拒绝了。 一出房门,充盈着海水气味的风扑面而来,安吉丽娜深呼吸一口,然后愣神。 其实她在托雷斯先生说要去面见女王时就隐隐有了预感,而眼前熟悉的景象坐实了她的猜测。 安吉丽娜熟悉这艘船,并不是由于在上面生活过或是别的什么。 她都能想象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在远处望见珍珠号的桅杆两眼放光的样子了。 是的,这样的船索尔号打劫过无数次。 这是一艘隶属于英国皇室的三桅帆船。 ☆、第四十六章 和海盗船不同,珍珠号桅杆上精致的旗帜迎风招展的样子有一种别样的气质,一种更严谨、自傲的气质。 英国的国旗索尔号上也有一面,只不过是拿来骗人的,平时通常丢在角落积灰。 站在一艘通常被自己作为打劫目标的船上,安吉丽娜的感情有点复杂。 “往这里走,马丁内斯小姐。”摩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目前还是索尔更重要,安吉丽娜赶紧跟上去。 她被领进了一个比之前躺的船长室更大更漂亮的房间里,硬要形容的话,这里的装潢风格和尤利塞斯的船长室相似,只是细节上要远远精致得多,也更加豪华。 先前被摩西·托雷斯先生称作“约翰”的男人比他们先一步抵达,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瘦瘦长长的年轻白人,他表情严肃,一手在随身的箱子里摸索着什么,看上去很像是被提到过的船医。 而被包围在人群中间不停地挣扎的金发男孩,无疑是索尔。 船医和约翰,还有另外几个帮忙的船员都满脸茫然,很明显都听不懂西班牙语和索尔粗俗奇怪的英语。 “安吉丽娜!”索尔很快看见了她,急切地想要下床,“你有没有事?”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中,然后又一齐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和对方对视,气氛变得有点尴尬了。 “我没事。不过我想你最好好好躺着。”安吉丽娜盯着索尔脚边的地板回答。 他刚刚的嗓音很大,听上去精神不错。安吉丽娜略有几分安心。 摩西缓步走到索尔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用西班牙语微笑着问道:“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安吉丽娜感觉到索尔投向自己的询问目光,她依然不敢看过去,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索尔。” “好的,索尔,我们不是坏人,并没有恶意。你的姐姐暂时被安排在别的地方,她很安全也很健康。” 安吉丽娜隐约有一丝坐立难安,她看出这艘船上的家伙不太像坏蛋了,可她和索尔是货真价实的海盗,索尔刚才吐得几个英语单词里就有黑话。 幸亏海盗中的女人和小孩实在太少见了,他们大概还没往那个方向想。 索尔的脸色发白,或许仍是因为脱水,他压着喉咙道:“她不是我姐姐!” 摩西疑惑地望向安吉丽娜,她心虚地耸耸肩,用里昂给他的理由搪塞:“叛逆期,你明白的,而且我们之前正在闹矛盾。不过就像你所见的,我们确实不是亲姐弟,长得也不像,只不过被同一个人收养罢了。” 英国青年再看他们的眼神里,就多了同情。 “我想和索尔单独谈两句……就是,和他和解。托雷斯……先生,可以吗?” 习惯了海盗的说话方式,安吉丽娜挤出几个得体点的词汇困难得要命,这还是她记忆里首次要称呼什么人为先生。 老天,太诡异了。 摩西点点头,“当然。亚伯,约翰,我想他们需要私人空间。” “……别太久,”船医干脆地收拾好箱子里的东西,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向安吉丽娜,“你们两个的身体都需要修复。” 安吉丽娜没料到似乎很冷淡的船医会和他说话,停顿片刻才连忙点头。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退出去,一下子安静极了,安吉丽娜甚至听得清楚索尔不规则的呼吸声。 “喂,你想和我说什么?”索尔率先开口,比起外人在场时的激烈,他此时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我想我表达得很清楚了。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我没有任何想法。”安吉丽娜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喜欢你,不过只是在亲人的层面上。” 索尔陷入沉默,安吉丽娜也不想再说话,他们保持默契地保持沉寂。 “那你为什么喜欢尤利塞斯?!凭什么?那种混蛋哪里好了?”索尔恶狠狠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要是这种事能控制的话我就不会任由自己发疯了。”她回答,“听着,小鬼,我不晓得你是凭什么判断你对我的感情是爱情的,但这在我看来是十分荒谬的玩笑。我想你产生这种可怕的思想,只是因为生活中只有我一个女性罢了。” 第77页 男孩的脸憋得通红,“别把我说得像是幼稚的小孩一样!” “难道你不是?” “我是认真的!” “你以为你是认真的。”实际上安吉丽娜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得是对是错,但她希望索尔顺着这个思维去相信,“我敢说,二十年后,你要是再想起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索尔凝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没有再讲话,等再次开口时,他的每一个字都是抵着牙齿说出来的:“等着,安吉丽娜,我证明给你看。不管是二十年还是四十年,我都可以证明,直到你相信我为止。” 从房间里退出来时,安吉丽娜的双腿有点发软。 摩西和船医还等在门口。 “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摩西关切地道,“果然还是太过疲劳了,快回去休息吧……需要我送你吗?” 安吉丽娜摆摆手表示拒绝。 船医淡淡地拿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提着药箱走进索尔所在的房间。 安吉丽娜在船长室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她浑身都十分酸痛,但凡要牵动肌肉的动作都做得相当吃力,这是前一天疲劳过度的影响,如果可以,她连下床都不想下。 托雷斯先生似乎想和她交谈,但看她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又没说什么,只是让约翰给她送来食物和水。 安吉丽娜也差不多该看出来了,全名为约翰·卡特的男人是摩西·托雷斯先生的随从,尽管摩西并不是船长,但却是全船地位最高的人,暂时给索尔住的房间就是他的。 珍珠号上的伙食无疑是安吉丽娜经历过的所有船中最好的,这里果然都是一群考究的家伙。 等她身体恢复,他们甚至给她安排了一次用水擦洗身体和头发的机会,安吉丽娜总算可以从十几天野人一般生活的狼狈模样中摆脱出来。 不能指望船上有女性能穿的衣服,其他人找了一套侍从的给她。安吉丽娜个子比大多数女性都要高挑,手长脚长,还算合适。 她对着镜子里一身男装的自己皱了皱眉头,接着拔出剑,利索地割掉肩部以上的头发。 “对不起,有绳子吗?”安吉丽娜转向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呆的随从约翰,“能把头发绑成托雷斯先生那样的。” 约翰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给她找出来一根头绳,安吉丽娜接过来,笨拙地往剩下的头发上缠。 约翰看不下去了,“需要我帮你吗?” “谢谢。”意识到那种发型绑起来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安吉丽娜毫不犹豫地将绳子递给他。 约翰的手比她灵巧得多,没一会儿就弄好了。安吉丽娜照照镜子,衣服和发型这才匹配。 约翰称赞道:“你看起来好多了,前几天我还以为我们捞上来的是海怪呢,又脏又……呃,臭。难为托雷斯能对你保持礼貌。” 安吉丽娜并不为他的实话感到生气,但她不得不说这个随从好像有点缺心眼。 “对了,托雷斯先生一会儿想和你谈谈,马丁内斯小姐。” “他是什么人?”安吉丽娜犹豫了一下,问道,希望能从随从的嘴里得知一些有用的信息。 目前除去这艘船隶属于皇室,从加勒比海驶往英国,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年轻又有才华的外交官。”这个话题似乎能让约翰打开话匣子,他崇拜地说,“托里斯先生会说七门语言,包括美洲土著语,他聪明极了。” “哦。”安吉丽娜的回应并不热烈,就她所知的加勒比的海盗里有不少会说土著语,或者就是土著。至于语言……如果算上相当不精通的法语,安吉丽娜也能说三门。马丁内斯船长四门都能完美地驾驭,他还是个船长。 安吉丽娜冷淡的态度令约翰的脸看起来颇为受挫,他使劲搜肠刮肚想找些别的方面证明他主人的优秀。 “托雷斯先生已经是男爵了,等回到英国,他就可以和未婚妻艾瑟尔·斯特林小姐完婚——这位小姐的外祖父可是一位真正的伯爵!我敢说全世界像先生这么优秀的男性绝不会超过五个,即使有人勉强能在智力上与他一争高下,那也一定不会像他那么英俊。”约翰手舞足蹈地道,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贴到尊敬的托雷斯先生脸上。 安吉丽娜对他口中那些被强调起来的爵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从海盗的眼光评判的话,那就只能说听起来很有冒风险打劫的价值。 ☆、第四十七章 约翰最终也没能从安吉丽娜的神情中发现他希望达到的效果,因此有点萎靡不振。不过,他还是将她带到了甲板上。 刚被谈论过的摩西·托雷斯就坐在甲板上,他在这儿摆放了桌椅,好像相当享受吹风的感觉。 “……请坐,马丁内斯小姐。”摩西转头见到安吉丽娜中性的新形象,显然愣了一下,但出于礼貌尽力不将惊讶表现出来,“你不需要紧张,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我们都要同行,我只是认为彼此应该增进一些了解。” 不好意思,我一点都不紧张。 安吉丽娜在肚子里说,然后不客气地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摩西开口道:“希望你不介意我的冒昧,请问你们是西班牙人吗?” “不是。”她回答道,这可是句大实话。 就像马丁内斯船长对英国人有天然仇恨,安吉丽娜也不认为英国人会对西班牙人多么友好。 第78页 “噢,真遗憾。要知道曾经有一位出名的西班牙海军军官也姓这个姓氏。那么……”摩西顿了顿,嘴角微弯,尽量显示着友好,“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会落在海里吗?” 安吉丽娜不得不说,她不习惯眼前这名据说很厉害的英国男爵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那些完全可以被省略的大量礼貌用语让安吉丽娜浑身不舒服。 “我和索尔之前一直在海盗船上。”在无法快速编出一个合理谎言的情况下,她有技巧地回答道,“养父和我们失散了。” “……对不起,我很抱歉。”摩西·托雷斯连忙道,眼神中浮现出同情。毫无疑问,就像安吉丽娜希望的那样,他将他们当做了海盗船的俘虏。 “没有关系。” “不过,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重聚的。” “谢谢。”她僵硬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她其实不太常用的词汇。 短暂的冷场。 安吉丽娜认为这是她可以抓住的问问题的最好机会,“那你们呢?来加勒比海做什么?” “过来考察,更深地了解它的价值,还有目前的状况。”摩西坦诚地回答。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考察大海吗?” “不不,是陆地。那片大陆是无价的宝藏,我们需要它的资源来发展我们自己。葡萄牙和西班牙抢在我们之前从这片土壤中获得了大量财富,在以后的竞争里,我们不能落后。英国在美洲的势力跟其他国家比少得可怜,我们必须耗费更多的力气来重新取得优势……” 托雷斯先生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可安吉丽娜对他口中讲出来的大部分话没有兴趣,很快就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摩西。”另一个毫无征兆出现在身后男声让半昏睡的安吉丽娜失去平衡,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哪怕这个声音喊得并不是她。 安吉丽娜睁开上下打架的眼皮,发现来的是那名叫做“亚伯·怀特”的船医,他手里依旧提着从不离身的箱子。 “你不该让我的病患在这种地方吹风。”船医面无表情地对托雷斯先生说,太过刻板严肃的神情使他看起来很不好接近,“如果感冒死掉的话,你把她救上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浪费我们有限的药品。” “抱歉。”托雷斯先生不好意思地停下正在兴头上的讲解,“你知道,一谈到专业上的东西我就停不下来。” “索尔的情况怎么样?”安吉丽娜看向刚出现的男人,问道。 她知道怀特医生是刚从托雷斯先生的房间里出来,每天的这个时间他都固定去替索尔检查身体。 船医将目光淡淡地移到安吉丽娜身上,“他的身体素质不错,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要是关心的话,你可以亲自去探望他。” “……下次吧。”她移开视线。 她和索尔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冷静下来,重新正视彼此间的关系。 除去索尔,安吉丽娜还有更多问题要处理。 又过了两天,怀特医生确认她完全能正常地活蹦乱跳以后,那名名为约翰·卡特的侍从就明里暗里地提醒她不要继续占据船长室,珍珠号真正的船长理查德·布朗先生已经不得不和他的大副在狭小的房间里挤了一个礼拜了。 这是个正常的请求,尽管出于某种可怕的职业病,安吉丽娜一直隐约有种想占领这艘船的冲动,不过目前她和索尔的命运仍和珍珠号紧密相连,船长又是保证船员安全的核心角色,她还是该识时务。 反正她本来习惯得就是睡地板。 “约翰,”安吉丽娜琢磨了一下,问道,“我马上就可以搬出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知道船上有什么我能参与的事吗?” “你吗?”侍从诧异的目光还藏了几分轻蔑,“抱歉,我想没有什么工作会适合女人。” 这可是令安吉丽娜不太高兴的话了,她在索尔号上明明什么都能做,甚至和马丁内斯船长学过怎么驾驶大型帆船。 但她并不想将自己的优势过多得暴露给下船以后依然可能是敌人的家伙。 “好吧。”安吉丽娜假装十分遗憾地耸耸肩,并说出一个为自己掩饰的好借口,“你知道,托雷斯先生救了我们,我希望有机会报答他。” “不必在意这些,托雷斯先生是个绅士,而且喜欢做慈善,他不会让女士和小孩在船上做粗活的,你们可以随意,只要别给船带来……呃,厄运就行了。” 安吉丽娜不由得对约翰不自觉说出来的话感到恼火,她最烦的就是“女人和小孩会给船带来厄运”那一套。 不过,她已经得到她想听到的话了。 “放心,我会尽力不给珍珠号带来什么灾难的。”安吉丽娜抑制着咬牙切齿的冲动推门要出去,她本来就没有任何行李,搬家只需要带好她自己就够了。 约翰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有侮辱性的话,他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等等,别生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对了!有件事我想你会高兴的,托雷斯先生在船尾给你和你弟弟弄了个别的房间,我带你过去。女性和其他船员住在一起不太方便……毕竟只要别弄得那么像个男人,你刚弄干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像回事的……” 安吉丽娜没怎么在意自己的新房间,虽然等索尔的身体恢复,他就会过来一起住的消息让她有几秒钟的烦躁。 第79页 她在筹谋另一件事。 既然约翰说她可以“随意”,那么安吉丽娜就不准备客气了。 她要弄清楚这艘船的结构、人员配置还有航线安排,如果顺利,最好能多搞出一些和他们的目的地有关的讯息。 等珍珠号抵达港口,她和索尔必须要面对的,是桅杆外只有他们自己能支持自己的生活。 从新房间里醒来的第一天,安吉丽娜学着约翰的方法乱七八糟地给自己扎了个男士的辫子,就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的,还没到大多数人起床的时间,正好,这样她才不用怕碰到太多人。 珍珠号和索尔号一样都是大型三桅帆船,装备有应付交战的炮台。但是和饱经沧桑的索尔号不同,这艘英国船只明显更像个年轻人,船舷和桅杆上的漆尚未剥落,船身没有腐朽的痕迹,连火炮都在若隐若现的黎光中焕发着崭新的光泽,炫耀自己的孔武有力。 不仅是新旧上,还有船的许多结构都与索尔号不同。它的线条要更加修长流畅,另外,安吉丽娜虽然没法拆开整艘船观察它,但从船侧由桨卷出的波浪和船移动的速度就能看出,珍珠号拥有极其优秀的速度。 无疑,珍珠号比她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要精良……或者说,先进。 安吉丽娜忍不住去思量如果马丁内斯船长的船和这艘他所喜爱的猎物碰个面照,最终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即使她很不愿意往某个方向考虑,可不得不承认……或许,会损失惨重。 中途跟守夜的船员打了个招呼并讨到一根只能支撑一会儿的小蜡烛后,安吉丽娜绕着甲板仔仔细细地走了一整圈,再没能有更多发现后,她准备往船舱下面走。 “你在做什么?” 安吉丽娜的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严厉的声音。 ☆、第四十八章 安吉丽娜转过头。 亚伯·怀特船医正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盯着她看。安吉丽娜被对方可怕的眼神弄得后背发毛。 不过她一向不喜欢示弱。 “你起得真早,怀特先生。”安吉丽娜故作随意地倚在船舱边的墙壁上。 “你在做什么?”珍珠号上唯一的船医并不接她的腔,语调生硬地重新问了一遍。 “我只是饿醒以后,想找点东西填填肚子罢了。”安吉丽娜说道,“我还以为我不是贵船的俘虏呢。托雷斯先生没有限制我自由移动的权利,对吧?” 怀特医生没有再说话,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浅灰色的眼珠穿过有些反光的镜片打量着她——这好像是安吉丽娜第一次见到他戴眼镜。 某种更类似于野兽的直觉在一瞬间电光石火般地从安吉丽娜的脑海中闪过——这并不是个可以任凭她耍弄的家伙。 “你在说谎。”他的口气相当肯定,甚至没有周旋的余地。 安吉丽娜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两倍,好像心脏正酝酿着要打破她的胸腔从里面飞跳出来。 她稳了稳气息,笑着道:“你凭什么这么说?除了要来一根蜡烛头,别的我可是什么也没做。” “摩西告诉我,你之前被海盗船俘虏了,因为带着那个金发的孩子逃出来,才会被我们在海里发现。”怀特医生平静地陈述道,“但在疲劳过度之外,你身上根本看不出一点儿俘虏该有的迹象,你的气色红润、精神饱满,非常健康。与其说受过虐待,倒更像有良好的生活。” 事实上她可是在没有水、食物缺乏的无人岛上当了十天的野人。 虽然她确实没有说实话,但要说生活良好就太过分了,难道体质特殊还是她的错吗? 安吉丽娜微怒道:“你就凭这些来判断?” “不,还有,你衣衫褴褛,身边没有别的东西,却带着一柄昂贵的剑。”他缓缓地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会随身带武器。” “那么你现在见到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是我逃出来前从一个海盗身上抢来防身的。而现在,就像你怀疑我一样,我不能肯定你们对我一定只有好意,有什么问题吗?” “无论如何,你看起来很可疑……” 船医的口吻并没有一开始的笃定了,而安吉丽娜在不安和烦躁中对这场对话的耐心也已全部耗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名为亚伯·怀特的男性迟疑地说,“也许你是个威胁,西班牙间谍、密谋偷袭的海盗,或者别的什么……” 不知怎么的,他藏在眼镜后的表情竟然泄出几分迷茫来。在他对面的人眼中,这无异于在一瞬间失去了压迫感和气势。 她不得不松一口气。 “叫住我之前你都没有考虑过吗?”安吉丽娜哭笑不得,她抽出腰间的佩剑晃了晃,“如果我真有什么不好的念头,现在就会攻击你,免得你将猜到的东西泄露出去。” 安吉丽娜扫了扫亚伯·怀特的全身,他虽然穿戴整齐,但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实在太嫩了,他应该去随便一艘海盗船上感受一下,没有哪个睡在船上的人敢将武器放在右手够不着的地方。 安吉丽娜同情地想。 她的话稍微停顿了几秒,接着声音危险地压低,沉沉地道:“——还是说,你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女人没什么威胁力?那我想你现在就会吃亏的。” 第80页 她盯着船医,单手抛剑挽了个花。 “听着,我承认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要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从海盗手里逃出来可没有说得那么容易。”安吉丽娜仍然不肯完全舍弃她的谎言,半真半假地说,“不过,我对你们完全没有恶意。如果你要听实话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想弄清楚这艘船的通道,万一沉没了逃生可以快一点,不是吗?” 安吉丽娜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 没准儿尤利塞斯教会她的东西里最有用的就是怎么撒谎了……那个有办法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那么真诚的混蛋。 “……这是英格兰能找到的最好的船,它不可能沉没的。” “要知道凡事没有绝对,当初我也以为被海盗抓走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亚伯·怀特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扶了扶眼镜,对安吉丽娜道:“跟我来。” 这听上去很像个命令。 “凭什么?”安吉丽娜条件反射地刺道。 “如果你想得到一张逃生路线图的话,就别多说话。”男人僵硬地道,把单词从嘴巴里挤出来对他而言仿佛是再困难不过的事。 从安吉丽娜几天的观察来看,亚伯·怀特作为船医,在珍珠号上的地位大概介于普通船员和大副之间。他和托雷斯先生私交良好,并在船员间享有一定的尊重,但这些尊重并非来自于其他人对他地位的崇拜,而是来自对知识的崇拜。远航船一向是生病死亡的高发地带,医生的水平一定程度上决定着船员的生死…… 当然,怀特医生的年龄让人很难相信他的医术,哪怕他的故作深沉有效地让他看上去比实际上要更老一些。 总之,亚伯享有地位,但并不高,证据就是他位于船尾兼顾医务室职能的潮湿小居室只比安吉丽娜的新房间好上一小点。 “你确定要给我?”安吉丽娜从船医手里接过一张有点破旧的纸,扬了扬眉毛。 这份信任得来的未免太轻松了。还是说所谓的普通男人,都是这么轻信他人的家伙? “是的。”亚伯推推眼镜,“不过我还会盯着你,现在你没有任何理由了,别第二次让我看见你到处乱跑。这艘船的构造、形态、材质全部都是机密。” 安吉丽娜略感遗憾地耸了耸肩,但她话头一转,“医生,那么我们的目的地应该不是不能问的秘密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像我和我弟弟这种与父母失散的孩子,来到一个从未到过的新地方,总是会缺乏安全感。我甚至从没踏上过……你们说的欧洲。我不可能一辈子依靠你们的船生活,毕竟你们一靠岸就会把我扔下了不是吗?坦率地讲,我并认为正在赶时间的托雷斯先生能将他承诺的‘安顿’做得多么周全。” 安吉丽娜又随口扯了一句谎,虽然只有两年记忆并不多,但她一开始和马丁内斯船长一直是在欧洲沿海晃悠的。她使劲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助些,仿佛无论强硬的一面还是软弱的一面,都是在安全感极度缺乏下的表现。 怀特一愣,手指像是不自觉地在摸书桌案的边沿。 他会说! 安吉丽娜心底里浮现出喜悦,她已经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强硬,相反是个相当容易动摇的家伙。 “你只需要告诉我在哪个港口上岸就好了,至少让我知道名字,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安吉丽娜放软了语气,请求道,“我和索尔……我想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回家。” “伦敦港,我们会停靠在伦敦港。”亚伯·怀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似乎对自己说出太多的事感到愧疚,“别和摩西说我把航线告诉了你……我依然会盯着你,别想做什么多余的事。” 安吉丽娜正在心里咀嚼这个她不太熟悉的名词,似乎知道这一点也没什么用,也许应该去问问索尔——如果他们还能正常相处的话。 “谢谢,怀特医生。”她垂下眼睑,装出比事实要多的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里,珍珠号唯一的船医无疑践行了他的诺言,他时时刻刻监视着安吉丽娜。安吉丽娜每隔两个小时就肯定会看见他一次,有一回她起夜去解手,竟然发现亚伯·怀特先生穿着睡衣一脸严肃地站在她门口。 ……这可有点可怕了。 安吉丽娜甚至开始期待索尔赶紧恢复搬过来,多一个人多少能让她安心些,哪怕是个小鬼。 “怀特医生告诉我,索尔的身体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我想他今晚就可以和你一起住。”终于,在珍珠号上的第十二天,托雷斯先生温柔地笑着,叫来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发觉自己竟然松了口气,她实在被某位船医的严密监控弄得不太耐烦了。 “托雷斯先生,你能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岸吗?” “最多再有一个月,珍珠号是目前最快的船。”摩西·托雷斯自豪地说,他同情地看了一眼安吉丽娜,“长途航海对女士而已或许太劳累了,对此我很抱歉。” “别在意,我在海盗船上也待了很长时间。”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回答,半真半假。 ☆、第四十九章 从甲板上回到房间里,安吉丽娜第一眼看见的是索尔的金发。 那头璀璨的头发因为长期缺乏打理和主人营养缺乏,终于也漂亮不起来了,一束一束攒在一起,安吉丽娜不由得产生找一盆水泼上去的冲动。 第81页 “你怎么在这儿?”她努力保持镇定,“托雷斯先生说你晚上才会过来。” 索尔坐在墙角,低着头,漫无目的地用指甲扣着地面。 “当然是逃出来的。我早就没事了,都是那个什么怀特以观察期为由硬是不让我走,我讨厌他。” “好巧,我也是。”安吉丽娜简短地道。 “你竟然不来看我!一次也没有!”索尔的声音里夹杂着委屈的恼火,尽管他使劲只表现出恼火,“凭什么?你知道我多难过吗?” “还不是因为你跟我说那种话!我怎么敢过去看你!”安吉丽娜下意识地回敬道,虽然说到一半,她就觉得脸颊一阵发热了。 红藤同样顺着脖子爬上索尔的脸。 “你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反正你现在完全不相信我不是吗?无所谓,我二十年后再向你证明,之前你大可以将我看做小孩。” “你这样说,我怎么可能照做!” “……总之你不要躲我……”索尔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等他抬起头,眼神真诚多了,“听着,安吉丽娜,我觉得你说得话很对,我自认为对你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生命力唯一的异性。我们应该做回姐弟。” “对,这样听起来令人放心多了。”安吉丽娜长出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索尔的头,比起之前,动作多少有些不自然,“我们回到过去吧。” 索尔被她按着头,闷声不说话。 安吉丽娜不管他刚才的话里有多少真心,但只要索尔说过这些话,他迟早会潜移默化地那样想。 万一他没有……那就再说吧。 “对了,索尔。”安吉丽娜想到别的事,再次开口,“如果不想被我们的船医吓到的话,晚上最好别开门,他总是杵在门口。” “什么?!” “还有,我问过了,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伦敦港,你有什么关于它的讯息吗?” “没有!你怎么会认为我可能知道?!” 在大西洋上航行的第四十天,珍珠号靠岸了,比托雷斯先生估计得还要更早一些。 他们停在背靠大不列颠岛的伦敦港,就和预计得一样。 “你确定在这里就和我们分别吗?”摩西·托雷斯用他那双蓝眼睛真诚地注视安吉丽娜,“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去伦敦的中心,并且帮助你们简单地安顿下来。” 安吉丽娜一手勾着索尔的肩膀,坚定地摇头,“谢谢你的好意,比起住在英国,我和索尔更想回加勒比海。” 另外,比起和一船让她后背发毛的“绅士”相处,她更喜欢混在海盗中,或许“没有教养”的生活更适合她。难得能自由地活着,为什么不去做些疯狂自由的事? “我尊重你的决定,马丁内斯小姐。”英国外交官微微颔首,“那么,再见!” “再见,托雷斯先生。” 安吉丽娜认为这会是她最后一次使用正式的社交用语,出于对完美的严谨追求,她硬是摁着反抗的索尔,让他表现得恭谦些。 珍珠号被停泊在港口,托雷斯先生坐上随从约翰牵来的马车。 他从马车内冲安吉丽娜和索尔挥了挥手,接着约翰狠狠地抽动了马鞭,他们便离开了。 安吉丽娜目送托雷斯先生乘坐的豪华车驾渐行渐远,等马车消失在视野中,她双手环胸,转过头。 “你不准备和他一起走吗,船医?” 亚伯·怀特先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正如你所说,我只是个船医,并没有托雷斯先生那样光鲜的身份,留在船上更符合我的地位。” “好吧,那么再见。” “我会期待和你的再次见面。” 安吉丽娜挑起一边的眉毛,道:“你不怀疑我了吗?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不……”船医的脸色透着些许古怪,“现在没有怀疑你的必要了,不是吗?” 索尔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安吉丽娜拍拍他的头。 不管怎么说,这几个星期以来眼前这名船医的行径令安吉丽娜发瘆,要和他告别,还挺令人高兴的。 告别亚伯·怀特又离开珍珠号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填饱肚子。 安吉丽娜后来才晓得,从复仇女神号上逃离时,尤利塞斯给索尔的不仅有躲避鲨鱼的药剂、打火石,还有一些金币。数量并不是很大,毕竟索尔还要游泳。 不过,显然即使是尤利塞斯也很难料到他们会直接从加勒比海跑到英国,那些硬币和英国现行流通的货币不同,安吉丽娜不得不继续编造理由,在下船从托雷斯先生手里兑换了一部分钱。 他们在港口的一个小酒馆里买了最简单的食物,缩在角落里。 酒馆里都是一群卷着裤脚露着腿毛的水手,看起来相当粗野。当然,比起以前见识过的海盗云集的地方,这类正经人无疑也算得上“优雅”了。 “我们得想办法回加勒比海。”安吉丽娜嘴里嚼着半块干面包说,“我暂时没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如果不是我们手头能用的钱太少,我真想买一条船。” 刚才在港口时,放眼望去全是新型大帆船,安吉丽娜的眼睛都快发直了——她真希望其中有一艘属于自己,不管用什么手段! 索尔停下咀嚼的动作,他抿着嘴唇,略带嘲讽地开口:“你还是要去找尤利塞斯吗?也对,那家伙没准备害你,他仅仅是把你丢在一个被鲨鱼包围的荒岛上,然后连解释都没有就带着他的船队走了。” 第82页 “说起这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安吉丽娜瞥了身边赌气的男孩一眼,“要不是你因为那点自私又莫名其妙的心思,我们早就安全地逃出那座岛了!我不会多难过那十天,你也不至于卧病在床半个月,我们甚至都不会流落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自私又怎么了?我只有十二岁!” “怎么?你终于承认自己只是个小鬼了?” 索尔鼓着脸正在继续和她纠缠,安吉丽娜却及时按住他削瘦的肩膀,将索尔摁回座位上。 “听着,我没有打算去找尤利塞斯。”她耸耸肩,“他将我仍在那里就得做好永远找不到我的准备。再说,在他亲口跟我解释以前,我都会继续相信尤利塞斯·斯派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索尔将信将疑地扫视她,天空般的蓝眸中写满不信任。 “那你还回加勒比海做什么?我们在北欧海域一样可以当海盗。” “船长、老杰克还有其他人都在加勒比海。如果按原计划去找红胡子的宝藏,在不和尤利塞斯碰面的情况下,船长是我们最大的线索不是吗?”安吉丽娜分析道,“船长好像知道很多关于红胡子宝藏的事,我敢说他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尤利塞斯。如果要走一步看一步,那么也应该从他开始。” “……你,真的准备去征服大海?” “当然,我的表情看起来很像开玩笑吗?” 安吉丽娜诚恳地说,但她从索尔身上获得的回答是一记大大的标准白眼。 “谁都不会把你讲得那种话当真的,白痴。”索尔依旧话不饶人,可口气却一分钟前温和得多,“……但我会陪你,毕竟你这种傻瓜也不可能等到别人陪你了。” “住嘴。” 安吉丽娜说着,顺便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干面包,整个儿一口气塞进某个小子的嘴里,强硬地堵住他令人讨厌的话语。 索尔费尽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自己也说不出计划的安吉丽娜敷衍道,她低下头考虑了几秒,“既然我们买不起船,只能借别人的船只去加勒比海。但我们没有合理的身份来解释自己,并不是所有人都和珍珠号上那些家伙一样好骗,所以我想……也许,我们最好去找一艘海盗船。” ☆、第五十章 “送我们去最近的……海盗岛。” 冰冷的剑刃贴着老乔治满是皱褶的皮肤,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五十四岁的乔治只是个住在伦敦港附近村庄的普通渔民,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只有一艘又小又破似乎随时会漏的渔船。他从不远航,安心地过着打鱼、晒太阳的简单而平静的生活,从不为任何事而忧愁。 伦敦港太平太久,以至于老乔治遗忘了大海的危险,直到这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两个歹徒抓住。 他发誓,他只是发现今天的月亮比较明亮,想快活地在岸边吹着海风抽一支烟而已。 “我、我只是个普通又单纯的老头子,从不、不知道什么海盗岛。” “把你背上的纹身藏好再撒谎,蠢货。” “……” 乔治无奈地举起双手,“好吧,但我现在只是个连剑都拿不起的老人。你们放下武器,我才能划船不是吗?” “……先把你腰上的匕首丢下来。” 一声铁器掉在地上的脆响。 “还有衣服里面的。” 又是一声脆响。 “靴子脱下来,把里面的东西都抖出来。” 一阵不间断的窸窸窣窣。 “再把你的帽子……” “上帝饶了我吧!” 安吉丽娜等着眼睛看着眼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帽子里取出一柄细细的小刀,沮丧地扔在地上。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她看向身边比她矮上一些的男孩,“这个老家伙不太老实。” “我可老实了!真的!”被逮住的渔夫拔高嗓音,不满地辩驳道。 “住嘴,我没见过哪个老实人会在浑身上下塞满武器。” 索尔皱着眉头沉思一会儿,摇摇头,“要不把他剥光?” “别别别,我发誓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了!” “好主意,那么由你来,小鬼,我腾不出手。” “……” 又折腾十几分钟,安吉丽娜总算愿意相信眼前冒充普通渔民的老海盗再也没有藏住任何底牌。 她放下剑,揉了揉保持一个动作略有几分发酸的手腕。 “开船,如果你再耍什么滑头,我的剑刃会很乐意舔一舔的胸口,当然,还有里面的器官。”安吉丽娜说道。 “好吧好吧,小伙子。”老渔夫无奈地捡起桨,“我可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再去那个岛。对了,我叫乔治,你们呢?” “少说废话,你现在是俘虏!” 老乔治不得不闭了嘴。 索尔幽幽地抬头瞟了一眼安吉丽娜,冷淡地道:“你也该少说几句话,你的声音真是难听死了。” “小心我把你踹下船去,小鬼。” 安吉丽娜下意识地摸摸发疼的嗓子,恶狠狠地回答。 “说真的,年轻人。”老乔治的眼神同样往她身上飘去,“要不是你粗犷的喉咙,单凭脸我还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个男人呢。” 第83页 “闭嘴,俘虏没有发言权!” 安吉丽娜很清楚,要在海盗船上找到工作,就得认清一个事实:大部分愚蠢的男人都认为女人没有资格待在船上。 毕竟像马丁内斯船长那样特立独行的人绝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她不敢存什么侥幸。决定要借海盗船去加勒比海后,安吉丽娜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熏哑自己的嗓子。 说真的,要不是这是她自己的喉咙,她绝对不会认为声音的主人可能是个女人。 夜晚海上的雾气很重,船推开海水前行,同时亦要推开一层轻薄的纱。 安吉丽娜有点心烦。 “说真的,你们两个年轻人去那座岛做什么?”负责撑船的俘虏好像一点都不怕他们,他甚至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船上的另外两个人,“你们看起来可不像海盗。” 安吉丽娜和索尔还保持着刚从珍珠号上下来的装束,看上去就是普通人,或许比一般百姓的生活条件还要好一些。 “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心你的身体啊,”安吉丽娜用那副锈掉的大提琴的声音,别有用意地说,“你不安分的舌头迟早会让它的某一部分不完整的。” 乔治砸了砸嘴,终于彻底不开口了。 沉默持续了几个小时,只偶尔夹杂着索尔无聊地抠木板的杂音。 他们谁都不敢在船里睡着,只能将神经紧紧地绷着。尽管居于主导地位中,可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船上的第三个人是比他们经验都要丰富得海盗,是在狡诈的阴谋和罪恶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人,绝对不能对他有片刻哪怕毫厘的松懈。 终于,薄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岛屿的轮廓。 这个港口没有灯塔,只在岸边挂了几盏闪烁不定的灯光,在光明稀少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不管是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海盗聚集的地方总是具有惊人一致的共同点:隐蔽、脏乱、鱼龙混杂。 如果有一个位于主要商运航线边缘的小岛,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要是这个岛不受主要政权控制,并且拥有相对宽广的面积,那它就能成为大量海盗长期驻扎生活、销赃的大型基地。 安吉丽娜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仅仅是在一定距离外看着它,还没靠近,都能感受到这座岛被一股充斥着浮躁的气氛所包围。 “你,乔治,把船桨丢过来,双手举高。”安吉丽娜压低声音,语气尽量不喊起伏地说,她用剑抵着船夫腰部最脆弱的地方,对索尔使了个眼色,“去拿桨,慢慢地靠过去,尽量别让人发现。” 乔治配合地举起双手,脸上挂着微笑。 索尔一边在嘴上不满地嘀嘀咕咕,一边接过船桨,卖力地撑起来,长期的海上生活令他锻炼出比同龄人出众的好力气。 海岸越来越近了。 安吉丽娜的心跳也在加快。 “知道吗?其实我还挺欣赏你们的,至少没有大部分新入行的傻瓜那么蠢,如果我还有船的话说不定会收下你们当船员。”站在一旁的老海盗忽然出声,他的口吻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傲慢,“不过,还有一点我得亲自教你们这些菜鸟——对有经验的海盗来说,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照样可以轻易取得财富!当然,你们可能要下辈子才能用上这个了——” 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突然发难,他以和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用手臂将安吉丽娜的剑打到地上,又直径奔向船尾的索尔,眨眼间就从他手里夺过那柄长长的木桨。 “再见,天真的小——啊!” 安吉丽娜一脚踹在对方的腰上。 “谢谢你,不过这些常识我们已经知道了。”她冷淡地说,顺便又补上一脚,将男人直接踢进海里,“接下来,就麻烦你自己游回伦敦港吧。” “白痴。”索尔捡起乔治掉下去时脱手的木桨,它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 偷袭不成反而自己被打落水的乔治,在海面冒出几个大气泡后,很快挣扎着冒出水面。他显然被激怒了,龇牙咧嘴地拍着水扑向小小的渔船,不管多少海水会灌进食道和器官。 “我要杀了你们!”乔治在水里咆哮道,因为他的拉扯,渔船剧烈地摇晃着。 安吉丽娜稳住身体,同情地道:“真遗憾,我想你不会成功的。” 索尔蹲下来,用木桨将爬上半个身体的乔治砸回海里。 “快离开这儿!”安吉丽娜心急地催促道,一晚上的奔波,加上刚才的小规模打斗,实在很累人,她不想多在其他事上耽误哪怕更多一秒的时间。 “出力的人可是我!明明你比较老!”索尔抱怨道,手上却加快动作,没几下就让小船向前飞驶好几米。 安吉丽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可你是男性,再说刚才我腾不出手。” “……拿剑压着还让他跑了,白痴。” “闭嘴。” 不远处的浪花还在翻动,但船的旧主人已经彻底追不上他们了。 “他会怎么样?”索尔心不在焉地问。 “不知道,要么游回伦敦港,要么游到岸上,再或者……你知道,海盗的地盘是不会有人追究一具老渔民的尸体的。”安吉丽娜回答,仔细想想,老乔治大概也是打着在这里杀人不会被追究的主意,才将他们带到这里再出手。 她微顿几秒。 第84页 “……我们必须换一身衣服,目前穿得不合时宜。在其他人眼里,我们大概是抱着大海淘金的梦想来碰运气的蠢货、可以任意宰割的肥羊。” 老乔治的事就是例子,他们还是做得太草率了。 “还有弄一弄你那恶心的头发。”索尔斜睨一眼安吉丽娜男性化的辫子,补充道。 不一会儿,渔船触到沙滩,搁浅。 “来吧,索尔,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安吉丽娜瞥了瞥移动得越来越近的水花,慢慢地说,“至于这艘船……我想它的原主人还没准备好和它告别。” ☆、第五十一章 试图在海盗岛上找一间正儿八经地商店,然后买上一身“海盗风格”的衣服,无疑是再愚蠢不过的事。 当然,如果你具备成为一名合格海盗应有的素质和技能,那么还是能在这种情况弄到一套合适的服装的。 在小角落里揍晕两个醉醺醺、好像刚结束远航的酒鬼后,安吉丽娜和索尔一起弄到了不会被当做傻瓜的衣服,尽管都并不是特别合身。 不仅如此,凭借这种极具专业素养的着装和满口职业黑话的优秀谈吐,安吉丽娜很快摆脱无业游民的身份,在当地的小酒馆弄到一份工作。 要知道在这个岛上,这可是最没有生命危险且最“正义”的职业之一,论严肃程度都可以媲美伦敦的街道护卫了。 “我的黑面包呢!” “牛肉!再不来我就砸掉你们的店!” “该死,这点猪食要一个金币?!你们抢劫又问过老子我的意见吗!” 安吉丽娜工作的酒馆有着一切下层酒馆都有的特征:臭气熏天、混乱、肮脏、嘈杂。不仅如此,鉴于它服务顾客的特殊性,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动不动就武器相碰的吵闹。 不过,却是能得到岛上任何地点消息的最佳地点。 安吉丽娜把一块硬得能砸死海鸥的黑面包往远处一丢,正好擦着吼叫的男人的头皮落在桌上,他的嗓子好像一下子被堵住,惊得发不出声音了。 接着是大块淋着酱汁的牛肉,她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顺便恶狠狠地瞪了那个手臂粗如桅杆的海盗一眼。 最后…… “听着,抢得就是你,矮子。”安吉丽娜阴冷地道,顺手地将店主提供的一把生锈的刀,架在比她个子还矮的男人脖子上,虽然这把刀几分钟前还是用来切牛肉的,“难道你还天真地觉得会有警察在这种地方帮你,嗯?把金币给我,白痴。” 大概是安吉丽娜黑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杀气摄住了他,矮个儿不敢多说话,缩着脖子,哆嗦地从钱袋里摸出一个金币,放到她手心里。 但安吉丽娜并没有就此把手收回来。 “小费呢?”她冷冰冰地问,“我猜你还想完整地从这儿走出去?” 男人瑟缩一下,他往周围看了看,其他男人们都专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忙于大笑或是争吵,对酒馆里发生的事习以为常,根本不会有人帮他。 矮个子垂头丧气地又摸出几个银币,放进安吉丽娜手里。 一旁依着土墙、衣着褴褛、露着高耸胸脯的女人一直拉长脖子往这里偷窥,看清硬币的数量和颜色后,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再轻蔑不过的嗤笑。 “哼,穷酸鬼也学别人来酒馆?” 女人的嗓门不小,当然她也根本没有掩饰的打算,于是矮个儿男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谢谢,滚吧。”安吉丽娜点了点钱,抽回刀,转身离开。 刚才的女人扭着丰韵的腰肢走向安吉丽娜,毫不顾忌地将胸不留缝隙地贴在她手臂上,“这样就放他走了,你可真是温柔,杰克。” 安吉丽娜依然没有放弃将自己假装成一个男性,因此她十分需要一个男人的名字。在她认识的男人里,抹黑老杰克是最没有负罪感的。 没错,她告诉周围所有人,她叫杰克。 “那个土鳖拿不出更多了,不能因为他影响更多生意。”安吉丽娜直截了当地将女人从她身边推开,“离我远点,卡玛,这么热的天,我讨厌和别人靠这么近。” 风骚的女人悻悻地松开手,她伸出一节舌尖悠哉地舔在鲜红饱满的嘴唇上。 “噢,杰克,你只想说这个吗?这可真伤我自尊……不过,你可真是个好男人,要知道会主动推开我的人,我这辈子只遇上过你一个呢。” “你会遇到更多的。”安吉丽娜粗着嗓子,熟练地回答。 卡玛骚扰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位性|感的女性总之竭尽所能地勾引男人,然后掏空他们口袋里的最后一个硬币。她平时在酒馆里工作,凭着姣好的面容和妖娆的身材,卡玛总能将路过的海盗骗进店里,并让他们碍于面子点上一堆吃不完的东西。当然,除了“正当行业”,她偶尔也会去风尘的地方脱掉衣服,赚点别的外快。 不过,在酒馆里,卡玛是安吉丽娜的搭档。尽管大胆*又作风剽悍,但她终究是个没法挥刀子的女人,偶尔碰上试图用暴力动手动脚的客人,就得由安吉丽娜出面解决。 听店里的其他人说,卡玛最喜欢年轻健壮皮肤白皙的小伙子了,安吉丽娜所扮演的“杰克”就完全符合标准。所以,她会缠上她简直不能更顺理成章。 而且,安吉丽娜不幸地发现,她对卡玛没有一丝兴趣的态度,似乎激起了对方的好胜之心。最近,她采用的纠缠手段越来越露骨了。 第85页 比方说现在,卡玛正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勾着自己的领口,胸脯若隐若现,两条被破掉的裙子边沿暴露的大腿交叠着,她用一个女人可能发出的最性|感的声音说:“可我只想要你,怎么办呢?” “那么你可能注定要失望了。” 安吉丽娜冷淡地回应,将刀往地上一拖,扭身就走。 卡玛还想追着她,可是有一桌的海盗正在朝她招手。于是她只得失望地砸了砸嘴,大步向餐桌走去,只是几步后又回头大声喊道: “听着!我卡玛能搞定世界上所有男人,不管什么身份,你不会是例外的,杰克!” 安吉丽娜步伐一僵,才强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迈步。 放在几个月前,她怎么都想不到,世界第三个对她表白的人会是个胸比她还大的女性。 “你艳福不浅啊,杰克。和卡玛一度*我保证你不会亏。”另一个一起工作的男人打趣道,“我敢说你跑遍红灯区也难以找到一个比卡玛身材更好的女人,那群职业妓|女多半瘦得跟没长肉的排骨一样,脸色总是蜡黄,还有病。” “她不是我的菜,你要是喜欢为什么不自己上?” 男子“嘿嘿嘿”地暗笑几声,道:“怎么没上过,这个屋子里,除去你这个不开窍的傻瓜,没有哪个雄性生物没追求过卡玛。只不过人家嫌弃我矮,连一起逛逛的机会都不给我。” 安吉丽娜厌恶地白了他一眼,转开话题:“别说这些了,我们来谈谈正事。你今天有听说哪条船员在招聘的机会吗?” 男人摇摇头。 “老样子,没有。会停靠在这里的船很多是想金盆洗手,还有一些只想醉生梦死,短时间里根本不准备远航。海盗这行,看运气吃饭,最近大家手气都不好,天气也不怎么样,各个船都不需要新人。我看你要在这时候当个水手,恐怕有点难。” 安吉丽娜不可否认她略有几分失望,但她依然对帮她打听消息的男人表示了感谢:“好吧,谢谢。”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徐徐落山的夕阳,“时间到了,我先回去了,明天麻烦你继续帮忙。” “放心吧,我最擅长这种事,对了……给,杰克,拿着这个面包……虽然是好几天前烤的,但我猜把霉洗掉还能吃。听说你有个弟弟,不是吗?” “是的,他在码头工作。看来我们又能省下一顿晚餐钱了。” 安吉丽娜客气地说,她接过那块面包,上面果然有一小块绿色的霉点,她又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似乎擦掉不少。 她和索尔的生活现在很拮据,他们必须为未来长期的航海计划攒钱,而目前手头有的也谈不上多么宽余。 离开酒店,安吉丽娜沿着日渐熟悉的街道七弯八拐,终于走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屋子前。 这里是她和索尔的新家,免费的,以前或许属于某个海盗,只可惜那家伙大概从某一天就再也没机会回来,地板上积得灰甚至能淹死一只蚂蚁。 他们发现它后就堂而皇之地砸了房子的门,并住进来,占据这个简陋的居所当做暂时居住地。 “索尔!”安吉丽娜大声吼道,她的话在空荡荡的屋里一遍遍地回荡。 “你的嗓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索尔不满地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抱怨道,“我敢说即使是两只章鱼用触手握着锈剑打架的声音都比你说话好听。” 安吉丽娜把掰成两半面包,干干净净的那一半丢给索尔。索尔吃了几口,皱着眉头,显然对它的味道有所不满。 “快吃,等下我再出门弄点别的。”她催促道。 索尔正在长身体,虽然他竭力忍耐并忍着不抱怨,可肚子仍然常常发出哀鸣。而安吉丽娜……她原本的胃口就不比普通男人少多少,幸好她不挑剔,随便什么鱼类都能嚼一嚼咽进肚子里。 “安吉丽娜,我今天听说一个消息。”索尔抬起头,说道,“我想,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五十二章 “哦?”安吉丽娜感兴趣地撑起眼皮,“你是指回加勒比海的机会吗?什么消息吗?” 索尔回答:“你知道我这几天在码头,今天大家都在议论‘黑色准男爵’回来了。” “‘黑色准男爵’?”安吉丽娜皱着眉头扯扯嘴角,“这个头衔起得比黑胡子还没品位。所以,他是谁?” “好像是个出生在大不列颠岛附近的海盗,后来被拐去北美,但现在成了海盗船船长,这次是回来销赃的,还准备找一些家乡的新人加入他的船队。”索尔微微停顿,“他的下一站会是加勒比海。” 听起来是一个能捎他们一程的家伙。 直觉告诉安吉丽娜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干得好,索尔!”她压抑着激动说,“我明天去问问酒馆里的人有什么消息。” 第二天,太阳升到半当中,安吉丽娜工作的小酒馆终于懒洋洋地敞开了大门。没多久,它就被蜂拥而至的顾客挤满。 卡玛踩着昨晚醉倒在店门口的客人的身体,跨进店内,直接扑向安吉丽娜。 “早安,杰克。”卡玛毫不羞涩地送来一个飞吻,冲她别有意味地眨眼。 安吉丽娜一眼就能看见几个清晰的吻痕呈现在卡玛白皙的脖子上,在加上慵懒风情的神态,显然昨晚她的搭档又过了一个多情的夜晚。 第86页 “早安,卡玛。”安吉丽娜回答,“你昨晚过得挺愉快的吧?” “的确很愉快,刚刚远航回来的水手总是相当生猛。不过,我更想和你在一起呢,亲爱的杰克。”卡玛妩媚地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悠哉地对安吉丽娜抛媚眼,“你真的不想和我试试吗?我还从来没让男人失望过。” “不了,你会对我失望的。”安吉丽娜立即诚恳地道,这可是实打实的真话,她的注意力全在卡玛随口说出的另一件事上,“刚远航回来的水手?难道是那个黑色准男爵的船?” “对,就是巴塞洛缪·罗伯茨的‘皇家幸运’号上的水手,一个海盗给船起这样的名字,挺古怪的,是不是?不过,不得不说……他的船员是我接触过的素质最好的,有体力、英俊,谈吐也比其他傻瓜迷人……” 卡玛不知不觉点评起了她前一个夜晚的一|夜|情对象,安吉丽娜在口中默念了几遍“巴塞洛缪·罗伯茨”的名字,对她而言似乎有些拗口。 她不得不打断卡玛陶醉的描述,说:“卡玛,那个什么罗伯茨,是不是正在招募新的水手?你知道些什么吗?” “怎么,连你也想下海淘金?”女人若有所思地撩了撩长发,“杰克,你不觉得每天喝喝酒打打人的生活很不错吗?为什么非要去海上呢……要知道那个行当,来钱快,死得更快。” “告诉我!” 安吉丽娜坚持道,她甚至用了命令句。 事实上,回到加勒比海去的心情,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强烈。 “好吧,如果你非得知道。”卡玛不情愿地耸耸肩,“是的,昨天叫吉米……也可能是安德烈的家伙跟我说,他们的老板——就是你打听的家伙——确实在招人,那个罗伯茨在美洲附近某个岛上大捞了一票,于是购买了最先进的武器和船只,武装了比军队还要先进的海盗船队。新的船都需要新的伙伴,正迫切地寻求可靠的水手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 安吉丽娜不自觉地心中一动。 接下来,她整个下午都显得心不在焉,由于迫切地想要探听更多消息,安吉丽娜懈怠了工作,一不小心还砸碎了一个本就坑坑洼洼的盘子。 没到收工时间,安吉丽娜就偷偷跑了。 因为,她听见一个浑身酒臭的海盗醉醺醺地说,巴塞洛缪·罗伯茨船长的船员正在港口高调收人。 才是下午两点钟,位于北欧的海岛正处于最浮躁闷热的时间。安吉丽娜顶着令人不顺眼的太阳,一路冲到港口。 人山人海。 港口能汇集的人群一向不少,但这还是安吉丽娜头一次看见如此夸张的密集程度。打扮邋遢的男人们吼叫、推搡着疯狂地涌向某个点,就像一大群黄蜂紧紧地抱着蜂巢。 “喂,这里是罗伯茨船长招募人手的地方吗?” 被安吉丽娜抓住袖子的海盗根本不回头,而是不耐烦地甩开她。 一股被午后的温度蒸出来的火气从胸口纵得升起,安吉丽娜手臂上的肌肉在一瞬间发力,她一把扯住对方的领子,猛地丢到地上,一脚重重地踩住身材是她两倍大的男人的脖子! “不想死的话,就立刻回答我!”安吉丽娜的剑已经抵在对方的胸膛上,只要再往下半分就能刺穿皮肉,“这里是那个什么巴塞的招人的地方?” 那个的海盗的脸色煞白,终于露出惊恐来,夹着发颤的双腿,拼命点头,仿佛生怕点得不够快,下一秒就是一剑穿心。 “滚!”安吉丽娜吼道,她一脚蹬在对方的屁股上。 被逮住的倒霉蛋连滚带爬地逃走。 安吉丽娜拿袖子擦了擦滴血未沾的剑,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腰间。接着,她意味不明地擦了擦拳头。 等踏着一地鼻青脸肿的海盗进入圈子的最中间,安吉丽娜自己也免不了挂了一点彩。 “……你不错啊,小子,看不出这么能干。”被包围的是个手臂粗壮的男人,面颊扁平,他意外地打量着安吉丽娜比男性单薄得多的身板,“罗伯茨船长会喜欢你这样的新人的,拿着。” 他递给安吉丽娜一张很薄的羊皮纸。 “谢谢,是这些人太弱了。”安吉丽娜接过纸张,克制着由于“大量运动”而兴奋起来的心情,谦虚地道。 海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即使确实如此,你也算有点水准,我会将自己见到的如实汇报给船长。仔细看看,明天来找我,我还在这里等你。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一起去加勒比海。” 他顿了顿,自豪地眯起眼睛,“皇家幸运号绝对是所有海盗的最佳选择……要是你见过的话就会明白,认不出皇家幸运号是最不可能的事,即使大西洋被十二月的太阳晒干,都不可能。” “是吗,我很期待。”安吉丽娜反应平平。 男人口中的话无非是对自己所钟爱的船的谦虚,安吉丽娜在心里不屑地下了定论,就像她也会无条件地认为将全世界所有的海水都抽干,都不可能找到一艘比当年的索尔号更出色的船。 只不过是归属感带来的不明所以的优越,再加上一点儿自负的吹嘘而已。 健壮的人挑了挑深浓的粗眉,没有多费口舌解释,只道:“你会明白的。” 安吉丽娜将羊皮纸折成一小块塞进口袋里,等她走远再回头,刚刚那名船员已经重新被热情的海盗包围在重重人障中。 第87页 ……果然,确实是相当高调的招募方式。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船员的话等同于替“黑色准男爵”船长向安吉丽娜所伪装的“杰克”伸出了橄榄枝,尽管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但的确十分像一个异常良好的开端。 安吉丽娜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回到她和索尔栖身的勉强挡风挡雨的弃房里。 “你的消息没错,索尔!”她拔高嗓音道,“那艘船在收人,而且去加勒比海。只要我们能混上去……不,无论耍什么手段,我们都得上去!” 下一个从这儿去加勒比的机会恐怕很难等到,毕竟横跨大西洋可不像在自家的床上爬一圈那么轻松,不是每天都有吃得太饱的疯子非得迎着风浪上美洲海域打劫的。 索尔轻轻翻了个不屑的白眼,“我怎么可能会错,笨蛋……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难道终于被酒馆主开除了?” “当然是偷跑出来的,和你一样。”安吉丽娜不落下风地瞪回去。 码头的工作并不比岛上的任何行业轻松,索尔能现在就躺在地板上休息绝不符合常理。 “哼,我讨厌那些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工作,它们只让我的肌肉酸痛。”索尔道,“既然已经得到消息了,干嘛还留在那里?” 索尔提早跑出来的理由竟然也和安吉丽娜相同,她一时语塞,立即换了个话题。 “给,你看看这个。”安吉丽娜将那人给的已被压得皱巴巴的羊皮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将它丢在索尔的胸口,“明天去海滩就行,我们一起去。” “这就是招募单?好简陋。”索尔将只能被称为纸团的东西展开,快速地扫了一遍。 “如果你去现场看过,再听过那男人的大话,就不会嫌弃这玩意儿了。” ☆、第五十三章 次日,安吉丽娜和索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翘了班,横在地板上睡到正午。等他们磨磨蹭蹭地跑到港口,场面和前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儿,不时从人团中飞出些刺耳的脏话。 索尔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种情景,他呆滞了几秒,才看向安吉丽娜,“……我们怎么进去?” 安吉丽娜已经默默地拔出了剑。 “当然是揍到他们不能挡路!” 几分钟后,一条道路硬是从人群里破开,没有被打的海盗也被气质震慑,自觉地往旁边挪挪。安吉丽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回头朝索尔喊道:“跟上来,小鬼!” “……这群家伙真弱。”索尔呆滞一会儿,才小声嘀咕似的评价道。 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依旧是昨天的那名壮汉,但不同的是,这回他身边站了另外一个男人。 “你如约来了,小子。”昨天说过话的男人似乎还记得他,率先开口,“你运气不错,正碰上我们的船长。我来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皇家幸运号尊贵的船长,巴塞洛缪·罗伯茨先生,要是你们以后进来,应该称呼他为罗伯茨船长。对了,昨天忘记说,我的名字是汤姆。” 她的视线顺着“汤姆”的示意偏转,落在传说中的暗黑准男爵身上。 时髦。 这是安吉丽娜对这个海盗的第一印象。 在能自由活动的八年人生里,安吉丽娜见过的打扮最考究的男性是摩西·托雷斯先生,一名心地善良缺乏警惕又英俊的外交官。但现在,这个位置恐怕要被眼前的人取代了。 单看他的外貌,男人的年龄约莫在三十岁上下,卸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年轻人青春的容貌和强健的体魄。他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宽边帽子,只在帽子外露出些许涂着发蜡打理整洁的黑发。罗伯茨船长的上半身是一件颜色低调的齐腰马甲,下半身是红色马裤,脚上的长靴镶着整整一排的铆钉,整套装束一气呵成,正好显出他良好的身材线条,潇洒利落,还衬托出气质的洒脱不羁。 ……他怎么不在脸上写上“潮流代表”呢? 这种花里胡哨的家伙……是海盗? 作为一个自称男爵的海盗,他的装束竟然比拥有爵位的托雷斯先生还要精致考究得多,真是难以置信。 安吉丽娜微微一惊,忍不住瞪圆眼睛。 在安吉丽娜盯着巴塞洛缪·罗伯茨看时,黑色准男爵先生也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并且皱起粗浓的眉毛。 “……你说得就是这小子?”他的声音鉴于粗糙和清脆之间,像一把大提琴,有说不出的厚重质感,“是很能打,我看见了……不过,太矮,也太瘦。他身后那个小孩又是怎么回事?” 安吉丽娜能瞧出巴塞洛缪·罗伯茨的面色隐含着的信息是“不满意”。 “小孩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挺喜欢他这股干劲的,船长。”汤姆微笑着对罗伯茨说,“也许皇家幸运号作为一艘新船,应该尝试着全新的风格,包括船员的类型,不是吗?对了,小伙子,你不准备告诉罗伯茨先生你是什么人吗?” “我叫杰克,这是我弟弟索尔。”安吉丽娜稳着口气自我介绍,“我们久仰你的名声,希望成为你的船员,罗伯茨船长。” 索尔跟在安吉丽娜身后一声不吭,他一向讨厌被某些人压制必须忍耐的情况。 安吉丽娜能够想象,这个骄傲的小鬼一定是低着头在心里不屑地辱骂眼前的罗伯茨。 第88页 于是她装作拍索尔头的样子,重重地按住了他的脑袋,让对面的两个男人没法看清索尔真实的表情。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找个袜子塞住索尔的嘴,免得他万一管不住喉咙脱口而出什么会让他们功亏一篑的话。 安吉丽娜清晰地感受到被她按住头的脑海变得更恼火了。 “杰克是吗?说实话,你的身高、体型都不符合我对水手的硬性标准,不过……”巴塞洛缪·罗伯茨不自觉地用左手整理右手衬衫袖子边角的几层雪白的蕾丝花边,“你今年几岁?满十六了吗?” “我十八岁了!”安吉丽娜大声回答,但实际上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往“准男爵”先生金灿灿的纽扣上飘去。 “你展现出的身体素质还不错,也有战斗技巧……我想我可以考虑破例让你加入我们的团队。”罗伯茨船长若有所思地道,“不过……” 他的眼神略微一飘,接着道:“只有你,你弟弟不行。我们不需要小孩子。” 安吉丽娜心脏上的肌肉猛地一收。 “凭什么?!我也很能打!” 安吉丽娜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一听这样的话,索尔根本不可能沉得住气,他立即回嘴,口气满是气恼。 为了证明他的话,索尔闪电般地抓住身边比他高两个头的魁梧海盗,一把将他摁在地上——索尔的动作太快,简直是一道电光似的影子——在这个倒霉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前,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掰断了对方的两根手指。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咔吧”一声响起时,周围人默契地离他们这对“兄弟”更远了。 “我不会拖后腿的,相反,我能增强你们的战斗力。”索尔拉长脖子,高高地抬起下巴,满脸高傲。 罗伯茨又被索尔与外貌不符的实力惊艳住,他微微睁大眼睛,接着抬手,用力地鼓掌。 “你确实不错,男孩……但是,”他说,“我的答案仍然是不。我很喜欢你,孩子,我相信再过十年……也许只要五年,你就是个难能可贵的优秀水手。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船规中有非常重要的一条——男孩和女人不能上船。要是一个船长亲自破坏自己顶下的规定,那么他的船队也该完蛋了。” “男孩和女人?”安吉丽娜重复道,这简直就是在说她和索尔。 “没错。你的弟弟连十四岁都还没有到,对吧?” 安吉丽娜的头脑飞速运转着,她从来没有思考得这么快——说实话,由于距离上一次动脑筋实在太久,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生锈了。 “不,我不得不纠正你的错误,尊敬的罗伯茨船长。”安吉丽娜用严肃而认真的神情注视着对方,无比正经地撒谎,“我弟弟索尔,早在一个月前就年满十六岁了!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嗯……只不过看起来发育得慢一些罢了。” “十六岁?”巴塞洛缪好笑地皱起眉毛,他弯下身子,和索尔平视,伸手摸了摸男孩并不明显的喉结,“你在和我开玩笑吧?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光是用看,我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奶味。” 安吉丽娜用力在背后掐着索尔的腰,让他忍住动弹。显然在索尔的观念里,罗伯茨船长的话构成了严重的侮辱! “我们家里人都是这样的,个子不高,特质也不明显,可我们都是男人。”安吉丽娜大方地露出自己根本没有喉结的喉咙,反正她的嗓子粗到根本不可能是女人,“要是你肯让我们上船的话,我们兄弟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人。” 她凌厉地在码头扫了一圈,被揍倒的人都没爬起来,安吉丽娜的视线还算有用,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后退。 罗伯茨船长盯着安吉丽娜平平的喉咙,若有所思,似乎有些动摇。 他的目光正在下移。 安吉丽娜赶紧用力拍拍自己缠了几圈布但还有点起伏的胸部,粗野地斩钉截铁道:“我们只是看起来瘦,但并不缺力气,无论是手臂、大腿还是胸肌!” “向我证明。”巴塞洛缪·罗伯茨终于松了口,“向我证明这小子是个男人,我会让你们上船。” “没问题。”机会不会再来,安吉丽娜没有迟疑一秒,飞快地回答,“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带着他和证据来这儿见你。” “一言为定。” 从码头离开,安吉丽娜和索尔两人并肩往回走。 “喂,你要怎么证明啊?”索尔也不看她,口气不耐地问。 “不知道。”安吉丽娜咬着嘴唇回答,“别打扰我思考,小鬼,你真麻烦……要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就丢了你自己回加勒比海。” 她的眼神往旁边轻轻一扫,“你怎么好像还挺高兴的?我们可就要回不去了。” “你说我是十六岁,”索尔小声地回答,语调比大多数时候都要柔和,他的脸颊微红,“离你近了很多。” 安吉丽娜胸口警铃大作。 “噢,是啊,我们是有家族遗传的发育不全两个亲兄弟,那个鬼男爵一定对我们印象深刻极了。”安吉丽娜装作不经意地嘲讽,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上下扫视索尔。 索尔被她瞧得不自在,下意识地挪到离她更远的位置。 “干什么……你的眼神很古怪。” “我忽然记起来,你变声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你现在是男人了吗?” 第89页 索尔的面颊赤红。 “白痴!不管你的事!” ☆、第五十四章 半个小时后,安吉丽娜踹开了她此前工作的小酒馆的大门。 正在打扫的男人见到她,立刻热情地打招呼:“你总算来了,杰克!你运气不错,今天老板不在,他不会发现你迟到的……” 安吉丽娜的眼神甚至没有擦过他,她径自大步穿过噪杂的人群,大步走向里面。 索尔被浓烈地酒气熏得皱眉,他厌恶地看着周围杂乱的环境和衣冠不整的男女们,道:“你每天就待在这种地方?!还有,你把我带过来干嘛?” “闭嘴,等一下你就晓得了。”安吉丽娜不客气地堵住他。 她拖着索尔走到酒馆的最里面,最深处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海盗,他的体型起码有三个安吉丽娜那么宽。海盗的胳膊里偎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和客人比起来,她看上去纤细极了,却也更加性感。 卡玛正在做她最擅长的工作——陪酒和劝酒。如何说服头脑简单的客人买下更多更贵的酒,一贯是她的拿手好戏。 安吉丽娜上前,一把抓住卡玛雪白的手腕,将她拉了出来。 “我有事需要你的帮助,卡玛……” 被抢了女人的男人呆愣了一瞬,接着马上意识到这是对雄性的最大挑衅和侮辱,他极力一把将酒杯丢在地上,砸个粉碎,玻璃星子溅在安吉丽娜脚边。 “操你这个——” “吵死了。” 安吉丽娜的心情烦躁,她一把掐住因为被卡玛劝下过多的酒、本来就走得摇摇晃晃的海盗的脖子,将他凶狠地摁在地上。 她用腿压住对方的胸口,接着抬起对方的头,重重地砸向对面。 很快,本就被酒精弄得不清晰的海盗就不省人事。 卡玛愠怒道:“杰克,我知道你很能打,但现在还不到你上的时候,这个男人还能买更多的……” “反正我们是黑店,也不在乎再黑一点。”安吉丽娜不以为意地回答,她在他身上摸索片刻,便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安吉丽娜将钱袋随手往卡玛手上一丢,卡玛踉跄地接住。 “听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需要你的帮助,你必须帮我。” “你越来越流氓了,杰克,而且不讲道理……”卡玛数了数袋子里的钱,娇笑起来,满意地将它塞进挺拔的胸里,“不过,这可也让我对你更着迷了。所以,你需要我帮你什么?” 安吉丽娜一把将索尔从身后拖出来,推到卡玛面前。 “用你的水平,将这个小鬼,变成真正的男人!” “什么?!”这次大叫的人是索尔,“你!怎么能——” 卡玛舔了舔嘴唇,有兴趣地端详着索尔的脸,“噢,这就是你的弟弟吗?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竟然比你长得还漂亮,杰克,他要是个女孩,我会很有危机感的。” “怎么样,行吗?” “该死,混蛋!我要杀了你——”索尔吼叫道,他拼命地反抗,但被安吉丽娜两只手抓住。 卡玛考虑了一下,苦笑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孩子,我当然不介意这么做,其实我还挺喜欢调|教这种一片空白的男孩的……不过这可是你弟弟,要知道过早的性行为不太有利于男孩的成熟和各种方面的发育,对身体也不太好,你确定……?” 索尔的面色红得能够滴出血,“你——” 安吉丽娜呆愣了一瞬,接着也尴尬起来。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自在地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卡玛,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非要……呃,只要看起来像就行了,像那种过尽花丛的人,你明白的。那个黑色准男爵不收男孩的船员,我要骗过他。” 女人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失望。 “……真是无聊的工作,要知道这些时间我完全能去找码头的水手干点更有趣的事,还能顺便捞点外快。” “你想怎么样?”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索取那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报酬,杰克。” 没什么比快点回加勒比海更重要,安吉丽娜略一思考,便又问道:“什么报酬?只要不要太过分,我都可以支付。” “绝不是什么夸张的价钱,杰克,我想对你而言很轻松的。”卡玛挑逗地摸摸自己的锁骨,对他抛着媚眼,“我要你的一个晚上。反正你要走了,陪一个寂寞的搭档一晚上也算做件好事,很合理吧?我想我并不是那种糟糕的丑女,身材也不是,不是吗?” 安吉丽娜感觉到她手上的索尔比她还紧张,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不知怎么的,索尔即将爆发的情绪,反而令安吉丽娜冷静下来了。 “当然,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了。”只见过两只手数得过来数量的女人的安吉丽娜大言不惭地说,“如果你不觉得这样自己会吃亏的话,我没问题,只要你同意先交货后付款。” “太棒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杰克。那么,我要收拾一下,我想优秀的绅士——海盗和流氓也一样——是不会介意多等一下女人的。黄昏时再见,亲爱的。” “好。” 卡玛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走了。 索尔看着安吉丽娜用力擦着脸上的唇印,恶狠狠地道:“和她过一晚上?你难听的嗓音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性别了吗?” 第90页 “我没忘,我有办法搞定,不必替我担心,小鬼。”安吉丽娜平静地回答,她将落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按卡玛说得把自己弄得更像个成熟男人!” 几个小时后,昏黄的阳光虚弱地坚持照亮整座岛,祥和的颜色令它有一瞬间看起来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 如果忽略暗地里欢呼夜生活开始的水手和特殊行业小姐们的话。 安吉丽娜带着索尔来到了和卡玛约定的地点,一条极为繁华的街道,还没有踏入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浮躁热浪,还有灌满鼻腔的烟酒、脂粉气。 卡玛出现时,穿着比平时暴露得多的衣服,她的半个胸脯都露着,仿佛随时要跃出裙子。 “我们进去吧。”卡玛的眼角带着浓浓的风情,“杰克,你不会不知道这是哪儿的,对吧?” “红灯区。”安吉丽娜淡然地回答,在酒馆工作时,她每隔五分钟就会从某个男人嘴里听见这个地方,“我说过只需要索尔看起来像个男人就行了,你带他来这儿干嘛?” 卡玛耸耸肩,“凭你弟弟的身高和脸蛋,说实话,我没有办法把他变成你想要那种形象。不过,只是想要骗骗黑色准男爵的话,还是不难做到的。跟我来。” “这个女人没问题吧?”索尔拽住安吉丽娜,对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说。 “先看看。”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回答。 卡玛显然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她轻松地带着两个男人在一大堆肮脏破旧的建筑物里穿行。对于海盗岛而言,红灯区属于必须有的正当行业,不过,要建得多么漂亮精致就不可能了。 没多久,卡玛叫出来一堆风情万种的女人,让她们簇拥在安吉丽娜和索尔身边。 安吉丽娜被一堆女人抱着胳膊和腰,她们的脸颊搁在她的肩膀上,腰和大腿黏在她的身侧。 ……这种感受真是糟糕。 劣质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令安吉丽娜极为不舒服,非常想要甩开。 而索尔确实这么做了。 “滚开!离我远点!”他满脸通红地吼道,“你们身上的气味真恶心。” 妓|女们面露恼色。 “我才不喜欢这种小孩子好吗?要不是看在卡玛的面子……” “我可是靠这瓶香水从男人身上捞了一大笔钱!” “没品位的小鬼!” 卡玛无奈地道:“杰克,你得让你弟弟忍住。这群美人儿可是这里最能凸显你们品味的女人,找她们过夜的起价都是很高的,跟你们出来起码会耽误她们做两笔生意。” “……索尔!”安吉丽娜抿了抿嘴,忍耐着道,“随便哪一个,搂住她!如果你还希望我们一起回加勒比海!” 非要找一种东西来形容索尔的脸色的话,大概只有煤灰了。 不过,他不情不愿地搂住了身边一个女人的腰。那位美人虽然不满,却没在说什么,自己调整一下位置,继续往前走。 卡玛最终带他们停下的地方,是一个比其他破烂建筑稍微好一点的店,至少看起来不像会被风吹倒的样子。 这同样是一家酒馆,不过,从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和装潢气氛就能看出,它还提供额外的服务。 安吉丽娜感觉胳膊一沉,卡玛也加入其他女人之中,挂在了她的手臂上。 “哎呀,这不是汤姆吗?”安吉丽娜一回头,发现卡玛的脸上已经挂上最专业的笑容,而她打招呼的那个人,正是之前在港口遇见的黑色准男爵的船员。 ☆、第五十五章 见到汤姆的一刹那,安吉丽娜似乎有些领会到卡玛将他们带来这里的意思了。 没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有说服力,只要让黑色准男爵……或是他的船员们,亲眼看到事实,那么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 “嘿,晚上好,卡……”汤姆的视线落在安吉丽娜和索尔身上,还有他们身后的那一大群女人身上,他的目光变了变,“噢,老天,你们兄弟也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你们挺有钱的啊。” 汤姆也抱着一个女人,不过她的相貌显然比不上安吉丽娜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穿着暴露,散发着比廉价还不如的糟糕香水味。 总之,安吉丽娜很快看出来,卡玛说得没错,她叫出来的姑娘们平时所处的地位,一定比这儿的大部分出卖身体混生活的女性要高。 还有一个现象也能证明这一点,那就是周围男人的目光全都刷得集中过来。 “说什么钱啊,你真俗气。”贴着安吉丽娜的一个姑娘神情不屑,她开始演戏了,“我们都是自愿跟着杰克来的,他真是太棒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的男人。” 另一个美人捧着胸口,跟着陶醉地道:“英俊、强壮,而且温柔体贴,我爱他!我真想和他一起航海!他会用他宽阔的胸膛和健壮的手臂在甲板上拥住我!” 服务业姑娘的手指在她手上轻轻地爬着,安吉丽娜觉得很痒。再加上她们刚才说的话,要不是情况必须严肃,她一定会笑出来的。 “上帝。”汤姆嘟囔道,他看着安吉丽娜的眼神已经不能单用敬佩来形容了。 他身边的海盗们也都满脸惊悚,纷纷交头议论。 卡玛两手一摊,说:“是的,汤姆,我们爱杰克。当然你前几天在床上的表现也很棒,但还是比不上杰克。对不起,现在我们要去玩了,再见。” 第91页 “抱歉,汤姆,明天码头见。”安吉丽娜装作遗憾地说。 “不不不,等等,杰克,我的兄弟!”汤姆连忙叫住她,“你、你们去玩儿还带着弟弟吗?” “噢,这个……”安吉丽娜欲言又止。 没说过话的女孩子抢着道:“我们不是和杰克一起玩的,我们和索尔一块儿,只是暂时凑巧顺路而已。” “索、索尔?” 卡玛叫来的妓|女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是啊,可爱的索尔,他就像天使一样,是不是?” “不,明明是小王子!这头耀眼的金发,比太阳还要灿烂!” 很快,她们就进入了争论是索尔的蓝眼睛更迷人,还是他的金头发更帅气。进展得这么逼真,连安吉丽娜都不禁有点目瞪口呆。 “嘁。”索尔被一群女人的胸部挤着显然很不舒服,他赤红着脸,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忍耐着才没有从她们身边逃开。 不过他带着一点不快的反应,又引起一片尖叫。 “我的呼吸都要被他弄停了——” “好帅!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 “怎么办,我不想再接客了!我不能离开你,索尔。” “我有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去嫉妒我弟弟,”安吉丽娜非常无奈地耸耸肩,她压低声音,像是要和汤姆说些隐秘的话,“这群受女人欢迎的家伙真讨人厌是吧?没办法,小妞们就是喜欢金发的帅哥。” “是、是啊,我还从来不明白受女人欢迎是什么感觉呢。”汤姆无法不表现出他的吃惊,他周围的其他海盗也一样。 安吉丽娜大笑几声,她用力拍拍汤姆肩膀,“没错,女人难以捉摸,我倒觉得你挺不错的呢。好好玩吧,我要走了。” 她一左一右自然地搂住两个姑娘,她们也配合地躺进安吉丽娜怀里。 安吉丽娜享受着海盗羡慕的目光,带着索尔,大摇大摆地在酒馆里要了两个房间。 上楼后,她和索尔才被女人们放开。 “终于演完了,我都快要累死了。”其中一个抱怨道,“卡玛,你下次必须请我们吃饭。” “没问题,你们赶紧从后门出去,别被别人看见。” 几分钟内,人散了个干净。 “谢谢你,卡玛。”安吉丽娜说,“这方法看起来不错。” “不用谢,那么,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支付报酬了,杰克?反正房钱都付了,夜色又正浓。”卡玛别有用意地晃晃手里的房间钥匙。 “可我还不能确定这样做是否能奏效,等明天再说吧。” “要是不奏效,我可以再用别的方法帮你,但不用的话,房间就要浪费了。” 安吉丽娜考虑一下,推推索尔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再回来。” “你难道忘了你——”索尔恼怒地要阻止,但安吉丽娜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防止他继续说下去。 “闭嘴,我让你先回去!”安吉丽娜加重语气,“我保证我会尽快回来。” “噢,不,直接明天去码头等他吧,你哥哥今晚回不去的。”卡玛别有用意地道。 索尔固执地道:“我在门口等你,快点出来,蠢货。”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这里隔音不好。”卡玛笑道。 仿佛听不进她说得话,索尔直接在门口坐下。 卡玛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安吉丽娜没有迟疑,跟了进去,顺便关上门。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你并不喜欢我不是吗?”安吉丽娜看着直切主题脱起衣服的卡玛,疑惑地说,“再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吸引女人的资本。” 卡玛利索地将衣服卸下大半,她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更加漂亮,“你太谦虚了,有点自信,亲爱的。” “可你又不爱我。” “我都不知道你如此感性,杰克。”她说,“在这种地方生活,还在乎什么爱不爱呢?况且,比起这些,我比较介意自己的狩猎名单上多了一个搞不定的人。” 一分钟后,索尔看着安吉丽娜衣冠完整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你可真快,”索尔讽刺地道,“还是说,那个女人放过你了?” “我把她打晕了。在做交易前,她就应该想到海盗从来都不会信守承诺。”安吉丽娜回答,“卡玛会在这里睡到明天晚上,到时我们说不定已经在前往加勒比海的航线上了。走吧,我得去酒馆给她请个假。对了,我把这几天在酒馆打工的工资留给她了。” “随便你吧。” 第二天正午,巴塞洛缪·罗伯茨船长如约在甲板上等他。 跟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一眼就能瞧出并不是前来应征船员的,而是他真正的部下。 里面有汤姆,还有不少是昨晚在红灯区遇见的面孔。他们都好奇而敬畏地注视着安吉丽娜和索尔。 “抱歉,尊敬的罗伯茨船长。”安吉丽娜看上去相当愧疚地道,“我苦思了一夜,没能找到能证明索尔是个男人的证据。” “不需要了。”被称为黑色准男爵的男人复杂地看着她,“我的这些部下全都愿意为你们证明……欢迎两位加入我们。” 卡玛的方法奏效了。 安吉丽娜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是有些紧张的,如果失败的话,她很难第二次去找卡玛。 第92页 汤姆走过来,一把勾住安吉丽娜的脖子,“兄弟,你必须告诉我让女人喜欢的秘诀,我做梦都想免费泡高级妓|女。” 说实话,这个男人的语气让安吉丽娜有些不适。尽管只接触了几个小时,但除了她们身上的浓烈脂粉味,安吉丽娜并不讨厌卡玛那群姐妹。要知道她们都是出于友情来帮忙的,牺牲自己的工作时间来替她和索尔做了一场夸张的戏。 “如果你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的话,永远别想成功。”安吉丽娜道,她不太清楚泡妞的方法,可作为一个女性,她有资格说出怎样的做法讨女孩子喜欢,“学习和女性接触,很花时间的。” 汤姆和他身后的海盗对视一眼,似乎被安吉丽娜乍一听挺高深的话唬住了。 “好吧,等上了皇家幸运号,我有大把的时间听你说,要知道世界上没什么事比对着天空和海浪发呆更无聊。”他歪了歪头,道。 “我们什么时候起航?” 回答安吉丽娜的并不是汤姆,而是罗伯茨船长,他压低了帽子,缓缓地道:“就在今晚,我们回加勒比,运气好的话,沿途能做上几票生意。杰克,索尔,你们最好赶紧收拾东西,然后去我的船上集合。我有很多东西要告诉你们,还有别的新成员。” “没错,很多的船规,这是我们的特色,也是船长成功的秘诀,你们会喜欢的。”汤姆裂开嘴笑了,“当然,也可能是极度讨厌……无论如何,接下来,它们就将是你们俩的人生了。” ☆、第五十六章 安吉丽娜和索尔根本什么都没有,他们完全不需要整理东西,唯一需要的携带的只有他们轻得能被风吹走的钱袋。 而等他们白逛一圈回到港口,安吉丽娜才意识到,为什么汤姆之前会吹嘘说,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就是认不出皇家幸运号。 这艘船太完美了。 庞大的吨位却不显笨重,线条设计无与伦比,四十二门先进大炮整齐地陈列于船身两侧,高耸的船舷系着一扇扇风帆,能让人轻易想象出它在海风中鼓起船帆前行的样子。 当然,还有开火时的蓬勃力量。 即使是被怀特医生成为“英国能找到的最好的船”的珍珠号,恐怕也无法完全与黑色准男爵所拥有的这艘海洋宝藏所媲美。 “它非常漂亮,对吧?”汤姆接到安吉丽娜后,自豪地对她道,“这是我们从特雷巴西港洗劫的一百五十艘船中最好的一艘,从此它就顶替‘皇家流浪者’号成为旗舰了。有它,还有优秀的船员和杰出的船长,我们战无不胜。” “棒呆了。”安吉丽娜诚恳地说,“要是我能有一艘自己的船的话,我一定弄一个这样的。” 海水凝成的雾气渐渐弥漫,夜幕降临。 趁着黑幕的掩护,皇家幸运号起航了,他们今晚将在哨兵的眼皮底下穿越英吉利海峡,进入大西洋的航线。这会是一场危险的硬仗,只能祈祷今晚灯塔里的人也在偷懒打瞌睡。 不过,在船长、大副和舵手以及值班水手全都提着心脏蹲在甲板上时,被视为菜鸟的新海盗们,倒是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们正在聆听上船后的第一课。 “听着,你们这群自以为上了船就是海盗的天真的小子!”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个胡子很长的海盗,“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你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安吉丽娜听见她身边的索尔打了个哈欠,这很正常,因为她也想打。不仅是哈欠,她的眼皮也快撑不住了。 “罗伯茨船长的船一共有十条船规,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全部给我听好!第一,所有人都有选举权!第二……” 男人雄厚的嗓音具有相当杰出的催眠效果,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听着长长的船规,不准赌博、不准酗酒、八点准时熄灯…… 这都是什么东西?这群人是从教堂里出来的吗? 安吉丽娜在心里打哈欠,幸好她不必在这条船上久待,到加勒比海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否则非得被严密的几率逼疯不可。 “第六,男孩和女人不得上船!违者处以死刑!第七……” “等等!它指的是我们不能把任何女人带上船来吗?”这条船规令安吉丽娜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做出男性常有的吊儿郎当的表情,有技巧地问道,“嘿,我们偶尔找点乐子也不行?” 她的话立即引起共鸣,不少海盗赞同地笑起来。 “抱歉,不行。罗伯茨船长特别重视男女关系的事,无论怎么违反都不能放松。”男人严肃地回答,“你们大概不知道,半年前有个仰慕船长的女人穿着男人的衣服混了上来,被发现时,罗伯茨船长没有丝毫留情,直接就将她处以绞刑!老天,那可是少见的美人——” 安吉丽娜后背一凉,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还好,她的脑袋还健康地挂在身体上。 忽然,安吉丽娜的手心一暖。 索尔握住了她。 “别怕,我们在这艘船上最多待两个月。”男孩的声音低而冷静。 安吉丽娜莫名地安定下来,她冷哼:“我看上去像是怕的样子吗?傻瓜。” 索尔轻轻抬眼扫了她一下,什么都没说。 这一晚没出任何事,海盗船顺利通过英吉利海峡,进入浩瀚的大洋。安吉丽娜在地板上,在一群东倒西歪的男人响亮的呼噜声里,安全地睡完整夜。 第93页 第一次危急出现在一周后。 “杰克,你的嗓子是不是尖起来了?”一个已经混熟的同伴疑惑地问道,“刚才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几秒我还以为你是个女孩子呢。” 安吉丽娜全身的血管都由于紧张而沸腾起来。 因为回到海上,她身体的修复能力好像加强了,被熏哑的喉咙正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恢复正常。 该死。 安吉丽娜强作镇定地瞪过去,“最愚蠢的错觉也不会超过你的了,怎么,想挨揍吗?” “不。”海盗抖了一抖,“看过你揍别人以后,除非我希望以后再没有人能认出我,否则绝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那就好。”安吉丽娜的视线从他身侧扫过,又慢慢地移向海面。 好久没有航海了。 对于一个在海上飘荡的时间远超过留在陆地上的人来说,几周的岸上生活显得那么漫长。 今天是晴天,乘着风的阳光擦着海的波光起舞,大海的四面八方那么相似,却又不同。 “天气真不错,是吧?空气也很舒服。罗伯茨船长一个小时前就在甲板上作诗了。”那个海盗左顾右盼,压低说话声,凑在安吉丽娜耳边道,“其实我完全听不懂船长在讲些什么,我不识字。” 安吉丽娜挑了挑眉。 巴塞洛缪·罗伯茨意料之外……不,应该是意料之中的是个十分感性和考究的人,就像他的外号“黑色准男爵”,罗伯茨船长由内而外的追求贵族生活,从他的装束、行为、兴趣爱好,完全往“贵族式优雅”的方向靠拢。 比方说,他竟然给自己的海盗船的名字前标了个“皇家”,这直接导致安吉丽娜每天都有那么几秒钟产生想把这艘船据为己有的冲动。 “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我们距离加勒比海还有多远。”安吉丽娜往甲板上一坐,说道。 “哈哈,你是不是也听了不少淘金的故事,想去大捞一笔?” 安吉丽娜瞥了她身边的人一眼,“不,我去过加勒比海,是从那里意外漂来欧洲的。我并不是新手,以前就是海盗。” “噢,我还以为你是英国人呢。”男人意外地说,“我想你可能会失望的,加勒比海的变化比海上的天气还快,一会儿就一个样子……漂去欧洲,你离开加勒比起码有三个月了吧?” “大概半年了吧。” 对方夸张地点点头。 “那么你一定错过许多大新闻。”他停顿一下,神秘兮兮地问道,“你听说过复仇女神号吗?就是那个可怕的黑胡子的老船。” 复仇女神号。 安吉丽娜都快记不起上一次听见那艘船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当然,被她埋在记忆深处的还有它的船长,尤利塞斯·李·斯派瑟,一个混蛋。 某一瞬间,安吉丽娜认为自己应该有意地避开这个话题,按照和索尔约定的那样,不去理会。但是…… “哦?我凑巧知道那艘船,是一个庞大船队的旗舰不是吗?它怎么了?”安吉丽娜的好奇心,也许还有她刻意隐藏的别的情感,驱使她不经意似的追问。 对方明显正等着她问这个问题,他兴奋地答道:“复仇女神号的船长,叛变了!是的,叛变的竟然是船长!我听说那一向是个奇怪的家伙,比我们的船长还要奇怪,从不按常理出牌,要是我有一支总共有五艘帆船的船队……” “叛变?”安吉丽娜打断将话题扯远的男人,硬是将主题牵回来,“我不懂你的意思,船长要怎么叛变?” “详情我可不清楚,这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他们的船长和大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非常激烈的冲突。然后船长使用了巫术——没错,巫术,他显然是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巫师——顿时乌云盖地,海潮翻滚!足足五十米,不,五百米的巨浪从海平面上拔起!与之相伴的还有跃出海面的数十只虎鲨和三只蓝鲸那么大的章鱼!” “什么?!” “别吵,让我说完!那名巫师无疑召唤了暴风雨、巨浪还有海妖!我怀疑这小子十几岁就杀掉残暴的黑胡子用得也是这招。老天,如果我是个巫师,我就用这个去袭击军舰港,如此一来——” 安吉丽娜觉得自己的大脑根本没法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 五百米的巨浪?他知道那有一百座房子叠起来那么高吗?尤利塞斯怎么可能有能力做出这种事…… “然后呢?!”安吉丽娜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她迫切地逼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结束了呀,还能有什么?曾经叱咤风云的海盗船队沉没了,成为传说中的藏宝地点,有三四个海盗船队正准备去沉没点寻宝呢。” “我是说那个船长——” 安吉丽娜的心跳极快,她急迫地要知道答案,却又对接下来将听到的感到害怕。 坐在她对面的海盗摊开双手,无奈地道:“我怎么晓得,如果他真是个巫师,我想大概施展巫术逃走了吧。当然,我其实不怎么相信童话故事,要是他只是个普通人,暴风雨和海浪只是凑巧——” 他略一停顿。 “他是死了吧。” ☆、第五十七章 皇家幸运号上的工作非常繁忙,这是因为他们潮流时尚的罗伯茨船长是个十分有上进心的人,他就像所有有野心的男人一般日以继夜的操劳事业上的事,不知疲倦。 第94页 而对于一个海盗来说,增加业绩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打劫。 因此,被巴塞洛缪·罗伯茨先生雇佣的每个船员都没有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休息的时间,他们像流水线一般重复着枯燥危险的工作。 打劫、整理赃物、打劫、整理赃物…… 黑色准男爵先生坚决不肯放过任何一艘他看上的船,而通常他能看上每一艘似乎打不过皇家幸运号的货船。于是,有时候水手们还没有收拾好上一次生意的“收获”,就不得不准备下一次袭击了。 安吉丽娜的战斗力很强,她能打得过体型是她四五倍大的家伙,所以尽管是新来的,却仍很受其他船员的欢迎。然而,在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吉丽娜心不在焉,这一点所有人都能很容易地发现,包括她自己。 尤利塞斯死在风浪之中? 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个再狡猾不过的男人,他在黑胡子的视线下都没有死,怎么会死于区区风浪? 无论安吉丽娜怎么试图忘掉这件事,告诉自己她没必要继续去在乎那个什么都不和她商量的蠢货,可内心却不听从她的吩咐。 突如其来的噩耗加乱了安吉丽娜的心神,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善于保持坚强,她必须承认这一点。 ……有时候,海洋上的天气会比最阴险的人类更阴险,也会被最冷酷的人类更冷酷。尤利塞斯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吞过红胡子搞出来的那个奇怪的“眼泪”,他不能再水下呼吸…… 那家伙是可能死的。 安吉丽娜控制不住地往糟糕的方面想,这令她常常在关键时刻恍惚。 糟透了。 “别发呆!”索尔伴杂着焦虑的吼声从不远处飘进安吉丽娜的耳朵里。 对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正在打劫一艘法国货船。 安吉丽娜猛地回神,一道银白色的刀光正从眼前闪过。她没有迟疑一秒,她连忙躲避,但是手臂一痛……利器还是砍中了她。 索尔愤怒地跑过来,飞快地替她解决掉对手,回头咆哮着骂道:“你在做什么,白痴!你想死吗!” “只是分神而已,谢了,索尔。”安吉丽娜捂着不断冒血的手臂,吃痛地回答。 幸好这场战役已经快要收尾,没有别的敌人有余力袭击他们。索尔没有多想,他迅速用牙齿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替安吉丽娜包扎。 “你没必要毁掉你的衣服。皇家幸运号上有药,还有船医。”安吉丽娜提醒道,“虽然我不喜欢罗伯茨船长的品味和作风,但不能否认他很有钱。” “该死!我在替你止血!”索尔的火气很大,“下次给我小心点,蠢货!” “好吧。” 巴塞洛缪·罗伯茨先生显然又轻松取得一次大丰收,这群天真而自负的法国人没有装配足够的武器,却在仓库里塞满了艺术品和贵金属。 “你说,我们是不是离加勒比海很近了?”安吉丽娜问索尔,她在勉强能被成为“医务室”的船上隔间里换上了新药,她的伤并不太严重,只需要提防感染。 之后,因为不想被指派去整理抢来的东西,他们躲进位于船底的这个很少有人的仓库里偷懒。 “也许吧。”索尔并不热衷这个话题,“下一次出战我替你请假,我可以做完两个人份的工作。你必须留在船里休息。” “……不用担心我,这点小伤顶多三天就会痊愈。下次打劫开始前,我就能恢复如初。”安吉丽娜拍拍自己新缠好的伤口,随意地说。 罗伯茨船长很热爱打劫,有时候皇家幸运号的船员们甚至不得不在一星期里出战两次。不过在海上,安吉丽娜对自己的修复能力很有自信。之前被她自己熏得那么严重的喉咙,到海上后两周不到就快要完全恢复了。安吉丽娜不得已,只好偷偷跑去厨房又熏了一次。 至于手臂上这道不怎么深的平整刀伤,她敢说即使不上任何药都能好。 但索尔恶狠狠地看着她,“逞强不适合你,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应对小孩子的固执,她只好随意地扯扯嘴角:“在海上逞强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很愚蠢,所以不需要你说我也不会那么做。” 他们谁也不能让对方完全妥协,只好互相瞪着对方,无形的硝烟在彼此的目光间弥漫。 “喂,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发呆?”终于,一分钟后,索尔问道。 安吉丽娜定了定神,在这种情况提到尤利塞斯的名字一定会激动眼前的金发男孩,他的神情已经带上狐疑了。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说实话的。 “因为尤利塞斯。”安吉丽娜平静地道,“从加勒比海过来的船员跟我说,复仇女神号的船队几个月前就在暴风雨中沉默了,尤利塞斯大概活不下来。” “又是他!”索尔脸色泛白,明显得烦躁起来,“所以呢?你要改变我们之前说好的计划,去找那个生死不明的尤利塞斯吗?” 索尔的语气极差,带着嘲讽的意味。 “不……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安吉丽娜立即做出的回答,反而让索尔微微一愣。 她耸耸肩,继续道:“即使我想去找,也没有任何线索不是吗?海底里每年都有那么多得骸骨……” 说到这里,安吉丽娜的心脏不受控制的隐隐抽痛起来,她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稳定情绪。 第95页 该死,她不能看起来懦弱。 “有那么多人葬身海底,从那么大的海洋里盲目地找一个男人,除非我是疯了。” 索尔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但没等他说出话来,一个海盗推开他们躲藏偷懒的仓库门,手里还抱着一大堆金器。 三双眼睛的视线交汇,大家都呆了一瞬间。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那名海盗将手里的东西随意往一旁丢,贵金属彼此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安吉丽娜问。 “又有活干了!今天是大丰收!新遇上的货船是条肥鱼——比上一艘还要好,不过战斗力也比法国傻瓜要强些……大家都在帮忙,船长也亲自上阵了!你们最好赶紧也去,被船长发现你们没在的话……船规,你们知道的。” 说完,这名海盗就飞快地跑了出去,脸上带着红润的兴奋。 安吉丽娜低头瞥了一眼他刚才丢在仓库里的东西,金灿灿的光泽还有繁琐精致的纹路,绝不是用普通的餐具器皿就可以概括的东西,没准儿是艺术品。 仅仅这些就足以证明那艘正面对着皇家幸运号的货船确实拥有非凡的被劫价值了。难怪他们的黑色准男爵在手下很劳累的情况也坚持要下手。 ……不过,一天两艘船!哪怕巴塞洛缪·罗伯茨船长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事。 海盗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安吉丽娜疾步要跟上。索尔一把抓住她,“你留在这儿!我去!我会和那个什么罗伯茨船长说清楚。” “你没听见他说的话吗?船规!我们两个在这儿是违禁品,犯错会增加我们被发现的几率——” “除非你不想再要你的胳膊了!”索尔愤怒地指着安吉丽娜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受伤手臂说,“我敢说你还想完整地见到尤利塞斯,对吧?” 他的后半句话异常生硬,被牙缝挤得声音都变了。 “跟尤利塞斯没有关系,你不要什么事都车上那家伙!另外,我的手也不会有事。”安吉丽娜皱着眉头说,她刚才单手抽出了腰间的剑,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的裂伤被牵得隐隐疼起来,尽管她复原的能力很强,但并不意味着没有痛觉,“我还不想死呢,不想死在这种船长是娘娘腔的船上,更不想因为那些愚蠢的船规被弄死!对付大部分弱者,我一只手就够用了!” ☆、第五十八章 尽管索尔的个子抽得很快,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安吉丽娜,但到目前为止,安吉丽娜仍然具有体型身高上的优势,她还有一双善于奔跑的长腿,迈出的步子比索尔要大。 只要安吉丽娜想得话,甩掉恼人的索尔·马丁内斯并不是什么难事。 皇家幸运号的甲板上空荡荡的,但吵闹声和打斗声不绝于耳。安吉丽娜的视线很快落在接弦的地方,木板的对面就是巴塞洛缪·罗伯茨船长这一次相中的猎物。 那是一艘大帆船,吃□□,不知是由于大量入侵的海盗,还是它本身藏匿着异常沉重的财宝。此时,大帆船本应鼓起的三面风帆已被海盗卸下两面,仅存的一面也变得破破烂烂的,拖着一半帆布吃力地挂在桅杆上。 安吉丽娜站住脚步,迎着风动动鼻子,略微眯起眼睛。 两船对峙时火炮发射所残留的硝烟味还在,熟悉的海风在咸潮中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次是动真格的。 她没有再犹豫,单手持剑,熟练地跳进对方的船中。 一个皇家幸运号的海盗正巧被人砍倒,惨叫着跌倒在安吉丽娜的脚边。那名商船的护卫两眼充血,呆愣着与残了一条手臂的安吉丽娜对视足有十几秒,才吼叫着握着长剑向她冲过来。 毫无章法,他显然从未经受过正规的剑术或是格斗训练,只是凭借勇气和精神在垂死挣扎地攻击,真不晓得上一个海盗是怎么被他击倒的。 安吉丽娜轻松地迎敌,尽管只剩下一只手,面对此刻的对手也称得上游刃有余。 没几下,她就逮住机会,将对方从甲板上丢了出去,随着“扑通”的落水声,海水激起一大朵水花。 这样的对手也值得罗伯茨船长亲自登船吗? 安吉丽娜刚疑惑了一瞬间,船舱内便传出好几声极为奇怪的巨响,像是炮弹炸开,只是更轻一些,却也带着火药炸开的特殊音节。 来不及再考虑,她顾不得考虑别的,随意地应付掉几个向她撞来的水手和敌友不分的海盗,往舱内冲去。 砰。 又是一声同样的响声。 一种陌生却又隐约有些预感的恐惧搅乱安吉丽娜的心神,她在狭窄的船底走道里跑了几分钟,直觉她已经离那个不知名的声音很近了—— 安吉丽娜撞开一扇门。 “啊!”属于女人的尖叫从房间里响起,“不要过来!” 这下愣神的反而换成了安吉丽娜,从出海后,她就极少在什么船上见过女人。而在她眼前的,是将孩子护在怀中的女性。陌生的女人看起来非常紧张,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唇被抿得发白,腰肢被繁琐的衣服束得不盈一握。 落魄的欧洲贵族。 从她的装束就能看出身份,安吉丽娜在混迹过几艘不同风格的海盗船后,也练就了一点眼力。尽管拖家带口的事第一次遇见,可偶尔他们确实也会打劫到这样的家伙,本来处于上流社会,但由于新航路开辟带来的价格革命等一系列变化,在原本国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糟糕的甚至会陷入岌岌可危的状况中。于是,为了恢复往日荣华,他们中有一部分便加入了下海贸易的大潮中,孤注一掷地寻求重返巅峰的方法。 第96页 不过,这些都不是这个女人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她没有抱孩子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枪。这把枪虽然不大,但显然重量也不像它看起来那么轻盈,因为女人握着它的样子看起来很吃力,几乎举不起来,而且因为惊恐而不断地颤抖。 发抖的枪口正对着安吉丽娜的脸。 知觉,还有关于过去模糊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一件只要几秒钟就能要命的东西! 没有迟疑,安吉丽娜立刻就准备往门外退,可已经太迟了—— “小心!” 砰! 巴塞洛缪·罗伯茨船长的声音和枪声同一时间在耳边响起,安吉丽娜反射地去躲迎面而来的火星—— 灼热的温度从她原本就受过伤的肩膀上擦过去,安吉丽娜一瞬间便被一种近乎可怕的痛感所摄住,摔在地上。 女人慌张而杂乱的脚步从她身边掠过,她逃跑了。 “你是……我记得是叫杰克。你还能动吗?”安吉丽娜这才发现罗伯茨船长也在这个房间里,而且他所处的境地比她好不了多少,或者说还要差,船长先生腰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流淌着鲜血染成了红色。 “罗伯茨船长……”要不是手臂上的痛感太过强烈,安吉丽娜一定无法掩饰对船长出现的吃惊,“你怎么……” “想不到这种船上竟然会有燧发枪……以前明明是只有强大的贵族才有钱购买赏玩的东西。”巴塞洛缪吃力地说,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发泄的恼火,“该死,幸好只有一把。” 安吉丽娜扶着墙站起来,捂住新的伤口,很烫,而且她能闻到自己的肉散发出来的恶心的焦味。 “你这个样子,要去哪儿?” “我的蠢弟弟大概追着我上来了,刚刚那个女人简直是个移动炮台,万一他们碰面……不能放任她乱跑,不是吗?” “等等!” 巴塞洛缪·罗伯茨费尽地喊道,他伸手去抓安吉丽娜,却因为严重的伤没能抓住她的手腕,反而抓到本来就在许多次袭击中残破不堪的衣服,而安吉丽娜正急切地要往门外跑。 撕拉。 安吉丽娜听见自己由于天热随便套上的衬衫被扯破的声音。 空气似乎在这一秒凝固。 “这是什么?”短暂的沉默后,罗伯茨船长瞪着眼睛指着安吉丽娜用来缠胸的布说。 “你知道,船长,胸肌过于发达作战的时候总是不太方便的。而且我前段时间收过一点伤。” “你是个女人?!该死,我之前就该发现的——” “我猜你也没有发现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而我似乎有能力趁机捅死你吧?” 什么坏事都撞在一起! 安吉丽娜在心里暗骂,她见胡编乱造的理由没有混过去,便变得不耐烦了。伤口依然火辣辣地疼,但她此刻必须表现出若无其事地强势。安吉丽娜将剑的利刃轻轻放在罗伯茨船长的脖子上,恶狠狠地道:“听着,尊敬的船长,如果你还没有认清楚现在谁处于优势的话,我不介意费点时间让你知道一下。还有,你的工作真的多得令人恼火!我辞职不干了!” 等她将这段临时起意的破罐破摔讲完,安吉丽娜剑下的男人似乎呆滞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行吗?我不再是皇家幸运号的船员了,没必要遵循什么见鬼的船规。顺带一提,你给船起的名字就和你的穿衣风格一样娘娘腔!” “趁火打劫的行为不符合绅士的风度……”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可笑的话了,罗伯茨先生,我可不是绅士!” 安吉丽娜轻蔑地说完一大堆在她看来完全是浪费时间的废话,终于失去所有耐心,从门口追了出去。 那名抱着孩子的女性早就跑得没影了。 安吉丽娜又默默地咒骂了几句巴塞洛缪·罗伯茨抓不住重点的聒噪。 ……那么就去找索尔吧。 安吉丽娜眼下的装束让她很容易就能被认出不是男人,不过此时顾不了这么多,她在人群中寻觅着索尔那头醒目的金发,希望能尽快和她汇合。 碰上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曾经的同伴,都惊愕地盯着安吉丽娜。她索性全部照打不误,把他们的脑袋摁在地上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种打法无疑是吃力的,更何况安吉丽娜的伤很重,她很快感到吃不消。 在她险些撑不住的时候,某个令人既火大又高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平时听到会恨不得将对方丢到海里的话,此刻竟然能犹如天籁。 “安吉丽娜!白痴!蠢货!你就这样在船上乱跑?!”索尔暴躁地冲过来,帮她料理对手,局势很快发生逆转,“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混蛋!” 索尔也挂了彩,他白皙的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被衬得相当明显。 “喂,小鬼,你觉不觉得这艘船看起来不错?”安吉丽娜的心情轻快起来,她突起一个新的念头,“告诉你,我和那个什么黑色准男爵闹翻了。” “你想说什么?”索尔皱着眉头,他跟不上安吉丽娜思维跳跃的速度。 “没什么,只不过我觉得也许我们是时候有一艘自己的船了!” 索尔鄙视地横了她一眼,话中的怒气愈发强烈:“对付两艘船的人?就凭你那只快要残废的手吗?!” 第97页 “没错,就凭我们两个病患,敢玩一把吗?”安吉丽娜感觉到自己的野心在血脉中疯狂地沸腾、冒泡。 “……当然。” ☆、第五十九章 彼此相持这么久,实际上无论是海盗还是被劫的倒霉蛋都不剩什么精力了,同时对抗他们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吃力。 如果不是安吉丽娜和索尔也消耗掉不少体力的话,说不定还挺轻松的。 “老天,那对很能打的兄弟叛变了!” “杰克是个女人,他是个女的啊!” “就是那两个家伙!注意!抓住他们!” 他们所经之处全部都乱成一团,尤其是昔日对安吉丽娜他们还算熟悉或是被他俩之一揍过的海盗们,有些惊得直接跳了海,都没有注意到无论是索尔还是安吉丽娜都有着很重的伤。 相较而言,反而还是这艘贵族船的船员来得镇定些,至少他们看到只是下手十分狠辣精准的女人和小孩,而不是“本来就很能打的男人突然变成了更能打的女人”。 可海盗和水手之间仍存在着战役,原本渐渐占据优势的海盗队伍被叛变的马丁内斯姐弟打乱了计划,第三方的介入使得争端更加胶着。 “杰克,你竟然是个女人!”终于对上了安吉丽娜的汤姆难掩惊诧地说,他们两人的剑已经贴在一起,“你是因为这个才叛变的吗?” “不全是,我早该自立门户了,这只是个契机。”安吉丽娜平静地回答,和别的皇家幸运号上的海盗相比,她在心里还是将汤姆当做是朋友的,“我很感激你让罗伯茨船长载了我们一程,汤姆,要是以后皇家幸运号不要你的话,加入我的船队吧,我敢说前途比跟着一个绰号是黑色准男爵的娘娘腔要好。” 汤姆忍不住笑起来,“哈!说什么船队,你连一艘真正的船都还没有吧?” “马上就要有了,正如你所见。那么,现在告别吧,汤姆!希望还能有机会再见。”安吉丽娜愉快地说着,将这名块头很大的朋友从船舷上摔了出去。 海面上立即掀起巨大的水花,晶莹的水珠砸在甲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安吉丽娜当然知道凭借单手的她,要对付汤姆这类有点真水平的男性还是吃力的,对方一定放了水。 至少证明她人缘还不错。 又苦难地撑了十几分钟的交战,几个海盗在船舱底下的房间里找到了身受重伤的罗伯茨船长。船长根本没法指挥的情况下,他们只好宣布撤退。 对安吉丽娜来说,距离得到她的船总算成功了一半。 还能作战的水手并不多,而根据观察,燧发枪只有那女人手里有一把,其他人都只有和安吉丽娜一样的铁器,或可怜地赤手空拳。 略微考虑了一会儿,安吉丽娜收起剑。她身体的复原速度在海上真的很快,不仅不容易疲劳,而且连手臂上被子弹擦过的枪伤都痛得不太明显了。 “剩下所有的水手给我听着,”她在甲板上喊道,“这艘船的原主人已经死了!” 这是实话,如果不出意外,船主人应该就是那位像是落魄贵族夫人的丈夫,他的装束就和开枪的女人一样好辨认,安吉丽娜看见他死在距离船舱的房间不远的地方,或许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儿,或许是别的原因。 安吉丽娜的话引起了不错的效果,毕竟失去领导者在任何一艘船上都不是好事。在一场激烈的打斗后,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和所剩无几的仍具有战斗力量的水手都停下来,似乎准备听听安吉丽娜怎么说。 她松了口气。这一把赌得很正确,从水手的反应来看,船主人应该就是船长,否则其他人不会那么无措。 “你们的船长是被刚才那艘海盗船上的海盗杀死的!而我和我弟弟,也不甘于他们罪恶的行为,决定叛变!你们不应该攻击作为同一条战线上的我们!要是你们注意到的话,就会发现我们帮助你们干掉了很多海盗,而且,那群乌合之众畏惧我!” 实际上,安吉丽娜在干掉许多海盗的同时也将这艘船的许多水手丢下了海,不过被丢下去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是爬不上来的,而其他人在混乱中估计也注意不到这一点。 “你想说什么?”一个大腿和肩膀都受了伤,靠在墙上的水手皱着眉头说。 这个问题她太喜欢了。 安吉丽娜沉静地看过去,她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漆黑一片,“很明显,你们正缺乏一个新的船长,并且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 这句远远不能用自大来形容的自以为是的话,在还能动弹的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荒谬!你,一个女人?!还是个刚刚从海盗船上叛逃的女人!”水手的脸色一下子黑起来,他似乎想要轻蔑地笑一笑,可是伤口并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动作实在难度太高了些,“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来当我们的船长!” 他得到的是大量的附和。 安吉丽娜早就意料到这样的质疑,不如说,没有质疑才是不正常的。她正准备将早已打好腹稿的忽悠人的话说出口,却注意到索尔绷着神经,不自觉地挡在了她前面。 无论索尔的表现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安吉丽娜心中仍流过一丝暖流。 她拍拍男孩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与其说这种废话,用事实来证明不是更好吗!”安吉丽娜扯着嗓子大声道,她自己弄坏的喉伤还未恢复,嗓子听起来仍是个坏掉的风箱,“你们要是谁能在这种情况下胜过我的话,我心甘情愿被杀死,或是从甲板上跳下去!但如果没有人能做到,就说明还有余力的我完全可以把你们这群残兵一个个杀死,然后轻松地占领这艘船!留下你们的命是一种仁慈!” 第98页 “你可别太嚣张了!” 一个男人再也听不下去安吉丽娜信口开河的大话,他很健壮,身上几乎只有细微的擦伤,皮肤是长期在太阳下工作的水手常有的麦色,体格好似森林里最高大的棕熊。 安吉丽娜不畏惧身体庞大的对手,但对于凶狠而有技巧的人,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眼前的男人显然和别的半吊子水手不同,在海上很有作用的直觉告诉安吉丽娜,这并不是一个她能够轻易取胜的敌人。 不过,如果最后由她获得胜利,那么她将拥有足以取得这艘梦寐以求的帆船的威信。 值得一搏。 安吉丽娜再次将剑握在手上,任凭海风让她黑色的长发随风扬起。 “来吧,小子,我会让你为你见识短浅的轻敌而后悔。” 下一秒,“锵”得兵刃相接。 这名成年男性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大,震得安吉丽娜手腕发麻,险些让手里的剑脱手。这种体力上的压制让安吉丽娜想到和尤利塞斯的决斗,她以为自己在这几个月的漂泊中进步很多,早就不必再畏惧任何压制了。 尤利塞斯的力气并不如眼前的水手,可他更精于狡猾的技巧。 ——比起力量,安吉丽娜永远更怕技巧。 既然如此,那么这场战斗就不如乍一看那么可怕,男性所拥有的只不过是不会让他增加更多智力的无聊的肌肉。 没什么好怕的,比剑可不是扳手腕。 安吉丽娜对自己说道,她被骇住而加速的心跳平缓下来。 安吉丽娜手指一翻,长剑从两道银光交汇的地方撤开,原本僵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她敏捷地后退,就像在海里一样灵活,毕竟空气比水更轻,也更自由。 可对手失去了平衡。 在索尔上重复几百遍的动作、姿势,无数次被马丁内斯船长责骂纠正的剑术,全部都是为了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秒准备的。 安吉丽娜知道,要是世界上有一个瞬间必须手下留情,那么绝不是现在—— 她举起嵌着宝石的长剑,悬于海洋上空的骄阳将它照得璀璨—— “等等!求你,放过他!”一个属于女人的惊慌失措的话响起,由于过于急迫,她的嗓音近乎尖利,“我也算是这艘船的主人,我愿意将这艘船送给你,只要你别伤害莱曼!” 安吉丽娜的剑猛地在半空中收住——这比刺下去还需要过人的掌控力——她望向来人,那只可能是一个人,绝不会错,给了她的手臂一颗子弹的夫人手上甚至还拿着那把枪呢。 “我可不准备客气的,夫人。”安吉丽娜挑挑眉,“既然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你可没有收回去的权力。” 因恐惧而面颊惨白的女士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地护在胸口,她点点头,发颤地说:“你拿去吧,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莱曼。” 见安吉丽娜收回了凶器,夫人口中的男子正躺在地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额头上满是惊慌过后的汗水。 安吉丽娜顿了顿,威胁道:“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感情都没有兴趣,这不关我的事,不过,为表诚意,你先把枪丢掉,否则我不介意在这个什么曼的脖子上割一刀。” 对方没有犹豫就照安吉丽娜的话做了。 索尔替安吉丽娜将那把燧发枪捡了回来。 “刚才我在想这艘船的名字,”他将枪拿在手上,低声对安吉丽娜说,“叫它新生号吧,怎样?” ☆、第六十章 索尔竟然想得比安吉丽娜还要多,已经思考出了一个新船的名字! “听起来不错……那么就它吧。”安吉丽娜惊呆之余点头道,她亲昵地拍拍索尔的肩膀,因为金发男孩的身高已经无法再让她顺利地摸到对方的脑袋了。 新生号。 安吉丽娜在心中默念了她的新船的名字,也许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这条来路并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三桅大帆船将陪她度过许多个载着阳光和星辉的日日夜夜。 第一艘船,这就是新生。 索尔这小子,起名字的技术还挺不赖的嘛。 不过,将这艘船真正据为己有并没有说起来那么轻松简单。安吉丽娜得到了船长的头衔,但船上的人除了索尔,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而船员也不甘心受她的指派。 幸亏他们暂时都还是伤患,康复的速度也比不上安吉丽娜那么夸张。于是她暂时还能凭借险些打败莱曼树立的威信来指使他们,只是,这种方式太过勉强,恐怕等水手们的伤好的七七八八,安吉丽娜的统治就会岌岌可危。 真麻烦……她很快理解了为什么许多海盗船船长都有将不听话的船员丢到孤岛上的兴趣,要是能将所有人都丢到无人岛上去体验一下人生,这趟旅行一定会舒服得多。 贵族夫人请求安吉丽娜将她带到加勒比海的一个小海岛上,并在此前不将她当做俘虏,她好像准备抛弃过去的一切跟着水手去隐居了。安吉丽娜本来就没打算对她做什么,自然没有意见。 这艘刚被重新命名为新生号的帆船尽管遭到黑色准男爵未遂的掠夺,可仍然保有大量的金银、食物和淡水。在损失一大批船员后,这些没被消耗掉的物资显得极其充沛,即使在海上飘荡几个月都不必太多担心。 当然,他们显然不必飘荡这么久。 第99页 “我们到加勒比海了。”安吉丽娜在一个光线穿透水汽微微发亮的清晨,对索尔说,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喜悦和兴奋,还有怀念。 她嗅到了空气中属于加勒比的特殊的风的气息,跟五年前,她第一次踏入这片海域时的一样。或许相比较人类短暂的寿命来说,这点时间还不够让这片大海做完一次完整的呼吸。 离开加勒比海生活的大半年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而现在,承载着她航海生涯里大半的海域重现呈现在她眼前。它的每一丝波纹、每一寸凌光,包括天上鸣叫的海鸥和海面跃出的海鱼,都和安吉丽娜的记忆点点重合。 索尔显然没睡醒,他打了个哈欠,略带烦躁地盯着将他从地板上摇醒的安吉丽娜,起床气未消。 “只不过是回到远点而已,离你夸口说得征服大海还一点边都沾不上,白痴。”索尔伸手抚平乱翘的金发,没好气地说。 安吉丽娜对索尔的态度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她毫不在意地继续道:“要知道,我们离船长已经很近了,噢,还有老杰克那个笨蛋,不晓得他那把老骨头还能撑着他过今年的圣诞节吗?” 离尤利塞斯也近了,不管是他是活在某个角落还是埋骨深海。 但是,这个名字只在安吉丽娜的嘴边转了一圈,就带着些许苦涩回到她的肚子里。 “那种怪物一样的老头子……”索尔的语气和缓下来,情感不明地嘟囔着,“大概只有全世界的海盗全被飓风吹走,他才可能会死吧。” 马丁内斯船长和老杰克在离开时交代过,他们会定居在西班牙皇家港,无冕的海盗首都。这也正是安吉丽娜的新生号即将前往的地方。 兜兜转转,再次回到原点。 “他们一定会吃惊的,我们带着一艘属于自己的船!” “一艘还没有劫过任何东西的海盗船。”索尔夹杂着嘲讽说,“这艘船上的船员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名义上的船长已经将船定义成海盗船了。” 安吉丽娜耸耸肩,“这不能怪我不是吗?我们已经满仓了。再说,新生号被黑色准男爵那个混蛋弄得破破烂烂的,不要成为别人的目标就不错了。” 这都是客观原因,安吉丽娜不会说出来,事实上她还没有把握能凭借这么一艘失去所有炮火和大部分水手的船,指挥一次像模像样的接弦战,更别提剩下的人里,没几个船员心甘情愿地听她的话。 安吉丽娜每天都必须装得大大咧咧,然后过得小心翼翼的。她懂得海盗的套路和喜欢的目标,尽管暂时无法骚扰别人,但她知道如何规避被不必要地骚扰。 上岸后,她必须立刻招募一批新人,一批她自己的人。 由于归心似箭,安吉丽娜不断地增加航速,在两天之后,他们就靠向了大陆。 这些天的航行让她多少感受到了一点当年尤利塞斯的难处,她面对的是一群不满于海盗统治的半吊子伤患,而尤利塞斯面对的却是整整五艘船的针对他的身强力壮的海盗! 尽管这不意味着安吉丽娜对那家伙不和她商量、还险些将她害死的怒气完全消散了,不过确实没有了最初非得把他杀死的决心。 大多数时候,她都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个不管闲事的船长,随便这群原本就不属于她的水手做什么。不过今天,当新生号稳稳地停在码头上,安吉丽娜第一次让所有人都聚集到甲板上,包括女人和孩子,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位落魄的女人曾是个男爵夫人。 “如你们所见,我们到大陆了。”安吉丽娜悠哉地靠在船舷上,扫视着基本快要恢复元气的水手们,“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个决定。留在这艘船上,或者,离开。离开的人可以从仓库里拿走每个人等量的金银器,从此自由,要在这个海湾落户,或是乘坐别的船回欧洲,都不会有人过问!” 她略微停顿,诡异地笑起来。 “至于想要留下的人,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将来的命运。我要干回老本行,让新生号成为海盗船,而留下的所有人,都得下海当海盗!” “该死,我就知道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不会想什么好事!” “海盗!我可是正经的公民——” “我要走人,给我这几个月的工资,还有应得的金子!” “太急迫了,这种问题应该让我们多考虑几天……” 或许是身上的伤恢复原状,安吉丽娜察觉到他们的底气似乎比之前足了许多,还敢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咒骂了。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终于,一个水手从人群中站出来,“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占有我们的船?男爵夫人这种不忠的女人无权支配丈夫的财富,男爵先生死了以后,这艘船应该属于——” 他话音未落,安吉丽娜已经冲到他眼前,动作比最机敏的闪电还要快,她飞起一脚,踢在男人的肚子上,正中最脆弱的内脏。男人迅速倒在地上,张着嘴控制不住地吐出夹杂白沫的唾液,说不出话来。 “你们如果自认有本事的话,当然可以试着夺船,就像我做过的一样。”她拍拍身上的灰,扬着头说,“不过,我想你们还记得一些教训,是吧?” 其实在马里奥·马丁内斯船长的教育里,并不那么崇尚暴力,他甚至曾希望将安吉丽娜教育成不输给城堡里贵族小姐的出色淑女。毫无疑问,他失败得很彻底。在无数摸爬滚打中,安吉丽娜发现某些情况下,动用武力真是出奇得好用,胜过大部分废话。 第100页 船员们面面相觑,再次畏惧起来。 男爵夫人抱着她的孩子,躲在后面瑟瑟发抖——这实在是个很柔弱的女人,之前开枪射伤安吉丽娜大概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她还一直为此愧疚不安。 男爵夫人颤抖地说:“你答应过我的,马丁内斯小姐,会放我和莱曼离开……” “当然,”安吉丽娜对女人总是格外友好一点,即使对方那么怕她,“你是这些财富原本继承人,还有孩子要养。你和那位水手可以拿走你们能带离的所有东西,现在就能下船。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在码头南面的小酒馆里能买到非常详细的皇家港的地图,还能打听消息,不过出价别高于一个银币,那家伙很擅长坑人。” 前贵族夫人对安吉丽娜忽然释放的善意感到无所适从,她更害怕了。最后是那个名叫莱曼的高大水手心一横,用被单裹上一大包金器和金币,才扶着她和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船去。 所有人目送着他们快步走远,消失在到转角处。 安吉丽娜收回视线,再次道:“你们看到了,我言而有信。立刻做决定吧!” 终于,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后,三三两两的水手在安吉丽娜的目光下冲进仓库,硬着头皮抱出金钱,还有些硬是在身上塞了食物。接着,大部分人都跟着他们在仓库里扫荡。 “你还挺大方的。”索尔翻着白眼说。 “我们要的只是船,别的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赠品,不是吗?”安吉丽娜低声回答,“让他们知道这艘船里不剩下什么了,再将无意留下的家伙全打发走,才能一次性断绝后患。” ☆、第六十一章 原来普通水手一旦得到可以肆无忌惮的许诺,可以比真正的海盗更具有抢东西的天赋。 老船员们在经历过最开始短暂的束手束脚之后,迅速地进入了状态。他们飓风一般地扫荡着每一个仓库,所过之处再留不下半片金箔,还有五六个水手为一副似乎价值连城的画作吵打起来。 安吉丽娜沉默地看着新生号在逃过黑色准男爵抢掠的几个月后,终于被它曾经的守护者洗劫一空,木板被水手们踩出的咯吱之声,似乎是它的悲鸣。 没过多久,船上就不剩什么人了。 安吉丽娜并没有过多地在意空荡荡的仓库,即使它们几小时前还堆满真金白银。她转向身边除了索尔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所以,你们决定留下来吗?”安吉丽娜波澜不惊地问道,似乎并不多在乎他们,“要知道这可是你们下船的唯一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今天过后,这条船上的人将全部是亡命之徒,而作为船长的我目前甚至连你们的工资都付不出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仔细一看,他们的相貌有相似之处。 “可这可能也是我们唯一一次摆脱平庸的机会,如果放弃的话,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干什么冒险的事了。”其中一个人说。 另一个附和地点点头,“没错,嘿,就算是我们也想干点刺激的事。我们考虑得非常清楚了,马丁内斯船长。” 这个熟悉的称呼令安吉丽娜后背一挺,真不想到她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之前新生号的人对她没有多少敬意,自然也没有人心甘情愿地叫她船长。她端详了他们一会儿,道:“你们是兄弟?” 两人对视一眼,笑起来。 “没错。” “叫什么名字?” “我是埃里克。” “我是弗雷德。” 安吉丽娜再次点点头,回答:“我记住了,那么,再次见一见你们的大副,船长的弟弟,索尔·马丁内斯先生。” “愚蠢!”索尔显然对安吉丽娜此刻的做法毫无准备,他的脸红起来,恼羞成怒地骂道。 那对兄弟却乖乖地在索尔面前低下头,“大副。” 这两个水手的年龄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不过站在索尔面前仍要成熟,画面看上去平添了几分戏剧效果。 索尔的脸颊几乎要和夕阳一个颜色,他憋了半天,才喊道:“笨蛋!你们都太……” “来吧,我们上岸。”安吉丽娜拍拍他的头,阻止男孩将可能损坏他形象的话说出来,“是时候去找我们要找的人了……” 那名真正的、经验丰富的马丁内斯船长。 船长和老杰克留在西班牙皇家港是个非常睿智的选择。这里有十分之一的人口是海盗,还有很多亡命商人,贸易几乎全是靠肮脏的海上掠夺撑起来的,有不过问货物从哪儿来的传统,对待金盆洗手的海盗也相当宽容,至少不会有人闲得无聊就去举报你。 但这个港湾城市并不算小,从里面找有意要隐姓埋名的人,还是有点困难的。 “喂,你准备怎么办?”索尔问她,“挨家挨户敲门吗?” “当然不,我们去问问酒馆,那两个老家伙即使戒了烟也不可能戒酒的,尤其是老杰克。” 即使是找酒馆,范围也太大了。 安吉丽娜第一个想到的是马丁内斯船长当年带他们吃过饭的地方,也是她在失忆后第一次遇见尤利塞斯的地方。不过,等他们跑到那儿,那条街上早就没有什么酒馆了。 几年时间,能够改变的东西太多。 安吉丽娜本来也没指望事情和她预料的一样顺利,她没有气馁,随手抓住一个路人,“喂,你知道这附近最好的酒馆是……” 第101页 “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在对方竟然能叫出她名字的短暂吃惊后眯了眯眼睛,她抓住的是个满嘴胡子的瘦弱青年,除了马丁内斯船长以外她就没见过谁留这么夸张的胡子,不过这个男人仔细看看还真是意料之外地颇为眼熟…… “尼维?!” 许久不叫的名字终于从安吉丽娜的嘴边滑了出来。 “上帝,安吉丽娜,真的是你!”尼维又惊又喜,“老天,你比以前更像个女人了……噢,我的天,那么这是索尔!已经是个男人了啊!” 安吉丽娜和索尔号的人们分别时已经十七岁,外貌大体成型了,即使看起来再成熟些也不会打乱原本的构架。而索尔不同,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现在却是青少年了,处在发育期的男孩变化是巨大的,索尔的个子抽高,嗓音变粗,连脸颊都渐渐褪去过去的稚嫩和青涩,尼维难以掩饰惊愕。 “哼。”索尔别过头去,他的个性可没比过去好多少,顶多吃过苦头后少了几分娇气和自大。 尼维并不为索尔无礼的态度而生气,他在索尔号上时就是最温和的海盗之一。他拍拍索尔的肩膀,深情地道:“我敢说船长再见到你们一定会掉眼泪的,他经常对着你们以前用过的东西伤心,还后悔为什么要用沙盘教你们书写,如果用纸的话多少能有些字留下来。” 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吉丽娜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挤了一下,又酸又麻。 索尔看起来很不舒服,他把眼睛周围擦得红红的。 “那老家伙……我才不想念他。” 尼维友好地笑了笑,满嘴巴的胡子动了动,大约是想起索尔过去的样子。胡子一多,这个以前会晕船似乎很柔弱的海盗,竟然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成熟的男人味。 “我们这次是专程来找他们的,船长和老杰克。”安吉丽娜压下心里起伏不定的心情,“你会带我们过去的吧,尼维?” “没问题……也亏你们遇到我,否则要找人可难了。”尼维笑道,“以前我们没少在这一带倒货,金盆洗手也比较难,住得地方比较隐蔽,你瞧我还特意蓄了胡子。” “索尔号的人都住在一起吗?” 他们一边走路一边谈天,尼维听到安吉丽娜这个问题,原本满是喜悦的脸僵了僵。 “不……并不是。”他的声音低缓而平稳,尽量想将语气放得平静,不过安吉丽娜仍从里面听出一丝伤感,“你知道,虽然我们跟了船长很多年,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就此收手的。我们不仅跟过马丁内斯船长,还跟过霍尼戈尔德船长,也没有背叛过自己的船,重新找一份体面的海上工作并不难……咳,老杰克的身份还是挺好用的。” 安吉丽娜听得出尼维的话外之音。 无非是很多人选择各奔东西,去了其他的船,并没有跟随船长选择隐居。 她约莫有一分钟没有再说话。 “那么,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如果你说原来索尔号的人的话,只有我、老杰克和船长三个人,我们除了原本的积蓄,偶尔还会做点小生意。你明白,老杰克和船长修船很有一套,我在下海以前给木匠当过学徒。” 尼维顿了顿,继而笑得有些神秘,看向安吉丽娜的目光中亦夹杂着古怪的戏谑。 “但是,如果只有三条老光棍的话,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还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住,不过我不太确定你会不会想见到他,安吉丽娜,毕竟我听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不少的事。咳,实际上在远离大海的日子里,我们只能靠听听他讲故事来排遣无聊了。” 安吉丽娜的脚步一顿。 听完这段话,她心里能浮现出的人选只有一个。 安吉丽娜感觉到和她并肩而行的索尔身体僵硬了,看来他们的想法一样。 “你不问问是谁吗?”尼维满眼是期待,这令安吉丽娜从他身上隐隐瞥见两年前的小青年的影子了。 “没必要,我猜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安吉丽娜保持着镇定,虽然她的心跳很快,一阵一阵地抽得她胸口发闷。 该死,虽然她不能否认自己控制不住地担心那家伙的安危,可她还没有准备好要见他。 “哈哈,你猜到了吧?我想等真的碰见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当年索尔号的天使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上船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呢……” 安吉丽娜不禁有些恼怒,提高嗓音:“住嘴,尼维,上岸太久,你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甲板上呕吐的了吧?身为海盗竟然晕船,你真是我见过最丢脸的男人——” “别说那么久远的事,我很久没吐过了。” 他们一路都吵吵闹闹的,有了点回到过去的感觉。不过安吉丽娜始终没法完全安定下来,她不能因为尤利塞斯就放弃去见船长和老杰克,刻意地回避只会反应出她的心虚,她才不想在这种时候露怯—— 尼维看出她心神不宁,此时他们已经穿过皇家港繁荣的所有地区,进入了人烟稀少的城市边缘,一座小房子孤零零地横在坡上。他一边往房子走,一边安慰道:“别担心,小安吉丽娜,你担心的那家伙今天负责买菜,你还有一些时间做心理建设呢,说不定比起你,他要来得更惊——” 尼维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那,房子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第102页 穿过尼维窄小的肩膀,安吉丽娜瞳孔微缩,她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一双当初她曾经那么熟悉而迷恋的眼睛—— 尤利塞斯·李·斯派瑟。 ☆、第六十二章 很难有什么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安吉丽娜此刻的心情,实际上,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尤利塞斯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保持开门的动作一动不动。 不止他们两个,一秒钟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尤利塞斯肯定不在的尼维也傻眼了,他站在两个人中间,简直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中的电光穿过他在空气中杀来杀去。 “好久不见。”安吉丽娜定了定神,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黑发的发梢,头发几个月没剪又略微长长了,“斯派瑟船长怎么会在这儿?真遗憾,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安吉丽娜的语气恶毒地说。 “当然是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能确定等得到你的地方。”尤利塞斯不急不缓地道。 安吉丽娜感觉得到他凝视自己的眼神的温度,该死地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 这个男人仗着自己有一双深情的眼睛,就不停地说那些会搅乱别人心神的话!以前这样,现在也是! “是吗,我还以为你更期待在孤岛上见到我的尸骨呢。”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真可惜,你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你对我的成见似乎很深……安吉丽娜。”尤利塞斯用手臂挡开隔在他们之间的尼维,一把抓住安吉丽娜的手腕,“我想我大概有很多事需要对你解释,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独——” “闭嘴,我不想再从你那张肮脏的嘴里听到哪怕一个单词!”安吉丽娜扭动着手腕,试图将它从尤利塞斯的手指中挣脱出来。 黑头发的男人挑了挑眉。 “如果你不希望那样的话,我只好在这里解释了。” 没等安吉丽娜有所反应,尤利塞斯高大的身体已经俯了下来,他的鼻尖触到她的,然后嘴唇上印上一个安吉丽娜曾经非常熟悉的温度—— 这也能算解释?! 即使先不提解释不解释,索尔和尼维就在他们旁边! 安吉丽娜羞恼的情绪战胜了别的任何,一股火从胸腔里冒出来,她现在不想吻他,一点儿……都不想! 她近乎疯狂的用膝盖顶他,用手打他,可是对方却有本事无视这些,扣着她的后脑勺继续加深这个吻,甚至撬开安吉丽娜紧紧闭住的牙关。 她敢说尤利塞斯这个吻接得也不好受,因为动作太让人难以呼吸了,安吉丽娜不断地躲闪,却仍能听见近在咫尺地喘息。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从白天到黑夜,每一天,安吉丽娜……” “松手得真及时,尤利塞斯,再多一秒钟我就要拿剑捅穿你的肚子了!”安吉丽娜的头发凌乱,不需要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颊绯红。 缺氧!绝不是别的原因! “可你没有,不是吗?” “如果你站着不动,我立刻就可以补上!”安吉丽娜恶狠狠地挥着剑说。 “咳,安吉丽娜,你还是和他单独谈谈吧……我总觉得我和索尔站在这里太多余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吞吞吐吐地插|进来,尼维满脸尴尬,“楼上有一个空房间,隔音还可以,你们想干什么都可以……” “闭嘴!” 安吉丽娜吼回去。 尼维无奈地耸耸肩,他的眼睛好像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而他身边的索尔……脸色发白,咬牙咬得浑身发抖。 “可你总得弄清楚。”尼维说,“不然就这个气氛,你和尤利塞斯一起坐在桌子边上吃饭,都会让船长很为难的。” 这句话触动了安吉丽娜,她一把甩开尤利塞斯的手,往离开的方向走去。 尼维在后面轻声提醒道:“这附近有个小沙滩,这儿准没人,你们可以去那儿,尤利塞斯认识地方。” 安吉丽娜头也不回地疾步走着,仿佛没听到。 不过,尤利塞斯的脚步很快跟了上来。 “对不起,安吉丽娜。”他追在后面,说道,“我解决掉复仇女神号的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最近的海岸找你,但没有找到……我将附近的岛屿都翻了一遍,甚至去过那个孤岛。” “找我和索尔的尸体吗?”安吉丽娜讥讽地说。 下一秒,男人的手环上安吉丽娜的腰,他没有把安吉丽娜的反抗和攻击看在眼里,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中,没有再动。 哪里不对劲。 安吉丽娜不自在起来,对方的发丝扫在她的皮肤上很痒,而尤利塞斯的气息也令她无所适从。她极力想从莫名其妙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可是尤利塞斯的手上的力量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尤利塞斯·斯派瑟贴着她的耳畔说,嗓音低哑,语气低落,“我很害怕……我想要找到你,但怕找到你后会失去所有的希望……我怕我猜错了,你没有办法从无人岛游去陆地,也很害怕那瓶溶剂会失效……” 说到那瓶溶剂…… “噢,是啊,”安吉丽娜说,“你竟然让索尔送东西过来,他还是个孩子!” “抱歉……可当时我能确定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只有他。” 第103页 安吉丽娜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刺激他,嘲讽地道:“这个主意真是聪明极了,天才的尤利塞斯先生,你大概猜不到索尔差点决定宁可自己死,也要把药藏起来,在无人岛上和我共度最后几天人生吧?” 搂着她的男人许久没有吭声,安吉丽娜怀疑他是被她说出的信息吓着了。 “那我也会这么做的。”他平静地回答,“让你们去无人岛,比留在复仇女神号要安全得多。” 安吉丽娜正想再没好气地接点什么,却忽然脊椎一颤,后背上所有的汗毛都惊得颤抖起来。 尤利塞斯一寸一寸地亲吻她的脖子,然后咬了她的耳垂! “放手!离我远点!混蛋!” “我好想你,安吉丽娜,想念你身上每一寸皮肤的香味……” “我说放手!” 尤利塞斯有些不情愿地松手,安吉丽娜总算得到机会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可以给你五分钟陈述一下事情的经过,”安吉丽娜往后退了两步,离尤利塞斯更远一些,“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立刻就兑现那个时候的诺言杀了你。” “宝贝,你这是原谅我的意思吗?” “我刚才就已经开始计时了,我劝你最好抓紧时间。” 尤利塞斯轻松地笑起来,他带着爱意注视着安吉丽娜,这种眼神更令安吉丽娜心神不宁。 “快点!”她用不耐烦的口气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杀了欧文,还有整个船队的人……除了里昂,或许还有别人逃出来。就是这样。” 安吉丽娜忽然身体一冷,因为尤利塞斯的眼睛被垂下的睫毛阴影挡住,漆黑一片,难以看出情绪。 “……里昂呢?” “他一直想当船长,而我要找你。我们逃上岸以后,就分道扬镳了。” 尤利塞斯的解释太过含糊不清了,安吉丽娜不得不一点点地逼问,这多少令她不痛快。她想起在皇家幸运号上听说的那些夸张的传说。 “你不知不知道现在海上的传闻是你是个巫师,召唤了暴风雨和海怪才干掉整个船队?那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里也听说过一些,海怪太夸张了,实际上只有暴风雨……”他淡淡地道,“只要清楚风向、洋流变化还有海中动物的动向,天气不难预测。我把他们骗到了气象变化的中心,然后让风雨掀翻五艘船。” 在海上,遇到大风雨是很可怕的。 一旦船倾翻,几乎就是给所有水手判下死刑,不如说,敢这么做,尤利塞斯竟然没有去和死神喝下午茶才是件奇怪的事。 “这就是你对我那些绝情的话,还将我扔去荒岛的原因?抱歉,我不满意。你完全可以提前和我打招呼,或者让我和你一起去。”安吉丽娜瞪着他,摸着手里的剑,咬着牙道,“你还有最后一分钟,要是想不到什么来补充,就留下遗言吧。” 尤利塞斯并不畏惧她手中的兵刃,反而步步走近,捧住她的脸,怀念地一点点抚摸她的皮肤。 “欧文没有那么好骗……他当时就准备要杀你,我是临时想得办法。很久以前……你已经忘掉的那时候,我见过你在海里跟船游了半个月,咬你确认过以后,更确定这一点,所以相信你能离开荒岛……”尤利塞斯道,“不过,死在你手上听起来也挺不错的,要来的话,来吧。” 安吉丽娜感觉到他的手覆上她的,握住了剑柄。 下一秒,他用她的手握着剑向自己捅去! 安吉丽娜惊呼一声,反射似的往回抽手,终于在剑扎进对方肚子里前,将它收回来。 砰的一声,剑被安吉丽娜甩在地上。 她一把拽住尤利塞斯的领子。 “听着!尤利塞斯,你要不要死,要怎么死,只能由我来决定,休想擅作主张!” 说完,安吉丽娜狠狠对着他的嘴唇咬上去,血腥味迅速充斥了口腔。 ☆、第六十三章 安吉丽娜不停地允吸尤利塞斯嘴唇上的伤口,摆出的架势是要将他吸干,但对方对她的行为只是放任,甚至还托住她的肩膀和后脑,让她仰头的动作不必太累。 ……真没意思。 安吉丽娜松开他,挑着眉毛说:“你还是真是不怕啊?” “这是我思念了许多年的梦中情人久别重逢后给我的第一个吻,为什么要怕?”尤利塞斯舔着沾染血色的嘴唇说,“何况,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在你手里。” 安吉丽娜被眼前黑发的男人没皮没脸别具一格的说情话方式弄得语塞。 她在尤利塞斯的注视下,沉默地将握在手中的长剑收回腰间。 “我还没有想到和船长解释你没回去的理由,今天先留着你的命。记住,尤利塞斯,我依然不满意你的借口,这只是缓刑。” “我可以我的一生来解释,只要你愿意听。”尤利塞斯微笑着说,“那么,我现在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沙滩上逛逛吗?” 安吉丽娜记得自己第一次松口和尤利塞斯正式成为情侣,是在拿骚岛的沙滩散步之后。眼前这片浅滩莫名和当时的情景有几分相似,都以有漂亮的细沙和蔚蓝的海景,并衬着干净澄澈的天空。 安吉丽娜身边的男人试图牵她的手,她甩开了两次,而在第三次无论怎样也甩不掉后,她终于放弃挣扎,努力在心中说服自己只是遛狗而已……虽然掌心传来的温度令人有点想念。 第104页 “……你这几个月在哪儿?过得还好吗?”尤利塞斯问道,他声音沉而轻,带着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我还以为你不准备问这个问题了呢。”安吉丽娜讽刺道,“我过得棒呆了,换做在以前,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从荒岛逃出来以后还能顺道去英国旅游,然后再从欧洲跑回来的路上还得被枪射一弹。” “……英国?枪?”尤利塞斯皱着眉头。 安吉丽娜将大半年的经历随意拣出一些说,还不忘强调她在各艘船上都深受各类男女欢迎,海盗岛上风情万种的姑娘们都恨不得死在她怀里。 尤利塞斯的表情只在她提到自己受伤时才出现些许并不明显的慌乱,而对于其他的事,都表现得十分淡然正常……安吉丽娜发现自己正在恼火,她说不清楚在期待什么,但尤利塞斯满不在乎的态度显然令她很不愉快。 “接下来我要去找红胡子的宝藏,对,就是你和船长讨论过的那个东西。”安吉丽娜昂着头,傲慢地再一次抽出剑,“我要你手上的两张藏宝图,交出来吧。” 尤利塞斯先是一愣,接着戏谑地笑起来,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 “在海难的时候,我根本没管那两张图。它们跟复仇女王号一起沉没在大西洋的海底了,没有人能再次成为它们的主人。但是——” 尤利塞斯顿了顿,然后忽然凑近安吉丽娜,恶作剧似的在她嘴角边吻了一下,又飞快地退离。 “但是,如果你非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他坏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因为图上的内容都被记在这里,一分不差。” “看来只有逼你画出来一条路可以走了吗?”安吉丽娜眯着眼睛威胁道。 “……安吉丽娜。” 尤利塞斯没有理会她的问话,而是格外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嗓音隐含着某种特殊的感情。安吉丽娜下意识地去看他的眼睛,可只几秒就不得不触电般地移开视线。 ……尤利塞斯眸中的认真灼伤了她。这个男人的脸不适合太过严肃的神情,因为这比他似真似假地开玩笑时有杀伤力得多,安吉丽娜害怕放任自己去信任他。 可对方偏要如此。 他捧着安吉丽娜的脸,强行让对方与他对视,然后在安吉丽娜的注视下,缓缓地单膝下跪。 “你只要说一句‘yes’就能让我为你做任何事。”他道,“答应我,今天以后,让我永远在你身边。” 这一秒钟的气氛和上一秒钟完全不一样,安吉丽娜的手被尤利塞斯紧紧地握在手里,这直接导致她有一个瞬间想要跳进海里逃走的计划破灭。 穿过男人的肩侧,能看见海水的波浪在太阳的注视下闪光。而目光再往旁边移一点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却如此令人心悸。 “是什么让你愚蠢地认为现在会是求婚的好时机?”安吉丽娜刺道,她心跳得很快,要遮掩起来并不容易,于是使劲盯着沙滩上的一只横着爬的小螃蟹。 “我也希望这是求婚,很可惜,和你在这里是个意外,我并没有将戒指戴在身上。”尤利塞斯缓缓地说,他勾起唇角,“我只是想要先弄到一个承诺,好让你再从我身边逃开时多一点障碍。” “太可笑了!”安吉丽娜咬着嘴唇道,要从容不迫比她希望得更困难,“而且上一次我们分开可不是我要逃!” “我知道。”他低声说,“不过,你之前答应过我,下一次靠岸时会和我交换戒指。” “我已经忘记还有过这种事了。”安吉丽娜再次用力抽自己的手,可仍旧失败,她不自在地将视线聚在别处,“而且……即使有也无所谓,我一向都很擅长毁约。” “可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件事……” “……” “我会等你妥协的,安吉丽娜。我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还具有留下你的资本。”尤利塞斯似乎终于意识到他今日无法从安吉丽娜嘴中听到自己想要的话了,他慢慢从沙滩上站起来,眼中的光微微黯淡,细沙从他的裤子上掉落,“你是我从十三岁就一直喜欢的女人,而对于等待和追寻,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安吉丽娜将他的话当做呼呼吹过的海风,随手将被弄得十分凌乱的黑发拨到脑后。 她望了望快要完全沉下海底的夕阳,平淡地转移话题:“我想我们今天说得废话已经够多了。回去吧,我迫不及待地要看看老杰克重新见到我以后崩溃的表情,他绝对想不到我和索尔还能蹦蹦跳跳地回来打扰他。” “那么,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什么呢?”尤利塞斯并不甘心被她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他试探地凑近她,轻轻地在耳边问,“陌生人、普通朋友,或者,我还能有更大一点的奢求?” “和过去一样,拿骚岛以后,订婚以前。”安吉丽娜想了想,干脆地说,“我承认我怕大概对你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消失的感情,我才不会做让你滚远点结果自己难受的蠢事。” 尤利塞斯有些无奈地失笑,“缓刑吗?” “要是这样你会更容易理解一些,是的。” “这么说,我还可以随意地吻你吧?” “……你不觉得这种问题应该在行动之前问吗?”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安吉丽娜和尤利塞斯花费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才回到马丁内斯船长现居的小屋。 第105页 天已经完全黑了,两层楼的房子从窗口透出隐隐的灯光。 尼维举着油灯探头探脑地在门口等他们,见两个人修长的身影出现才松了口气。 “毫无疑问,你们错过了晚餐。”尼维遗憾地说。 他的目光又鬼鬼祟祟地在安吉丽娜和尤利塞斯之间徘徊了一圈,意味不明地道:“我想你们一定消耗掉不少体力,船长让我给你们留了食物,在厨房里,尤利塞斯可以带你去。” “我不需要,我不饿。”安吉丽娜大步跨进房子里,她犹豫了几秒钟,才问道,“船长休息了吗?” “当然没有,他说如果你不累的话,可以去找他,船长睡楼上右手第一间屋子。”尼维扫了扫安吉丽娜的样子,“不过,你真的不累吗,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一脚踢在尼维的膝盖上,又凶狠地瞪他一眼,“收收你龌龊的想法。” 尼维悻悻地耸肩。 尤利塞斯在后面不厚道地发出轻笑,顺手揽住尼维的肩膀。 安吉丽娜索性连着他们两个一起瞪。 他们的关系竟然看起来不错,明明过去一个是会晕船的软弱水手,一个是笑起来满肚子坏水的船长,还是不同船的,几乎没什么交集。 她果然离开加勒比海太久了。 尽管是马丁内斯船长的女儿,可安吉丽娜对她养父隐居后的新房子却一点儿都不熟悉。由于忘记跟尼维要一根蜡烛,她甚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楼梯。 这栋屋子一定不是新建的,在海边受过潮的楼梯踩起来吱吱作响,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陈旧感。 安吉丽娜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上去,尼维说得船长的房间近在眼前,她颇为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上前敲了敲门。 ☆、第六十四章 “安吉丽娜?” 马丁内斯船长的声音从门内闷闷地传出来时,安吉丽娜险些控制不住眼角的酸涩,掉下眼泪来。 她一直认为要让自己落泪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可船长永远能成为一个例外。从七年前他决定承担作为安吉丽娜的父亲的责任,就注定会永远占据安吉丽娜内心深处极其特殊的位置。 她迟疑了一下,才按着门把手推门进去。 “船长。”她轻轻地唤道。 “我就知道是你,安吉丽娜。”马里奥·马丁内斯从一张陈旧的书桌后面站起,眯着眼角的细纹笑起来,灰白相间的大胡子微微翘起,就像安吉丽娜记忆里一样,但似乎比脑海中那些片段中的样子更为苍老几分。 刚刚才控制住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安吉丽娜快速走过去,但没几步就换成小跑,她冲去抱住马丁内斯船长,这个男人的腰围都没有以前那么粗壮了。 船长轻柔地拍拍安吉丽娜的后背。 “你漂亮了很多,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他感慨地说。 安吉丽娜当然知道马丁内斯船长说得不太可能,这半年以前,她在索尔号上备受宠爱,即使之后上了复仇女神号,也因为是船长的“未婚妻”,所以几乎除了欧文的刁难,就没再遇到过什么难受的事。 而之后不一样,在没有根基的欧洲,她只是众多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中的一个,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安吉丽娜”而尊敬她,更没有人会额外给她优待。在黑色准男爵的皇家幸运号里,她甚至要靠剪掉头发熏哑嗓子,装扮成男性才能成为一名地位最低的水手,还要靠暴力来奠定在其他船员眼中的价值。 安吉丽娜清楚自己在外貌上的变化恐怕不小,只不过绝不是往漂亮的方向。 马丁内斯船长询问了安吉丽娜这几个月里的情况,安吉丽娜用情绪过剩、逻辑混乱的语言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眼前的亲人勾起了她倾诉的*。她知道船长是一个不介意她的软弱的对象,和尤利塞斯不一样,安吉丽娜不可能放下自尊心在尤利塞斯眼前露出软弱的姿态,至少目前绝不可能。 船长耐心地听她讲完一切。 “我现在有了一艘船,名字是索尔起的,叫新生号,就停在码头那边,目前只有两个船员。”安吉丽娜交代道,她必须承认自己像个邀功的小女孩,隐隐怀着被表扬的期待。 她稍稍停顿,有些犹豫要不要将自己想去寻宝的事告诉养父。 “你棒极了,安吉丽娜……你比想象得还要优秀,你和索尔都是。”马丁内斯船长正如她所愿地那样拍拍她的肩膀,“对了,孩子……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提起这个话题,但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尤利塞斯的事。” 安吉丽娜身体一僵。 “你还在生他的气吗?”船长问道。 “我得说还有一点儿,不过我没有那么死心眼,更不会亏待自己。”安吉丽娜下意识地摸了摸掉在耳边的头发,将视线投在墙角,“我们恢复到普通情人的关系了。” 马丁内斯船长的胡子上扬,戏谑道:“噢,是吗,亏我还替你们担心了一个下午。” 安吉丽娜轻轻咬住嘴唇,在父亲面前谈论这个话题并不太能放开手脚,她颇为恼羞成怒,语调上扬:“我还以为你应该很讨厌他呢,船长。” “我承认,在他长大以后我对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偏见的,尤其是他成为了那样一个船长以后。”马丁内斯微笑着道,“但最近,我对他改观了。某种程度上尤利塞斯和你一样……他还在成长中,很多地方都不成熟,哪怕不得不成为船长的经历让他乍一看是个不正经的大人,可实际上……” 第106页 马丁内斯船长的笑容加深了,他并不将话说明白,只是更加深情地凝视着安吉丽娜的眼睛。 “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懂自己需要什么,说不定比你和索尔还要来得幼稚。当然,不可否认,尤利塞斯在许多方面都是个天才,他比你们这对姐弟要聪明得多,我想他很快会想明白的。” “天才?”安吉丽娜不满地皱起眉头,“我看不出那个傻瓜有什么地方值得得到这样的称呼。” 马丁内斯船长大笑起来,他是发自内心地开怀,道:“别不服气,我的小安吉丽娜。要是能够轻松说出五种语言,并且了解海上一切动向的人不足以称为天才的话,那么我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有资格担起这种称呼了。” 安吉丽娜记起里昂也说过和船长一样的话,他同样使用了“天才”这个词,甚至形容得更为夸张。 里昂还讲过他认为尤利塞斯根本没有成为海盗天赋,但却是个“梦想家”。 等安吉丽娜走出马丁内斯船长的房间,已经是大半个小时之后。她右手举着从船长的灯里抽出来的一小节蜡烛,刚推开门,就不得不站住脚。 蜡烛的火苗摇晃着,将狭窄地走廊照出一圈橙黄色的光亮,而在安吉丽娜对面,一道消瘦却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微微一愣,继而无意识地弯起嘴角,怀念地道:“你还没死吗,老头子。” “你还是一样没礼貌,安吉丽娜。”老杰克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是带着沙哑的低沉,“半年的独立航海都没有教会你对老年人的尊重吗?” “我可没见过哪个老年人比你更有活力了。”安吉丽娜将他手里的一小节烟夺过来踩灭,“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有戒烟,我看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吧。” “你连一个老人唯一的乐趣都非要夺走吗!” “我可是为了让你能多看几天太阳!” 他们吵了几句嘴,安吉丽娜有那么一会儿恍惚以为她还只有十四岁,依然在索尔号的甲板上做些杂货,头顶是灿烂的太阳。 “喂,老杰克,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吗?”安吉丽娜吵得累了,咂咂发干的嘴巴,问道。 她本以为面前这个一向不爱好好说话的老家伙会和往常一般混过去,谁知,他并没有。 老杰克往墙上一靠,这令他的上半身被整个儿笼罩在没有灯火的阴影中。 “当然啦,安吉丽娜……难道你还能想到别的让我大半夜不睡觉盯着马里奥的门发呆的理由吗?” 几秒钟的沉默。 “其实我很想念你,老杰克。”安吉丽娜轻声说,但在寂静的走廊上,她的话依然能被对方听得很清楚。 “……行了,别说这么让人肉麻的话,你知道我的老耳朵早就习惯你们的说话方式了。”老杰克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不过你要是说,比起船长更想念我的话,我还是会觉得高兴的!” “……抱歉,我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马丁内斯船长在他的房子里为自己的两个孩子预留了房间,安吉丽娜毫不意外地发现包围马里奥·马丁内斯先生在内的三个海盗的品味十分差劲,他们似乎认为女孩子就需要足够的蕾丝。 以前在索尔号上没有条件,而安定下来之后,这三个怀揣着从英*舰和皇家货船上弄来的赃款的老男人,毫不吝啬地弄出一个格调相当诡异的卧室,安吉丽娜刚踏进去时还以为自己掉进了某个粉红色的泡泡。 不过,床的确足软。 一夜好眠。 ……如果不算刚睁开眼睛就看到索尔放大许多倍的脸的话。 “你在做什么!”安吉丽娜吓得从床上弹起来,一把将索尔推开,她的心脏差点就停了。 索尔重心不稳地跌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安吉丽娜。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你和他复合了吗?” “这可不是你一大早过来吓我的理由!” “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复合了吗?” 安吉丽娜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也许她该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毕竟索尔的体型和年龄都已经难以再被完全归类为小孩子。 “没错。”安吉丽娜平静地回答。 她没有忘记索尔在无人岛上说过的话还有做过的事,安吉丽娜在十四岁时可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亲吻过她嘴唇的男人之一。 他的问题再次震响了安吉丽娜心里的警铃。 这个答案似乎不够笃定,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感情很不错。” “——是的,很不错。” 门口传来一个男人颇为愉快的声音,安吉丽娜动作一僵,抬头看过去,只见尤利塞斯倚在门栏上,微笑着看向她。 索尔的敌意简直要从眼眶中喷涌而出,化作利箭每一根都穿过尤利塞斯的胸口。 自己敷衍索尔用的话被听见,安吉丽娜气恼地吼道:“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我看见门开着,还以为自己不需要敲门呢。”尤利塞斯无辜地摊开双手,“而且……我们来客人了。” ☆、第六十五章 “——巴塞洛缪·罗伯茨?!” “杰克?!” 正在角落里享受吸烟乐趣的老杰克猛地抬起头,却看见他和马丁内斯船长在半年里迎来的第一个客人正指着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安吉丽娜。 第107页 “你们认识?”尤利塞斯神情不变,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安吉丽娜没有搭理她,而是加快步伐走下楼梯,警惕地盯着似乎比她更吃惊的罗伯茨船长。 这名热爱追赶潮流的男人今天打扮得跟以往一样花哨……或许是更花哨。安吉丽娜注意到他换了一顶更新的帽子,但同样插着毛茸茸的羽毛。 巴塞洛缪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像所有绅士那样取下帽子,弯腰对安吉丽娜行了个礼。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女士。”巴塞洛缪·罗伯茨将帽子优雅地戴回头顶,“我是来见两个海上的传奇——霍尼格尔德船长和马丁内斯中将的。” 安吉丽娜的脚步一顿,她的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只见老杰克事不关己地抽着烟,一副落魄水手的模样。至于马丁内斯船长,他大约是刚从集市回来,手里提着一串鱼和一把蔬菜,全然习惯了普通的市民生活,此时正满脸无奈地苦笑。 “那么你见到了吗?”安吉丽娜问。 罗伯茨船长摸了摸手上嵌着一块巨大宝石的扳指,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差不多两三年前,我开始听到传言说当年叱咤风云的霍尼戈尔德船长仍然活着,还和西班牙著名的将领马丁内斯在一块儿。还有传闻他们目前栖身在西班牙皇家港,也就是这儿。不过这两个男人太会藏,没有人能发现他们。我查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很兴奋,可过来后却很失望,直到我见到你。” “所以?”安吉丽娜尽力隐藏住自己紧张的情绪。 “所以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美丽的小姐?” 安吉丽娜的额角一跳,罗伯茨船长却在这时握住她的手,再次弯腰,对她行了吻手礼。只听他再次轻轻地开口:“不,或许没有必要了,安吉丽娜。”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名字?”她皱起眉头,飞快地将手从对方手心里拔出来,条件反射地按在剑柄上,随时可以做出攻击。 黑色准男爵先生似乎知道得太多了,也许不让他踏出这个房子才是最佳选择……尤其是在这个蠢货似乎不记得多带几个帮手再出现的时候。 安吉丽娜看见马丁内斯船长紧张地动了一下,似乎是要阻止她拔剑,见她没有下一步动作,才放松地垮下肩膀。 ……对了,船长一向不喜欢杀戮,特别是由她动手,他总觉得自己的女儿还只是个小姑娘。 罗伯茨船长终于也意识到他大概比自己预料得还要不受欢迎,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后退一步。 “别吃惊,女士。你的名字这半年变得很有名,从你出现在这儿我就该想到了……被传奇军官和传奇海盗养大的女孩,杀掉了黑胡子的斯派瑟船长所迷恋的女人,罕见的女海盗。如果你静下心来听听加勒比海上这几个月来比较有名的传说的话,你就会频繁听见自己的名字了。再加上据说你们只劫英国船,大家都在猜测你会是下一个贝利维夫人,上演一出针对英国的新的女神复仇传呢。” 这都是什么东西?! 安吉丽娜没有耐心再听,她身体前倾,猛地拔出剑,空气中电光一闪。 “等等,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手里的食材纷纷落地,他慌张地一把抓住安吉丽娜的手臂,硬是将她拽回来,“呃,也许这位罗伯茨先生没有恶意,没必要在这里动手……” “如果不算他切菜割破手的一次的话,马里奥的新地板还没沾过血呢。”老杰克忽然抬起头,补上一句。 巴塞洛缪·罗伯茨的身手并不和他的着装一般只有花哨,他的动作很快,在马丁内斯船长阻止安吉丽娜的瞬间,他人就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正隔着门微笑。 “这次不算白来一趟,再见,女士。” 巴塞洛缪用落荒而逃结束了这次短暂地到访,安吉丽娜还想要去追,可马丁内斯船长的力量死死地将她留在原地。 “别急,别急安吉丽娜。”船长轻缓地安慰道,“我知道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很不容易,这会培养你的警惕,可没有必要太敏感。那个年轻人是一个人来的,甚至没有带武器,我想他是带着诚意来拜访的。” “……可是我们有仇。”安吉丽娜多少平静下来了,她告诉马丁内斯船长,“我之前是借着他的船回来的,我的新生号是从他手上抢的,我还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安吉丽娜没有说出另一点,她还是趁火打劫,在刚才那位黑色准男爵先生中弹无力反抗时落井下石。 老杰克眼神没有落在安吉丽娜身上,反而看向了尤利塞斯,他带上了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不必担心,安吉丽娜,我看刚刚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没有因为这些生你的气……反而还觉得你与众不同呢。” “那个男人的脑子一向不正常。”安吉丽娜一撩黑色的头发,回想了一下罗伯茨船长定下的船规、他的打扮和言行,十分肯定地说,“怎么,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对他有兴趣吗?” “不,”老杰克悠哉地熄灭了手里的烟,“我只是觉得又有戏看了。与其管我,不如顾好你自己吧,安吉丽娜。” “我知道,我今天去码头那边的酒馆里听听消息。”安吉丽娜回答,她以为老杰克指的是有关她传言的事。 消瘦的老人不置可否地笑笑,没再说话。 安吉丽娜不得不承认,她对罗伯茨先生说出的话感到十分在意,于是没耐心等到吃完早饭,就换了身老杰克的衣服从屋子里跑出去。 第108页 她几个金币就在酒馆的角落里坐了一天,不管那个打扫卫生的小男人用眼刀剜她多少次。至于那些试图用威胁让她离开座位的打手,则统统被安吉丽娜拗断手腕,他们的水平比起曾经是同行的安吉丽娜差多了。 “一个人吗?”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笑着坐到她对面。 安吉丽娜扫了一眼巴塞洛缪·罗伯茨,冷淡地说:“你怎么还敢出现?是在期待我的剑吗。” 黑色准男爵先生回答:“现在我们的处境颠倒了,女士,单是这个酒店里就有十几个我的船员,我想我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安吉丽娜的视线在酒馆内荡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面熟的家伙。如果不是罗伯茨船长在虚张声势的话,就说明皇家幸运号的船员又换了一批……在更替迅速的海盗船上,这似乎也不是特别稀奇的事。 “我注意你好一会儿了。我告诉你的没错吧?”他说,“你之前在欧洲大概不清楚,现在只要提到女海盗,加勒比的家伙们就会想到你的名字……当然,还有安妮·波尼,她毕竟比你成名要久。要是说传奇人物,就是十四世纪的复仇女王贝利维夫人。” 贝利维夫人是在以前的历史中能被叫上名号的唯一一个女海盗,而安妮·波尼则是目前活跃在加勒比海上的一个女海盗。她比安吉丽娜要大几岁,据说曾经出生富裕,和海盗头子私奔才过上了冒险生活。不过后来那个将她拐走的海盗头子死了,于是她继承丈夫的船,继续叱咤在波涛中。 安吉丽娜知道贝利维夫人,可这个名字也是今天才听说的,她过去不关心水手之间的传言,因为马丁内斯船长从来不谈论,甚至有些回避,而老杰克则更喜欢说上个世纪、上上世纪的传奇海盗,于是她也一直不太在意海盗界的时事。 直到这些和她扯上关联。 过去的几个小时证实了罗伯茨船长一点儿都没撒谎。 见安吉丽娜没有说话,罗伯茨先生继续意味深长地道:“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安吉丽娜’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加勒比有许多野心勃勃的水手都在找你,他们会以拥有你为荣……因为基本上和你沾上边,就注定能成为下一个‘传奇’。所以——或许我说这些显得有点突兀——我建议你选择我。我是最近才回来的,而我在知道你是女性就有些被你吸引,尽管谈不上多么喜欢,可总比那些纯粹浮夸的家伙好。” 安吉丽娜丝毫没有被罗伯茨先生大段的说辞所打动,她只是翻了个白眼。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说出那种话?” “反正你的上一任男友斯派瑟船长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聊胜于无,不是吗?我认为自己还算有点海盗的天赋,我们可以共筑一个传奇。” “不必了。”安吉丽娜一口回绝,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瞪着罗伯茨,“我不需要分走荣誉的家伙,我一个人就能成为传奇。” ☆、第六十六章 巴塞洛缪·罗伯茨有一小会儿没有接腔,他无意识地继续转动手里的扳指,不死心地又问道:“真的不考虑吗?就论男性魅力而言,我想我还不太差。你没有什么非拒绝我不可的理由。” 不,你差极了,尤其是品味。 安吉丽娜盯着罗伯茨船长毛茸茸的帽子在心中想。 她正准备再一次当面回绝,忽然一只握着高脚杯的手横在他们之间,杯中晃着散发酒香的清澄红色液体。 “抱歉,我倒认为她的理由还挺多的。”突然出现的尤利塞斯硬是将自己隔进两人之间,“比如说,身为前男友的斯派瑟船长一不小心真的生还了。” 安吉丽娜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海风忽然从哪扇窗户灌了进来,明明是在没有冬季的加勒比海岸,空气却好像被冻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安吉丽娜抬了抬眼皮。 “当然是来接你,宝贝。”尤利塞斯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的态度古怪地亲昵,琥珀色的眼睛里灌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深情,这好像比他们之间目前实际的关系超过了些。 不过,不可否认,尤利塞斯俊美的脸比许多话都来得有用,安吉丽娜并不准备生气,毕竟这个男人即使把水桶套在身上看起来都远比其他人要赏心悦目。 罗伯茨船长的神情僵硬,他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尤利塞斯,而尤利塞斯的视线只是有意无意地在巴塞洛缪身上轻轻飘过,接着愈发扣紧搁在安吉丽娜肩头的手指。 “——那么,我先告辞了。”巴塞洛缪的语气迅速冷淡下来,他甚至没有等安吉丽娜告别,就飞快地消失在门口。 “你笑起来假得恶心,”黑色准男爵先生走后,安吉丽娜压低声音,对尤利塞斯说,“老实讲,你来这儿干什么?” 尤利塞斯敛了夸张的假笑,眼神却愈发专注,道:“孔雀在遇上对手的时候,都晓得应该张开尾巴展示自己的羽毛,告诫他们自己的强大。我也一样。” 安吉丽娜的视野忽然一黑,大片的阴影笼罩她头上,尤利塞斯丢了手里的酒杯,杯子的碎片连带红酒都散在地上,淌着一闪一闪的光泽。 他的眼睛漆黑一片。 “我在嫉妒,安吉丽娜,嫉妒得发狂。” 安吉丽娜感觉自己被整个儿压在了椅背上,尤利塞斯的放大的脸占据她全部的视野,他的鼻尖几乎贴在她的上。 第109页 安吉丽娜从他的眼中看见不自觉抿住嘴唇的自己。 “原来你也会嫉妒吗?”安吉丽娜不想因为所处的位置而示弱,她咽了口口水,扬着眉说。 尤利塞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意味不明的沙哑:“当然……我是普通的男人……你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占有欲很强,强过任何人,不管是你弟弟,还是刚才那个什么人。我比他们都要渴望占有,特别是对你。” “别把我当做物品似的,”安吉丽娜对尤利塞斯的措辞感到恼火,这触及了她一直在防备的某根神经,“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更不可能被谁得到或者占据。如果有谁想这么做的话,我不介意让他提前见上帝。” “……抱歉,是我的错。”尤利塞斯一愣,他的身体后退一点,并为自己的言行检讨,“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想指得是……灵魂,我希望得到你的心。” 安吉丽娜依然用窜着火苗的黑眼睛瞪他。 尤利塞斯失笑:“好吧,那么由你来占据我,我期待你能允许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允许我在你心中有一个独特的地位,也允许我……继续,并且永远爱你。” 这个说法顺耳多了,可安吉丽娜得承认她被弄得有点脸红。尽管尤利塞斯的嗓音已经刻意压得很低,但他们毕竟正在一个发生什么都可能的嘈杂小酒馆里。没准儿是错觉,安吉丽娜总觉得有人有意无意地往这里瞧。 “行了,你说够了吧。”安吉丽娜侧过脸,用头发挡住发烫的耳朵。 罗伯茨船长弄错了一件事,在不知道什么霍尼戈尔德船长和马丁内斯中将之前,有一个男性就留在她身边,尽管看起来放浪又不着边际,可实际上对她的喜欢比任何人都单纯。 九年前商船里的富人家的男孩,五年前甲板上性格多变的年轻海盗,和眼前这个毁掉自己船队的海盗头子。 奇怪的家伙。 尤利塞斯无奈地去摸她的脸,见安吉丽娜没有反抗才松了口气。 “难道你不觉得在我们中,我才是弱势的那一个吗?”他的语调怪异,安吉丽娜莫名听出一点委屈,“除了你之外,我没有亲睐过任何人。而你却总是让我面对情敌,这一次分别又带来许多……” 他顿了顿。 “……还男女都有。” “……关于卡玛的话,原来你听进去了吗?”安吉丽娜颇为意外,她之前有意要激尤利塞斯的时候,明明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还以为这混蛋根本没当回事。 “你说得每个字我都记着,只不过……我不想被你当成斤斤计较的男人。”他撩开安吉丽娜故意挡下来的头发,亲吻她还泛着粉色的耳朵,轻轻地道,“尽管我确实就是。” “我想我们差不多应该跟马丁内斯船长还有老杰克告别了。”安吉丽娜不轻不重地将他推开,“在海上见过我的人很多,巴塞洛缪的船员可能都认出我是谁了,再待下去会给他们带去麻烦。” “我们?”尤利塞斯的重点并不在她的后半句。 “我、你,还有索尔。”安吉丽娜重重地咬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你现在反悔,不想和我上船的话,还来得及。” “不,只要你不后悔,我就绝不会反悔。”尤利塞斯弯起嘴角,安吉丽娜发现他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更亮。他再次俯身搂住安吉丽娜,手在她的腰上,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肋骨。 安吉丽娜没有反抗。 过了大约一分钟。 “喂。” “嗯?” “别忘了我现在的打扮,我打赌现在酒馆里的人看到的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我们还是回去吧。” 尤利塞斯在安吉丽娜的耳边闷笑,许久才道:“虽然只要是你,什么模样都不错,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长发,黑得很美,像午夜十二点的波浪。” 安吉丽娜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 要留的话,应该不需要很长时间吧。 “你这就要走了吗?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在第二天看见他的两个孩子,还有尤利塞斯,竟然打好包裹准备离开时,显得非常吃惊,“你才住了两个晚上……你知道,你和索尔完全可以多留几天,我们不介意烧饭。” 即使不需要别的原因,光从船长的眼睛中,就能读出难以割舍的留恋。 “没错,你们还能吃过我做得三明治呢,这几天我一直在准备。”尼维同样挽留道,他和船长站在一起,胡子一样茂盛,只是他的胡子更年轻。 安吉丽娜回答:“留着下次吧,说实话我对你的手艺不抱期望。我得快点回船上去,我没给我的船员留下多少钱,我怕他们饿死在我的新船上。” “老天,我保证很好吃……”尼维焦急地说,他就差冲过来抓住安吉丽娜的袖子。 “让他们走吧。”一直没吭腔的老杰克突然开口,“这几只菜鸟又不是从来没飞过,他们已经走过一次了,你们总不能再把他们关进巢里。” 老杰克话音落后,有那么一会儿,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老杰克浑浊的双目看向安吉丽娜,“还记得你一直说自己是个海盗吗?” “当然。”安吉丽娜果断地说,她挺了挺胸膛,“现在我不仅要当海盗,我还要当船长,足以被称为神话的海盗船长。” 老杰克“哦”了一声。 第110页 “你的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小女孩……虽然我不太相信你能做到,不过,要是你向我求教什么经验的话,我会告诉你,只有真正经历过大海,才能懂得什么是你所追求的海盗。” “我没准备向你求教,老杰克,你那点名气我还看不上眼。”安吉丽娜嗤之以鼻。 “住嘴!可是我很想说!你就不能偶尔尊重一下老年人吗!” 安吉丽娜再次走过去拥抱马丁内斯船长,然后是尼维,最后她甚至别扭地抱了老杰克。 船长无限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用隐约闪着泪光的眼睛凝视她。 “要是放弃了就回来吧,你知道哪里是你的家,我们会永远接纳你。” “别说丧气话,船长,我可没有提前做过失败的准备。” “走吧。”安吉丽娜转过身,对尤利塞斯和索尔说。 索尔拒绝和船长、老杰克和尼维拥抱,他也没有把时间花在怒视尤利塞斯上,只是整个早晨都独自盯着地面。 安吉丽娜理解他的感情,短暂相聚后的离别比第一次分别更牵动感情,因为现在他们都明白一旦说出告别的话,下次见面就是难以人为控制的了。 走出院子,安吉丽娜才终于有机会拿袖子擦了擦酸胀的眼角。 不能软弱,她可是个船长。 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船长。 ☆、第六十七章 “你没有告诉船长和老杰克,你的下一站是红胡子船长的宝藏吗?” 站在甲板上,尤利塞斯这么问道。 今天的海风很大,他们两个人一长一短的黑发都被风吹得毫无章法,安吉丽娜不得不不停地拨弄它们,好让自己的眼睛能时刻看见东西。 “嗯。”她情绪不高地回答,“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船长一定会阻止我的,我也不想让那群老家伙一把年纪还要替我担心。” 尤利塞斯搂住她,吻吻安吉丽娜的脸颊。 “你比看起来要温柔,安吉丽娜。” 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对尤利塞斯说:“好了,你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红胡子的宝藏在哪儿?”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出航吗?”尤利塞斯戏谑地笑笑,“很远,要顺着你回加勒比海的航线回去,抵达欧洲后,再顺着加那利寒流转程去地中海,大概要耗费几个月时间才能抵达。而且……” 他故意停下来,愉快地看着安吉丽娜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等待她发问。 安吉丽娜立即满足他的心愿,狠狠地用手肘在尤利塞斯的肚子上撞了一下,道:“你最好快点回答,我们没有时间拖拉。” “……而且要去那里,你得会阿拉伯语、希腊语,如果可以,最好懂一点意大利语和拉丁文。”尤利塞斯捂着肚子苦笑,安吉丽娜下手并不轻,他又没有躲,想必是很痛的,“西班牙语或许还有点用处,不过英语和法语可不吃香,更别提在那里根本不会有人说的美洲土著语。我想你大概对这一类的东西不在行吧?” “你好像在暗示我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尤利塞斯,我讨厌绕弯子。” “我只是想向世界上最美丽的海盗船长证明自己的价值罢了,这就是你为什么需要我,安吉丽娜。” 尤利塞斯的嗓音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磁性,而眼睛又深情得要命,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地散布在脸颊边,五官如同石刻般深邃。 安吉丽娜又控制不了她该死的心跳了,她有一瞬间恨不得把手伸进胸口,抓住那颗不听话的心脏让它慢下来。 “这么说,你懂这些语言了?全部?”她别过脸去,避开尤利塞斯那双棕色的眼睛,她总觉得自己能从里头看见星光。 “可以这么说。”尤利塞斯坦然地点头,“抱歉,我认为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所以不准备说任何否定自己的话。我对拉丁文并不算很精通,但其他三种都还不错。” 尽管之前就曾经听说几次尤利塞斯擅长海洋和语言上的学科,可听他一一报出自己会的语种,安吉丽娜还是吓了一跳。 她知道除了作为母语的英语以外,尤利塞斯也会西班牙语、法语和土著语,那么单算他自己承认“不错”的就有七种,比马丁内斯船长告诉她的五种还要多…… 安吉丽娜忍不住皱眉头,她对尤利塞斯的爱好实在难以理解。在她看来,那些长得差不多偏偏读起来不一样的字母单词简直就是灾难,她宁可独自面对十米高的巨浪和三头虎鲨也不想跟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你怎么会学这么多语言?”安吉丽娜维持着蹙眉的样子问道。 同时,她想起里昂过去跟她讲过的话,尤利塞斯曾经出身良好,享受着富人家可以拥有的资源……可他却偏偏放弃那一切,跟着父母坐船在海上来回奔波受苦,就像安吉丽娜从海中第一次望见在船上的尤利塞斯一样。 他这么做可能是为了什么呢? 里昂这么问过安吉丽娜,不过她当时并不太在意,只将尤利塞斯当做一个自以为是、行事乖张的混蛋。 安吉丽娜的脑子里不断冒出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时,尤利塞斯正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在复仇女神号的生活挺无聊的,爱德华·蒂奇留下的船里有很多钱,想要什么都行,我就买了点书。我不太喜欢打劫,一般都让欧文去处理……所以时间很多,凑巧船员从哪里来得都有,正好陪我练习发音,还有……” 第111页 “喂,”安吉丽娜打断他,“你当初为什么出海?” “什么?” “你出身挺好的吧,就像他们形容得那样……是什么上流社会的孩子?”安吉丽娜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确是在一艘很大的船上,穿着也很……上流?我不知该怎么说,总之你根本没必要在那种年龄到海上来,为什么要出海?” 尤利塞斯愣住,继而愉悦地扬眉。 “你记起我了吗?安吉丽娜……”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还没把自己想起回忆来的事告诉尤利塞斯。 他们在那个时候就有过一段朦胧的初恋,比安吉丽娜所以为的更早,跨越海洋和陆地:他以为她是人鱼,而她则是在恢复行动能力后第一次见到人类。安吉丽娜甚至在那时就心甘情愿地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初吻。 ……那个时候的事连安吉丽娜自己都觉得天真,说的话也略显羞耻,尤利塞斯更只是个没受过挫折的富家男孩,顶多带点自以为是的老成。她本想把这些都统统都埋在脑海深处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尤利塞斯…… 安吉丽娜恼羞成怒:“别关注无关紧要的事,回答我的问题!” 尤利塞斯显然不打算按她的套路走,他继续压着嗓子,暧昧地道:“你还记得你追着我的船游了半个多月,然后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你说……” 安吉丽娜恨不得捂住耳朵。 “这只能你向我求婚的次数又多了一次!再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安吉丽娜愤怒地反击道,她的脸颊通红,“分别那天你竟然直接从船上跳下来!那起码有六七米!幸好下面是海水……你敢说后来你是怎么回到船上的去吗?水手发现你竟然在海里泡到早上的时候,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滚进海里……唔。” 尤利塞斯俯身吻住她,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的亲吻似乎比以往要甜腻,带上了些许回忆的味道。 七年前他们头一回接吻时生涩得能弄破嘴唇……现在,在许多次的唇齿相接之后,他们已经非常清楚如何能让彼此更加享受。 “我的父母并没有爵位,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我并不算是出身上流。我父母主要经营的是香料,他们从世界各地搜罗商品,这在当地通常不是什么奢侈品,但运回欧洲后价格立刻就回翻上几倍……”尤利塞斯舔着安吉丽娜的嘴唇,轻轻地解释,“所以我们的确称得上富裕,甚至超过大部分因为商业革|命而没落的老贵族。父母希望我不输给那些所谓贵族的孩子,因此格外重视教育。他们给我请昂贵的私人教师,送我去和贵族一样的学校,吃穿用度上只会比其他人更加奢侈……” 安吉丽娜勾着他的脖子,她被吻得还尚有几分迷糊,就听见尤利塞斯忽然谈起他的身世。 “所以呢?你怎么出海了?总不会是因为讨厌学习吧。”她问。 “不,我很喜欢学校,包括老师和同学……我父母经常要远航,我时常会有和他们一起去海上的机会,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选……”尤利塞斯微微一笑,但和他以前常有的假笑或是说情话时偶尔会露出的真诚的笑不同,透着难言的空洞,“原因,我已经忘记是什么了。说不定就是因为想当个海盗吧,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总是这么想。” 忘了? 安吉丽娜额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别想敷衍我,在新生号上,我才是船长。” “我知道,你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船长。”尤利塞斯顺势回答,“不过,我已经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你不觉得你也该解释点什么吗?你知道第一次见面我就把你当成人鱼……能在水里滞留这么久,还能在水下呼吸……这些是天生的?你究竟是什么,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的动作一顿,掌心收紧。 尤利塞斯早该有这样的问题了,他显然是知道她能在水下呼吸和长时间游泳,当初才会将躲避鲨鱼的药给她,让她通过游去陆地的方法脱险,竟然这个计划险些因为索尔而夭折。 可事实上,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 “我……不知道。”安吉丽娜咬了咬嘴唇,“我听你和船长讨论过一个‘人鱼的眼泪’的玩意儿,我想我是吃了那个吧。” “……我也觉得是。”尤利塞斯抚摸她脑后的黑发,试图安抚安吉丽娜的情绪,“难道你要去找红胡子船长的宝藏,是想要得到和这个有关的线索?” 安吉丽娜深吸一口气,她得承认自己潜意识里有这方面的原因,只不过没有告诉其他人。 “不全是。”她道,“我要去征服大海,这是认真的。” ☆、第六十八章 尤利塞斯温柔地弯起嘴角,他用手挑起安吉丽娜一缕重新长起来的黑发,放在手指间把玩。 “我会帮你,直到成功。”尤利塞斯说。 他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安吉丽娜三个小时后就收到了尤利塞斯重绘的第一张地图,羊皮纸上图形的轮廓和她曾经在马丁内斯船长的地球仪上看到的地中海差不多,显然是地中海的一部分,安吉丽娜甚至能依稀辨认出直布罗陀海峡、撒丁岛和科西嘉岛。 在靠近直布罗陀海峡的位置,依靠大陆的海湾附近,安吉丽娜看见尤利塞斯随手点上去的一个小点儿,上面写着“人鱼的眼泪”。 第112页 “你画得还挺快的。”安吉丽娜嘀咕道,“确定没有错吗?” “有错也没有办法,世界上只有我清楚这张图的情况了,除非你的马丁内斯船长还记得三十年前的路线。”尤利塞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时间比较紧,只能随便画几笔,并不是很精准,也不详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 ……听他这么说,安吉丽娜忽然不想暴露自己其实对刚才的藏宝图已经很满意了,于是板着脸将纸卷起来。 “还有一张呢?”她问道。 “另外一张我准备画得精细些,需要更多时间。别担心,在抵达地中海前我会交出来的。”尤利塞斯说,“我给你的这张藏宝图原本属于马里奥·马丁内斯,是……上一次重逢时我从你们手里弄来的。” 他说到这里时注视着安吉丽娜,似乎是害怕她生气。 “继续。”安吉丽娜催促道。 他继续道:“我只是随便画给你看看,这有关‘人鱼的眼泪’,如果那颗‘珍珠’已经被你吃了,我们可以跳过这个地点。但我想,也许你会想要弄清楚自己本身……这大概是唯一的线索。” 安吉丽娜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让手里的纸张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如果你想去藏宝的岛看看,我可以给你另画一张更清晰的。”尤利塞斯体贴地说。 “不必了。”安吉丽娜定了定神,“我不太有兴趣……如果没有人知道的话,就再也不要有人知道吧。” 说完,她已经将那张尤利塞斯画了三个小时的地图撕成碎片,手指一松,纸片们在空中旋转起来,乘着海风奔向大海,如同加勒比海绝不会出现的飞雪。 安吉丽娜的黑眸重新望向尤利塞斯,等他说下去。 尤利塞斯只是笑笑,没对安吉丽娜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至于我原本就有的是还没给你的那一份……” “对了,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它一开始属于我父母,他们在经商时从几个落魄的印度商人手里买的,那群印度人好像由于它的关系遭遇追杀,于是急于脱手。我父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返航,价格又非常低廉,才冒险买下来。不过他们也没等到寻宝就遇见了黑胡子。我杀了黑胡子后,图也重新回到我手里。” 尤利塞斯虽然是微笑着说的,但安吉丽娜感觉到他平静表情下的内心并不是晴天的海面,而是处在暴风雨中的惊涛骇浪。尤利塞斯原本的生活和希望全都是被那个臭名昭著的海盗头子毁掉的,他因为那一天的遭遇成了和他本来会成为的完全不同的人。 安吉丽娜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的尤利塞斯,他那时候不会说那么多甜言蜜语,尚带着天真的书卷气。他的家长一定希望将他养成一个绅士,尤利塞斯当时的行为做派都有些刻板,还有一些想要挣脱刻板的不驯。 ……不过,安吉丽娜偶尔也会觉得眼前的男人偶尔会露出过去的影子。 安吉丽娜伸手抱住尤利塞斯,拍拍他的背。她在女性中算得上高挑,还能超过许多个头矮小的男人,但尤利塞斯仍比她高出许多,最后反而被搂住了。 “那张图的目的地是爱琴海上莱斯沃期岛东南岸的米帝利尼,据说是红胡子船长出生的地方,他会把东西放在那儿并不奇怪。”尤利塞斯贴着安吉丽娜的耳畔说,“不过真的要获得红胡子的宝藏,我们还差两张藏宝图。” “我知道……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安吉丽娜道,“在到达地中海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实际上,这个问题和安吉丽娜准备称霸海洋的野心比起来,实在严重地很夸张了。 准备成为新的海上霸主的安吉丽娜·马丁内斯女士,目前只有四个船员。 第二天一早,新生号的女船长就将全船——虽然只有五个人——召集起来,聚集在甲板上。 “我们迫切地需要新成员。”安吉丽娜直切主题,海风不停地试图带走她说话的声音,因此她不得不将嗓音拔得很高,“我准备在附近的城镇招募一些新的船员。” “抱歉,船长,为什么我们之前不在西班牙皇家港招人呢?”水手兄弟中,较为年长的埃里克率先提出疑问,“哪里是你们……我们海盗的首都不是吗?我在港口上见到许多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海上掠夺的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 安吉丽娜动作一顿。 “……我不希望我的船员,一开始就是那种家伙。你们记住,我们不是普通的海盗。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寻宝,而不是抢掠。” 过去她对马丁内斯船长当时大费周章的招人方式多少有些不解,不过安吉丽娜觉得现在她可以理解了…… 人们当然知道,在这种时间地点以这样方式的招募水手的船只可能是海盗船,可在小乡镇中长大、试图寻找一个谋生机会的人,比起专程为当上海盗而守在海盗港的人来说,要单纯和可靠得多。而且皇家港的海盗不知道跟过多少个船长,他们或许拥有更好的体魄、技术和经验,可累计起来的老辣和残忍,也会高出新手许多。 听完安吉丽娜的话,埃里克和弗雷德对视了一样。 “听你的,船长。”弗雷德说,“我和我哥哥都是头一次下海,什么都不明白。” “那么我来写招募书?”尤利塞斯浅笑着问道。 第113页 安吉丽娜正准备点头,如果硬要在新生号上找一个最会书写的人,大概根本不可能有尤利塞斯以外的答案。 一直保持沉默的索尔却忽然开了口,语调包含着讽刺:“你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吗?说不定我们会招到第二个拉乌尔,真是值得开宴会庆祝。” “拉乌尔?”尤利塞斯没有理会索尔奇怪的语气,他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想了想,看向安吉丽娜,“就是那个假装向你求爱,实际上是奸细的男人吗?” 安吉丽娜提起那段经历还有些恼火。 “没错。所以这一次得更仔细些,不能让莫名其妙的人混上来。” 尤利塞斯用手指抵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道:“也许可以从招募书的措辞上下功夫。” “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件事。”索尔凉凉地道,“你没有经历过我们所经历的一切。” 安吉丽娜几乎能闻到索尔身上散发出的硝烟味,她用指甲想都能猜到索尔每次在尤利塞斯说话之后嘲讽的原因是什么。 ……真是麻烦的男孩子,上帝保佑他的青春期赶紧结束吧。 “你想怎么做?”安吉丽娜深呼吸一口,问,“我亲爱的弟弟。” 因为她的称呼,索尔的脸色一刹那发白。 但他很快沉着下来。 “让我写招募令,我才是这艘船的大副。” 索尔的眼神锐利地像鹰,他坚定地盯着安吉丽娜。尤利塞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男孩的身上扫过。 “也好,这样我会有更多时间和船长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行程。”尤利塞斯自然地说,他亲热地去勾安吉丽娜的肩膀。 安吉丽娜原本并不想在会议上谈感情,可是注视索尔越来越黑的脸,她没有将尤利塞斯甩开。 “……我很快会写好。”索尔低着头,恶狠狠地说。 五天后。 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的晴天忽然退出天空,乌云占据了白日的时光,海鸥低低地飞着,从波涛上掠过。 一滴雨水打在它的背上,海鸥抱怨地啼鸣一声,渐渐飞远了。 “我在附近的小镇上发现了这个东西。”一只男人的手中握着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好像是有艘海盗船在招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艘没什么人手的船正徘徊在附近!” 粗哑的男声里隐含着兴奋。 纤长的五指接过他手中的纸上,手的主人扫了几眼,回答他的是一个兴趣浓郁的女声。 “……我们的船上有女人和小孩?”她愉快地念道,“噢,难道是最近新传起来的那个安吉丽娜·马丁内斯……很好,不管是不是,安德烈,准备武器,我要那艘船!” ☆、第六十九章 安吉丽娜自己都没料到,在索尔的招募书发出去的第三天,就有第一个愿意加入他们的水手出现了。 那是个小麦色肌肤、五官深刻的异常英俊的男人,头发是漂亮而柔顺的浅棕色,还有一双罕见的绿眼睛。如果不是尤利塞斯的相貌实在无可挑剔的话,他说不定就要被那双被上帝所偏爱的绿眼比下去了。 他说,自己叫约翰·克拉姆,二十九岁。 出于谨慎,安吉丽娜将他带到船底一层的潮湿船舱里,她的四名船员都伴在她身边。 “你是个有经验的船员?”安吉丽娜警惕地问道,也许是当年拉乌尔留下的阴影,她对这个太快出现的男人观感并不好,“你看过我们的招募书,我想大部分水手除非迫于无奈,否则不会来像我们这样的船。” 女人、小孩、没什么人手、没有名气。 安吉丽娜自己都觉得新生号实在没有吸引力。眼前的男性相貌出色,尽管海盗并不是看重脸的工作,不过不可否认,这样的长相能让这个约翰获得不少船长的好感,更别提他的体格似乎也不差。 约翰有些羞涩地笑起来,真诚地道:“我并不在意别的东西,航海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女人和小孩会带来不幸只是一个恶劣的谎言。我以前当过海盗,很怀念在海上的生活,而你们是我目前唯一能弄到的机会……我符合你们的要求,我可以说西班牙语,还会一些阿拉伯语。” 安吉丽娜抬起头,和尤利塞斯对视。 他们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到一闪而过的诧异。 自从尤利塞斯、埃里克和弗雷德上船,新生号的主要语言就成了英语,对此最麻烦的应该是索尔,他小时候起就几乎从没讲过英语。幸好在欧洲锻炼了一阵子,否则索尔的语言问题会很糟糕。 但是,比起从前,这个男孩的说话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也不流利。 一个会西班牙语的船员无疑会对索尔比较方便,等抵达地中海一带也用得上,更不要说他们正需要一些会阿拉伯语的人。 ……毕竟,据尤利塞斯说,红胡子船长所有的藏宝图标注都是用阿拉伯语写的。 安吉丽娜给了尤利塞斯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 尤利塞斯嘴巴里吐出一大串陌生的话语,在安吉丽娜听来,这和魔咒也差不了多少。但是约翰一愣,就用另一大段魔咒接上了。 尤利塞斯对她细微地点点头。 ……这么说,这个人没有说谎。 安吉丽娜心不在焉地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她甚至连听听对方回答的心思都没有。等约翰·克拉姆从房间里走出去,安吉丽娜转向她身后的船员们。 第114页 “……你们怎么想?这个约翰·克拉姆。” 弗雷德说:“好像挺不错的,有经验的海盗!也许他能有时间教教我和埃里克?” 安吉丽娜可不想要有经验的海盗,这和她一开始的目的完全相反。可是约翰·克拉姆在语言上的实力太具有诱惑力了。 “他的确会说阿拉伯语。”尤利塞斯的嘴角若有若无地笑着,显得很漫不经心,“不过讲得很差。” 安吉丽娜皱皱眉头。 约翰的样子,尤其是略带羞涩的真诚的表情,总是令她不自觉地想起拉乌尔·罗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索尔似乎总是忍不住要去反驳尤利塞斯,他攻击似的地道:“我们中只有你一个人会阿拉伯语,你怎么说我们都没有办法知道是否是真的。谁知道是不是这个克拉姆讲得比你好,可你担心多一个会语言的人可能要威胁你的地位呢?” “我可没有说我不希望他加入我们。你不觉得决定是否让他成为船员的,应该是安吉丽娜吗?”尤利塞斯挑眉,他的语气比索尔温和,可硝烟却更浓,他的音调带上暧昧,“要知道,我什么都听船长的。” “你!” 埃里克和弗雷德无奈地对视一眼,一旦马丁内斯大副和船长的男人尤利塞斯发生争吵,他们就只能不知所措,甚至连劝架都不知道该帮哪一边。 安吉丽娜头疼地打断他们:“闭嘴!尤利塞斯,我有时候真看不出来你比索尔要大七岁!” 尤利塞斯耸耸肩,却没有道歉的意思。 “你弟弟明显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小你六岁的位置上。” 索尔抿着嘴,没有说话。 埃里克和弗雷德似乎已经站不住了。 安吉丽娜咬了咬嘴唇,道:“……今天不早了,我们先让克拉姆在船上留一个晚上。埃里克、弗雷德,你们轮流看着他。” “没问题,船长。”埃里克承诺道,见尤利塞斯和索尔的话题终止,他明显地松了口气。 只是一个晚上的话,不要紧的。他来不及勘察船的配置、航行,甚至连船上有几个人都来不及弄清楚,何况有一对兄弟会连夜看着他。 安吉丽娜抱着侥幸想。 然而,她忘了自己还没有老杰克或是马里奥·马丁内斯船长那样反侦察的经验,更低估了一伙纵横海洋多年的海盗的行动力。 “船长!”埃里克惊慌地撞开了安吉丽娜的门。 安吉丽娜硬是从熟睡中被弄醒,心头憋着一股火气,可是埃里克由于慌张而惨白的脸,让她的心脏又是一跳。 “该死!”不需要埃里克多说什么,安吉丽娜已经知道只可能是船里的潜在威胁真的出了事。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衣服,拿起挂在床边的剑就冲上了甲板。 海盗船的旗帜和船帆在午夜的阴霾中飘扬,船上的灯火将黑夜照得璨如白昼。 新生号为了低调自保,暂时没有挂上海盗旗,这些明显都属于另一艘船。他们的木板已经架上新生号的甲板,已经接弦! 安吉丽娜脑中一片空白。 接弦战……凭借新生号的五个人,不可能和一艘人员充沛的海盗船展开接弦战! 短短几秒钟,已经有数十个人影跳上他们的甲板并在黑暗中站了起来,安吉丽娜握紧手中的剑,剑柄上的纹路深深地印进掌心里。 位于人群最中间的人影站了起来,她高挑而苗条,有着和其他人不同的纤细。 安吉丽娜逆着光,却依然看见了一头燃烧一般的红色长发。 “我终于见到你了!”女人大步走过来,将红发全部甩到脑后,“回答我,你就是安吉丽娜·马丁内斯?” 安吉丽娜有一瞬间吃惊于对方同样是个女人,继而吃惊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之外的女海盗。安吉丽娜的大脑飞快地运转,前段日子从她耳边划过的海洋上的情报一一浮现。 “莫非你是安妮·波尼吗?”安吉丽娜扬了扬眉毛,用索尔惯用的嚣张的语气说,“只会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也不怎么样。” “海洋从不缺乏阴谋,这是海盗的武器。我只是遵循规则,并引以为傲。” 她算是默认了。 等安妮·波尼走近,安吉丽娜才发觉这个女人长得相当美艳,恰到好处的身段、娇艳的红唇,即使是世界上最闪亮的蓝宝石也无法媲美她海波一般的眼睛。 安妮想要挑起安吉丽娜的下巴,却被对方一把打开。 “你想要我的船吗?”安吉丽娜和安妮的蓝眼睛对视,“我们什么货物都没有,也没有有价值的俘虏。” “那些东西我有很多,不需要再增加了……”安妮回答,她甚至还想去摸摸安吉丽娜的头发,当然再次被躲开,但女海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笑,“这艘船上唯一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大概就是你吧……” 她的话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尤利塞斯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离开我们的船,如果……你还希望你的男朋友活命的话。”尤利塞斯的长剑稳稳当当地搁在约翰·克拉姆的脖子上,这个倒霉的男人痛苦地用力抓着尤利塞斯的手,免得对方扣着他领子的手指不小心把他掐死了。 安吉丽娜从很近的距离,看见安妮的瞳孔微缩。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安妮的口吻迅速转凉,“你手里的这个男人是我丈夫。” 第115页 “噢?是吗,谢谢你的纠正,我现在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增加了。”尤利塞斯微笑地道,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紧张。 如果不是安吉丽娜知道这个黑发的家伙多么擅长隐藏的话,她说不定会以为他真的这么镇定。 安妮愠怒地道:“放开他!” “那么请你离我们的船长远一点,然后带着那群杂碎滚回你们自己的破船上去。”尤利塞斯用礼貌的口吻说着一点儿都不礼貌的话,“我会把这个没用的男人丢进海里的,你们随时可以去捡。和某些不讲究道义的人不一样,我们船上的人向来信守承诺。” ☆、第七十章 约翰·克拉姆在尤利塞斯·斯派瑟的手下看起来很痛苦,他不停地挣扎,身体被他自个儿扭成奇怪的形状,可仍然无法从中挣脱。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比安吉丽娜更清楚尤利塞斯的力量和耐力都远比他看起来要强。 安妮·波尼“啧”了一声。 安吉丽娜看见她的额头和脖子都在出汗,牙齿也咬住了下唇。 “放开约翰。”安妮命令道。 “你最好先后退。”尤利塞斯浅笑着重复了一遍要求,“霍尼戈尔德船长都夸奖我的信守承诺,你可以放心。” “不要太嚣张了,别忘记现在谁才占据着优势!抱歉,小美人儿,我要先委屈你一下。” 话音刚落,安妮就扑向安吉丽娜,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 安吉丽娜的神经一直紧紧地绷着,防备得就是这样的时刻,她立即后退,右手顺势举到胸前,挡下了对方迎面而来的攻击。 铮! 两道剑光在夜色中交汇! 安吉丽娜反应得很快,也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但在接触到对方力道的一刹那,她就意识到尽管同是女人,可安妮·波尼的力量要比她大得多! 该死! 安吉丽娜的后槽牙被她自己咬出了血腥味,可她的脚后跟仍然被逼得后移,手指亦止不住地发抖。 交锋仅在短短数秒之间,安吉丽娜失去平衡跌在地上,而安妮的剑指在她的喉间。 安吉丽娜眼角的余光瞥见尤利塞斯,却发现约翰竟然也脱离他的掌控,正和尤利塞斯打斗。 安妮喘着气,蹲下身对安吉丽娜挑了挑眉,“那是你的情人?我一动你他就慌了,然后给了约翰逃脱的机会。” “……别分神,还没结束呢!” 安吉丽娜喊道,她的掌心发麻,可剑依然没有脱手。安妮看见约翰逃脱桎梏就放松警惕,安吉丽娜放眼望去全是破绽。 她趁着对方分神的功夫,一脚踢开安妮的剑,跳起来重新将利刃挥向对手! 可下一秒,十几把闪着银光的长剑横在了安吉丽娜的脖子上。 安妮揉着被安吉丽娜狠狠踢中的手腕,笑起来:“……知道吗,我本来只是想看看和我一样的女海盗,顺便拿走你的船。不过现在,我真的有几分喜欢你了。” “真不巧,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安吉丽娜瞪着她,慢慢地说。 安妮无所谓地耸肩,“只要多相处一段时间,你会喜欢我的。我们很像,都是女海盗,都擅长舞刀弄棒,还都有一个英俊的男性情人。传闻中说,你的父亲是以前的西班牙海军中将马里奥·马丁内斯?好极了,你很快还会发现我们都有出色的教养……当然,我指的不是道德。” 说着,她略带得意地扫了扫自己的船员——一大堆将剑架在安吉丽娜脖子上的男人,显然以以多欺少为荣。 “很明显,你从大海里学到的东西还太少,作为海盗也太嫩了。但我可以教你,我们能像姐妹一样一起航行。”她的手肘撑在一个男人肩上,期待地停顿一下,问,“加入我怎么样,安吉丽娜?” “不可能。”安吉丽娜果断地回绝。 安吉丽娜心底里知道如果安妮是认真的,那么答应她自己就能报名,说不定还可以在另一艘更有名望的海盗船上获得不低的地位。 可是……在胸腔的更深处,有一种比生存的渴望更加强烈的感情,让她不可能对敌人低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就连这一点也符合我对你的期待。”安妮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满意地点头,“但同样的,我也不会轻易放弃。既然你不同意,那就只好请你当我的俘虏,直到同意了。” 正在这时,船舱入口处一阵嘈杂,尤利塞斯将约翰摁在了墙上,可他的境况并不比安吉丽娜更好,他被另外五个人包围着。 而不知什么时候,埃里克、弗雷德和……索尔,也被绑住扣押出来。 安吉丽娜口中的血腥味更重了,如果此刻去照镜子,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是两眼猩红。 “你要是伤害我的船员的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会和你拼命!”安吉丽娜的嗓子干涩,这令她说出来的话低哑,透着隐隐的杀气。 安妮摸摸她的头发,随意地道:“放心吧,小女孩,我猜我现在动他们的话,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他们暂时在我的船上享受下等俘虏的待遇——当然,你是上等俘虏——不过……” 她的语气忽然往下压,带着无形的压力和阴森。 “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而我的忍耐力格外得差。我有预感我们的个性相似……你可以琢磨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第116页 安吉丽娜被关进了一间牢房里。 上一次当俘虏还是被拉乌尔叛变的那一次……想不到竟然会以同样的方式栽倒两次。 不过,这一次安吉丽娜的待遇可比上一回好多了,她一个人占据一整间牢房,虽然在船底也并没有特别潮湿,甚至于她刚进来一会儿,就有个水手给了她点吃的东西,还有水,据说是因为安妮·波尼认为她“消耗了许多体力”。 要不是不能自由活动、没有窗户和灯一片漆黑,这大概都谈不上被俘虏。 那名将她关进来的红头发的波尼船长,在第二天踏进了这间囚室。 乍现的光亮令安吉丽娜不太使用地眯起眼睛。 她昨晚整晚都在失眠。尤利塞斯、索尔、埃里克和弗雷德,他们都被关在和她不同的地方,安吉丽娜必须承认她没法不在意这些必须由她来承认责任的船员的状况。 “你准备就这样把我们一直关着?”安吉丽娜率先问道。 “不,我早就说过了,关到你松口。”安妮一撩红发,踩着皮靴,大步走进,她蹲在安吉丽娜面前,“怎么样,改变主意了吗?只要你现在说yes,我就把你放出来。” “我的船员,他们怎么样了?”安吉丽娜尽量逼迫自己不露怯,可仍然不自觉地流露出急切来。 “你很关心这个问题,是吧?”安妮悠哉地摸着手指,故意拖延。 安吉丽娜感觉自己的指甲正在嵌进肉里。 “放心吧,他们暂时没事,只是比较渴比较饿,还比较挤而已。”安妮·波尼不继续卖关子,笑着道,“他们不是你,我不可能为无关紧要的家伙牺牲太多食物的……嗯,哪怕你的男友和那个小孩都有张令人心动的脸。” “为什么非得是我?”安吉丽娜抿住嘴唇,问道,“我不觉得我对你有什么作用。” “我厌倦了每天跟一群臭男人待在一起,渴望一个更加漂亮、干净,更能和我互相理解的女性同行。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吗?见到你之后,我坚定了这种想法……”安妮舔了舔嘴唇,她伸手要去碰安吉丽娜的肩膀。 安吉丽娜再次厌恶地躲开。 “好吧……看来你还没有做出我想要的决定。”安妮妩媚一笑,“我明天还会来的,你最好更理性地考虑一下。” 安妮·波尼在这方面的守信程度,显然强于在战斗上。 她连续造访了被关起来的安吉丽娜三天,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安妮永远容光焕发,而安吉丽娜却变得有些虚弱了。 他们并没有逼迫她绝食,可给的东西也不太多。安吉丽娜不甘心坐以待毙,她试图在木墙上弄个洞出来,但这项计划实施起来并不顺利。由于人鱼的眼泪,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相当强韧,可在急于求成的情况下,仍然折断了一根指甲。 安吉丽娜动摇了,或许答应安妮·波尼也不是个坏决定。失去新生号重新回到水手的状态,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再重新得到一艘船的机会。没准儿上天正准备给她上一课,就叫怎么放下自尊心,怎么“低头”。 还有她的船员……亲人……和爱人。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暂时承诺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可这能保持多久呢? 换作是马丁内斯船长的话,他一定会为了她和索尔妥协的。 安吉丽娜心乱如麻。 忽然,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你又来了?”安吉丽娜下意识地不客气地问道。 可等最初对光的不适应过去,她才发现来的并不是安妮·波尼。 约翰·克拉姆。 这几天已经足够安吉丽娜弄清楚他的名字是真名,这个男人和安妮的态度一样嚣张。 “嘿,今天由我给你带吃的东西。”约翰举举手里的食物,又冲安吉丽娜眨眨眼睛,压低声音道,“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你会感兴趣的。” 安吉丽娜讨厌整艘船的人,当然也包括约翰。她靠在铁杆上,别过脸,看都不屑看他。 “我没有兴趣,把食物放下,你可以滚了。” “……你确定?如果我说,我想给你的是钥匙呢?” 安吉丽娜猛地一震,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 “钥匙,没错,就是放你出来的钥匙。”约翰的绿眼睛中满是笑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铁匙叮叮当当地晃晃,“我准备放你出来。” 安吉丽娜皱起眉头,“你要背叛安妮·波尼?” “并不是。”约翰忽然拉近了和安吉丽娜的距离,他差不多将自己的脸贴到栏杆上,安吉丽娜下意识地后退。 只听约翰接着说:“我爱安妮,她是个很棒的女人。漂亮、身材好,还有胆量和见识。当然了,你知道,连续几年、几个月只面对一个女人是很枯燥乏味的。我是个男人,还是个海盗,缺乏新鲜感比流血更加致命,我需要换换口味。凑巧,你需要逃出去,我们可以各取所需,别想太多,这只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这个男人的绿眼睛天生带着真诚,表情也透着无辜。可他说出来的话……简直让安吉丽娜恶心地恨不得把胃酸吐在他脸上。 “你不怕我把这些都告诉波尼?!” “你觉得你我之间,她会更信任谁呢?即使你说了,她也只会当做这是你试图离间我们使用的计谋,安妮可是个敏锐到夸张的女人……”约翰弯起嘴角,“再说,我可不是怕妻子的男人。你大概不清楚,这艘船和船员都是属于我的,只是安妮更喜欢玩扮演船长的游戏,而我对女人很宽容,所以才纵然她。” 第117页 约翰试探地将手探进铁杆的缝隙间,放在安吉丽娜的手背上。可安吉丽娜想做的是给他一个巴掌……不,一百个! “你令人作呕!”安吉丽娜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所以,你拒绝交易吗?”约翰歪了歪头,挂上一副温柔的嘴脸,“很遗憾,希望你不会因此而后悔。” ☆、第七十一章 在约翰之后,安妮又来了。 “怎么样,今天你的想法改变了吗?”她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带着一头气焰嚣张的红色大波浪,轻轻叩击墙壁,吸引安吉丽娜的主意。 由于刚才约翰·克拉姆的事,安吉丽娜用一种和平时不同的眼光的上下审视着安妮。 那个男人将出轨的事做得那么堂而皇之,一点畏惧的意思都没有,安妮·波尼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别用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安妮蹙眉,下意识地搓搓手臂,她察觉到安吉丽娜目光的怪异,“你的目光令人我不舒服。” 安吉丽娜道:“是你让你那个令人恶心的丈夫来给我送食物的?” 安妮点点头,并不觉得安吉丽娜的问话有什么不对,“没错,我同意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难以置信。”安吉丽娜嘲讽地说,“你竟然会相信他的忠贞。” “你似乎话中有话。”安妮的漂亮的眉毛压得深了一些,“他是我的丈夫——尽管是第二任——我当然相信他。” 安吉丽娜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行事太过傲慢任性,可对于强者,哪怕嘴上她也是有几分敬畏的,比如对老杰克。至于安妮·波尼,这个比她年长将近十岁且打败了她的女海盗,安吉丽娜虽然不服气,在心底里却也不会太讨厌她。 但现在,在约翰的事上,安吉丽娜不禁对安妮的判断力感到些许失望。 她敢说,像这种连在海盗船上、妻子的眼皮底下都敢对俘虏出手的男人,上岸以后的生活也绝不会太检点。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对那样的家伙这么信任。”安吉丽娜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忍住提醒道,“你丈夫一看就是不安分的那种人,不是吗?” 她本意是让安妮·波尼产生点怀疑的情绪,可谁知对方竟然反而放声笑起来,完全不以为意。 “你在开玩笑吗?比起我的丈夫,你的男友才更需要被担心吧?他可是长了那么一张脸,平时追捧他的女人一定很多,单凭眼睛就能看出他的风流。” 安吉丽娜一阵泄气。 她冷淡地扫了眼安妮,移开视线。 安妮却好像被安吉丽娜的话题勾起兴趣,兴致盎然地道:“我承认约翰不是个恪守本分的男人,从他带着我私奔就能看出来,要知道我的上一任丈夫如今都还健在呢。不过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我受够了每天一沉不变的无趣的生活,大海和约翰让我获得新生。要是你知道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的话,你就不会怀疑我们婚姻的可靠了。” 安妮自信地举起左手,让安吉丽娜看清她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 安吉丽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见鬼的婚姻可靠,那个约翰·克拉姆在几个小时前可是准备用牢房钥匙来换一|夜|情。 “万一他有一天背叛了呢?”安吉丽娜不屑地问道,她敢说,这个假设肯定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安妮微微停顿,笃定地说:“我会把我的戒指取下来,塞进他的鼻孔里。然后把他吊在龙骨上拖行。” 她稍稍一停,看向安吉丽娜。 “现在你又要觉得我太冷血了吧?” “不,”安吉丽娜不太相信她的话,“我只希望你能践行诺言。” 由于提起别的话题,今天安妮没有再提让安吉丽娜留下的事,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安吉丽娜一个人在黑暗中乏力地坐着,靠在墙边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 “安吉丽娜……安吉丽娜……” 朦胧中,安吉丽娜听见有人拍着铁栏叫她的名字,她晃几下脑袋醒了醒,往外看去。 是索尔! “你逃出来了?”安吉丽娜吃惊极了,她甚至控制不住音量的高度。 索尔连忙对她比划禁音的手势。 “别把人引来了,笨蛋!”他压着喉咙道,“尤利……塞斯……嗯,他们把铁杆弄开了一点儿,我就钻出来了。” 索尔念尤利塞斯的名字,仍然念得像是和杀父仇人当面对峙,好在最终还是将全名从牙缝间挤了出来。 “约翰·克拉姆身上有钥匙——” “闭嘴,不需要那家伙,门口的那个蠢货腰上就挂着。”索尔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整串钥匙来,对着关安吉丽娜的锁孔一把一把地试。 咔嚓! 安吉丽娜迫不及待地冲牢房中钻出来,老天,虽然只隔着一层铁栏,可空气的味道太不一样了! “好极了!”安吉丽娜恨不得抱住索尔亲一口,可在真的这么做之前,她及时刹住动作。 这是绝对不能犯的错。 索尔忽然被安吉丽娜抱住,他的身体僵了僵,脸颊也渐渐泛红。 “别啰嗦,我们快走。”索尔不自在地催促道,“新生号被那个女人拖在这艘船的后面,我们只要把锁链解开,就能开着船逃走。” 安吉丽娜被索尔抓住了手,她发现男孩的手心里都是冷汗。一个人偷了钥匙,跑到这儿找到她,索尔不是不紧张的。 第118页 索尔显然将安妮和约翰驾驶的船的布局弄得很清楚,他熟练地带着安吉丽娜七弯八拐。可是被索尔拖着跑了一段路后,安吉丽娜感到不对劲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猛地挺住脚步,反手拽住索尔。 索尔没有回头看她,反而一反常态地沉默。 “……新生号。”他低着头,闷闷地道。 安吉丽娜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应该想到的,从荒岛那次开始,索尔的某些*就膨胀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他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甩掉尤利塞斯的机会,哪怕会牺牲其他人甚至他自己。 “听着,索尔。”安吉丽娜耐着性子说,“埃里克、弗雷德都是我们重要的伙伴,别把你对尤利塞斯的仇恨迁怒到他们身上。” “……我知道了。”索尔半响才回答,“我想这些钥匙里也有关我们的那个牢房的。你去放他们出来好了。” 索尔将钥匙串一把塞到安吉丽娜手上,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飞快地缩回手。 “你呢?”安吉丽娜问。 “去新生号。” “你知道牢房在哪儿,不带我过去吗?” “你难道不怕我反悔?到最后关头把钥匙吃下去,然后他们就只能永远留在牢房里了。”索尔语气很重,凶狠地说。 他终于回过头,安吉丽娜看见索尔的眼圈隐隐泛红。 “只要你承诺不会,我就相信你。”安吉丽娜早已无需弯腰就能和索尔平视了,她坚定地望着索尔的眼睛,指指自己手腕上被索尔咬过的印记,“这是约定,记得吗?永远不互相欺骗。我们都违约过,扯平,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话都是有效的。” 索尔的眼圈愈发明显地红起来,他用袖子重重地擦了擦,安吉丽娜几乎以为他准备将自己的眼珠子黏在袖子上。 “准备好了吗?要是你不想哭了,我们就去找他们。” “闭嘴,蠢货!我才没有哭!”索尔恶狠狠地抬起脸,“米需.米.小.說.言侖.壇来吧,我带你过去。” 得亏安妮似乎没有让海盗们熬夜守船的习惯,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尽管耽误了一些时间,安吉丽娜还是顺利找到了她的船员们。她把钥匙丢还给索尔,索尔摆着一张臭脸,继续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往锁孔里塞。 “船长!” 埃里克和弗雷德将脸贴到栏杆上,一脸感动地看着安吉丽娜。 “安静点。”这次换安吉丽娜提醒道。 她有点儿明白做贼心虚的感觉了。安吉丽娜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尤利塞斯身上,这个男人正冲着她微笑,眼中满满的爱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安吉丽娜缩了缩被肉麻得有点难过的肩膀,别开视线。 铁门再次被打开。 他们的队伍重新壮大到五个人,全船都到齐了。安吉丽娜大大松一口气,她都快记不清在这个鬼地方被关几天了。 但愿他们还没有迷失航行。 五个人一路往前跑,依旧是索尔带路。 “你们在中间,我来押后。”安吉丽娜站在队伍的最后,宣布道。 “押后是男人的活。”尤利塞斯说。 安吉丽娜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不,是船长的活。这是命令,你们都滚到前面去,快点儿。” 埃里克和弗雷德显然只想快点离开,他们忙不迭地跟上索尔。 尤利塞斯笑容未变,道:“那么干脆一起吧,安吉丽娜。” “随便怎么样都行!我们没有时间拖延了!”安吉丽娜烦躁地说,但她这次没有反驳眼前的黑发男人的意见。 尤利塞斯·斯派瑟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愈发向上扬起,这个笑令安吉丽娜感到毛骨悚然。 “快走!”安吉丽娜催促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只是重新见到你真好,亲爱的。” “闭嘴!” ☆、第七十二章 从关人的船舱跑到甲板尾部,他们大约耗费了十分钟。一路上除去埃里克险些绊倒弗雷德,安吉丽娜他们完全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顺利地过头了。 夜色朦胧,起伏不定的新生号被这艘不知名号的船拖在身后,几道铁锁链将两艘船结实地捆在一起。 “分头弄开这些锁链!抓紧时间!”安吉丽娜下了一道命令,她自己也拼命地拆着链条。 大家都是生在波浪中的训练有素的水手,解开几条铁链并不难。有些上了锁的部分,也被他们直接拿匕首、长剑以及甲板上能找到的重物砸开。 弗雷德和埃里克合力将两艘船接弦。 安吉丽娜在背后推了一把索尔,“你先上去!然后是埃里克和弗雷德,我最后。” 索尔抬起头,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一个字也没说,沉默地爬上木板。索尔从小在船上长大,也经历过接弦战,他的动作熟练而流利,尽管在光线稀缺的黑夜中,仍能十分矫健。 没多久,安吉丽娜就看见对面的船舷后,冒出一个金色的脑袋。 索尔向他们挥挥手,示意安全。 埃里克和弗雷德连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从木板上爬过。他们明显没有索尔那么自如,对于正经的水手来说,海盗的一些必备技能太匪夷所思了。 好不容易,这对菜鸟兄弟颤巍巍地抵达对面。 第119页 “下一个是你,尤利塞斯。” 安吉丽娜对他身边伫立着的男人递了个眼神。 “为什么?”尤利塞斯似乎打定主意不让她节约时间,“让我最后吧,看着你安全到达,我会比较安心。” 安吉丽娜道:“当然是因为只有我掉进海里也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还能及时救你们中任何一个。少说废话,尤利塞斯,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唠叨的麻烦男人。” 尤利塞斯好像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安吉丽娜瞪着他的眼神已经足够杀人了。 “好吧……”他慢慢地将一个膝盖顶到木板上,“如果这边有什么事,你就大叫让我知道。” “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自保。快点儿,你速度越快,我就越安全。”安吉丽娜不由得催促。 尤利塞斯一跃跳上木板,他在几人中个子最高,但这无损他的灵活。 “快过来,安吉丽娜!”尤利塞斯在新生号上大声喊道,“快点!快!” 安吉丽娜见其他人都到达,暗自松了口气,尤利塞斯的声音听起来急切地过了头,好像还有一点儿慌张。不过隔得太远,海上的雾气又是一层屏障,安吉丽娜并没能弄得太清楚。 现在轮到她了。 她刚要一脚跨上木板,忽然,腰上一重—— 平衡完全失去,安吉丽娜被一双手硬是从木板上拽了下来。 “抓到你了,我的小美人儿。”安妮·波尼愉快的腔调从背后响起。 灯火通明,仅仅是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海盗们手中高举着的蜡烛、油灯,就将甲板的每一个部分都照得犹如白昼。 安妮·波尼站在人群中间,红头发张扬地披在脑后,她双手抱在胸前,傲慢地俯视跌倒的安吉丽娜。 “你太让我难过了,亲爱的。”安妮语调婉转,“不辞而别似乎不符合礼貌。” 安吉丽娜定了定神,刺道:“我想硬把别人关起来也不礼貌。跟你比起来,我想我的行为还算光明正大呢。” 等最初对光线的适应期过去之后,安吉丽娜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几乎是全船的海盗,他们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挖起来,全部衣衫不整,脸色亦不太好,注视着安吉丽娜的眼神不善。 ——她大概逃不掉了。 安吉丽娜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过各种各样的念头,但又迅速地被她自己不断否决。所有格斗技术中,她最不擅长的就是以一敌多,即使船上的四个人都在也不行,悬殊的人数差距并不是轻易就能弥补的…… 没有办法! ——但她尽量可以多取得一些时间,至少让索尔和尤利塞斯他们…… “别想再把我关起来,”安吉丽娜镇定地从地上站起来,“来吧,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 安妮吃惊地挑眉,“你是要一个人斗我们全部吗?” “料理你们这样的杂碎,还需要很多人吗?” 半瞌睡中的海盗们明显被安吉丽娜嚣张的发言激怒了,个个开始磨蹭手中的剑。 “让我上!我一个人就能把这个小妞剁成肉酱——” “不,让我来!我只需要一只手臂!” 安吉丽娜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汗水不停地滑过脸颊。她当然希望这群海盗能跟她一个一个打,可安妮大概没有他们这么蠢。约翰也在人群站着,他虽然没说话,但安吉丽娜能从他那双绿眼睛里看到讥讽的笑意。 该死,尤利塞斯那个白痴!他们在做什么,怎么还没有开始逃! 咚! 安吉丽娜听到背后再次传来声音,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尤利塞斯刚刚跳到甲板上,还保持着落地的姿势。 “我来做你们的对手!” 尤利塞斯高声说,他因为连续爬了两次木板,脸颊和脖子上都覆盖着细汗,可嘴角依然轻松地扬起,仿佛游刃有余。 安吉丽娜却感觉胸口冒火,她恨不得冲过去把尤利塞斯直接丢回对面的船上! “你发疯了吗!”安吉丽娜咆哮道,“你干什么回来!” 尤利塞斯对她微笑,“当然是过来救你,我的船长。” “你——”安吉丽娜气得喘不过气。 安妮夸张地扬眉,“哇哦,安吉丽娜,知道吗?我现在有几分喜欢你的男朋友了。他可真是痴情。” 安吉丽娜依然难以理解地瞪着尤利塞斯,甚至没空去理会包围着他们的安妮。 尤利塞斯的笑容愈发深,不急不缓地道:“即使死,我也觉得死在你身边是最好的。如果你现在后悔准备抛下我,抱歉,来不及了。” 安吉丽娜的心脏被重重地掐了一把,她难受急躁之余,竟然被这段情话弄得心暖。 该死。 “嘿,男人,虽然我刚才发现我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发现我也挺喜欢你的。”安妮对尤利塞斯喊道,她的手指把玩着红发的末梢,“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你愿意代替安吉丽娜留下来陪我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为什么?!”问出口的是安吉丽娜,不可否认,她的心跳因为安妮的话而加速了。 安妮轻描淡写地耸肩,“最显而易见的理由,你的男友长得比我的丈夫还要英俊……噢,身材也不错。我也是女人,很难不为他心动,不是吗?” 安吉丽娜的脑子险些接受不过来安妮·波尼转得比漩涡还快的思维,要明白就在几个小时前,安妮还信誓旦旦地对安吉丽娜说她和她丈夫的婚姻坚不可摧。 第120页 “你在开什么玩——”安吉丽娜真的被激怒了,她猛地跨前一步,可尤利塞斯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住。 “对不起,波尼船长。”尤利塞斯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中只有安吉丽娜·马丁内斯,这是我唯一喜欢的女人。” “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在某些问题上,我不在乎太多,身体比感情更重要。”安妮的回答无比坦然,她没有半点羞涩,还顺手勾住她的丈夫约翰·克拉姆的肩膀,“毕竟我心里也只有我的丈夫,他也不会介意这些事。” 安吉丽娜可不那么认为,尽管安妮说得话似乎正好是约翰此前宣扬的自己的人生哲理。可这个男人的表情此刻难看极了,泛着可怕的青色,安吉丽娜确信自己有一瞬间听见他的嘴里牙齿挤压得咯咯作响。 也对,毕竟他当着全船的面被戴上一顶明晃晃的绿帽子。 船上海盗看约翰的眼神,都称得上古怪了。 尤利塞斯微笑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留下来,你就会让安吉丽娜平安地离开吗?” “当然,这一次我绝对言而有信。” 安吉丽娜重重地咬住嘴唇,压低声音,威胁地道:“你敢这么做试试看,尤利塞斯,别忘了你的命是在我手中的。” 安吉丽娜忽然感觉到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手,并在手心里抠了几下。 ……什么意思? 她皱皱眉头,只听黑发的男人自信地继续道:“抱歉,我不相信你的话。即使反悔,你也只会在之后说‘这就是海盗的套路’吧?” “看来你很熟悉的我的做事方式了。”安妮大笑,“不然这样,让你的小宝贝儿先回到你们的船上?” “听上去不错,不过……” “别推三阻四的,我会以为你只是试图拖延时间。” 安妮的这句话刚说出口,尤利塞斯微微勾起的嘴角愈发上扬。 “你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是在拖延时间……是时候说再见了,夫人。” 他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打破了空气。 新生号。 ☆、第七十三章 猝不及防的进攻让尤利塞斯以外的其他人都大吃了一惊,安吉丽娜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着,她不断调整两脚之间的距离,以避免跌倒。 对面的海盗们尖叫起来,许多人在第一次晃动时就滚在了地上。人群中尖叫声最响的正是约翰·克拉姆,他跌倒了,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跑,样子极其狼狈,像是一条被丢到太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