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第一章 田头偶遇 天空一碧如洗,金黄色的稻穗在阵风吹拂下,犹如波涛一般起伏。 地里的农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忙着收割,然而,别说唱首山歌,大多数人就连喘口气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除了偶尔飞过聒噪一下的鸟儿,只有那沙沙的收割声。 一旁的通衢大道上,一行七八个衣衫鲜亮的骑马护卫,正簇拥着一辆清油车缓缓而行,显出了那么一股不慌不忙的悠闲。 车厢中摆着冰盆,却依旧有些闷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自始至终一只手将窗帘打起一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农人辛勤收割的农忙景象,根本连看也不看对面那个中年文士一眼。 她一身彩绣辉煌的大红绉纱衣裙,乌黑油亮的发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支金步摇正颤颤巍巍,金叶做的蝴蝶仿佛正在金花丛中嬉戏,追逐簪尾那颗熠熠生辉的南海明珠。 腕间一对红玉镯,衬得她白皙的肌肤犹如凝脂。 和这一身华服美饰相得益彰的,是她那一张艳光逼人的脸。 作为赵国公朱泾留在京中协助料理内外的同姓幕僚,朱公权知道今天的任务有多棘手。毕竟,赵国公明明有两个儿子,却把朱莹这个女儿宠到了天上。想到之前一路都是这般相对无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试图尽最后一点努力。 “大小姐,最近府里是什么状况,你也清楚。老爷战事不利,大少爷和麾下兵马又失去了音讯,朝中不少对头正磨刀霍霍,二少爷他为了保住这家业,不得不拉拢人。如今他想结亲兵部陆尚书,那也是……” 朱莹倏然转头,满脸的轻蔑“保住家业?他从前斗鸡遛狗的时候,何尝想过上进两个字?爹是不是诈败还说不好,大哥也不过是暂且没消息,他就敢打我的主意!” “我知道大小姐瞧不上陆尚书家里那个娇生惯养的幺儿,可难不成就相信太夫人说的所谓婚约?老爷一向疼大小姐,怎么会把你许配给一个长在乡下身世不明之人?更何况,太夫人拿着婚书,却又不给大小姐和二少爷看正文,真假如何尚未可知。” 朱莹摔下窗帘,不耐烦地冷笑道“陆家那个猪头文不成武不就,沾花惹草倒是娴熟,每次看见我就露出垂涎三尺的蠢样,我恨不得踹翻了他暴打一顿!还想娶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我可没答应祖母要依着她那婚书嫁人,只不过是来看看!” 虽说知道朱莹未必对那个乡下未婚夫有好感,朱公权还是力求加深她的认识“就算婚书是真的,老爷多年决口不提,也许心中早就后悔了。大小姐从前在府里何等金尊玉贵,难不成今后就要生活在这乡间,管着一堆乡下泥腿子,日日和一群不识字的农妇打交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起靠自己这边的窗帘,见咫尺之遥的田地里,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青布衣衫的农家少年正背对自己站在田埂上,手拿一把稻穗招呼几个赶过来的农人,他突然开口吩咐外头车夫停车,随即便伸手指着人,试图借此人来开导朱莹。 “大小姐你看这农家子,长于乡间,目不识丁,不懂何为诗词歌赋,整日来往的也就是些农夫山民,贩夫走卒,日后能得一个温饱便心满意足,一辈子走不出田间地头。而他是农家子,他儿子也是农家子,他的孙子还是农家子。长于如此农家子之中,怎能不庸碌?” 水田之中,背对马车的张寿完全没想到,路旁边经过的马车里,突然有人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对自己品头论足,指斥他目不识丁,还来了这么一番简单粗暴的出身论。 哂然一笑,他便头也不回,慢条斯理地念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 一首之后,他又背了一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听到背后再没了声息,他就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背“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马车上,朱公权哪曾想被自己讥嘲目不识丁的农家子竟然连背三首诗,反过来笑话他不读书,一时间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再加上朱莹面露讥嘲,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张寿说完便摘下斗笠,转过身正对着马车,就只见车窗除却一个面色铁青的中年人之外,一旁还有个美艳绝伦的红衣少女。四目对视,他就只见那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当下便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笑容。而他这一笑之后,对方就非常明显地呆了一呆。 朱莹确实没办法不发呆。她在京城时,上至深宫大内,下至权贵府邸,就连青楼楚馆也曾女扮男装去见识过,街头更是打马飞驰惯了,算得上是阅人无数。她可以保证,她见过的所有适龄少年加在一块,也挑不出一个如眼前这乡间少年这般出众的。 明明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青布衣衫,一双黑布鞋履上甚至还沾着泥土,可他却眉目清朗,清俊闲雅,乍一看她便觉得风仪无双! 就不知道这小郎君的性格如何…… 她回过神,展颜笑道“小郎君,刚刚对不住了,是我家这位朱先生出言不慎冒犯了你。要是你再背一首硕鼠,他就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了!” 张寿看马车中美艳少女那冰肌玉骨,华服美饰,情知她必定出自豪门贵邸,此时见她对自己说话的口气如此柔软,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大多是因为自己如今这张脸! 他这三年已经看多了这种景象,习惯成自然,便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朱莹这一表态,车中朱公权顿时气得倒仰。如果没有这位大小姐,他转头就能暗中派人好好炮制一下这个胆敢言词冲撞自己的乡下小子,可朱莹偏偏从小就是个贪慕好颜色的! 粉妆玉琢的小孩子,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卓尔不凡的俊大叔……但凡这样的人,只要性格不差,都能从她那得到旁人很少能享受到的温柔善待。 她的口头禅就是,俊逸君子,淑女好逑。如果嫁人之后,次日清早醒来看到枕边人的相貌便觉得嫌恶,还不如不嫁! 至于如果嫁了美男子,将来人老了怎么办,她的回答也很简单——真正的君子,温文尔雅,容貌和品行自当一致,哪怕岁月流逝,依旧是俊大叔,帅大爷……如果做不到,那就配不上君子二字!再说,女人尚且知道保养自己,男人如何不能好好善待自己这张脸? 所以,今天竟然在这种地方偶遇这样一个美少年,这位大小姐绝对记住了! 第二章 童养……婿 果然,他就只见朱莹招手叫来马车旁边的一个护卫,低声询问,竟是打探起了这地方。 听到此地距离她那“未婚夫”家不太远,朱莹便眼神闪烁,分明是牢牢记在了心中,随即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美少年多看了好几眼。这一刻,朱公权知道,自己这包气算是白受了。 而张寿见那昳丽无双的少女打手势吩咐车夫驾车继续前行,随即打算放下窗帘,可突然仿佛记起什么似的,竟对自己嫣然一笑,伸手挥了挥告别,他不禁一笑,也对她招了招手。 遇见个挺讲道理的美艳佳人,他那本来被人突然败坏的心情,不知不觉又好了起来。 他自然不知道,放下窗帘坐回原位的朱莹按着胸口,恰是眉飞色舞。 这趟乡下来得值!就算解决不了这桩爹定下的婚事,她以后可以常常用这借口出来! 当然,如果解决了这桩婚事,以后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到这边闲逛,饱览无双美色! 一趟小小的偶遇,张寿并没有放在心上。在那群不速之客离开之后,他戴上斗笠,听到那几个佃户喜笑颜开地说明年继续种水稻,这才满意地往回走。 穿越这种事,看书觉得很带劲,可张寿过来就发现,一旦轮到自己,实在是糟糕透顶。 但很幸运的是,这儿虽说是乡下,可他并不是托生在那些必须在地里终日辛勤劳作才能果腹的寻常农家。他家有一座两进院落,有三个仆人料理内外,其中阿六从不吭声,老刘头看着一扇永远没客的门,而他嘴碎的媳妇刘婶常说,邻近田地都是他家的。 而这个邻近范围……据说高达数千亩!虽说拥有的田地和目前的生活好像不太相称,甚至有点可疑,但并不妨碍米食拥护者张寿最初谋划着腾出一部分地改种水稻。 所以,探访发现附近水系丰沛后,他先是说服母亲吴氏,掏钱请佃户挖水渠引水灌地,然后又开始试种水稻,先是用稻鱼共生改善土壤环境,这两年则是人工选种。只可惜小龙虾这种移民户这年头还没引进,想要稻田养虾就是痴人说梦了。 偶尔想吃高蛋白食品时,他也就只能拿泥鳅黄鳝这种高蛋白食物解解馋。 至于养蚕……北方不适合养桑蚕,而且论规模也竞争不过江南丝织业;至于柞蚕,那倒是北方特产,口味不挑,柞树樟树柏树枫杨等等的树叶全都吃,吴氏原本就养了一些,在他的鼓动下,又在村里扩大了养殖规模。 当然除了水稻之外,在引水灌田之后,他还额外开出了一部分棉田,种上了棉花。如今产量还谈不上高。至于果蔬之类,这年头该有的品种都有了。至于嫁接,好品种暂时没有,就他那点理论知识,现在还处在请老农摸索的阶段…… 倒是适合稻田的农具,因为耕牛不够,村里的铁匠根据他的指手画脚打造了一些耘锄耘爪之类的东西,还算好用。 反正,在这个温饱为根本的时代,农业为本,农业为王,那就先顾着农桑吧…… 当然,乡居生活虽还算富足,但张寿也不是没有烦恼。穿越都三年了,号称十六岁的他竟然只知道自己姓张名寿,母亲吴氏,却不知道父亲是谁! 乡间这些农人大多是佃户,除了主家姓张,别的一问三不知。至于家中那几个仆人,反正他想尽办法没掏出一句实话来。母亲吴氏就更不用说了,嘴紧得简直犹如上了锁! 他最初还曾经试图溜出去,结果每每在半道上被乡民“礼送”回来。 家里书不少,但记性超常的他只要看一遍书就能倒背如流,也了解了历史。 秦汉晋隋唐宋元明一样不少,现在就是明,可皇帝竟然不姓朱!在最初发现历史在元末明初发生了大拐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崩溃的。现在是大明永辰二十六年,这都是什么鬼! 当然,他得感谢不是老朱家得了天下,如今不但大船通行四海,而且风气并不闭塞,至少没有小脚,女人也可抛头露面,否则,刚刚他又怎能邂逅那位落落大方的美少女? 这三年,没法琢磨历史,他只能琢磨自己的身世,得出的推断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母子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外室和私生子;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送了他们母子到乡间来避祸的。 此时,张寿沿着阡陌相连的田埂悠闲前行,最终看到了一座宅院。 相比村中那些粗陋的民宅,这座位于村口,围墙齐整,青砖黑瓦,内外两进的宅院,便算是附近首屈一指的豪宅了。 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炊烟袅袅,听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前院厨房传来,张寿不知不觉发现自己有些饿了。可才刚到大门前,他就只见几匹马正拴在门前几根木柱上,一旁还有一辆清油车。虽说看似挺普通,但才刚分别没多久,他自然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之前遇到过的那辆马车吗?那个美艳无双的大小姐难不成是他家的客人? 张寿刚生出这个念头,门内老刘头就匆匆跑了出来。 “哎哟,少爷总算是回来了,小的还打算去找人呢!来客了,京里来的,等您好久了!” 看到马车,张寿就已经有心理准备,摘下斗笠后就快步进门,穿过前院,到了正厅门前。 一跨过门槛,他就只见母亲吴氏正在正中主位上如坐针毡,之前见过的那红衣少女和中年文士,则是分坐了左边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其他人侍立在后。 当发现他时,那中年文士就犹如见了鬼似的,而那红衣少女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虽说有些好奇,但他还是先上前见过了母亲吴氏,叫了一声娘。 吴氏连忙起身,拉着他转过身正对众人“大小姐,朱先生,这便是我家阿寿。” “居然是你!”见张寿微笑致意,朱莹忍不住盯着那张脸又多看了两眼,可惊喜过后想到对方的身份,她却又心情微妙了起来,对他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虽说被灼热目光盯着看不是第一次,但乡间那些黯淡无光的妇人,青葱水灵的少女,怎能和这样一个艳光照人的千金大小姐相比?向她微微一笑后,张寿就移开目光,对她下首那个面色黑如锅底的中年文士挑了挑眉“这位大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朱公权此时正气得七窍生烟。拿一个他自以为目不识丁的泥腿子少年打比方,居然被对方念诗反讽了一顿,这就已经够倒霉了,可更倒霉的是,这个泥腿子少年竟是自己此次带着大小姐来找的正主! 此时,他明知道张寿这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乃是讽刺,还是不得不强忍怒火,站起身拱拱手“寿公子,之前是我言语冒犯了。” “呵呵。”张寿才不会说什么不知者不罪之类的场面话,而是轻飘飘地岔开话题道,“我和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无亲无故,除却一年难得见两回的货郎外,就没见过别的外人,更不要说从京城来的客人。请问二位是谁,找我们有事吗?” 朱公权表情冷淡,口气更是冷峻“若无事,自然不敢来惊扰寿公子和吴姨娘。” 这是他花了重金从太夫人那打探到的消息,大小姐最讨厌某些权贵家中妻妾成群,知道这张寿是庶子,而且可能是别宅妇生的庶子,身世不明,总不至于再这么花痴了吧?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朱莹依旧目不转睛,竟是仿佛没注意到他刻意强调的三个字。 张寿听到这吴姨娘三个字时,眼角余光就瞥见吴氏眼神挣扎,最终垂下眼睑默不作声。他心里闪过无数种豪门内斗的戏码,但须臾就抛开这些杂乱念头。 他原本就很讨厌之前初见时就出言不逊的某人,此时自然更加不悦“阁下有话请直说!” “也是,想来吴姨娘不曾告诉过寿公子。”朱公权见吴氏果然露怯,他就哂然笑道,“我家老爷是当朝赵国公,我只不过是府里一介幕僚,无足轻重。至于我家大小姐……寿公子就没听说过,自己和赵国公府大小姐自幼指腹为婚吗?” 张寿虽说知道这年头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当听说眼前这位美艳佳人竟然是自己的未婚妻,他纵使活了两世,还是吓了一跳! 而朱莹总算是从贪看美色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她自然知道朱公权是故意挑动自己的不满,然而,知道未婚夫竟然是自己刚刚已经决意常常出城到乡下,趁机饱餐秀色的美少年,她那一颗心不知不觉就有点偏。 尤其是当她发现张寿听了朱公权提到婚约之后,露出了非常意外的表情,她不由得灵机一动,生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最初那一愣神过后,张寿就哑然失笑道“有道是,结亲应该门当户对,她是名门大小姐,我是乡下小郎君,赵国公当年怎会定下这种不大匹配的婚事?” 朱公权等的就是这句话。可他生怕张寿以退为进,因此毫无顾忌地揭开了另一重谜底。 “寿公子大概有所不知,这附近的田地,你和吴姨娘住的房子,还有这些年来吃穿用度,全都出自老爷,就连这家中的仆役也是老爷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若非因为这桩婚事,老爷怎会对你母子如此上心?” 张寿本能地侧头去看一旁的吴氏,见她手中那块绢帕都要被揉烂了,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刷新了三观。 他就想呢,自家生活怎么和拥有的财产看上去不相匹配,敢情田地是未来岳父家的! 而且,他居然是从小被未来岳父养大的。这算什么,童养夫……不对,童养婿吗? 第三章 挟持 听到张寿坦言门当户对,又见朱公权步步紧逼,甚至连爹一直以来供养人家母子的底细都拆穿了,朱莹不禁有些心疼这个给自己留下完美第一印象的清雅少年,刚刚那个大胆的主意一下子变成了决心,霍然站起身来。 张寿正在走神,当发现眼前光线突然被遮挡了,他抬头一看,却只见朱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前。四目对视,他甚至能看清楚对方眼睛里那漆黑的瞳仁,感受到那瞳仁中激荡的那股冲动。 下一刻,他就只听她猛然叱喝了一声,随即,人如同蝴蝶穿花一般闪到了他身后,接着,他的喉咙就被一只手给扣住了。这样的变化让他错愕非常,可紧跟着就听到了一句低语。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只想你帮我演场戏!” 张寿只觉得耳畔吹气如兰,继而又是一声娇叱“全都给我让开!” 他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脖子上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润触感,没有薄茧,没有突出的指节,可他的眼力到底还不差,只瞧刚刚她那利落的动作,就知道这位千金大小姐是扎扎实实练过的。然而,即便没有她在耳边的提醒,他也能感觉到,她那挟持自己的举动只是给人看的。 想到今日是他这波澜不惊的三年中最有意思的一天,他到底没有反抗。 不就是演场戏吗?那我就陪你演吧! 见这一幕,吴氏吓得不轻。她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把张寿给救回来,却不想肩头被人扳住,惶急之际侧头去看时,就只见是朱公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侧。发现他眼神幽深,而后头那几个侍卫岿然不动,张寿正被人挟持着步步后退,她不禁心急如焚。 张寿非常默契地配合大小姐那生怕弄疼了他似的锁喉,跟着她退出门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高高的门槛,连忙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你留心一点,门槛高,别绊出去了!” 朱莹原本一心只警惕朱公权和那几个侍卫会出手阻拦自己,还真没注意身后有门槛,等听到这话,她连忙迅速往后瞥了一眼,一时对张寿更生好感。 这真是个长得好性格更好的美少年!有谁会在被人突然挟持时,还为挟持者着想? 不行,她以后一定得好好教教他,日后对人一定要有防范之心,否则很容易受骗上当! 眼见出了厅堂也没人追出来,张寿迅速扫了一眼前院,发现老刘头知情识趣地缩在墙角,厨房门口,厨娘刘婶和仆人阿六正在探头探脑,总之一个个都是满脸看热闹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敬业地配合人演独角戏。 出了宅院大门,他瞅了瞅那些车马,原本还以为她会去劫一匹马,可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根本没有停顿半步,而是一边依旧扣着他喉咙,一边拖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上了一处田埂,他终于忍不住了,索性便装作脚下失足。 他本待往后仰头轻轻一撞,借以猫腰一缩脱困,可没想到的是,见他失足,身后那位大小姐果断放弃了挟持的动作,竟是立时三刻伸手稳稳搀扶起了他。 “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崴了脚?要不要紧?” 听到这连声追问,张寿再一次确定,这位大小姐确实一点恶意都没有。 当下,站稳的他便笑着摇头“我没事,倒是大小姐要我演这么一场戏,到底想干什么?” 朱莹这才放下了手,站直身子,眉眼含笑地问道“我是赵国公之女朱莹,你呢?” 见她自报家门,张寿也就爽快自我介绍“我是张寿。” “张寿……张寿……”朱莹一口气连念了两遍,随即又打量了张寿几眼。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刚刚一时起意挟持他,只是为了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可接下来要怎么圆场? 急中生智之下,她终于有了主意,立刻赔礼道“刚刚挟持你脱身,我也是不得已,实在对不住!你之前也看到了,那个朱公权言语可憎,有些话我不想当着他的面问。我只想请教一件事,你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们那婚约吗?” 张寿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自家那在乡野之地非常显眼的屋宅,眼见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一个人追出来,他想起之前那个讨厌的中年人在田头拿他对朱莹打比方的事情,不禁隐隐有个念头。 莫非,我这穿越也遭遇了退婚流? 事情发生在别人的书里,难免让人因为主角的遭遇同仇敌忾,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居然有些期待后续发展! 毕竟,虽说眼前的红衣少女令人赏心悦目,为人也算通情达理,可要说立时三刻把她当成共度一生的人生伴侣,张寿还真的没法接受,虽说这位大小姐比他前世里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更漂亮,而且是纯天然无添加的那种艳光四射。 不管自由恋爱好不好,但是……包办婚姻一生黑! 他还没离开乡间去这个陌生的世上逛一圈,那么早谈婚论嫁干什么! 想到这里,他极其坦然地说“我从小就生活在这,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从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因而这所谓婚约,大小姐就不必再提了。” 如果张寿面目可憎,那么他说了这话之后,自从那些坏消息传来,家中景况突变,背负着颇大压力的朱莹也许会如释重负。可是,在她心里觉得这桩婚事也许可以考虑考虑的情况下,张寿却表示婚约可以不用再提,她就实在是郁闷极了!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咕的一声! 张寿正心想自己都如此“剖明心迹”了,怎么没有反应,可紧跟着就听到这不小的动静。他先是为之愕然,等看到面前的千金大小姐突然发窘,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会儿是午饭的时辰!怎么,你是饿了?” 她平时是很能吃,可这是什么时候,怎么能在清俊闲雅小郎君的面前说饿了! 就在朱莹绞尽脑汁想岔开话题时,她偏偏又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再次咕咕叫了一声。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可张寿却越发笑吟吟“看来你是真饿了。如果你不想回去见你家那个讨厌的清客相公,那咱们就去其他地方祭祀一下五脏庙,顺便好好聊一聊?” 第四章 美食解人忧 肚子咕咕叫的结果就是心慌眼花腿发软,然而,当听到张寿竟然邀请自己,朱莹哪里还顾得上饥肠辘辘,不假思索地重重点头道“好!” 能和这位清雅俊逸犹如谪仙人的小郎君共度一段二人时光,真是太好啦! 嘴上答应得铿锵有力,然而,当朱莹跟着张寿走了不知道多少田埂,最终停在一处明显收割完的稻田边上时,她却已经又累又饿,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瞅了一眼这个平素一定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张寿抱了一堆干茅草过来,找了个干净地方铺了厚厚一层。 而朱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做这些本该是家里下人做的事,却只觉得他这举手投足全都那么好看……好看到她甚至忘了腹中饥饿。怪不得人说,秀色可餐……秀色确实可餐! 铺好茅草,张寿转过头时,见这位美艳大小姐正死死盯着自己,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他不禁啼笑皆非“乡下地方,别嫌弃,过来坐吧!” 穿着一身哪怕进宫也不嫌失礼的华丽衣裳,往日上别家时,就连坐具也要挑剔个半天,可此时此刻,朱莹却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上前,在那厚厚的茅草上坐了下来,随即竟是还大感惬意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而这时候,腹中饥饿感终于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不禁面色发白。 下一刻,她就只见旁边递来了一个油纸包。 刚从一旁某个树洞里摸出东西的张寿对着她笑了笑。 “这里还留着一块绿豆糕,一块水晶糕,都是早起刘婶做的。我平时在家闲不住,常常会出门,少不了带上几块点心,吃不完就放在这儿。有几个聪明的孩子常常上这偷吃。若是再晚一会儿,说不定就给他们顺走了。” 换成平时,别说剩下的,朱大小姐就连小厨房特意做好的美点也会挑三拣四,可这时候她却一点都没犹豫,打开油纸包便把仅剩的水晶糕和绿豆糕狼吞虎咽消灭干净。 等总算是有了点力气,她方才暗叫糟糕。 她平日只要愿意就一定会表现得完美无缺的优雅千金大小姐风范呢? 朱莹根本还来不及想出任何补救的办法,就只见张寿不知道从哪摸出了火镰和火石,紧跟着就仿佛掏百宝箱似的,变戏法似的找出了层出不穷的东西。 一个铁锅,一瓦罐泉水,小包盐和胡椒,姜葱,特制的木架子,一包竹签……张寿东翻翻,西找找,凑齐了野炊用的一整套行头,又收集了一堆枯枝和干柴,很快生起了火。当他从麦地旁一个挺大的池塘里提出一个竹篓时,更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居然还抓到了几条黄鳝,真是运气。” 朱莹只觉脑袋都有些转不动了。天上谪仙人似的少年,居然也会做这些有烟火气的事? 下一刻,她方才发现,烟火气算什么……还有杀气呢! 张寿蹲在一个树墩旁,轻轻巧巧从篓中抓出了一条黄鳝,右手一翻,亮出了一枚尖锐的钉子。熟练地一摔一钉,紧跟着去头,划尾,去内脏。 依样画葫芦杀了篓里四条黄鳝后,他又用铁锅从池塘舀水清洗了,最后用泉水又洗了一遍,铁锅加水把黄鳝汆了一下去血水,这才用盐和姜汁抹了去腥,穿竹签上木架烤。 朱莹犹如木头人似的看着张寿那些娴熟的动作,直到她看到张寿到池塘边上洗了手,随即又不知从哪找出了一包东西走到自己跟前,她才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刚刚见他淡定宰杀那滑溜溜仿佛像蛇一般的黄鳝,她确实有点吓着了。 张寿却不在意这位国公府千金的态度,随手把手中那包东西打开,见里头竟然是馍片,他啧了一声,也一块块也用竹签穿了,放到火边上烤,他这才头也不抬地笑了。 “这儿是几个农家子没事抓黄鳝吃的地方,我也常上这儿来。他们居然还放了一包馍片藏在这,如此一来,咱们总算不用泉水果腹了,回头给他们家里送点米去就好。” 听到咱们两个字,朱大小姐不禁眉开眼笑。可紧跟着,她又忍不住盯着他那专心致志烤东西的侧脸打量了起来,甚至连时光流逝也没察觉。 当最终黄鳝和馍片都烤好了之后,张寿拿起一串竹签子,随手转身递了过去。他本还以为这位大小姐必定要犹豫一下再吃,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朱莹接了在手后,竟是二话不说先咬了一口,随即便烫得只吸凉气,却愣是没把嘴中食物吐出来。 紧跟着,那仿佛被烫得更加鲜红的樱唇便吐出了两个字“好吃!” 本来肚子就还饿着,想着为了让张寿高兴,哪怕吃的是猪食也要称赞一二,如今发现确实滋味不错,朱莹自然毫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消灭得干干净净。 张寿见她吃得高兴香甜,不禁也觉得心情不错。 吃东西这种事,同伴是个大胃王,远胜过扭扭捏捏嚷嚷要减肥的节食者!当然,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只服务了别人,因此也风卷残云,快速消灭起了烤好的食物。 当朱莹最终扔下几根空竹签,解馋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向张寿伸手过去时,抓住的恰是他的手腕。见人愕然抬头,满脸疑惑地看他,她这才醒悟了过来。 居然既被他听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又被他看到吃不够还想要的馋相! 刚刚投喂了大小姐一顿,如今见她不自然地缩回手,却还在那大声咳嗽,张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多年了,如果真的都是靠你爹赵国公养了我们母子,我总不能当作不知道。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在京城时,先有二哥逼婚,又有祖母拿出所谓的婚书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有朱公权一面奉祖母的命令带她来这儿,一面又分明是受二哥撺掇,明里暗里指摘这桩婚事莫名其妙,希望她能把这婚事退了。 打一开始,朱莹之所以愤怒,便是因为觉得自己像被人指使得团团转的傀儡。 如今面对张寿那犹如一泓清泉似的明澈眼神,再加上自己饱腹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那股慵懒,再加上那张脸使人油然而生的信任感,她竟是脱口而出道了实话。 “二哥想要让我嫁给兵部陆尚书家的那个猪头儿子!祖母一气之下拿出婚书说,我早就和长在乡下的你定下了婚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你们母子的事。” 第五章 说好的退婚呢? 张寿终于有些惊了。看母亲吴氏那样子,分明是知情却一直隐瞒着自己这个男方当事人,可是连另一个女方当事人都不知道,足可见这婚约实在太坑爹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假,可你们也好歹给子女早早通个气啊!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直接枕着双手躺在了茅草堆里“我从小只知道有娘,根本不知道爹是谁。我还以为终于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唉!” 其实他真的并不关心那个爹,只不过借着自叹身世,希望引得大小姐说出更多消息! 朱莹此时也正在拼命埋怨心直口快的自己。 虽说今天第一次见张寿,可无论田间偶遇,还是在他家中的这次会面,又或者是刚刚吃过的这顿前所未有的午饭,她都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符合自己之前对乡下未婚夫的设想。 他不似她平日应酬时遇到的那些权贵子弟,不是像炫耀的孔雀,就是像肤浅的白鹅,真要形容他……绝不是什么乡野村夫,而是那山林间流淌的明澈清泉!更何况,满京城贵介子弟平日一个个自视那么高,居然就没有一个比张寿生得更好看的! 所以,见他似乎有些颓然,她几乎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你别担心,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我都记得!” “那太好了!”张寿立刻坐起身来,“大小姐能不能指点一二,京城有哪些张姓名人?” 张寿那种分寸把握极妙的求教眼神,自然而然取悦了朱莹。她完全忘了自己挟持张寿,是为了多和他单独说几句话,最好能套出所谓婚约的内情。 她竟是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怎么才能对张寿解释清楚。 “京城官场上,最有名的是和我爹齐名的楚国公张瑞。他的二弟襄阳伯张琼,三弟武陵侯张瑁也是战功彪炳的将军。和我爹一样,他们都是跟着睿宗皇帝建功立业的功臣。楚国公快七十了,这次还坐镇宣府,武陵侯更是轮值宿卫。不过,我爹和楚国公关系不大和睦。” 提到如今一战大败被人交相弹劾的父亲,朱莹美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黯然“爹和他从不往来。只不过,我其实也偶遇过楚国公,他为人其实很和善,却不知道为什么和爹合不来。” 听者有意,说者无心,张寿不禁大胆设想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所谓有仇是假的?两个人其实彼此交情很好,明面上却老死不相往来,然后惧内的楚国公还把小妾庶子托付了出去? 朱莹却不知道看似专心致志的张寿其实在专心脑补,又继续往下说。 “然后,是秦国公张川,他爹张允当年是睿宗皇帝的谋士,据说能谋善断,睿宗皇帝帅帐里从来少不了他。他是第二代,武略平平,智谋也只不过一般,对于编书比对于当官兴趣大,睿宗实录就是他编的。” 张寿一面听,一面继续发散思维。嗯,谋士大多担心兔死狗烹,也许是狡兔三窟呢? “再接着,是怀庆侯张景洲和南阳侯张汉洲兄弟。我爹和楚国公秦国公早先就有指挥使之类的军职,而他们俩是在睿宗皇帝继位之后才从小兵崛起,打北虏,平南蛮之乱,又打倭寇,最终封侯。不过他们一个贪财,一个好色,爹当过他们的上司,每次提起就恨铁不成钢!” “我爹有一次骂他们,‘知不知道那些御史就和苍蝇一样,一旦有好肉发臭就会立刻群叮上来,更何况你们两块烂肉?睿宗爷爷都不在了,以为还是从前吗?要女人就上窑子,要钱就自己买船下海,再闹下去,老子阉了你张老大,捶死你张老二!’” 说着说着,朱莹不禁心情渐好,甚至为了深入表现父亲赵国公如何待这对兄弟,竟是仿效她父亲的口气,原封不动复述了当初她偷听到的那一番原话。 然而,她那点年纪怎么演得好自己的父亲,更不要说还毫不避讳说出了一个阉字,张寿其实已经忍笑忍得肚子疼,却为了维持好形象,让朱莹能继续往下说,别提忍得多辛苦了。 “功高不忘自省,赵国公果然英明!”他好容易才把那爆笑的冲动按下去,奉送了赵国公一顶高帽子,可眼见朱莹突然神思不属,如今算得上处江湖之远的他不禁生出了一个猜测。 看朱莹两次提到赵国公就神色不对的样子,莫非是她的这位父亲现在情况不妙? 这一次,他竟是忘了再去联想,张家兄弟会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朱莹便恢复了过来,打起精神继续历数朝中那些张姓名人。 “还有定陶伯张谦,他在先帝睿宗皇帝含光初年出使蒙古被扣,而后趁着睿宗皇帝大胜设法逃回,还带回来很多被掳百姓,因为要提倡此等壮举,所以睿宗皇帝封了他伯爵。” “临汾伯张无熙,治水黄河,巡视各地水利,都是他揽总,再加上最初有那么一点军功,睿宗皇帝很大方,竟然给了他一个伯爵,朝中那时候都要吵翻天了。” “渭南伯张康,他那名字是睿宗皇帝赐的,其实最初还是投降过来的蛮人,本名已经没人记得了。他打仗勇猛,身先士卒,几次都为了救睿宗皇帝身受重伤……” “还有都督张信陵……” “文官里头也有不少姓张的,首先是大学士张钰就是一个,最近还新提拔了一个姓张的翰林学士,名字我一时记不起来了。唔,六部尚书里,户部尚书……” 饶是张寿记性极好,可发现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个挺熟的人名,他不禁渐渐头皮发麻。 这些人名和官职履历他记下来没问题,可问题在于,这么多姓张的,他怎么确定自己真正的身世来历?也是,天下姓张的太多了! 直到终于说完,朱莹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所知的朝中张姓人士全都给张寿介绍了一遍。回过神的她忍不住有些懊恼,她还想多打听他的事呢,怎么变成她滔滔不绝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她就只见张寿突然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气坏了。 难不成她瞎眼看错了人?他就是一张脸长得好看,其实本性却喜欢过河拆桥? 朱大小姐挣扎着想要起身时,却只见张寿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两片大叶。眼看他到了池塘边将大叶清洗干净,又用山泉水冲洗过后,将翠绿欲滴的叶片做了两个小巧的绿叶杯,随即在杯中倒上了瓦罐中的泉水,她这才瞪大了眼睛。 “渴了吧?喝杯山泉润润嗓子。刚刚多谢了,真是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朱莹平日过的是婢仆环绕,甚至不用眼神就会有人伺候妥帖的日子,可在这种乡间野地,吃了一顿别致的饭,紧跟着张寿又送来一杯及时雨似的甘霖,她怔忡接过,心情一下子好了。 她怎么能把这位小郎君想得这么不堪,罪过罪过…… 但不论如何,这一次她却不敢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了,小口小口啜饮泉水时,她不知不觉再次端详着张寿。见他一饮而尽后,就捏着那小巧别致的绿叶杯,坐在火堆旁边发呆,她不由得暗自犯嘀咕。 如果之前朱公权拿乡间农家子打比方的时候正面看到张寿,他还会犯衣冠取人的毛病吗? 张寿心中正想着,刚刚顺水推舟装作被挟持成功,然后把人哄到这儿来,一顿野餐化解了所谓婚约的尴尬,还探听到不少消息,实在很英明。 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到朱大小姐那清脆的声音“对了,你的生辰是几时?” 张寿当然记得吴氏常提的这个日子,随口答道“永辰十年,八月十五。” “咦?”朱莹惊喜地嚷嚷道,“我们竟是同一天生的,都是中秋节!” 张寿倏然抬头。和朱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双方长辈非要来个指腹为婚,搁古代那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然而,如今这身子既然是他这个全新的灵魂做主,他当然没打算履行这种包办婚姻,当下就笑了一声。 “那还真是巧……总之,如果大小姐你担心婚约的话,回头我想想办法,看看娘是不是真的藏着这东西,偷出来一把火烧掉就好。至于你家那边,我想你回去总该有办法吧?” 烧掉婚书?那怎么行!虽说我还没打算嫁给你,可好容易碰到个性格不错的美少年,多多相处一阵子总是让人愉快的! 闻听此言,朱莹差点没炸锅。 此时此刻,她完全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正是判断婚约的真假,是希望能谈好条件,将这婚事一笔勾销——她不愿意嫁入陆尚书家,但也不代表会随便履行父亲定下的奇怪婚约。 “那怎么行,人无信不立,若是如此,岂不是我家变成了没信义的人!” 张寿不禁有些意外,随即就不以为然地说“如果大小姐怕人非议贵府嫌贫爱富,那就我出面退掉这桩婚事,如此就不用你家背黑锅了。”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都是她不会说话,眼下竟然转进死胡同了! 朱莹急得火烧火燎,就在快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不如这样!祖母把婚书藏得死死的,之前也不曾给我看过正文,若是你娘这儿真也有一份婚书,那我留下和你一块找,我想看看那上头究竟写的是什么。等找到,我们再烧不就行了吗?” 张寿完全没想到剧情会这样神展开,顿时措手不及“你?要留在我家?这不合适吧……” 面对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的张寿,朱莹一时笑靥如花。 “这儿是你家,但也是我家。你别忘了,之前那朱公权说,这田宅都是我爹的,我也算是半个主人。所以,我留在这儿的借口也是现成的,就当我是替我爹巡视家中产业好了!” 眼见一直很讲道理的美艳千金大小姐突然强词夺理了起来,张寿顿时哑口无言。 说好的退婚,怎么变成你赖在我家了?就算我没法拒绝,你家那个朱公权能同意? 第六章 不把自己当外人 眼睁睁瞧见朱莹挟持了张寿离开之后,吴氏终于忍不住使劲挣脱了朱公权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可却发现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冷不丁堵在了正房门口。这下子,她顿时怒形于色 “这么多年了,赵国公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今天你带大小姐过来,我敬你们远来是客,你却对阿寿胡言乱语,还任由大小姐挟持了阿寿,你到底想干什么!” 无知妇人,对朝廷大事一无所知,京中连平民百姓都知道赵国公父子情况不妙! 朱公权心中这么想,然而面上却依旧显得温文尔雅,但说出来的话却异常刻薄。 “姨娘别忘了,就算寿公子将来成婚,你也不是正经婆婆。” 闻听此言,吴氏顿时面色煞白,随即颓然退后,跌坐在了椅子上。 朱公权只不过是重金买通太夫人左右,打听到只言片语,一语奏效,立刻趁势紧逼“大小姐身份何等尊贵,通行宫中,太后爱重,甚至比公主还得宠。你责备赵国公对你母子不闻不问,可你自己想一想,天下哪有未来岳父这样对准女婿的?” “若没有赵国公,你们母子能这么平安喜乐?你还要怎样?还不知足吗?” 这一字一句便犹如锤子一般,砸得吴氏一颗心鲜血淋漓,仿佛浑身力气都从周身抽离了似的。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想要找到理由反唇相讥,却悲哀地发现脑袋一片空白。 朱公权很清楚,把守门口的这两个护卫自己能指使得动,但他身后另两个护卫,那却是太夫人派来的,他万不能当面把退婚两个字宣之于口。否则,回头朱家那位老祖宗发起火来,就算二少爷也护不住他。所以,他只希望这两人据此回去禀告,张家这对母子上不得台面。 此时,见吴氏已经被自己打击得方寸大乱,他就趁势又添上了一把火“至于你说大小姐挟持了寿公子,呵呵,大小姐只不过是乍然听说这桩婚约,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拉了寿公子出去询问一二而已,怎的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挟持?” “纵使她真有什么过分之处,寿公子既是男子,又是未来夫婿,包容忍让不都是应该的?” 任何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挟持,绝对会觉得羞辱,两人不闹得天翻地覆才怪! 如此一来,朱莹一怒之下,总不至于再因为那张脸而认下这种莫名其妙的婚约吧! 说到这里,朱公权冲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开刚刚把守的大门。见吴氏果然起身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他正希望人如同乡间撒泼妇人那样不管不顾追出去,把事情彻底闹大,却不想她竟是倚门站住了,满脸都是怔忡和迷茫。 他顿时暗暗恼火。连闹腾都不会,果然是一介没用的村妇! 吴氏倚门眺望,等待了也不知道多久,这才终于看见张寿淡然若定地进了前头大门。她只觉得刚刚空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慌忙提着裙子奔了出去。 “阿寿!” 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仓皇跑来,听到那熟悉的唤声,张寿哪里不知道吴氏恐怕是真的被吓坏了,也急坏了,当下赶紧迎上前去。见她两眼通红,他就按着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别担心,我没事,娘你放心,万事有我!” 这两年,吴氏已经习惯了儿子渐渐长大,最初是老往村外跑,被拦回来之后,又是在村里自作主张,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此时听到那平稳的口气,她不知不觉就觉得一颗心安定了下来,直到她看见朱莹也跟着进了门。 想起这位大小姐刚刚挟持人时的霸道,又因为朱公权那刻薄的话,她不禁满心不安。 而朱莹很容易就看出了吴氏对自己那带着戒惧的情绪,她当然不后悔刚刚挟持张寿,如果不是此举,她怎么打探清楚张寿这个人? 因此,当看到朱公权从厅堂出来满脸堆笑叫了一声大小姐时,她压根没理他,而是直接走到了吴氏跟前,微微屈了屈膝“对不住,刚刚是我不该行事冲动,我赔礼道歉!” 张寿抬起头来,看到朱公权那面色僵硬的样子,仿佛完全没想到这位美艳大小姐会开口道歉,他不禁对人大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而吴氏更是措手不及,她下意识松开张寿,伸手想要去搀扶朱莹,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当她犹犹豫豫打算依样画葫芦屈膝还个礼时,却没想到张寿抢了先。 张寿用一种非常自然的态度对朱莹笑道“一点小事而已,放心,娘不是计较的人。” 见吴氏慌忙擦掉眼泪,点了点头,朱莹心中一松,随即竟是看也不看朱公权一眼,昂起头旁若无人地进了厅堂,而张寿则是不慌不忙,慢慢吞吞扶着吴氏踱了进去。 眼看张寿经过自己身侧时,什么都没说,空等一个时辰,此时正饥肠辘辘的朱公权不禁脸色愈发难看。 进了厅堂,张寿扶着吴氏坐定,自己堂而皇之地也跟着坐了,等到朱莹已经坐定,沉着脸进来的朱公权目光不住往自己和朱莹脸上打量,他就神情自若地笑了笑。 就当朱公权以为,这个只不过仗着一张脸蛊惑人心的乡下少年又要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时候,却不料朱莹竟是先开了口,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偏偏语出惊人。 “我不回去了。” 没等朱公权阻止,朱大小姐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刚刚朱先生不是说,这附近都属于我们赵国公府吗?既然如此,我顺便代替爹在这儿巡视几日。朱宏,朱宇,你们回去禀告祖母一声,就说我主意已定。” 那两个护卫吃惊程度一点都不逊色于朱公权。然而,见大小姐一副我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表情,他们不由交换了一个眼色,竟然应了一声是,但随之就双双看向了若无其事的张寿。 大小姐那脾气又犯了!这次居然是老爷为她定下婚约的那位……可这人生得固然不错,长居乡下,也委实太配不上她了! 面对那眼神,张寿着实无奈。我已经说了婚约可以作废,是你家大小姐自己要赖在这的!再说,你们有本事就拦着你们家大小姐,看我干什么?她不回去你们可以绑她回去啊! 等听到朱莹下一刻说出来的话,他更是头疼地觉着,这果然是个千金大小姐! “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把我书房里东边书架上从上往下数第三第四第五排的书全都装箱子送来,再把我常骑的小红好好地送过来。我记得马厩里还有两匹温顺的马,是爹当初送给我的,一并带来。” “还有我房里那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让她们把我常用的铺盖、夏衫、秋衣和冬衣,都用箱笼装了,首饰匣子不用都送来,挑个十几件日常简单的,她们一块带来就行了,再有爹送给我的刀剑和弓箭……” 还秋衣和冬衣……大小姐你准备呆到什么时候啊! 那长长的需求单子听得张寿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名门大小姐和乡下小地主,果然一点都不搭……更何况,他这小地主还是假的,实则是个穷光蛋! 而朱公权听到朱莹只对着朱宏和朱宇吩咐,完全撇开了自己,心下自然又惊又怒。然而,等末了听到一个名字时,他更是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再有,请祖母发句话,把花叔叔调到这来。” 朱公权失声叫道“大小姐你疯了不成!花七那是疯子……” “你既然说我疯了,那花叔叔过来岂不是正好?”朱莹冷硬地挑了挑眉,随即竟是越俎代庖下了逐客令,“好了,时候不早,朱先生你可以走了。这地方太小,容不下大菩萨!”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大小姐,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这是我家!而且,要说大菩萨,难道不是你最大? 第七章 三个人,两张床 这一行不速之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给张家留下了一个千金大小姐。 而当张寿无可奈何地打算带着朱大小姐参观自家在村里首屈一指的“豪宅”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紧迫的问题“这里距离京城多远?” 朱莹东张张西望望,正在打量这座孕育了张寿的房子有什么玄虚,闻听此言少不得认真算了一算“有个几十里吧。回城时他们应该会加快速度,否则傍晚京城的城门要关了。” “这么说,你要的两个丫头,今天来不及送来了?”张寿眼神微妙地看着面前犹未理解的千金大小姐,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家里没丫头,大小姐你真的行吗?” 朱莹没想到张寿关注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只觉得被自己心仪的人看扁了,一时有些着恼“我有手有脚,当然行!” 张寿不得不对她的死鸭子嘴硬表示怀疑。名门大小姐真的会自力更生? 不会穿衣服,吴氏能帮忙;不会梳头洗脸,吴氏也能帮忙;可如果是不会洗脚洗澡,难不成还要他老娘去伺候?这不是家里来了个未婚妻,简直是来了个太上皇啊! 朱莹见张寿没吭声,立时昂首挺胸道“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是我不会做的!” 眼见这犹如金童玉女……不,应该说玉童金女的两人竟然在斗嘴,吴氏起头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也能看见一丝笑容。然而,她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出身赵国公府的朱大小姐相处,此时索性悄然离开,叫了厨房的刘婶一块去内院整理屋子。 虽说心里犯嘀咕,张寿到底没有再去撩拨大小姐的虎须,带人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自己的家。内外两进院子,外院东西厢房分别是老刘头和刘婶两夫妻外加阿六住,厅堂晚间就落锁关门,张寿病愈后这三年独住内院正房,而吴氏住在内院东厢,西厢房则是空着。 因为统共就这么大一点地方,逛一圈也不过一小会。不出意料,他听到了大小姐讶异的叹气声“怎么这么小……” 张寿不禁呵呵“家中简陋,大小姐你多包涵。毕竟,比起那些辛苦耕种的乡民来说,我这家里已经是豪奢了。” 见朱莹顿时默然,他便又添了一句“当然,能住这房子,也要托令尊的福。” 朱莹有些不高兴“你是不是打算和当初讽刺朱公权那样,也背上两首诗,嘲讽我不知民间疾苦?” 张寿不禁耸了耸肩“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人之常情,你家富贵也是你爹拿身家性命拼来的,我干嘛嘲讽你?不过,你家丫头不来也就罢了,可你的衣裳怎么办?” 如果说丫头问题,朱大小姐还自信自己能够克服,那么,此时听到这么一个没法妥协的重大问题,她顿时有些呆滞。 一天不换衣服这种事,平民百姓根本就无所谓,但对于她来说,那绝对是不能想象的! 要知道,她一天在家里有时候要换个好几套衣裳!骑马有骑马装,出门做客有专门的行头,进宫时还要再换,居家有家居常服,就连在后花园喂个雀儿,划个船,那也都得换! 最让她暗自恼火的是,张寿不但不想解决办法,还在那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而且,我家不穿丝衣,都是布衣,大小姐你恐怕穿不惯。再说,你身材高挑,我娘比你矮,她的衣裳你也穿不上。不如我让老刘头和阿六套车,送你去追你家里那些人吧!” “张寿,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朱莹此时终于炸了。 为了想这么个留下的借口,我容易吗? 别人想娶我还高攀不上呢,我又没有缠着你……我不过就是想近距离多瞧瞧你而已。 当然,若你相貌丰神俊朗,却是那种一见我就急不可耐的俗人,我也不会留下来…… 吴氏正好匆匆出来。恰巧听见张寿和朱莹似乎在大声说话,尤其是看到朱莹那委屈的样子,还以为两人在争吵,等上前问明白,她才笑了。 “阿寿之前新做了两套夏衣,都是丝绢的,是我为了他生辰特意准备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然还没上身。你们身材相仿,大小姐你姑且穿着,想来赵国公府那边,明日一定就会把你那些行头都送来了。” 张寿好容易才酝酿出这么一种大小姐呆不下去的氛围,却被吴氏破坏得干干净净,顿时差点没绝倒。 朱莹却喜出望外。就单凭吴氏一句话噎得张寿无话可说,她终于可以放心留下,那也得感谢人家!虽说朱公权对吴氏那称呼在她脑海中转了转,但她须臾就将其按了下去。 眼珠子一转,她便笑道“好,就听吴姨的!对了,我都住在你们家了,就别叫什么大小姐了,祖母和爹都叫我莹莹!” 一切从拉近称呼开始! 之前被朱公权一句你不是正经婆婆狠狠一刺,吴氏到现在还觉得心里难受,此时听这位起头自己还觉得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这么说,她一时又惊又喜,才刚说了一句那怎么使得,就见朱莹不大高兴似的,当下便立时知机地改口。 她灵机一动,指着笑眯眯的张寿道“那莹莹你也和我一样,叫他阿寿吧!” 朱莹见张寿立刻苦了个脸,她明明喜出望外,却还得装着若无其事“那我就随吴姨,叫他阿寿!” 之前没觉得,现在这样一叫,她着实觉得,这名字挺俗气的。就好像是高门大户担心孩子早夭,故意起的小名…… 见大小姐笑眯眯连叫了两声阿寿,张寿顿时好生无奈。可是亲娘拖后腿,他有什么办法?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吴氏突然又来了另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提议“阿寿,晚上你和娘一块睡吧。” “绝对不行!”张寿不假思索地反对。 见朱莹满面惊疑,吴氏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家里空屋子倒是有,从前阿寿睡在后院正房,我睡在东厢房,西厢房也空着,可如今把正房腾出来却也容易,但家里从来都没客人,合适的大床只有两张。前院倒是有两张床……但搬过来待客的话太怠慢了。” 张寿瞅了一眼朱莹,见美艳大小姐显然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他不禁摇头叹气。 你自己要赖在我家,现在看到乡下的条件艰苦了吧? 然而,他不可能完全把自己当成吴氏的亲儿子,哪能和她同床? 想到这里,知道撵走朱莹现在已经不大可能,他急中生智,放缓和语气对吴氏说“娘,她初来乍到又是陌生环境,咱们家还没有丫头伺候,她肯定不习惯。不如娘你带她睡正房,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至于我,一个人睡东厢就行了!大小姐你别忙着拒绝,乡下不比城里,没人打更,半夜三更风呜呜乱叫,和鬼哭狼嚎似的,指不定还会跑出野猪恶狼之类的猛兽来。” 听到这里,朱莹差点没起退堂鼓。可发现张寿仍然不肯叫自己的名字,想想自己掷地有声号称要留下,她就觉得打道回府实在太丢脸,当下便硬着头皮哼了一声。 “不用你吓我,既然床不够,我和吴姨一块睡就行了!我箭术好得很,要是真有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一箭就射跑了,这村里没人打得过我!” 第八章 嫌弃 这一天,因为多了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小小的张家鸡飞狗跳。 老刘头和阿六去村里的箍桶匠那儿,急急忙忙采买现成的新木盆木桶等等各色供大小姐姑且凑合用的用具。 吴氏和刘婶忙着整理原本张寿独住的那间正房,毕竟从男人住到女人住,总有些差别。 至于张寿……朱莹一转眼就发现,人突然不见了。虽说有些恼火,可她只能暗地里劝自己说,来日方长,既然都留下了,还怕没有近距离好好打探张寿的机会? 不过,对于朱大小姐来说,张家的一切都是寒酸却又新鲜的。她也不是没在外住过,但那是家里的别院,一样有无数婢仆跟在后头奉承,一样是从用具到饮食全都精挑细选,一样是所谓野趣都不过重金堆砌只为博她一笑,哪里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紧急置办,紧急收拾? 见别人都在忙碌,想到刚刚张寿仿佛是认为自己没有丫头什么都做不成,乍然离开赵国公府这个熟悉环境,有意熟悉一下新环境的她捋起袖子去正房自告奋勇帮忙。然而,当她失手翻了木盆,差点溅了一身水,吴氏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把这位华丽的大小姐送到正房东屋里隔出来的那一间书房。 随即就是一杯热茶奉上,请大小姐“好好休息”。 朱莹非常庆幸张寿这会儿不在,否则被他看到自己这笨手笨脚的一幕,她简直不知道才刚说了大话的她脸往哪搁! 此时此刻,她喝了一口寡淡无味的茶水,目光突然落在了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上,一时不禁眼睛一亮。可取了几本随便翻翻,发现不过四书五经之流,根本就连一本闺阁千金常常在私底下传阅的小说话本也没有,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可就在这时候,她随手又抽出了一本簿册,翻开一看,却发现是一本习字的帖子。眼见那一手字虽然勉强还算端正,但绵软无力,更不要说风骨,她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 就算是她从小练字并不勤快,也比这写得好! “长于如此农家子之中,那人怎能不庸碌?” 朱公权之前指着张寿后脑勺说的那一番话,仿佛骤然又在她耳边响起。她就犹如兴头上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猛地想到,张寿到底是乡下长大的,不可能接触到名师。 心烦意乱之下,她丢下那习字帖子,随即遮掩似的将其放回原位,随手又取了一本。 可翻开来一看,又是那小儿习字似的一板一眼字迹,扫了一眼书架,发现类似装帧的习字簿册足有十几本,她只觉心情就更复杂了。 几代皇帝都最爱好书法,就连她爹一介武将都是一手遒劲好字,她都被祖母逼着练了一手还过得去的字,如若张寿连字都写不好,日后怎么出仕? 这样清俊脱俗,放在京城多少贵介子弟根本就望尘莫及的美少年,就该三元及第,跨马游街,出将入相……总之,应该站在朝堂最高处,让那些庸俗的猪头自惭形秽! 怎么能这样一手烂字,太可惜了! 绕到外间,见吴氏正带着刘婶在忙碌,心事重重的朱大小姐立刻就溜了出去。 进了内院东西厢房,发觉根本就没人,她想了想便来到了外院。却只见大门虚掩,四处静悄悄,只有厨房似乎有动静。知道张家两个男仆都去采买东西了,她几乎以为是进了贼,可到厨房门口冷不丁揭起那布帘子,她却只见在里头忙碌的人正是张寿! 朱莹几乎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怎么是你下厨?” 张寿早听到门口那动静了,此时便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想说君子远庖厨?不好意思,之前中午野餐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我没那忌讳。若真的不忍杀生,那就去吃素。一边吃着牛羊鱼虾,一边悲天悯人叹杀生,那是伪君子,还不如真小人!” 他顿了一顿,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一个大小姐突然留在这没什么好东西的乡下,连口好茶都喝不上,要是再吃不饱,那回头你家的人过来时,岂不是要觉得我们慢待了你?” 他信奉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想当初刚穿越那会儿,刘婶那被母亲吴氏评价为还不错的手艺,到他这就成了单调乏味。幸亏他前世里是个孤独的美食家,否则绝对要被这乡间单调的伙食花样给引出胃病来! 当然,他为此还不得不造了一本菜谱,说是经过的某个饱读诗书老先生送给他的…… 眼下其实不是特意讨好大小姐,而是相熟的某少年掐了半箩野菜送来,再不处理就老了! 想到中午那顿饭,朱莹哪里还不明白,张寿仿佛随手就能做出好吃东西,正是因为常下厨。可越是如此,她就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样一个上朝都绝对是一道风景的清雅俊逸小郎君,怎值得在这种事情上花费精力? 思前想后,她就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本待看看张寿到底在捣腾什么,却不想他再次头也不回地说“厨房里不是锋利的菜刀,就是烫人的蒸汽,锅碗瓢盆摔碎了更是难以收拾!大小姐你赶紧回去歇着吧。” 刚刚在正房就被人嫌弃,此时又听到这嫌弃的口气,心里正在因为张寿那手字而犯嘀咕的朱大小姐顿时气鼓鼓地反问“难道你还能比得上京城名厨?” “呵呵。”张寿哂然一笑,“京城名厨一席桌面,价值几何?咱们这乡下农家菜一席,价值几何?云泥之别,不可比。不过,家常菜百吃不厌,至于名厨……有些是真本事,有些却是名头大,鲜少有哪家名店名厨,能让人顿顿连吃十天的。” 朱莹顿时哑口无言。京城一家赫赫有名的馆子,她两顿就腻了! 她张了张口,突然很想问张寿那一手称得上拙劣的字到底是怎么回事,更希望从他口中听到,那不是他的字,而是吴氏又或者别人的笔迹,可话到嘴边,她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的身世应该有些玄虚,她何必出言不慎戳到他痛处?再说,字是可以练的,大不了她回京之后好好磨一磨祖母,找个饱学老翰林,来教张寿好好写字就行了! 对对,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偷偷看过他书架上的习字帖! 张寿却不知道大小姐心中正如何千回百转,他半哄半骗,总算是把人给劝走了。 虽说心下犯嘀咕,但对于这顿晚饭,朱莹还是异常期待。中午野餐的时候,她便是一面品尝美食,一面饱餐秀色,晚饭大伙儿坐在一块,那岂不是更可以正大光明好好看他了? 然而,等到晚饭时,在正房等的她却只见吴氏独自捧着条盘进来。当看到吴氏笑吟吟摆在桌子上的,赫然是一个梅花形攒盒以及两个带盖子的小钵,她不禁愣了一愣。 而攒盒盖子揭开时,她就更纳闷了。并不是因为其中有些菜她认得,有些菜却从未见过,而是她发现,这里头的东西固然品类繁多,异常丰盛,但应该是只够她一人份的。 “这是凉拌苋菜、炒车前草、荷叶粉蒸兔肉、酒酿蒸小鲜鱼、灌汤小笼包、野菜鸡蛋饼……这两个小钵里是豆腐鱼糜羹和香菇火腿丁子蒸饭。” 亲自送了这些过来的吴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继续说道“阿寿说,莹莹你初次住在乡下,突然和陌生人同食必定不习惯,还是大家分食的好。” 等到吴氏含笑离开,被撂在这偌大的正房里,不得不单独享用四方桌上这精致量少晚餐的朱大小姐,忍不住重重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简直恨得牙痒痒的。 刚刚在厨房时还说得这么好听,现在却又来什么分食制!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能和陌生人同桌吃饭了,我中午不是还和你一块吃的! 张寿,我都没嫌弃你那一手烂字呢,难道你竟敢嫌弃我! 第九章 小先生 满心不高兴的朱莹,这一顿晚饭却吃完了。原因和中午单纯是饿了还不一样,因为她只尝了一口就觉得,带着乡间野趣的饭菜相当美味。当然,张寿那绝佳的手艺,绝不能浪费! 而晚上睡觉前洗脸洗脚时,朱大小姐不好意思让吴氏再帮忙,可小心了再小心,结果前襟还是沾湿了大半,好在晚上原本就要换洗,她只能换了一套吴氏临时找出来,没上过身的中衣和亵裤,虽说短了一大截,可临时凑合,她却也顾不得料子粗糙了。 接下来这一觉,偶尔出门必定择床的她竟是做了个美梦! 梦中,张寿不再对她若即若离,而是笑得温文尔雅,最终,她几乎是笑醒的! 当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笑声。等好容易清醒了一些,她才立刻咳嗽一声,习惯性地叫了一声湛金,发现没听到反应,她不由睁开眼睛茫然四顾,足足好一会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本来睡在外头的吴氏早就不在了。 朱莹慌忙坐起身,见床边便是衣架,上头搭着一套男子衣衫,不禁眼睛一亮,连忙下了床趿拉了鞋子过去试穿。 总算张寿这一套行头倒也简便,她刚穿好,对着铜镜端详里头那位朴素中透着华美的小郎君,外间就传来了吴氏的敲门声,却原来是人在外头听到动静,来送热水以及早餐。 在吴氏的帮忙下梳洗之后,看了一眼那简单却干净的清粥小菜以及两个小巧玲珑的白面馒头,朱莹瞥见天光大亮的外头,顾不得吃便开口问道“吴姨,什么时辰了?” “快辰初(九点)了。”吴氏见这位千金大小姐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因为这一天一夜的相处,对人了解了几分的她便笑道,“这是乡下,又不是赵国公府,晚起一会儿不妨事的。阿寿早起出门还特意嘱咐过,说是让你多睡一会儿。” 朱莹没注意其他,只听到了两个字,出门! 想到昨天在厨房和晚饭时都被张寿“嫌弃”了,如今他竟然撇下她不顾,她不由得更加憋屈。她朱大小姐勾勾手,京城无数贵介子弟趋之若鹜,他竟然还跑!她还没拿他怎么样呢! 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她方才强挤出一丝笑容“到底是我不该起那么晚……对了,阿寿他上哪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吴氏对这桩婚事早已不存多大希望,尤其是昨天被朱公权羞辱过后。可朱莹挟持张寿离开了那么久又回来之后,突然性子大改,起意留下,又分明对张寿很好奇的样子,她心里既觉得欢喜,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便是生长在乡间又如何?那也掩盖不了我家阿寿的光芒! 她当即笑吟吟地说“阿寿在家里闲不住,这会儿大概是在给村里那些少年郎讲课。” 朱莹不禁暗自吃惊。她按捺住了追根问底的冲动,点点头后就飞快地吃完了这顿已经晚了的早餐,随即问了吴氏张寿在哪讲课,最终,不识路途的她到底还是带了张家仆人阿六。 张家大宅位于村口,昨天朱莹只到了这里,便已经觉得简朴到简陋,今天深入村中,她方才算是真正领略了,诗词歌赋中描绘得无限美好的田园乡居生活,现实中是个什么光景。 沿路所见的房舍年岁不一,大多数年久失修,屋顶瓦片残破,甚至还有四面漏风,只用竹篱和茅草搭起来的简易窝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当然,她完全不知道,最后那些窝棚是猪圈。 路上,她好不容易从阿六口中掏出几句话,原来,张家所在的这个村子,因从前张家收租很轻,更不曾盘剥乡里,已经算是京畿地面上,温饱能够相对得到保证的“富村”之一。 如今是水稻收割季,村中壮年男女很少,大多数农人都去忙着下地干活了,就连稍大一点的孩子也不例外。自家没有稻田的,自然是去帮别家收割水稻,来日自家麦地或是棉田收获的时候,曾经得过帮助的再把工时还回来,这也是张寿三年来提倡的制度之一。 当然,朱莹并不知道这一点,只觉得路上能看到的,大多是那些三四岁满地乱跑的幼童。 联想到昨天张寿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朱莹此时对这诗句不禁有了更深的体会。 可就在这时候,几个孩子打打闹闹从她身边跑过,随风飘来的除却欢笑声,竟然还有零零落落几句诗。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要是朱公权在这里,想到昨天信誓旦旦说农家子不懂诗词歌赋,恐怕要尴尬死! 朱大小姐突然生出了这么一个无关念头,随即才向身后的阿六问道“这是阿寿教的?” “嗯。”阿六的回答简直一如既往地省事。可这并不妨碍朱大小姐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张寿果然真能干! 一路上已经领教了张家这男仆哑巴似的个性,被噎了个半死的朱莹懒得再问,可没走几步,她又听到一家院子里,有人赫然在背“一一如一,二二如四”。 她不觉得这乡村农家居然有人会知道教导孩子九九歌,干脆直接站在矮矮的篱笆外头向院内张望,却见一个奶声奶气的男孩竟是正在用小棍子鞭策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背九九歌。 “你怎么这么笨!小先生说过,能完整背出来,一句不错的,就有饴糖吃!甜的饴糖!” 虽说人家说的是小先生,但朱莹还是本能觉得,教九九歌的是张寿,教背诗的也是张寿。 心情更好的她嘴角不禁一勾,随即悄然离开。很快,她就跟随默不作声的阿六到了村中一座看似还算整齐的屋宅前。她正在想张寿到底在给人上什么课,却不想听到了一个喜气洋洋的嚷嚷。 “多亏了小先生,舅舅只不过是给我通门路找了个机会,我万没有想到真能考上!” 考上?什么考上?莫非张寿还能教出考上秀才举人的学生不成?那可真是太厉害了! 朱莹简直是好奇到了极点,可当她再走近一步的时候,却是听到了张寿一声笑。 “你三年里读书写字,写秃了多少树枝,然后又费了多少钱买纸笔,这才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读写?再说,你学了三年的算数,打了三年的算盘,心算一百息中能算出一百题,难得才会错一道。这种文字和算学水平,别说同龄人里难得,在比你大的人里也很难得。” “而且,你上次回来说,顺天府衙这次考令史,那是新任府尹上来后的新政,卷子是他最器重的宋推官看,被那些胥吏舞弊的可能性虽说有,但也总要有几个充门面的。既如此,你又有路子,要是再考不出来,你爹就该拎你去跪祠堂了!” 考令史?这是什么鬼?朱莹完全愣住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令史是个什么官儿。 偏就在这时候,她只听到里头传来了另一个恭喜。 “邓小呆,你多亏小先生这才穿上吏袍,不该好好摆一桌酒请一请小先生?” 听到吏袍两个字,朱莹仔细一琢磨,起头那充满好奇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开。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张寿那一手烂字就可以看出来,他的学问必定有限。所以,能在这乡间农家教出一个小吏,自然就已经烧高香了! 实在不行,只要赵国公府能帮他一把,只要他资质不糟糕,一定可以出类拔萃……当然,若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是爹和大哥全须全尾得胜归来! 第十章 数学和八股一点都不搭 屋子里,张寿正笑吟吟地看着两个正闹腾的少年。要是平时,他早就用教鞭维持课堂秩序了,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没有阻止这两个高兴的农家子。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早就很少有笑容的他们,这时候才有点十六岁的样子。 没错,此时此刻这屋子里的两个人,全都是出自农家,和他竟是同龄。 舅舅在顺天府衙户房当典吏,算是有门路的邓小艾,诨名邓小呆,从小在村里长大。 邓家祖上世代务农,自有的田地不过十亩,家里人口多不够糊口,所以也是张家的佃户——当然张寿现在知道,邓家恐怕应该算是赵国公家的佃户。 眼看两人笑闹,他突然若有所感,侧头一看,就发现阿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门口。从前这小子也是如此神出鬼没,因此他只以为是家里有什么事,当即撇下众人来到门前。 “她刚走。” 如此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换一个人绝对要一头雾水,张寿却好歹和人相处了三年,连蒙带猜,终于大致明白,阿六说的恐怕是那位大小姐。只不过,他从朱莹的脾气很快就推断出,所谓的走应该不是回京城赵国公府,而是她刚来过这里,却又突然走了。 想到刚刚屋子里正在欢庆的这件事,他细细一寻思就明白了过来,当即便不以为意笑了笑“千金大小姐自然理解不了,乡间农家子考上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有什么好高兴的。随她怎么想,反正又不是我求她留在乡下的。你悄悄追上去,免得她遇到点什么麻烦。” 见阿六点点头就二话不说转身离去,已经习惯了这位沉默仆人的张寿转身回来,可随即却想起,之前朱公权还透露过一件事——除却田宅之外,张家就连仆人也是赵国公给的。 可看阿六刚刚那样子,好像并没有把朱莹这个真正的大小姐看得比他更重? 张寿从来不怀疑自家三个仆人的操守问题——虽说中间生了一场导致穿越的病,但丈夫不明的吴氏,父亲不明的他,在这乡间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生活到现在,三个仆人出力甚大。 所以,他很快抛开了这个疑问,重新又回到了几个差不多同龄的学生面前。 屋子里的两个少年根本没注意到他和阿六交谈了什么,邓小呆此时见张寿回来,连忙迎上前说“小先生,我爹娘说这两日就摆酒谢您!另外,从前你为了让我跟你读书,贴补我家不少,赶明儿我一定还!” “还钱的事情暂且不提,再说也不是钱,我也就是贴补你一点口粮和肉食而已。” “小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既然能得到小呆这个诨号,邓小呆伶俐之外,还有一股迂气。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舅舅家里有三个儿子,如果不是我跟着先生学会了算数和读写,又练出了一手还不错的字,会处理文书,哪里能越过他们得到去考令史的机会?更何况……” 他抬起头,脸上恰是自豪“今年吏考中,有好几道题都是小先生曾经讲过的。一道是以碗知僧,只不过和小先生的原题略有区别,是四个和尚一碗饭,五个和尚一碗汤,总共二百九十七个碗,问总共有多少和尚。” “除了这道题,还有藤缠枯木五圈整,枯木高四丈,周长六尺,问葛藤长度。又有一道韩信点兵,三三数之余三人,五五数之余四人,七七数之余五人,问至少多少人。 我出场后就发现无数人唉声叹气,几乎没人能答上来,可我却自信肯定答对了!所以,我这些年又是吃又是学,如今还通过吏考考上了令史,自然应该好好回报小先生!”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种算术题,搁后世也就小学生水准,奥数题说不定都列不进去,在如今却算得上是顶尖难题。见齐良在那快速心算,不消一会儿就报出了正确的答案,他不禁点了点头,同时对那位出题者也颇有些好奇。 虽说是吏考,可居然能遇到一位出数学题来难考生的官儿,还真是难得! 只不过,面对兴奋过头的两人,他却不得不泼一盆冷水“小呆你考上令史,可喜可贺,但你也不能懈怠。顺天府衙小吏多如牛毛,你一个新人,哪怕有舅舅帮衬,也很容易被踩下去,得一面勤勤恳恳学本事,一面好好学一学人际交往。” “你也说过,你想娶的那位姑娘是小家碧玉。戏文里全都是贤惠妻子供养寒门书生,金榜题名之后,书生一面另结新欢,一面发妻还无怨无悔,但那都是编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算要读书,靠女人养,要脸吗?真要喜欢她,就该让她风风光光,以你为荣。” 说到这里,张寿看向了一旁瘦弱的少年齐良。如果不说年纪,任凭谁都看不出来,齐良甚至还比他大一岁,只是从前发育严重不良。 “而小齐你要考秀才,我能帮你的就有限了。从前悄悄教我的那位老先生,四书五经教得我算是会背了,数学……咳,就是算学,我也学得很有心得。但时文这种东西,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就和吏考与童生试完全不同一样,数学和八股,实在是一点都不搭!” 扑哧—— 听到这么一个清脆的笑声,张寿忍不住愣了一愣。他当然听得出这笑声是朱莹的,可阿六不是说,这位大小姐已经走了吗? 然而,屋子里两人却只以为又是村中哪个顽童在外头偷听,也没放在心上。 齐良就苦笑道“时文确实太难,我爹考了一辈子都是童生,从我很小就开始教我时文。可他自己的四书就学得不过尔尔,光是那些格式吃透有什么用?” 张寿也忍不住暗叹。如今这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很多地方都不同,偏偏时文这种东西竟仍然是科举考试的一道敲门砖,也不知道某位开国太祖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他过世留给我的就是一屁股债和一堆快翻烂的时文,如果不是小先生,我说不定早就被债主们逼死了,哪里还能读书,还过了县试?真的,我已经很感激了……” 张寿没等齐良把感激涕零的话说完,就打断道“县试能过是你家学渊源,和我关系不大,府试就难了。小呆,你既然考进了顺天府衙做令史,你就帮小齐好好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文章给什么好的老师看看。如果有缘能书信往来,不能当面授课,可以函授嘛。” “好嘞!”邓小呆满口答应,“兄弟一场,小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用心访求!” 没等喜出望外的齐良再次出言感谢,张良就岔开了话题。 “对了,小呆你这次进的是户房吧?如果能查京城户籍资料,能不能帮我个忙,查一查京城那些勋贵家中子女的婚书?我记得娘提过,本朝制度,婚书是要衙门报备的。我家在京城的一个能耐亲戚号称在顶尖的勋贵里给我找了一门好亲事,吓得我连觉都睡不着。” 门外朱莹早就去而复返,原本还暗恼张寿明明听到自己的笑声,却还恍若未闻,直到听见这最后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 张寿教出一个少年考上了顺天府衙的小吏,原本肯定是为了打探身世!如今为了她,他竟然没顾得上去查自己的身世,而是先去打探他们俩的婚约了。 可是,什么叫号称找了一门好亲事,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气死人了,她难道是洪水猛兽? 第十一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聚起一堆太小还不能干活的乡下孩子,让他们从小背诗,背九九歌,学习初级文化知识,这原本只是张寿发现自己得先悄悄了解一下这个新世界之后,最初一时起意的行为。 他知道这种事儿未必能有什么成效,甚至连启迪民智的效果也很可能也有限,但本着做总比不做好,反正很闲的他还是认真去做了。 可居然能从围观他教背诗和九九歌的农家子中挑出对数学和文字相当敏感的两个少年,其中邓小呆有门路去参加吏考,“家学渊源”的齐良一次就通过了县试,那纯粹是意外之喜。 所以,朱大小姐既然没有打扰他上课,他就没把在外头旁听又或者说偷听的她放在心上。 在吩咐完邓小呆之后,他便开始给两人讲起了平面几何——哪怕这两个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平面几何的机会,但他素来觉得,数学逻辑培养好,人一辈子都会因此受益。 当然,外头的朱大小姐会听得如何云里雾里,那他就没办法去管了。 朱莹果然听着听着就探出了脑袋,然而,当发现张寿背对自己,站在一块白墙前,正用蘸水的棉线在一面白墙上写写画画,不一会儿,朱大小姐就完全看晕了。这还不算,张寿一面画图,一面口授题目,她完全是有听没有懂! 尤其当张寿用棉线蘸水画直线,末尾绑着毛笔画圆圈,各种作图,那些图形复杂到了极点,不一会儿还会随着水渍消失而消失,她更是头昏脑胀,甚至忍不住佩服起下头坐着的这两个乡间农家子。要知道,张寿根本就只说一遍,这得多好的记性才能记得住? 很快,她就发现了另外一个没注意的问题——张寿赫然是左手作图!想到书架上那些习字簿册上拙劣的字迹,她终于恍然大悟,觉得自己明白了风仪出众的他为什么字写得不好。 左手剑左手刀好练,但左手写字肯定很难! 这一走神就是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时,就只见坐在小凳子上的两个少年人人膝上一个木沙盘,正在那用木棍写写画画。她这才明白,他们竟用这样的法子在抄题目。等看到两人埋头认真思考,仿佛是在解题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而,张寿固然是回头朝门口这边看了过来,但给出的反应却让她大为气恼。他非但没有出来给她答疑解惑,而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下子,她顿时再也忍不住了,恨恨瞪了他一眼后扭头就走。 昨晚上吃饭是这样,今天早上还是这样,刚刚让那考上小吏的邓小呆去打听婚书的内情时,张寿也用听到亲事吓得觉都睡不着来当借口,现在更是嫌弃她太吵! “不过是几道题目,白纸黑字写清楚发下去就行了,用得着这么故弄玄虚……啊!” 朱莹越想越是心中愤愤,不禁抱怨出声,冷不丁面前一个人窜出来,她不禁吓了一跳,等发现是阿六,她意识到自己不但去而复返,还在门口偷听张寿上课被拆穿,顿时俏脸微红。 见阿六一声不吭便侧身让路,她才松了一口大气。尽管她之前还嫌弃这家伙沉默寡言,可现在看来真心是件好事,至少她眼下总算没这么尴尬了! 但她才走了没两步,就只听身后传来了阿六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纸笔很贵的。” 尽管朱大小姐不像张寿那样了解阿六,可此时也一下子明白,自己刚刚那抱怨到底还是被这个沉默寡言的仆人听见了。长在豪门的她自然不知道纸笔到底多少钱,可联想到刚刚从村中一路走来的景象,她也能猜到,这代价对寻常农家子来说恐怕难以负担。 可心中憋着一肚子火的她,到底还是没忍住“阿寿就不能买了纸笔送给他们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可此时收回却已经来不及了。 毕竟,从她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就可以知道,之前那个考中小吏的邓小呆已经是对张寿千恩万谢,何尝埋怨过张寿不曾白送他们纸笔? “少爷月钱只有五百文,全都买了粮米肉食贴补了他们家里,否则,他们家里不会让他们少干活白吃饭的。齐良还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连地都卖了。少爷一边教他算学,一边帮他雇人照料了几亩棉田,他这三年勉强能慢慢还上一丁点债务。” 这一次,阿六的话罕有地多了起来“而且,少爷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救急不救穷,要救穷只有靠自己。” 朱莹不禁哑口无言。尤其是想到家里那些上好的狼毫亦是随手就扔,字纸更是常常一天会丢出去一篓,从前她一向习以为常,可现在想想,不禁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认识贫和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往前走,心中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张寿刚刚还提到四书五经能背熟,是真的吗?悄悄教他经史和算学的老先生,到底是谁?张寿学问到底怎么样,居然除却那个令史之外,还能教出一个通过县试的学生! 由齐良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子临时改成的学舍里,正在旁观邓小呆和齐良两人冥思苦想解答几何题的张寿抱着双手,心中猜测着朱莹为何去而复返。 平心而论,这位美艳绝伦的千金大小姐性格其实还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通情达理,并不是最常见的那种骄纵千金。朱莹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更不错,而他也知道,自己……或者说自己这张脸留给朱莹的第一印象必定也必定上佳。但是,他们中间横着一条天堑。 门不当户不对,彼此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那所谓婚约绝对有问题! 所以,不等朱大小姐对他的兴趣过去,也许今天赵国公府就会有人来接她了! 张寿正在那走神,却突然瞥见邓小呆正在那抓耳挠腮,纠结到咬手中的木棍,分明解不出这道需要两条辅助线才能解决的几何难题,他就笑眯眯地嘴角一挑。 等人求救似的抬头看过来时,他就勾了勾食指,随即往外走去。出了屋子略等一会儿,他就见邓小呆蹑手蹑脚也跟出来了。 “小先生,能不能提示提示?” “呵呵,你小子就喜欢和齐良比个高低!”张寿怎么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呵呵一笑后就开口问道,“做题和写文章不一样,需要换换脑子,在外头转两圈,说不定你就会了。” “哪里那么容易。”邓小呆苦了个脸,一点都没有之前号称解答出顺天府衙那吏考中三道算学题目时的得意。见张寿但笑不语,他突然想到舅舅说的那个消息,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小先生,有件事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你一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舅舅带我第一次进户房时,我故意装成对我们村的情形很好奇,翻到了咱们这的鱼鳞册。小先生,这附近的田地,全都记在一个姓朱的人名下,会不会是你娘当初受骗了,把田地寄放在谁那儿了?这可不行,没地契要吃大亏的!” 如果说之前朱公权揭出张家根本就是靠赵国公供养,而后看到母亲吴氏的反应时,张寿已经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那么此时邓小呆做出了确证,他就再没有什么侥幸之心了。 这也怪他,只因为曾经从周围那些佃户口中问出的情况便信以为真,没去考虑天底下还会有童养女婿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唉,看在人家养他那么多年的份上,就算不能当女婿,他也适当照顾一下那位大小姐吧! 第十二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因为植被更茂密,乡间的天气比京城稍稍凉爽,然而,如今已经快要日上中天,顶着烈日行走那滋味,却是绝对不好受。 之前是从村头张家走到快村尾的这座临时学堂,如今又要从村尾走到村头,朱莹此时已经汗如雨下,只觉得衣衫全都紧紧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她一面走一面想,平日里她每到大热天,必定躲在全都是冰盆的屋子里,以免晒红晒黑,又或者满头大汗毁了妆容,要不是因为好奇张寿到底给人讲什么课,她才不会在这种日头毒辣的时候出来,还走了那么多路! 虽说发现了一些东西,可那家伙却还是对她不闻不问! 而且她在京城不是坐车便是乘轿,更多的是骑马,真正靠两条腿走这么久这么长的路,这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要知道就算从前进宫时,她也一向备受优待,常常会有肩舆可坐。 朱莹不自觉地举起袖子遮挡火辣辣的阳光,可没走几步,她突然觉得原本被太阳晒得都睁不开的眼睛突然暗了暗。还以为是天上终于飘来了云彩,她连忙放下袖子抬头一看,却发现那遮去炎炎烈日的,竟然是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 最重要的是,那把伞上赫然写着一首诗,正是《春江花月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眼熟,这才想到去看撑伞的人,这一转头,她的目光就定住了,刚刚那满腔恼火一下子散去得干干净净,连说话也有点结巴。 “你……你怎么……” 张寿淡然若定地伸手把伞递了过去“夏天少出门,出门就打伞,否则晒黑就来不及了。” 说完这话,等朱大小姐呆呆接过,他便微微一颔首,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足足好一会儿,朱莹这才恍然回神。看到手中那把漂亮的纸伞不但握柄圆润光滑,伞纸上除却那首墨迹淋漓的诗,间或点缀的图案也赏心悦目,她心情不知不觉转好,竟是忘了旁边是个闷葫芦,扭头晃了晃手中的伞问道“这是你家少爷做的?” “不是,是徐木匠闲时做的。”阿六的回答照旧硬梆梆,随即却突然词锋一转道,“但上头的字是少爷写的,那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诗。” 这下子,朱莹顿时喜形于色。她不是那种张口就能吟诗作对的才女,可从小读书,几十上百首唐诗宋词烂熟于心却也是轻轻松松,然而,她最喜欢这首华丽隽永,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却对谁都没提过。 真是好缘分……就是这一手烂字真的有点刺眼! 喜上眉梢的她再也没计较阿六最初说话说一半,撑着油纸伞就继续往前行。纵使这会儿天上太阳依旧毒辣,走在村里的烂泥地上很不舒服,身上依旧在流汗,可打着大红油纸伞的她却反而很悠闲,心中甚至不由得想到了一桩题外话。 张寿知不知道,大红油纸伞据说都是新郎接新娘时用的? 尽管之前还想着痛痛快快洗个澡,换一身衣服,然后躺在床上再不起来,可此时有大红油纸伞遮阳,朱大小姐到底打起了精神,心想自己既然是借着巡视父亲产业的借口住到张家来的,那么总应该在这村里好好再走一走,否则回去之后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笑话? 于是,村中的孩子们便有幸见识到了和平日小先生张寿经过时截然不同的风景。 就只见一个穿着清雅青色绢衣,可容颜却艳色逼人的少年撑着大红纸伞穿行在村中烂泥路上,这里走走,那里看看,仿佛是田园画卷中突然多了一朵富贵牡丹,异常引人注目。 随着第一个孩子懵懵懂懂跟在后头,当朱莹在村里兜兜转转一大圈之后,她身后已经是跟着歪歪斜斜一长串孩子。当看过村子边上一片稻田,她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一转头,就只见身后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大的也不过四五岁,小的不过刚会走。 面对她的目光时,好些人撒腿就跑,可跑了不远又站住,转过身继续盯着她直看。 换成别人,必定莫名其妙,可朱莹在京城大街上打马飞驰时,早就领教过万众瞩目,此时只是微微一怔便咯咯笑了起来“这些小家伙,倒也认得美丑!”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阿六的声音“大小姐,家里好象有客来了。” 朱大小姐立刻转头望去,却只见张家确实就在不远处,此时此刻,那座她出来时还空空落落的大门前停着众多车马,单单马车,就有足足七辆! 眼力极好的她认出那些马车恰是来自家里,第一感觉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要知道,昨天她是使小性子留下的,别说二哥必定会气急败坏,就算一贯疼她宠她的祖母,也未必会容忍她继续胡来。这要是这拨人是来接她的该怎么办?她该打听的还没打听清楚,张寿这个人到现在还仿佛藏在云里雾里,她根本就没能看明白! 她也顾不得今天走太多路的两条腿犹如灌铅,加紧步子赶了过去。 还没到门口,朱莹就听到里头似乎有些吵吵嚷嚷,心里一时更加焦急,可紧跟着,她就只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怒气冲冲出了大门,当瞧见她时,两人立刻飞一般地跑了过来。 认出是自己最心腹的两个大丫头湛金和流银,朱莹心情微微一松,不等她们开口便连忙问道“你们怎么从里头出来了?这吵闹是怎么回事?莫非二哥来了?” 身材高挑,穿着蜜合色衣裙的湛金,此时一见朱莹顿时喜出望外,右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等听见朱莹这话,方才露出了怒色。 “是我和流银看不惯赵妈妈那轻狂样子,就打算出来找您!二少爷没来,太夫人把他禁足了,派了李妈妈和江妈妈带了我们这些人过来。可天知道二少爷怎么想的办法,竟唆使赵妈妈半路上带人拦了我们的车!” 闻听此言,朱莹顿时大为恼火。她的乳母赵妈妈是什么货色,没人比她更清楚了。仗着曾经伺候过她已故的生母,又喂养了她两三年,于是素来在府中仗势欺人。她最初还被蒙在鼓里,等知道之后立刻大发雷霆,强硬地把人撵出了府去,还美其名曰荣养。 没想到这个厚脸皮居然又被人引到了这儿来! 下一刻,她就听清楚了赵妈妈尖锐的声音“府里随便一处过道,也比这大好些,这么逼仄的地方怎么住人!大小姐金尊玉贵,怎么能听人蛊惑,住在这种猪圈似的地方?” 知道再不拦住赵妈妈,自己留在张家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朱莹差点没捏爆了拳头。可她正想冲进去喝止这个长舌妇,可眼角余光往自己的来路一瞥,她就看见张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时正和阿六并肩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不清楚他到底听没听到赵妈妈那叫嚣,她不禁暗叫糟糕,可随之张寿的称呼却惹恼了她。 “大小姐。” “都说了叫我莹莹!” 一想到张寿从昨天到今天就没叫过莹莹这两个字,还一直都和她保持距离,朱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瞬间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丫头的面乱发脾气,当下拒绝了伸手要帮自己拿大红油纸伞的湛金,有些羞恼地冲张寿质问道“干嘛拦着我,我要进去撵走那泼妇!” 张寿只当没发现她这情绪变化,若无其事地问“你打算怎么撵?骂,还是打?何必和个泼妇争执到自己火冒三丈呢?有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上策。” 侍立在自家小姐身后的湛金和流银,此时此刻四只眼睛也全都死死盯着张寿。 她们事先压根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自家小姐竟然连个人都不带,连套换洗衣裳也没有就留在乡间,可如今一看到张寿,她们就完全明白了。 眼前这位小郎君无论相貌还是风仪,那都是一等一的,满京城无人能及。就连这说话不慌不忙的声调,也让人听着觉得心情愉悦…… 就是眼下纸上谈兵就想对付赵妈妈有点离谱! 朱莹也有些不服气“朱公权到底还是读书人,你那一套管用。可这会儿闹事的是我乳母,她目不识丁,蛮不讲理,从前在我家也是少人敢惹,你和她理论只会被气死,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寿一脸山人自有妙计的淡定“你进去后,不理她,只管和你祖母派的人说话,让她们去对付她。你二哥那么厉害都能被你祖母禁足,你这乳母难道能扛得住你祖母那些亲信?”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正有些惊疑,朱莹却眼睛一亮,直接把大红油纸伞塞给了两人,随即便冲着张寿嫣然一笑“那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就用你这主意试试!” 想到今天在村中所见所闻,足可证明张寿并不完全是只有好皮囊的乡野村夫,如今这主意听上去也大有道理,她眉飞色舞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就昂首挺胸进了大门。 连正眼都不看那衣衫鲜亮的赵妈妈,朱莹径直穿过院子,来到吴氏面前,笑吟吟地问“吴姨,我饿了,今天午饭吃什么?” 大门外,张寿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他是不是该说,这位千金大小姐真会触类旁通? 她竟然做得比他提议的还要更彻底,别说那个泼妇乳母,就连赵国公府太夫人派来的人,也一概都无视了! 回头他对她说的话要是被两个丫头泄露出去,那位太夫人不会把帐算在他头上吧? 第十三章 暂住变长居? 给朱莹出了个主意,嘱咐了阿六在大门口守着,张寿却闲庭信步绕到了自家后门。推了一下见后门纹丝不动,知道是落锁了,他就看向了旁边那棵大树。 外表看上去清雅俊逸的张小郎君,竟是身手矫健地借着树干三两下爬上了树,随即攀上了自家围墙,轻轻巧巧落在后院,丝毫不在乎这一幕被人看到会惊掉多少眼珠子。 见双手蹭了不少浮灰,他还慢悠悠地去水缸舀水洗了个手,这才从中门悄悄溜进了厅堂。 发现人都聚集在前院,他堂而皇之地往主位上欣然一坐,随即自觉进入了看戏模式。 外院中此时此刻一片静悄悄。 其实,这小小的地方眼下人多到没处下脚,确确实实和赵妈妈的抱怨相符。 三匹神气活现的骏马,三个清一色行头的马奴,然后是四个衣着比湛金和流银稍稍简朴一些,年纪也明显稍小两岁,脸上有些稚气,却努力站得笔直,干净爽利的小丫头。 而刚刚正在找茬的赵妈妈身后,是两个正在阻拦她的仆妇。虽说衣着装饰都比赵妈妈简朴得多,但她们却显得更有气派一些。 而除此之外,还有上次来过的朱宏和朱宇两个护卫,以及同等身材的护卫十二人。 再加上刚刚进来和吴氏说话的朱莹,湛金流银一对大丫头,老刘头以及刘婶夫妇,守在门口没有存在感的阿六,总共将近三十号人,三匹马,怎么可能显得不挤? 张寿不禁有些犯嘀咕。虽说朱莹那乳母说话难听,可看这么多人挤在这里的架势,接大小姐回府的阵仗好大啊! 此时此刻,旁若无人进来,却只和吴氏说话的朱莹,用她明明白白的态度,让刚刚喧闹犹如集市的院子变成了鸦雀无声的课堂。相较于受宠若惊的吴氏,完全被漠视的赵妈妈那张脸上真是写满了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吴氏倒是已经有些摸着了朱莹的性格,惊觉回神后便连忙笑道“今天午饭是千层肉饼和酸汤饺子,汤品是玉带羹,锅里还炖了莲子甜汤,你若是喜欢,饭后又或者午睡之后再吃甜的吧。” “好。”朱莹含笑点了点头,“阿寿也回来了,那我们一会儿就先吃饭吧。” 阿寿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影? 吴氏心中纳闷,可朱莹说得信誓旦旦,她略一思忖,到底没有质疑,便点点头道“刚刚被这么一耽搁,包好的饺子还没来得及下锅,千层肉饼也还没煎好,我去厨房看看。” 她说着便用力一拉刘婶,把这个差点和赵妈妈吵了个天翻地覆,却似乎忘了本职工作的厨娘给硬是拽了走。至于老刘头,这个老奸巨猾的门子瞅见没自己发挥的余地,立时跟着主母和媳妇一块溜了。 直到这时候,朱莹方才转过身面对着赵国公府今天过来的诸人。在她那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也不知道多少人低下头去。可下一刻,不经意瞥了厅堂一眼的她就发现,张寿正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发觉她看过来时,竟然还笑吟吟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她忍不住冲着只有自己才发现的他多看了几眼,随即才收回了目光,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湛金和流银是我指名让她们过来的,小红和那两匹马也是,至于外头马车上,大约是我提过的箱笼。我只要这些人和东西就够了,其他人都回去。” 赵妈妈登时再也忍不住了,她蹬蹬蹬冲上前去,带着哭腔叫道“我的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在这种乡野腌臜地方住过!什么见鬼的婚约,那是哄人的,你想让满京城的千金小姐都笑话你么?这要是夫人还在……” 没等她说完,朱莹就径直对她身后那两个稳如泰山的仆妇喝道“李妈妈,江妈妈,祖母派你们两个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的乳母在这丢人现眼?” 眼见朱茵面色一沉,显然真生气了,赵妈妈心中一慌,一屁股就往地上坐去,口中已经是哭号了起来“天爷哟,我伺候了那么多年夫人,千辛万苦喂养了大……” 下一刻,一团破布就把她下半截话完全给塞回了嘴里。刚刚静若处子的江妈妈此时动如脱兔,歉意地冲着朱莹屈膝一福,随即利落地反剪了赵妈妈的胳膊,直接把人拖了走。 李妈妈这才慌忙赶上前深深行礼,满脸惶恐地解释道“大小姐见谅,赵氏带了四个人在半道上截下我们,硬跟过来的。那是在大街上,她口口声声说大小姐就是她的命根子,如何能住在外头。我们生怕在京城街头惹出事端,无奈只得带上了她。” 她说着便扫了一眼那些个护卫,顷刻之间,就只见朱宏和朱宇身后那些个彪形大汉中,有人突然暴起出手。不消一会儿,其中四个人就被剩下八个人摁在地上,堵嘴之后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和又惊又怒却挣扎不得的赵妈妈一块,被押出了院子。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不一会儿,刚刚还挤满了人的院子里,便空出了一大块。 看着这简直翻脸如翻书的一幕幕,张寿不由得轻轻摩挲着下巴。 他就说嘛,果然有猫腻! 听刚刚朱莹身边那个丫头说,赵妈妈今天是带人拦车,硬跟了来。如今看外头那位仆妇的手下功夫,想要阻拦这个朱莹的乳母,根本就是举手之劳,那四个护卫也不是国公府八个护卫的对手,如果真的不想带她们来,哪里还用得着刚刚朱莹发话,他们才出手把人解决? 这是想告诉朱莹,乡居生活没那么清静惬意,随时可能有讨厌的人过来打扰? 所以接下来,应该就是请这位大小姐赶紧回府去了吧?嗯,肯定是这样! 见朱莹沉着脸没做声,李妈妈这才继续说道“大小姐您留在这,太夫人原本就不放心,如今又只留下湛金和流银,传扬出去,人家岂不是会觉得赵国公府连伺候大小姐的人手都支应不出来?” “再者,别人能唆使大小姐您的乳母过来捣乱,指不定还会派其他人过来闹事。还请大小姐体谅太夫人苦心,除了湛金和流银,让这四个手脚勤快的小丫头做点杂事,再留下朱宇朱宏他们这些护卫,如此也能更安全些,也不至于和刚刚那样,让主人家因此受累。” 这一刻,张寿顿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莹昨天留下,还要了一大堆东西,朱宏朱宇两个护卫没办法反对,这还能解释为大小姐太任性,他们实在没办法,所以赶快回府去禀报。 可看眼下的架势,国公府那位太夫人不但打算继续把朱莹留在他这儿,还借着刚刚那档子事增加人手,这是打算把暂住变成长居? 开什么玩笑,就算有婚约,他们也只是“未婚”夫妻,不是夫妻! 被李妈妈这样入情入理地一劝说,朱莹简直心花怒放。她从前就觉得祖母最能理解自己的心,如今看来,这何止是理解,如果祖母眼下在这儿,她恨不得抱着她高叫一声祖母万岁!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张寿的声音“大小姐乡居,府上太夫人确实不放心。” 第十四章 三面受敌? 张寿实在是越听越发现事态紧急,这才不得不现身。 他从厅堂中出来,见朱莹那脸上笑意盈盈满是欢喜,他不由自主心中有些悸动。 就算觉得这位大小姐只不过是喜欢看自己这张脸,可朱莹美艳动人,性格还不讨厌,他还不至于真的无动于衷。 可他很快便清醒了。见显然是那位太夫人身边亲信的李妈妈竟然上前一步,率先向自己屈膝行礼,他礼貌地对这位国公府高级奴仆微微颔首,就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按照太夫人的意思留下这么多人,家里空屋子倒有几间,但我得说一句不太好意思的话,家里从来没客人,连大小姐昨夜都是和我娘挤一张床,如今家里连搭大通铺的木板都没有。可若是要委屈府上各位打地铺,那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而且,乡下地方,不免图个凉快,大热天的没事就会往地上泼水,又潮又湿,在地上睡一晚上就会腰酸背痛。农人多有因为贪凉,夏日睡地下,人还没老就落下一身病的,府上各位怎能受这个罪?大小姐若是喜欢这儿,以后请贵府在附近乡间盖一座别院岂不好?” 听了这话,朱莹哪里还会听不明白。 好啊,张寿你居然还是变着法子要赶我走! 然而,这时候李妈妈却笑道“寿公子言重了,大小姐尚且能在这好好住着,其他人哪有不能住的道理?我让他们去村里先买些板子来,既然有空屋子,搭两张大通铺还不容易?回头请木匠加紧赶工做几张床,如果还住不下,那就到村里农家借住两宿暂时应应急。” 说到这里,她悄悄瞥了朱莹一眼,见自家大小姐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听了自己这话,眼神分明是极其高兴的,她不禁有些好笑。 别说大小姐,就连她第一眼看到这位寿公子,那也是吃了一惊。 不想乡野之地竟然钟灵毓秀,养出了如此俊秀若仙的人! 昨天朱宇撇下其他人,先行一路打马飞奔回去,三言两语禀奏了太夫人此间经过。太夫人听说未来孙婿长得清雅脱俗,立刻大笑开怀,就派她今日带人过来,不论如何,先把大小姐身边人手安排齐全,免得在朱家多事之秋时,有人仍不死心打大小姐的主意。 当然,为了让大小姐同意多留几个人,她路上遇着赵妈妈那拨人时,就耍了个心眼。 她自得地笑道“太夫人说,寿公子不用担心大小姐住在您这儿不合规矩。老爷既然打小就给大小姐定下婚约,朱家和张家自然是通家之好。再者,吴娘子和寿公子又是知礼的人,京城烦心事多,大小姐出来住几日散散心也好。” 说到这里,没等张寿有所反应,她便再次裣衽施礼,诚恳道歉。 “之前是我故意放任了赵氏,也是想瞧瞧,人家唆使了她这么个蠢货来闹事,到底有些什么招数,没想到就是泼妇似的闹了一场。我这一念之差,却让吴娘子受了不少委屈,实在是对不住,我在这儿给寿公子您和吴娘子赔礼了。” 吴氏说是进了厨房,其实也就是刘婶忙活,她躲在门帘后头,一句对话都没错过。见李妈妈竟然真的开口赔礼,她慌忙打起帘子出去。 “哪家没有个把刁奴,不过一点误会而已。” 张寿没曾想吴氏竟会突然现身,还抢着接过了话头,不由头更大了。 昨天若不是吴氏,美艳却任性的朱大小姐不可能顺顺利利留下来;今天倒好,他这亲娘一出面点头,朱家塞来的大堆婢仆就要把家里填满了! 可转念一想,他就意识到,吴氏今天如此殷勤,最大的原因恐怕是希望促成这桩婚事。 有了这么个体悟,他简直无奈到了极点。 一个硬赖在他家的大小姐,一群突然塞过来撵都撵不走的婢仆,现在还要加上个一心撮合的母亲,他这是三面受敌啊! 李妈妈对于吴氏从厨房出来并不意外,当下又笑吟吟地拍了拍手。下一刻,就只见刚刚才把赵妈妈押出去的江妈妈默不作声地带了两个护卫进来,三个人手头捧着大大小小一大堆锦盒。而这时候,李妈妈又带着这三个人笑意盈盈地略略屈了屈膝。 “大小姐在这儿叨扰,如今又是这么多人过来,太夫人知道,给寿公子和吴娘子添麻烦了。这是太夫人的小小心意,还请千万收下。” 相较于刚刚闹事的朱大小姐那乳母,张寿不得不承认,代表朱家那位太夫人的李妈妈这拨人,确实将朱门贵第高级家仆的派头表现得十足。 甭管人家心里怎么看他们这对窝在乡下的母子俩,至少面上无懈可击!就连对吴氏的称呼上,人家也不像昨天那个朱公权大剌剌地一口一个吴姨娘,口口声声的吴娘子。 见老刘头不知道从哪里又钻了出来,竟是二话不说就拽了之前一直很没存在感的阿六上来接礼盒,张寿不知道自家这两个是故意还是无心,索性也懒得客套了。 “也罢,那我就不客气了。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答谢太夫人,正好赶上收割季,新收的稻谷才打出来一批,劳烦回去时给太夫人捎点新米和果蔬,也算是我们母子一片心意。” 虽说李妈妈知道自家太夫人备的这几个礼盒中,既有名贵补药,又有十匹各式绸缎布料,还有玉梳玉佩之类的精致小玩意,价值断然不是一点乡下土产可以比拟的,但张寿既然懂得礼尚往来,她还是爽快答应了。 眼见张寿竟然和李妈妈这些人一团和气,朱莹如释重负。 一想到能够在这乡间再多盘桓一阵子,趁机再多多了解一下这位俊秀的乡下小郎君,她心情怎会不好? 可她好歹还有那么一点理智,趁张寿还在那无可奈何应付李妈妈,她就把江妈妈拉到了一边“大哥那儿有消息吗?还有爹呢,朝中非议那么多,他真能应付得过来?” 江妈妈不像李妈妈那样八面玲珑,此时面色微微一肃,却是镇定自若地答道“太夫人说,大小姐不用担心,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必定无事。至于老爷,再大的风浪都见过,如今这点小小风雨,不值一提。再说,一切都有太夫人呢。” “那就好。”朱莹只觉得心下压力全都无影无踪,一时更加喜笑颜开。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忙问道,“对了,那花叔叔呢?他怎么没来?难道朱宏朱宇没告诉祖母?” 江妈妈还没回答,耳尖的李妈妈就接上了话“哎哟,我的大小姐,谁敢怠慢您带的话?花七又不是太夫人的人,那是老爷留在京城的人,也不知道他跑到那钻沙去了,早上太夫人找不见人,还发了火,让人立时去找。” 今天出来,太夫人吩咐的样样事情都办得顺顺当当,李妈妈自然满脸堆笑“您尽管放心,只要花七回来,太夫人必定会派他过来的!” 张寿却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居然还要来人……他这干脆改叫赵国公府别院算了! 送了礼,留了人,该说的话也都带到,李妈妈婉言谢绝了留下用午饭,笑容可掬地打过招呼,这才带着江妈妈告辞回去,只字不提就她们二人加上车夫,怎么看住赵妈妈和那四个护卫的问题。 至于留下的人,四个小丫头去整理空屋子,湛金让流银伺候朱莹,自己去整理箱笼,而朱宏和朱宇则是带着护卫们去村里采办床板等物。 当刘婶笑眯眯端了饺子和肉饼上来时,此时梳洗更衣,换了一套银红烟霞绡纱衣裙的朱大小姐出来打算吃午饭时,她却发现,张寿又不见了! 她还打算诘问他,今天中午这饺子和肉饼是不是也要各吃各的,没想到他又跑了! 第十五章 棺材板和姑爷 只要躲在厨房,不用顾及保持仪态,对于张寿来说,吃几个饺子不过一会儿功夫的事。 从前他只是疑惑,可如今他走在村里,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个判断。 张家所在的这个村子总共三四十户人家,百多口人,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算很小。村子里几乎全都是佃户,姓氏不一,没有独立耕种的富农,更没有其他地主。 对于远离城市,没有王法只有宗法族法的乡下,这种诸姓杂居,只有他们孤儿寡母算是富足的情况,这绝对不正常。 而且,这三年来,他也没见到过那种痞子恶霸之类的角色。就算齐良遭遇过债主追债,可那也是正常的民间借贷,主要是不事生产却又债台高筑的齐父自找的。 现在想想,这村子的佃户应该是经过谨慎选择的。如果是这样,那位赵国公也不算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至少人家不但养了孤儿寡母,还给他们建立起了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 不过,眼下这个远离喧嚣的宁静村庄,正变得如同菜市场。 这大中午时分本来便是每日收割时唯一的休息机会,村中不再只有小孩子,大人们都从地里回来了。尤其是如今收割季几乎就要结束的时候,人们的嗓门似乎都高了。 于是,当八个来自赵国公府的护卫,为了大小姐和自己的安居而进行采办时,在家的村民们面对那些从衣着就能看出很阔绰的护卫们,一问清楚买什么,他们就兴奋不已。 大通铺需要板子,打造新床同样需要板子,而在这么个小村庄,最好的板子打哪来? 此时,张寿便亲眼看到,村中年纪最大,自称德高望重的杨老倌,让两个儿子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一副棺材板抬到了家门口,自己亲自把衣着光鲜的朱宏硬是请了过来,随即就指着自己那副还没解开的板子开始了天花乱坠的吹嘘。 老头儿间或还拿手指在上头叩击,以此证明木料确实上好。 至于朱宏……听说这是早早攒下的棺材板,整张脸都有些青了。 张寿原本只不过是驻足看热闹,可当发现朱宏瞧见了自己时,他心中一动,干脆主动上了前。 果然,看到他来,朱宏明显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寿公子,”他先行了礼,随即就干咳一声道,“我们不过是临时住几天,怎好挪用别人家的寿材……” 斜睨那个眼珠子乱转的杨老倌,张寿就知道,这个村里人嘴中早就一只脚伸进棺材板的老头儿是什么真实想法。他立刻打断朱宏,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寿材二字,听上去不吉利。可既不吉利,为什么人都提早准备板子,甚至有人生前就把板子解锯糊漆直接做好?” “很简单,为了冲一冲,把疾病和祸害冲走。既然能冲走,那么证明这听着不吉利的东西,其实是很有福气的。而且,这村里的人热情淳朴,听说诸位远来是客,在这儿暂居却缺少床铺,这才肯让出他们积攒一辈子的东西,你要是不愿意,他们只会认为你瞧不起他们。” 朱宏只觉得这话听着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张寿实在是说得太诚恳了,所以他不知不觉有些犹疑。尤其是见一旁那父子三人明显有些气鼓鼓的,分明被张寿说中了心思,他就更加为难了起来。然而,真正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还在后头。 “要打一张像样的床,在没有好板子的情况下是不可能的,我想府里总不可能专程从京城送板子来?现砍树倒是可以,但不说别的,不晾干怎么开工?如果你忌讳这是寿材板子,那就这样,我那张床回头让给你们睡,这板子新做的床给我,如何?” “那怎么行!” 在张家后墙树上熬了一宿,眼睛里此时还有血丝的朱宏顿时头皮发麻。虽说大小姐和张寿还没成婚,但太夫人都把人当成了未来姑爷看待,他就算打心眼觉得从小长在乡下的张寿除了一张脸,哪都配不上大小姐,却不可能为了自己那点忌讳,就让张寿去睡棺材板做的床! 万一回头人折寿……呸呸呸,先别胡思乱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硬着头皮说“既然如此,板子我买了就是!” 他瞅了一眼那明显是上了年头,而且有人擦拭摩挲,所以依旧显得挺圆润,尚未真正做成棺材的板子,告诫自己不要忌讳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一锤定音道“二十两银子,我拿走就是!” 杨家父子顿时眉飞色舞,等看到张寿转过身来,满脸恳切地和他们商量价钱,三人立时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眼见朱宏也不叫人帮忙,撂下银子直接把板子扛走,杨老倌捧着沉甸甸的那锭雪花大银,等人已经走远之后,他方才上前一步,小声对张寿问道“小先生,你家里这些客人哪来的,我还想开价五贯钱呢,他居然直接一口就是二十两!到底是有钱人,都不用制钱,只用银子。” “呵呵,京城来的。”张寿说着便一笑,见杨老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又慢吞吞地补充了一句,“赵国公府朱家的。” 他故意揭破朱宏来历,随即果然注意到,杨老倌脸色倏然一变,反倒是杨家两个儿子只是纯粹的惊愕,仿佛是觉得那么高高在上的贵人突然和自家小村子搭上关系,实在很稀奇。 “二十两买去你的板子,到徐木匠那边锯开,打磨上漆做床,这燃眉之急就算解决了,否则从别处买,车马费人工费都是钱,所以他这钱花得不亏。而且,他们又不会在我家常住,回头人一走,这些床板我留着也没用,自然还是还给你。一来一回,全都便宜了你!” 张寿故意把话说得极其轻松,杨家二子自觉占了大便宜,一时喜形于色,大的那个更是打躬作揖道“多亏小先生,否则我们也赚不到这银子。回头我再去给老爹订一副杉木好板子,顶了天花个几两银子,剩下的足够咱们家两个小子娶媳妇了!” “哼,就那两个没用的小东西,小先生肯教他们认字读书,居然不好好学,活该娶不上媳妇!都是你们两个,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赶紧滚进去!” 杨老倌突然大骂了两句,随即蛮不讲理撵走了两个儿子,这才脸色复杂地将刚刚揣在怀里的二十两银子递还到张寿面前。 见此情景,心里已经有所猜测的张寿便很自然地露出了诧异之色“你这是干什么?” “早知道是赵国公府的人,我怎么也不会收这二十两银子,小先生代我还回去吧!” 张寿自然不肯接“你是怕赵国公府的人觉得你坑了他们的钱?是他自己给的,又不是你漫天要价。再说,你不是成天嚷嚷腰腿疼?拿着钱去好好瞧瞧大夫,开药调理调理,还能多活几年。人家赵国公府在京城买一张床说不定都得百八十两,不在乎这点钱!” “话不是这么说……”一贯以中气足嗓门大在村里著称的杨老倌这会儿声音低沉,老半晌方才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我毕竟曾经是赵国公手下的兵,这条命要不是赵国公巡营的时候叫了军医给救下的,早就丢在塞外了。再说,拿棺材板给活人做床这种事……”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了一顿,疑惑不解地看向张寿道“对了,赵国公府的人怎会到这乡间来,还要打床,听着是要常住?难不成他们住在小先生你家?” 张寿本来还在庆幸终于找到了一个疑似知情者,能打探点这村子的来龙去脉,此时听到杨老倌这话,他就仿佛兴头上被浇了盆凉水。 可他知道这老家伙有多刁滑,很快便下了一剂猛药。 “别提了,我闭门家中坐,未婚妻天上掉下来,还是赵国公府大小姐!”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杨老倌两眼放光,竟喜笑颜开地叫道“原来是姑爷!” 第十六章 人人都道好姻缘 被杨老倌口口声声称作姑爷的张寿,最终不得不从人家门口落荒而逃。 平时知道这老头儿是个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性子,可他还是第一次领教,这老头儿缠人起来那功夫也是第一等。 别说从对方嘴里掏出怎会从外地迁来本村落户的实话,杨老倌竟死缠烂打追问他何时何地因何与赵国公府结亲,架势和后世相亲查户口的阿姨妈妈没什么两样…… 而发现问不出所以然之后,杨老倌那溢美之词立刻不要钱似的砸了上来。什么我早就看出小先生和大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天知道杨老倌可能就连朱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早起朱莹一身男装上外头溜达时,一把年纪还筋骨硬朗的杨老倌还在地里忙活呢! 到最后他只能仗着年轻腿脚快,这才得以摆脱这不要脸的老头儿。至于仪态……他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在村民面前怎么可能那么端着,否则这三年怎么过? 当张寿最终停下步子时,却发现已经到了邓小呆家门口。来都来了,他想到明日这个准弟子就会正式去京城顺天府衙,开始白衣令史的职业生涯,便打算进去嘱咐两句。 可他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只见邓小呆喜气洋洋地出来。一见他,人便立时眼睛一亮。 “小先生,我正想去找你呢!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大伙儿!你明明早就和赵国公府订了亲,早上还对我胡扯,不过也是,赵国公不算顶尖勋贵,谁家算顶尖勋贵!” 张寿的第一反应,便是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把捂住了这小子的嘴,随即把人拖到了他家围墙根上,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质问“你都是从哪听到这鬼话的?” “刚刚上我家买板子的人说的,他说是赵国公府的护卫。我没想到赵国公府的人到了咱们这种小地方来,一时好奇追问了两句。” “听说小先生你和赵国公府大小姐早就订了亲,我爹娘都在那念佛呢,说是早知道赵国公府的姑爷给我当了先生,再高的束修也要让我去跟你读书,怎能还让你贴补我家!” 见邓小呆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张寿简直哭笑不得。 然而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赵国公府的人居然会这么大嘴巴! 要知道,朱大小姐绝对算是顶尖的大美人,颜值满分,性格虽说有点任性冲动,总体来说却还是本性很不错,而且有名门千金这一身份加成,至于愁嫁吗? 就算是大小姐她二哥不靠谱,想要拿妹妹当联姻筹码,那位太夫人也没道理急吼吼地非要立时三刻把这桩婚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她反过来棒打鸳鸯反而更合理些! 他使劲定了定神,这才干咳一声道“这婚事我自己都是刚知道,直到现在还懵着呢。你先把恭喜这两个字给我吞回肚子里,明天去了顺天府衙,记得帮我好好查一查,到底这桩婚事有没有婚书存档,顺便看一看是何时何地定下的,当然能知道缘故就更好。” “好嘞,小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邓小呆答应得异常爽快,随即却又补充了一句,“人家赵国公府的人都往外这么说,这婚事足可见是铁板钉钉,不会反悔的。” 人家是未必反悔,可最重要的是,我其实并不是那么乐意! 就算是被一个出身名门的顶尖大美人逼婚,那也得先给他一个弄清楚情况的机会啊! 张寿心里这么想的同时,不免就觉得到底有一股子呆气的邓小呆有些靠不住。然而,遭遇天上掉下来一个未婚妻这种让人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他除了指望自己教出来的,又考进了顺天府衙户房的邓小呆去打探缘由,还能靠谁? 在村里又转了一圈,因为避开了徐木匠家,张寿倒是没有再偶遇采办床板的赵国公府那些护卫。然而,他却遭遇了好几拨突然杀出来对他道喜的村民! 毫无疑问,全都是恭贺他和赵国公府结亲…… 在这贺喜声中,面上淡定的张寿甚至有一种,自己是刚刚金榜题名的进士,遭遇榜下捉婿,迫不得已变成了权贵家姑爷的即视感。 可他非常明白,自己别说不是进士,眼下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其实还是个穷光蛋。赵国公府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故意把消息先放出去? 仅仅是因为他……颜值高?颜值高能当饭吃?虽然赵国公府不缺养女婿的那口饭…… 张寿心里暗暗吐槽,随即决定,是祸躲不过,直接转去之前故意避开的徐木匠家。 他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生活了三年,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所以他特意绕了一大圈,不走正门,而是来到了徐木匠家后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从后门进去,就听到了徐木匠那洪亮的嗓门。 “嘿,这些板子倒是都不错,不少还是我亲自帮他们挑的……” 也许是发现自己赞叹的由头有些不对,张寿就只听里头徐木匠立刻岔开话题。 “您放心,这其中几块底板是现成漆好的平板,我解锯开来,一会儿就亲自带儿子去张家大院把大通铺搭好,至于打几张床,恐怕要晚几天,毕竟就算是不上漆,上一层桐油,不晾干也不能立刻睡人。” “晚几天不妨事,反正我们十天半个月不会走。” 张寿一下子就分辨出,后一个说话的人是朱宏,不禁有些牙疼。 赵国公府这些人,还真是打算赖在他家打持久战? 而下一刻,他又听到了徐木匠带着明显谄媚的笑声“小先生那模样就和年画里的神仙似的,性子也好,怜老惜贫,最是古道热肠,咱们村里就没人不敬重他的。国公爷这样的贵人竟然能慧眼识珠,挑中小先生当女婿,还真是让人做梦都想不到!” 张寿没工夫去计较徐木匠往他脸上贴金了,他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只等着朱宏的回答。然而,他等了足足许久,最终只等来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别啰嗦了,我付你双倍工钱,赶紧把东西赶出来!” 随着这个声音,他听到徐木匠连声应是,随即渐有脚步声,显然是人离开了。可还没等心中失望的他打算悄然溜之大吉,就听到墙那边朱宏再次低低开口说了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 那一刻,张寿还以为这位赵国公府的护卫朱宏是绝顶高手,能注意到离开围墙还有好几步,已经几乎是屏住呼吸的自己。但很快,他就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是和另外一个人说话。 “就算陆家老幺是个娇生惯养的猪头废物,大小姐根本看不上,可太夫人为什么非得选中那个乡下小子!就因为他长得好?” “住口!”朱宏的声音非常严厉,“这是国公爷定下的婚事,再说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我知道,太夫人一贯不喜欢二少爷,如今他竟是心大到想染指家业,她自然更容不下。万一老爷这次真的因为战事不利被追究,大少爷又有个万一,她绝对会破釜沉舟把二少爷宗谱除名。老爷这些年再没添个一儿半女,族中其他人太夫人又看不上,所以就打大小姐主意!” 大概是朱宏默不作声,那声音又大了两分“大小姐现在觉得那个张寿长得光彩不凡便倾心,可以后呢?她能受得了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能受得了日后夫婿入赘朱家一生平庸?” 朱宏终于忍不住反驳“先不说太夫人并没有为大小姐招赘之意,国公爷和大少爷必定会平安归来,就说本朝太祖,他也不是赘婿起家?” “哼,那你可别忘了,本朝太祖君临天下时,谁还敢说他是赘婿?那位元后还不是容忍了他妃嫔成群?” 啪—— 听到里头那个分明是打在人脸上的响亮巴掌声,张寿不禁暗自呵呵,心想这送上门的八卦还真是信息量很大。 可究竟是真是假,那就说不好了!说不定是其中一方故意说给他听的呢? 第十七章 牛嚼牡丹 相比朱莹开出的清单,此番赵国公府送来的东西只有多,没有少。 光是大小姐的各色衣裳行头,便有整整六个箱子。其中,今年新裁的夏衣四箱,以防天气突然转凉时,以备不时之需的去岁旧秋衣两箱——当然,虽说旧,朱莹一次都还没上过身。 至于冬衣,用湛金和流银的话来说,一则是冬天还远,二则,若是真的入秋,大小姐的秋衣尚且要裁缝过来重新量身定做,更何况是冬衣? 而朱莹点名要的那些书,那些器物首饰等等,又是八个箱子。所有这些,装了三辆马车。 所以,在重新整理箱笼的时候,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不由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这张家正房实在是太小,柜子实在是太少……总而言之一句话,根本没地儿放这么多东西! 然而,朱莹早就暗中警告过她们,不许挑剔抱怨,她们也只能在肚子里生闷气。只觉得那个对大小姐百般赔笑讨好的吴氏,一点都没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种不满的怨气,直到门外一声咳嗽,紧跟着那个仿佛给这昏暗屋子带来光的少年进门,方才无影无踪。饶是她们知道这位小郎君不过是乡间长大的,却依旧不禁贪看那容光,许久才醒悟到这样盯着人看,实在是对不住自家小姐。 “阿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直在努力安抚朱莹的吴氏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她嗔怪地瞪了进屋的张寿一眼,却没等他开口辩解,便直截了当地说“你好好陪着莹莹说会话,我去厨房让刘婶盛甜汤来!” 见吴氏说完就走,一点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张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汗珠。可下一刻,他便只听朱莹吩咐道“湛金,还不快去拧块湿巾来,看他一头的汗!” 湛金连忙答应一声,可等到用盆中井水浸湿了软巾拧干,又送到了张寿面前,听到那一声多谢,她瞥见准姑爷那张清俊的脸,不禁面红耳赤,甚至顾不得答话便退到了里屋,假装整理东西。可随之她就听到了朱莹那清脆的笑声。 “这丫头,跑那么快干什么!流银,你快去,给他送杯茶。” 擦完脸的张寿听到朱莹这吩咐,见流银送了茶给他之后,果然同样是一溜烟奔到了里间,再也不肯出来。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大小姐,怎么有这么容易害羞的丫头? 他捧着茶找了张椅子坐下,喝了一口之后,他就不禁心中一动。下一刻,就只听朱莹问道“怎么样,这今年的社前茶如何?亏得湛金和流银细心,把太后赏给我的新茶也捎了来。” “社前茶?”张寿不禁暗自踌躇。所谓社前,指的是春社之前,也就是立春第五个戊日祭春之前出产的茶,大多甚至在春分左右采摘,足足比清明要早半个月。这个时分,茶叶细嫩,产量极少,比明前更加珍贵,所谓头茬贡茶,便是如此。 他细细再品,心中不禁有了计较“贡茶求早,社前茶产量少,仅供上用,自然是珍品。” 朱莹本意不是炫耀,可见张寿处之淡然,她却又有些不高兴,当下不服气地问“那你说什么茶更好?” “我这乡间大多是陈茶,好茶根本就没喝过,哪里知道茶叶好坏。”张寿打了个哈哈,仿若不以为意地说,“再说我平常也不怎么喜好喝茶,那些茶叶也就是用来解渴而已。给我喝好茶,那是暴殄天物,浪费了。” 朱莹心中大乐,当下她便极其豪气地说“什么浪费不浪费,茶叶就是用来喝的,放着可惜了!” “不少品种的社前茶和明前雨前不同,当年泡茶,口感并不是最好。相反,有时候要放年才能出香,那时候喝,齿颊留香,更胜新茶。”张寿虽这么说,但却一口气将茶水饮尽,随即又笑道,“而似我这般牛饮社前新茶的,不免要被人讥笑是牛嚼牡丹的蠢物了。” 他正这么说,刚刚躲进去的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竟是突然双双从东边书房探出了头。流银性子活泼一些,却是抿嘴笑道“寿公子这习惯和大小姐真像,她也说,喝茶只是为了解渴。不管什么茶,喝起来味道都差不多。” 虽说流银这是帮衬自己,朱大小姐还是瞪了她一眼“要你多嘴!” 然而,她脸上那笑吟吟的表情,却暴露出了她极好的心情。 “往年的那些贡茶,二哥说外头一堆人当宝贝,有时候竟从我这偷了出去,交换给那些趋之若鹜的人家,转头再打了精巧首饰拿来讨好我,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那社前茶我才喝不出好来,平日就丢在哪个罐子里,也就湛金和流银觉得珍贵,特意带了过来!” 说着,朱莹便冲着张寿一笑“没想到还真的有人和我一样牛嚼牡丹!” 张寿见朱莹还对他眨了眨眼睛,一副终于找到知己的样子,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片自黑的苦心全都泡了汤。 我以为名门千金必定各种讲究,所以才想把自己打扮成不解风雅的俗人一个,谁知道会弄巧成拙! 想到自己在徐木匠后院听到的那些对话,张寿也不接话茬,把茶盏往旁边高几上一搁,这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大丫头。直到将她们看得心头小鹿乱撞,他才笑吟吟地问道“你们今天既然遭遇那位赵妈妈拦路,把她和那几个护卫带了过来,动静岂不是闹得很大?”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见朱莹没有阻止,最终,性子更稳重的湛金就开口说道“是闹得不小,大小姐在京城名气大得很,今天听说是咱们家的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是看热闹的。所以李妈妈才没当场拿下赵妈妈那几个人,而是答应带了她过来。” “哦?”张寿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才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你家大小姐艳冠群芳,那么她在京城岂不是倾慕者无数?” 第十八章 最是难负美人心 朱莹正因为张寿又叫她大小姐而心中暗恼,等听到艳冠群芳这个词,她那一丝不悦才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高兴。可等最后一个问题落地时,她忍不住脸色微沉。 见这个问题难住了湛金和流银,或者说,她们谁都不敢轻易回答,她便一拍扶手,没好气地说“是又怎么样?明里暗里倾慕我的人多了!可不是猪头蠢货,就是自命不凡,我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否则恨不得去洗眼珠子!” “还有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明成天偷偷盯着我看,还不敢承认,背地里更是摇头叹息说什么招蜂引蝶,祸国殃民,呸,伪君子,我还当众打过两个!” 见她越说越是含嗔带怒,张寿不禁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至于一面好美色,一面装正经的那种伪君子,但凡抓个现行,是该甩他一个耳光!” 可是,一时兴起附和了敢爱敢恨的大小姐,张寿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霸气的朱莹带偏了话题。眼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加炙热,他连忙言归正传道“我是想问,会不会有你的倾慕者追到这乡下地方来?” 这个嘛…… 朱莹难得遇到一个赞同自己那出格举动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父亲莫名其妙给她定下的“未婚夫”——如果说初见时她只是心悦他的容颜,那么现在,她却觉得,无论是性格还是为人,他都挺对自己脾胃的。 唯一不好的是,就连背后诋毁她的人,在她面前却也会特意用言行举止引她注意,可张寿却总是若即若离的! 因此,虽说她不明白张寿为什么突然对她的倾慕者感兴趣,但还是直截了当地塞上了这个口子。 “我爹遭人弹劾,大哥又没下落,这些家伙向来趋利避害,也许不会惦记我。不过也难说,像陆家那个猪头似的蠢货挺多的,毕竟他们只要是美女就垂涎三尺。总之,你不用管他们,真要有人找过来,不搭理他就是了!就算我爹情形不好,有我祖母呢,他们不敢怎么样!” 说到这里,朱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祖母和太后是嫡亲姐妹。皇上登基的时候还年少,太后垂帘听政,我祖母管束了两个舅公,不许他们插手政务国事。等皇上十四岁大婚,太后就立刻撤帘归政,这些年只管颐养天年,皇上最敬重太后和我祖母了。” “我爹是睿宗皇帝提拔起来的,太后垂帘最初掌过兵,永辰八年皇上亲政后就立刻交卸兵权,偶尔帮着参谋军国大事。” “这次前头连吃败仗,皇上亲自交托重任,他才领命出征坐镇大同。我相信他,他绝对不可能败的!宣府还有楚国公策应呢,就算他们有仇,关键时刻绝不会互相拖后腿!” 张寿原本就觉得赵国公府这座山有点高,现在他觉得,这座山简直连天了! 他当下就打定了主意,因笑道“堵不如疏,这些家伙既然很可能要来,那么,总不能让他们看到你这个千金大小姐纡尊降贵,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村子里。” 见朱莹顿时有些犹豫,他就诚恳地说“这村里的景况你也看到了,我打算凑一笔钱,趁着收割季快完了,好好整修一下村子……” “咦?这事挺好啊!我今天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那些房子实在是太破了!” 试探性地提了个没头没脑的乡村修整计划,见朱莹竟然满口赞成,张寿虽说不确定她是纯粹一时起意,还是觉得好玩有趣,又或者真的因为在村中走了一圈受到触动,略一思忖后,就词锋一转,又提出了另一桩相对务实的小事。 “村子里伶俐的少年并不止小呆和小齐两个,但资质既然谈不上出类拔萃,也就只能跟着我背几句诗,学一学九九歌。如今既然转眼就能闲下来了,我打算拿出点奖励,办个背诗和简单算术的比赛,给优胜者一人做一套衣裳就行了……” 当吴氏支使的刘婶送甜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寿笑眯眯地从湛金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巧玲珑锦匣的情景。她平素嘴碎,可这会儿却若无其事,只当什么都没瞧见,把盛着莲子甜汤的条盘送给了流银接着,立时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可等到进了前院厨房,对着吴氏,她那话匣子就完全打开了。 “少爷和那位大小姐有说有笑的,那匣子里,指不定是什么定情信物……” 吴氏吓了一跳,赶紧喝止道“别乱嚼舌头。莹莹为人谦和,阿寿又是个有主意的,必定是商量了什么事情。” “是是是。”刘婶立刻赔了个笑脸,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说,“总而言之,少爷真是好福气。那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对人却没什么架子。不说别的,有几个媳妇还没过门,就肯让婆婆叫闺名的?到底是少爷模样生得好,真的,我当年在京城,也没见过有人比少爷还俊秀……” 吴氏本来就一脸高兴,等到刘婶说起张寿那毫无疑问的好模样,她就笑得更加灿烂了。 “从前也只是村里这些人看到阿寿的时候惊叹,现如今我看莹莹也好,赵国公府其他人也好,看到阿寿的时候,哪个不多瞧两眼?不是我夸口,我家阿寿就是天上谪仙人。” 此时已经拿着锦匣出了内院,从厨房门前路过的张寿,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而,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告诫母亲谨慎对待这桩婚事了,有了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送来成群婢仆,支持朱莹留在这的态度,吴氏就犹如有人撑住腰杆似的,绝对听不得闲话,包括他说的。 可大小姐说的婚书,他却根本不信。他最初刚穿越那会儿好奇身世,曾经趁吴氏不在,小心翼翼把整个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找到婚书这种离谱的东西。 而那位太夫人也是一副藏着掖着婚书正文的态度,足可见这所谓婚约有猫腻。 想到这里,张寿在厨房门前重重咳嗽了一声,等门帘一掀,吴氏有些尴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这才神情淡定地说“娘,我刚刚和……莹莹商量了一件事。” 见吴氏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对朱大小姐的这个称呼取悦了她,便继续不慌不忙地说道“趁着最忙的收割季快过了,我打算让村里人有点事做。修修村里的民宅,顺便再给几家孩子添点衣裳。可我没钱,莹莹就借了我一百两银子。” 此话一出,吴氏顿时惊呆了。下一刻,她立马拉着人到院子角落,气不打一处来地数落道“你怎么能向她借钱?你们还只是有婚约,还没成婚呢……不对,就是成婚了,媳妇的嫁妆是她的,也不是你的,也不能动!你呀你呀,平时这么聪明,今天怎么做了蠢事!” 见吴氏劈手夺了自己手中的锦匣,随即快步冲去了内院,分明是要去找朱大小姐还了这钱,张寿嘴角慢慢上翘,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本来就无意打朱大小姐的主意,奈何吴氏在钱这方面实在是卡得他太紧,而他之前对钱没有太大需求,再加上想着家里好歹也算地主,小富即安,所以没有非常迫切的赚钱欲望,甚至对出人头地也不怎么热衷。 他前世从富二代变成穷一代再变成富一代,可付出的代价也极其高昂。 当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小富即安也得有资本吧? 张寿等着吴氏去把锦匣里头的碎银子还给朱莹,出来时再塞给他一些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然而,让他万万意想不到的是,率先从厅堂冲出来的却是一道鲜亮的身影。当朱莹气咻咻地走到他眼前,重新把那个锦匣塞到他手中时,他不由得怔住了。 “且不提这不是你开口借的,是我自己要给你的,就算你问我开口借,为的是正正当当的事,又不是拿去挥霍!别说我那两个丫头只带出来一百两现银,就算带出来一千两一万两,我也会借给你!连我二哥那个混蛋,我都能借给他钱,你难道还比不上他?” 说到这里,朱大小姐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非常激动“你娘有顾虑那是她的事,你要是再啰嗦,那就是瞧不起我朱莹!” 张寿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双和她美艳脸庞一样灼热的眼睛,最终释然。 也是,和这位大小姐耍心眼,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他接过了锦匣,随即含笑点头说“那好,我就却之不恭了。明日我打算召集村中耆老商议一些事,你能不能一块来?因为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第十九章 要想富…… 屋子里三面都是曾经粉刷过,如今却已经斑驳的砖墙,看得出上了年头的痕迹。西面角落处摆着一个黑漆木柜,这却是最像样的家具了。旁边一个说不上是陶盆还是瓦盆的器具里,几朵杂乱不知名的小花正在怒放,给这座屋子带来了几分鲜活。 然而张寿知道,这是早上在地头新鲜连泥土挖出来现栽的。 见几个小孩子正挤在门口好奇地围观,却被守在门口的几个大人不耐烦地驱逐开来,而除却朱莹占据了唯一的一张藤椅之外,其他人不是两三个人挤一张条凳,便是只能坐在小马扎上,偏偏还一个赛一个的腰杆笔直,站在中间的张寿不禁多看了大小姐两眼。 从昨晚他把消息传到杨家后,这张藤椅就已经被人用井水刷了一遍又一遍,此时这张曾经被太多人坐过的椅子,泛着点年岁久远的油光,倒是有些古朴,可能够安之若素地坐着,犹如坐在豪宅高堂上的太师椅那样自在,也只有这位很多方面都不像大小姐的朱大小姐了。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来了一句言简意赅,很有村委会开会即视感的开场白“既然人都到齐了,那现在就开会。杨老倌,你先说吧。” 杨老倌用满怀敬畏的目光偷瞥了一眼朱莹,随即就昂首挺胸,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睨视其他众人,一板一眼地说“今天,当着大小姐和姑爷的面,我来说说咱们这融水村。” 听到姑爷这称呼,张寿大为无奈。他都已经警告过了,这个该死的老头儿竟然明知故犯! 然而,不知道是杨老倌这一本正经的语气,还是他这姑爷的称呼,反正朱莹是被逗乐了。而她这一笑,下头一群想瞧却又不敢的农人们只觉得惊艳至极,一时口干舌燥作声不得。就连被张寿特意叫过来,作为村中晚辈却在角落旁听的齐良,也忍不住一颗心狠狠跳了两下。 而杨老倌见其他人都没敢做声,还以为是自己震慑住了众人,因此只当没瞧见张寿那恼火的目光,开始了他的正题。 “咱们村子从前大多是种麦子,托姑爷的福,重新修了水渠,引水灌田,这两年改种了不少水稻。之前河堤没修好前淹过的那些沙地,如今种了棉花,山坡上补种了不少树,一年再放两季柞蚕,比从前景况好多了。” 这会儿年纪最大的他红光满面,眉飞色舞地说“如果不是姑爷说服了吴娘子花大代价下去,又是开水渠,又是选种,又是买蚕种和棉种,还减免最初一年的租子,咱们也坚持不下来!前年稻田和棉田收成一般,柞蚕死了不少,去年才好些,今年初看却是个大丰收!” “要知道,京城做官的南人多,偏好米食,北地麦多稻少,稻米大多由南运北,所以米价素来比江南要贵得多。咱们卖的是精米不是糙米,今年只要卖出去,绝对能比从前两年的出息加一块都要多。更何况,稻田里直接就有鱼吃,愿意的话可以常常开荤。” “至于棉田,不说钱,家家户户如今都多了两件新棉袄穿。养柞蚕就更不用说了,今年春蚕那一季,大家多挣了不少。要不是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棉田和丝绢税,说是比稻麦要轻,可那些税吏却不是好说话的,瞧着咱们乍富,不知道要盘剥多少!” “所以,今天我撂一句话在这儿,今后甭管姑爷说什么,咱老杨家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尽管刚刚还恼火杨老倌一口一个姑爷扣在他头上,可此时此刻杨老倌这话说完,张寿不得不承认,这个刁滑老头儿实在是会说话。 这哪里是说明情况,分明是表忠心呢! 果然,有杨老倌带头,其他人亦是齐声附和,那响应的声音仿佛在比谁嗓门大。直到朱莹身边侍立的湛金终于忍不住聒噪伸手捂耳朵,方才有人讪讪闭嘴。 朱莹却并不嫌这声音吵,她看似在认认真真听,其实不时朝张寿看上一眼,满心都在想着他之前邀请自己来此的那番话。 没想到张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真的很得人心……不过,他到底想要自己帮什么忙? “之前杨老倌说的这些,只不过是从糊口到温饱,从温饱再到小康,还得有些年头。而从小康再到致富,那就更难了。既然是京城附近,要想富……” 张寿顿了一顿,硬生生把先修路三个字给吞了回去——要知道,村子距离大路并不远,从大路延伸出来的这条小路,修得很扎实,也能容纳车马通行,运送东西进出完全不成问题,否则之前赵国公府的车马也没法通行。可以说,这个村子的先天条件,是很不错的。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要想富,咱们至少不能让这村子显得这么破破烂烂的,得整修一下房子。要知道,近期之内,京城那边会源源不断有人来!” 朱莹顿时诧异了起来,立刻开口问道“阿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寿转身看着正中央仿若主人一般坐在藤椅上的朱莹,笑吟吟地说“赵国公府大小姐既然大驾光临住在这小乡村,得到这个消息的某些人,难道不会纷至沓来?” 还以为张寿不相信她之前在张家大宅说的话,朱莹不禁轻哼一声,满脸不高兴地说“我都说了,不用理会他们,他们没胆子胡闹!谁要是敢,我饶不了他们!” “他们兴许是不会闹事,可是,如果他们也打算像你这样住下来呢?可这些人在京城街头尚且横行无忌,更何况乡间?” 张寿笑眯眯地看着有些脾气上来的朱大小姐,故意对她眨了眨眼睛,“所以,咱们村子既然收割完了,立马晒谷打谷碾米,然后就开始整修房子吧。” 此话一出,原本正悄悄盯着张寿看的湛金和流银顿时大吃一惊。流银更是失声嚷嚷道“你这是打算利用小姐,引得那些贵介子弟过来掏钱住宿?” 她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霸气打断道“这算什么利用!阿寿说得对,这些家伙,还真可能像苍蝇一样聚集过来。只不过,这些只会围着我团团转的家伙,不知道上进更不知道干点正事的人,可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头蠢货!” 往日在父亲和祖母的纵容下,朱莹没少戏耍过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此时她非但没有因为张寿这疑似利用自己到来的算计而生气,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可如果阿寿你整修村里的屋舍,就是为了给他们住,那绝对行不通,就连你家那宅子,他们这些荣华富贵惯了的人,都未必放在眼里。这些猪头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浪费,还一个比一个挑剔!” 张寿并不意外朱莹的态度,可即便猜到她不会在意,此时见人果真兴致勃勃地参与过来,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位大小姐脾气确实有趣。在某些方面,她和他竟然有些契合! 闻听此言,张寿不禁嘿然一笑“整修村子,那正是为了让他们别住在村里,以免鸡飞狗跳,扰乱了大家的生活。” 闻听此言,一群村民顿时连连点头。这里没有恶霸,胥吏除却收税也过来得少,可但凡去过城里的,总见过一两桩恶霸横行无忌的事,谁也不希望这刚有点盼头的生活就此泡汤。 见众人全都支持,朱莹却面露疑窦,张寿就笑眯眯地说“村子整修,尘土飞扬,这些过惯了豪奢日子的贵介子弟怎么会住?而这些家伙也不可能受得了搭帐篷。” 朱莹越听越是心痒痒的“阿寿,你倒是说啊,到底让他们住哪?” “呵呵,山人自有妙计!” 第二十章 竹君子和宰肥羊 一句山人自有妙计,足以挡住那些心满意足于能够整修房舍的村民,可却完全挡不住好奇心发作的朱大小姐。 张寿虽说从母亲吴氏那儿成功挤出了一部分积攒多年的体己,可既然却不过朱莹那番真心好意,收下了那个装着大小姐私房钱的锦匣,如今他当然不可能拒绝她的合理要求。 此时此刻,他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朱莹,担心步行的她是否能跟上,毕竟,前天她那肚子饿得咕咕叫的虚弱,以及在烈日底下大汗淋漓,显然体力不足的样子,他实在是印象太深刻。可他每次去看她,却发现她都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只能无奈移开目光。 忍无可忍,他冷不丁问道“我就这么好看吗?” “当然。”朱莹大大方方地一笑,随即自顾自地说,“你眼下这一身翩翩青衫走在竹林里,举手投足文雅天成,就仿佛竹君子再现人间,怎么会不好看?” 饶是张寿来自一个脸皮不厚就没饭吃的时代,姑娘们常常会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尖叫说某某某好看到想xxxx,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你好看,好看男人绝不是渣男,可那都是一步步走向开放,经过现代文化熏陶的。 而在眼下这个就连乡间未婚少女都会羞羞答答,脉脉含情的年代,朱大小姐的做派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胆大包天了。想到朱莹从一开始见到他时就表现出鲜明喜恶,他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竹君子,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少得了那样?再说,你不是没看过我杀生,也不是没看过我近庖厨,更不是没看过我给村里的少年当小先生,应该知道我就是个生活在俗世的乡下小郎君,没那么清新脱俗。” “那又怎样?”朱莹笑吟吟地挑了挑眉,“又不是成天伤春悲秋,大袖飘飘,瘦骨嶙峋,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而去,那才是仙风道骨。阿寿你就好像这满山竹林一样,绿得很动人,很鲜活,佛家不是常说什么入世,什么出世吗?你就像是入世的竹君子!” “好吧好吧。”张寿终于觉得,在这位大小姐面前就算想自黑都很困难,只能投降,“不说我了,你这国色天香的富贵牡丹,走在这山道上居然脸不红气不喘,是我小看你了。” “我都对人说是下乡巡视我家的产业,要是整天闷在家里像什么样子?再说,我骑马射箭在行得很,赶明儿让你见识见识!” 朱莹微微昂起了头,却在心中很满意张寿对自己的夸赞。她才不嫌牡丹俗气,要是他说自己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才会觉得俗。 因为京城那些贵介子弟,已经对她把各种形容美女的诗句给重复过无数遍了。 得意的同时,朱莹便自吹自擂道“我可不是那种弱柳扶风伤春悲秋的大家闺秀,我来的头一天是被二哥气得好几天没怎么吃饭,第二天是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这会儿又凉快,景致也不错,我再走二十里也不会觉得累!” 她一边说,一边再次斜睨了张寿一眼,同时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一旁还有一个秀色可餐的美少年,同游竹林,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就在这时候,道路突然到了尽头,入目的赫然是一座方正高耸,用不同颜色的竹筒编成憨态可掬两只滚滚图案的影壁,而影壁上恰是和张寿之前那笔迹不同,苍劲有力的三个字。 “翠筠间。” 张寿念了一遍,见一旁的朱莹有些惊愕,他便笑着快走一步在前头带路,等从一旁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竹林中拐入另一条不显眼的小径,走了十余步,他就转过身来。 果然,当看见那豁然开朗的一幕时,朱莹显然是愣住了。 这山上竹林深处偌大的空地上,一座座精巧的竹屋错落有致点缀其卫着居中那座微微泛黄,显然是上了年头,样式也显得有些古朴,又或者说老气的竹屋。而那竹屋上,也悬挂着唯一一块牌匾,上书清风徐来,恰是和影壁上翠筠间三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至于散落四周的那些竹屋,用料明显较新,每一座形制都不尽相同,有尖顶,有坡顶,有圆顶,清一色都是竹子搭的架子,而后屋顶铺的茅草,风格各异。相比村中那些寒酸的村舍,这里扑面而来一股清逸之气。 只不过张寿知道,竹架固然刷过桐油,茅草顶和竹架顶端中间也铺了一层油布,但这种建筑的寿命,实在是不好说得很。不过在这种没有酸雨的年代,维持几年不难,就像当中那一座据村民说原本曾经住过一位老隐士和两个僮仆的竹屋一样。 只可惜,当他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位竹林深处的隐逸已经消失无踪了,别说什么典籍,连日常生活的瓶瓶罐罐都没留下,可能是终南捷径难达成,受不了这苦日子重新入世去了。 可他倒觉得这竹屋的建筑风格不错,于是呢,他就利用各种小恩小惠,说服了农闲时间的村民,这两三年陆陆续续在四周围修了这一座座竹屋。盘算着日后假造点什么古迹引人凭吊,吸引一点肯掏钱的冤大头在此静心小住。 为了杜绝春天万一竹笋到处疯长毁了屋子,所有竹屋全都是打了高高的架空底座,而且,每年开春,村子里那些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在林间挖竹笋,也常常钻到竹屋底下捉迷藏,半是给家里桌上添菜,半是玩儿。 他正寻思,设想中的文人墨客还来不及吸引,纨绔子弟却可能蜂拥而至,是不是要在布置上重新做点文章时,突然就只听朱莹突然笑了起来。 “那些附庸风雅的猪头不愿意住村里,更不可能去你家投宿,但十有八九会看上这个幽静雅致的地方!可阿寿,说句不好听的,那些都是最无法无天的家伙,就算平日里挥金如土,让他们乖乖掏钱住却难,就算人真的蜂拥过来,总不能让我亲自出面宰他们这些肥羊吧?” 张寿本来正在思索这个问题,此时转头一看兴致盎然的朱莹,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好主意……又或者说,馊主意。 “收钱是不可能的,能营造出这样一大片竹林的隐逸高人,怎么能是一个铜臭逐利的商人呢?可是,如果把入住的条件从交钱改成解题,这样应该就显得足够高雅了吧?解不出来,在你面前没面子,谁能忍受得了?如此掏钱买面子,不就顺理成章了?” 嗯,我都把话说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明白了,我其实是很在乎钱的庸俗小郎君? 张寿心里这么想,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只见朱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期待。 “难不成你打算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图形题去为难人?” 虽说大小姐的反应出乎意料,但被打击了好几次的张寿也没失望,只是哂然一笑道“要难住这些人,何必用几何?” 虽说这年头徐光启还不知道在哪,几何两个字还没普及……而且,古人的智慧确实不能太小觑。但是,对着一群纨绔子弟,用得着拿出平面几何甚至立体几何这种大杀器来碾压吗? 小学奥数足够了! 第二十一章 有智慧的陆猪头 “就是这么个破地方?” 用马鞭指着不远处那座村庄,当从下人那儿得到了点头如小鸡啄米的答复,陆三郎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连恼怒都忘了。 朱莹那是什么人?好华服,喜美饰,就连到别家做客的时候,也往往会挑剔屋宇陈设,偏偏眼光极其精到,如今赵国公府的园子据说也是赵国公听从了当时年少的她,改动了其中好几处设计,四年前落成,宾客纷纷称赞是京城第一名园。 而且,每年宫中太后赏赐诰命夫人和各府千金,朱莹得到的赏赐有时候甚至超过长公主,更不要说那些公主了。 就是这么一个曾经当众不屑地鄙薄他陆家房宅院落古板陈腐,他母亲陈夫人穿着老气言行举止刻板,扮演恶婆婆都不用化妆的骄纵大小姐,会愿意住在这种一无所有的乡下? 传言居然说是赵国公在这儿早早给她定下了一个未婚夫,简直匪夷所思! 陆三郎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屁股,他那沉重的肥腚压得身下那匹精挑细选的高头健马四条腿微微屈了屈,马儿那似乎会说话的眼神中清清楚楚流露出了一丝哀怨。奈何陆三郎看不到坐骑的辛苦,反而用力挥下了马鞭,逼迫坐骑不得不死命迈开四蹄朝前奔跑。 当他一马当先来到村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醒目的砖墙瓦房——没法不醒目,在满村正在整修的破屋烂房衬托下,这座“豪宅”被空前凸显了出来。 他甚至还都没开口命人前去打探,就看到了那个无精打采端着铜盆从大门口出来的俏婢。 “流银!” 陆三郎叫出口之后,这才想起这小俏婢就和她的主子一样,张牙舞爪,凶悍至极。 曾经有个不敢打朱莹主意的胆大家伙把黑手伸向了这个丫头,结果……人被揍得那张脸连亲生爹娘都差点不认识!而事后朱莹一口揽下了责任,当面损得那家伙当右副都御史的父亲无地自容,以至于得知此事的皇帝雷霆震怒,直接把那个教子不严的家伙给罢官赶回家了。 尽管如今赵国公父子看似危若累卵,自家父亲一面在其中有所谋算,一面依旧唆使他追求朱莹,但陆三郎却觉得,那位太夫人足可镇压大局,再加上朱家主婢积威之下,此刻他立时对小丫头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同时,他不动声色夹紧马腹悄悄往后退,生怕流银那铜盆里的水突然冲着自己当头浇下。 总算让他如释重负的是,流银把铜盆中的水往旁边一泼,随即就没好气地抬起头来“陆公子怎么有空跑这穷乡僻壤来?” 一听流银抱怨穷乡僻壤的口气,陆三郎这才觉得原本打西边出来的太阳终于正常了。 就和他不得不装出一副色迷迷死追着朱大小姐不放的架势一样,那个骄傲到犹如开屏孔雀似的朱莹,怎么可能愿意呆在乡下?哦,据说开屏孔雀都是公的…… 于是,陆三郎连忙满脸堆笑地说“自然是因为听说朱大小姐到了这来,我才特意从京城赶过来探望她。我一大早就出发了,为了赶时间连车都没坐,一路骑马飞奔……” 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流银就没好气地打断道“陆公子好意我家小姐心领了,大热天的劳烦你过来一趟了,请回吧。” 陆三郎好容易才从流银口中听到一丝对这乡下地方的不满,谁料她下一句就是赶自己走,他倒是很想走,可惜家庭状况不允许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道回府,他这胳膊拧不过老爹那条大腿。他下意识地打算赶紧滚鞍下马……结果,差点就变成了滚鞍落马! 幸好后头跟来的一个护卫眼疾手快,飞也似地一跃落地扶了他一把,陆三公子方才没在泥地里栽跟斗。 心有余悸地站稳之后,陆三郎哀叹一声自己为了演戏也是拼了,赶紧上前拦住了流银。见她虽说恼火地怒瞪自己,但到底没动手,他连忙讨好地笑了笑。 “流银姑娘,有话好好说。如果大小姐真的有什么麻烦,只管和我说一声,刀山火海,我一定绝不含糊!” 上刀山你这猪头一身肥肉够割几刀?下火海熬油倒是挺不错的…… 流银一面打量陆三郎暗自腹诽,一面对比张家小郎君那张出尘脱俗,宛若画卷中仙人临凡的脸,突然直接冷笑了一声“你既然听说,那也该知道,我家小姐有婚约了!这事儿已经铁板钉钉,太夫人亲口说的,二少爷都被禁足了,你就死了这心吧!” 陆三郎那脸皮还是极厚的。他非但没有因为流银一句话而气馁,反而更加讨好,甚至有些低声下气“流银姐姐,你好歹替我告诉莹莹一声,我对她一片赤诚……真的,她若是嫌弃我娘为人古板罗嗦,只要成婚之后,我们可以搬出去住!” 对不住了,娘,谁让你也抗不过老爹,我只能借您的名义用一用! 什么流银姐姐,肉麻死了!流银顿时暗自大骂,随即方才想起了正事。 她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斜睨了陆三郎一眼,没好气地说“大小姐是到这乡下来好好散心调养的,不见外客。太夫人还派了很多护卫过来,甚至又出钱帮着村里整修房子,你如果不想太夫人大发雷霆,那就别打这主意了!幸好张小郎君这几日出门不在,你快走吧!” 张……原来那个不怕死到和朱莹订婚的倒霉蛋姓张! 谢天谢地,就算他那个精于谋算的老爹觉得和朱家结亲有利可图,他那亲娘捏着鼻子不得不答应,大哥二哥乐得看他笑话,他总算不至于真的和那个虽说艳丽无双,脾气却坏到极点的千金大小姐配上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痴情的猪头模样“见不到大小姐,我就不走!” 流银轻哼了一声“你留在这?住哪?这乡下地方的房子你都看到了,就张家大宅勉强还算像样一点儿,其他那些人家根本就没法住人!你堂堂尚书公子,能住得下去?” “我……我让人回家送帐篷过来!”陆三郎话一出口,就立刻闭嘴了。 他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能够睡得了帐篷?万一被流银当真了,那他可就惨了! 见陆三郎满脸纠结,流银这才若有所思地说“村后竹林里住着一个隐士,常常有朋友来访,就请村民为他搭了大片竹屋,虽说也挺简陋,却至少清新雅致,那儿倒是可以住。只不过,老先生学识渊博,相识满朝中,老来避居山林,偶尔接待朋友,却不喜俗人搅扰……” “这地方好!”没等流银把话说完,陆三郎顿时眉飞色舞,“此等雅士,必定知道我爹名声,肯定会容我小住几日!”大不了他多出点钱就是了,总比睡帐篷或是借宿民宅好! 流银冷笑一声“哪里像你想得这么简单!这位先生在竹屋门前挂了一串竹板,上头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难题,只要解出一道,就能住一天!解出三道便是三天……你要真能住下来,小姐说不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陆三郎顿时暗自嗤之以鼻。朱莹美貌出名,可不喜欢读书同样出名,她能做到的事,他还会做不到? 他没有美貌,但他有智慧!虽然他不求大小姐赏识,但他却想见识一下到底什么难题! 第二十二章 竹林深处有难题 张家大宅尚且不放在眼里,村子里那些正在整修,破破烂烂的屋宅,陆三郎自然就更加不放在眼里,但心里一想到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竟然舍得掏银子帮朱莹未婚夫所在村子整修,足可见这桩婚事不是空穴来风,他便神清气爽到了极点。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平日朱莹常常带着出去招摇过市的流银说话不那么好听,即使大路两旁不少衣衫破旧的顽童在那围观,在京城偶有纵奴行凶恶名的陆三郎也一直都表现淡定。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简直要放声把歌唱了。 等朱莹真的嫁给那个乡下小子……嘿,他日后有的是狠狠嘲笑讽刺她的时候! 当来到村尾尽头,下马走在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时,一大早从京城出来,已经通身大汗的陆三郎感受到清风送爽,丝丝荫凉,这才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好雅士,挑的好地方!” 这就雅了,你还没到更雅的地方呢! 走在前面的流银一边想,一边得意地微微昂起了头。当带着这主仆十余人,曲径通幽,来到最深处时,她如同之前张寿带着朱莹来到此地时,笑吟吟地带着众人从竹制影壁的后头绕了过去,随即转身看陆三郎的反应。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陆三郎看到那翠筠间三个字,非但没露出什么震惊的表情,反而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 这些山林隐逸除却住竹屋,住草堂,住木楼,就没点别的选择吗……也难怪,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世,小隐隐于野,在这种距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搭一片竹屋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有名堂的大隐,绝对是想要走终南捷径的人。 陆三郎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已经注意到了流银的目光,随后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偏差,显然,那位朱大小姐对此间主人颇为敬服。 反正,在朱莹还没真正成婚之前,他不得不继续扮演追求者的角色,当下就立时大说好话“怪不得人家是隐逸山林的大贤者,我只不过是一介市井庸夫,这品味就相差得天壤之别。只希望那位隐居在此的老先生别嫌我鄙陋,容我在这儿小住几天。” 中央那座清风徐来堂里,张寿从陆三郎一出现就注意上了朱莹提过的这位——他也没法不注意,这家伙实在是不负朱莹那猪头的称呼,胖到足可称得上臃肿。然而,在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之后,他就觉得,陆尚书的这个幼子很可能有点意思。 他摩挲着下巴,随即轻轻拉响了室内的一根绳子。随着一阵清越的铃声,不多时,他就看到一个青绢衣衫的少年郎就出现在了陆三郎一行人和流银面前。 那是齐良。 见流银微微颔首,陆三郎不禁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来人,见齐良生得瘦削,容貌不过中人之姿,举手投足却不像寻常乡民,带着几分文雅傲气,陆家幺儿不禁在肚子里轻哼了一声。 他听到的乡野隐逸都这样,不养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傲僮仆,就仿佛失了身份…… 流银冲着如今面貌焕然一新的齐良使个眼色,这才对他说“这是京城陆尚书家的三公子,想在这翠筠间借宿几日。” 紧跟着,她又指着齐良对陆三郎介绍道“这是小齐,此间那位老先生的弟子。” 见齐良果真一脸淡然,就仿佛不知道尚书是多大官似的,只是对自己微微一颔首,陆三郎越发觉得这里头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隐士,这做派便是为了抬高身份,所谓难题,估摸着也是为了传点名声出去。 反正他只是做个追求朱莹的猪哥样子,才懒得和大小姐能看上眼的人做对。 当下他越发谦和,笑容可掬地问“没错,我想借宿几日,不知令师可否行个方便?” “所有竹屋可以随便挑选,但规矩想必流银姑娘和陆三公子说过了,便是解开竹屋前的难题。一道可以住一晚,两道住两晚,以此类推。” 面对所谓陆尚书家的三公子,齐良一点不怯场。但凡听过朱莹口口声声叫猪头的,都不会对眼前这肥如猪的陆三郎生出什么敬畏。 反正刚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陆三郎便无所谓地笑道“那好,我看看是什么难题!” 他四下里一望,便在所有竹屋当中挑了一座外表最符合自己审美的,随即大步走了过去。就只见这是一座底部悬空,架设在竹制平台上的竹屋,屋子不大,大约两三间光景,他带来的人勉强也能容下,透过圆形窗户,隐约可见内部各种竹制陈设用具一应俱全。 然而,就在那登上平台的竹制阶梯前,却用绳子挂着一溜竹板,少说也有十几个,直接把通路给堵住了。上头墨迹宛然,赫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道道题目。 随手摘下一个,陆三郎便忍不住嗤笑道“好糟糕的字!” 跟了过来的齐良却也不恼,淡然自若地说“这是我抄录的题目。我只不过跟着先生学了三年,还不到一点皮毛,自然写不出一手让陆公子称赞的好字。” 陆三郎不过是远离了自己从前熟悉的圈子,一个没忍住本性毕露,此时想到流银还在,他便打了个哈哈岔过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表现出不以为然。 然而,当他随手摘下一块竹板,读完了那道题目时,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两辆马车从两城出发,每日奔行四个时辰,一车日行八十里,一车日行九十里,若两车速度不变,每日昼行夜息,中有四日小歇片刻,只行车三个时辰,最终历经七日两车相遇,试问两城距离几何? 这是什么见鬼的题目!等等,细细一想,好像还挺简单的…… 陆三郎皱了皱眉,心里迅速计算,等得出了一个数字之后,他却满脸若无其事地把竹板挂了回去,随后又轻描淡写地取下了另一块,可这次看过之后,他却不由得愣了一愣。 家有一池,一管进,一管出,若只进不出,则十五时辰后空池水满。若只出不进,则二十四时辰后满水池放空。若先只进不出,两个时辰后,两管同开,试问多久池满? 这家里下人疯了吗?蓄水的同时还放水?不怕家里主人气急败坏痛责你一顿? 而竹屋之中,张寿却在那笑眯眯地摇着芭蕉扇。 小学奥数说实话有点难了,来点应用题就够了吧? 想当初,相遇问题、水池进放水问题、流水行船问题、工程队修路问题、追及问题、两车交错问题、过桥问题……林林总总的那些令人蛋疼的数学题目,逼哭过多少学渣小学生?二十年之后,又气得多少学霸家长变身咆哮帝? 第二十三章 拿钱砸懵你 因为第二题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刚刚还觉得第一题简单的陆三郎再也不敢小觑这些题目,他一个个竹板取下来,仔仔细细看过之后,又一个个挂回去,眉头皱成了一个结。 流银原本还打算在旁边继续看热闹,等到齐良按捺不住接连对她使了第三次眼色之后,她终于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说“陆三公子你慢慢解题,我先走了。要是再不回去,小姐找不着我,该生气了。” “行,你慢走。”陆三郎嘴里这么说,可眼睛却根本没挪开。反正他又不是真的想要讨朱大小姐欢心,根本就不在乎流银怎么看他。 不在最好,他还能集中精力解题! 此时此刻,他重新又拿回了第二个竹牌,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的解法,竟是破天荒较起了劲。要知道,他在家里固然是母亲最疼爱,却是父亲最不待见的幺儿,可他自认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只不过是从来没找到好机会。 秀才举人进士他是不奢望能去考了,但心算最强的他就不信做不出这几道算学题! 竹屋里的张寿当发现流银有些懊恼地转身离开之后,他就懒得遮掩自己的身形了,悄然移步站到了窗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肥头大耳的少年。 在他最初的设想中,朱莹很反感的这个追求者陆三郎,应该是饱食终日的纨绔子弟,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官职,母亲的宠爱,迷恋那位千金大小姐的美色,这才死缠烂打。 所以在看到那些难题的时候,此人的反应完全不应该是眼下这样的。 陆三郎不应该怒气冲冲大骂——这些题目和四书五经有什么关系,这是人做的吗? 突然,他就只听陆三郎头也不抬地问道“朱大小姐曾经解出了哪道题?” 一直从容自若侍立在陆三郎身后的齐良顿时一愣。他抬头朝张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小先生笑着对他微微颔首,他便立时用非常随意的口气答道“就是陆三公子看过的第一道题。” “怪不得!” 陆三郎这才满意地一笑,旁若无人地说,“我想她也顶多只能做出那种难度的题。” “第一题简单得很,两车每日加在一起行一百七十里,其中四天是走满了四个时辰,那就是总共六百八十里,而另外三天,每天只走三个时辰,走的路程自然是之前四天里每天中的四分之三,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八十二里半。” “所以,两城之间的距离就很好算了,总共一千零六十二里半。” 听到这个答案,齐良并不觉得太意外,便点点头道“不错,这道题陆三公子答对了。” 他就觉得,小先生这是送分题! 陆三郎殊无得色,又轻轻咳嗽了一声。 “第二道题稍微有点难,但也不过如此,进水的管道,每个时辰进水是整个水池的十五分之一。放水的那条管道,每个时辰出水是整个水池的二十四分之一。先只进不出两个时辰,则进水十五分之二,然后两管同开,一进一出,一个时辰进水是整个水池的四十分之一。” “水池剩下的十五分之十三,除以每个时辰进水四十分之一,则是三十四又三分之二个时辰。相当于两天加上十又三分之二个时辰。” 这一次,张寿忍不住轻轻嘬了嘬牙。虽说搁后世这只不过是小学生题的水准,可这陆三郎又没有草稿纸,直接心算出来,这水准可以称得上非常不错了,至少,那绝不是猪头! 他才刚刚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却只见陆三郎突然笑容可掬地冲着齐良挤了挤眼睛。 “齐郎君,这些题目既然是你抄的,你能做出多少道?” 如果陆三郎说话时态度高傲,那么,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可此时他和气得犹如邻家朋友,再加上难得碰上能解算学题的同类,才刚过了县试甚至还称不上童生的齐良,不知不觉便对陆三郎生出了几分认同感,当然也有几分自傲。 “这十几道题,我自然都是会解的。” 张寿见外间的齐良竟然流露出几分理科学霸的傲气,不禁哑然失笑。他甚至都来不及担心养尊处优的陆三公子会不会因此羡慕嫉妒恨,就只见人乍然伸出手,笑吟吟地勾住了齐良的脖子。乍一看那头碰头的架势,要不是知道两人头次碰面,他兴许会以为那是好朋友。 再看看那四五个早早就齐刷刷转身背对陆三郎,目光一致对着竹林的陆家随从,他哪里不知道,陆三郎这迥异于朱莹所述的做派,绝对不是特意装出来,而是真面目? “齐小哥,咱们打个商量怎么样?” 陆三郎本来就肥硕,此时勾着齐良,哪怕人使劲挣扎,也无法挣脱他的魔爪。而他仿佛丝毫不觉得称呼的乍然改变有什么不妥,笑得更贼了几分。 “剩下那些题的解法,能不能教我一教?有几道题我稍有头绪,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齐良被陆三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一阵懊恼,尤其是听到耳畔这极轻的说话声,他正想开口顶一句凭什么,却没想到陆三郎紧跟着就丢出了一个他几乎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五两银子一道题!这绳子上总共十二道题,你帮我把这屋子面前的所有题目都解了,我就给你六十两!” 六……六十两?! 想当初他家里总共欠了十两银子的外债,可就是这样一个数字,差点没把他逼死! 齐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好容易没让自己被钱压服“陆三公子,这样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怎么,你担心我告诉此间那位老先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拍胸脯,随即抬起头往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可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就发现一个头戴斗笠,斗笠前垂着白色面纱的青衣老者,不慌不忙地走出了居中的清风徐来堂。 之所以他觉得是老者……流银不是称呼此间主人为老先生吗?而且,当他不自觉松开手时,眼角余光已经瞧见了,齐良赫然恭恭敬敬对来人弯腰施礼。 几乎是一闪念间,陆三公子便满脸堆笑地朝着来人迎了上去。 “老先生,刚刚齐郎君能证明,我解开了两道题目,按照您的规矩,我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留宿两天?说实话,我对算学很感兴趣,如若可以,那座竹屋前面挂的那些竹板难题,能否请老先生给我讲解一二?学生愿意奉上束修,还请老先生千万成全!” 既然齐良看上去有点抗拒,他干脆直接求学于这位老先生算了!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尽管戴上斗笠和面纱,手上还戴了一双朱莹硬塞给他,为防露馅的绢手套,可被人口口声声叫成老先生,他这个根本就是冒牌货的还是有些心情微妙。 然而,还不等他装模作样摆出老先生的架子,陆三公子就拿出了刚刚用钱砸懵齐良的气势。 “学生愿意奉上杭绢五十匹,文房四宝一套,以作求学之资!”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本来准备宰肥羊的,现在怎么好像是被肥羊拿钱砸的感觉? 虽然这种独特的感受,实在是挺不错的…… 第二十四章 颜值即正义 见张寿默然不语,陆三郎以为人家听过自己的名声,所以心中犹豫,连忙又加了几句话。 “老先生这翠筠间是方圆数里地之内,唯一能住人的雅致地方,要是老先生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回头京城那些听闻朱大小姐在此小住的登徒子们蜂拥而至时,我一定会挺身而出,给老先生做挡箭牌!不是我夸口,我陆三郎的名声,在京城还是有点分量的!” 张寿差点没被噎死。我费尽苦心吸引了一堆肥羊来想要痛宰一通,你小子竟要帮我拦着? 他用沙哑的嗓音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求学之事暂且不提,你若想学,我可以让小齐教你。至于其他人若要来住,那也不必拦阻,你只要帮着小齐维持此间秩序,让他们守规矩就好!” 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老先生,秩序之事好办,若那些猪头蠢货答不出这些题目,每住一天,就收他们十两银子!老先生雅量高致,这银子不是您要收的,这是我陆三郎这个先来者都遵守的规矩,他们谁敢不遵守,不怕惹恼了朱大小姐?您想用来重修翠筠间也可,想用来接济村人也可。” 他说着便笑着龇了龇牙“朱大小姐都能解出一道题目来,他们不怕面子丢到水沟里去?我会悄悄告诉他们,他们交钱住几天,回头就可以告诉朱大小姐,他们解开了几道题,这么有面子的事,一点钱算什么?” 如果能从这位隐逸老先生这儿学到算学,那是意外收获,而把朱大小姐的追求者圈子和朝廷那一趟浑水,包括他老爹的算计彻底搅浑甚至粉碎,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陆三郎实在是聪明绝顶,这就叫一石数鸟!而且,谁能猜到这是他的智慧? 见人贼眼乱转,张寿不禁很想扶额。眼前这家伙,居然能奇葩地猜中他所思所想! 他不会是算计肥羊,结果却放进了一头肥狐狸吧? 当顺着那条只有村里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小道,悄然从竹屋回返村中张宅,见到因为没能去看陆三郎热闹而满脸不痛快的朱莹时,刚刚不置可否的张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位陆三郎,真是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着实是人才啊!” 没等朱莹追问,他就当着一旁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的面,原原本本将流银离开后陆三郎的那番言行举止娓娓道来。他记性本来就极好,此时就如同朱莹当初复述父亲赵国公骂人原话那般,将陆三郎的神态和语调模仿得栩栩如生,一时把一主二仆给说得一愣一愣。 “要不是亲自见识了陆三郎真面目,我还真以为他是寻常纨绔子弟!” 他正想详细说说陆三郎最后那个建议,就只听门外吴氏在叫自己,便笑着说道“我先去看看娘叫我做什么,一会就回来。” 打了个招呼,他就先出了屋子,就只见吴氏站在院子当中,明显有些忧心忡忡。 “娘,怎么了?” 吴氏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将张寿拽到了一边,满脸紧张地问道“阿寿,我听老刘头说,那个京城陆尚书的公子之前过来时带了不少随从,看着气势汹汹,幸亏流银出面,把人引走了,可他要是回来,堵在门口非要见莹莹,那可怎么办?” “呵呵。”张寿没想到吴氏竟然担心陆三郎会闹事,不禁笑开了,“娘,你以为赵国公府派了那么多护卫过来,是吃白饭的?再说,陆三郎我知道怎么应付。实在不行,还有屋子里那位大小姐镇场。” 吴氏顿时嗔怪道“你已经收了莹莹的体己钱,怎么能又把麻烦事都推给她?你平时待人接物厚道赤诚,为什么就偏偏不肯花心思讨好讨好她?这样好脾气又好相貌的千金大小姐,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说了,快进去陪她说话!” 被老娘没说两句话就撵走,还埋怨自己不会讨好未婚妻,张寿简直是啼笑皆非。 别人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他老娘倒好,那简直是媳妇都还没进门就立马埋汰儿子! 走回正房门口时,他却只听里头一主二仆恰是正在说话,其中朱莹的声音明显带着愠怒。 “好啊,陆猪头原来这样狡猾,他平时那色迷迷傻呆呆的模样,居然是装出来骗我的!” 见自家小姐使劲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气得柳眉倒竖,流银忍不住说道“小姐,陆三郎如何,反正又不关咱们的事。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猪头,只有寿公子看出他有能耐。要我说,管他什么能耐,更重要的是寿公子慧眼识珠,虚怀若谷,不曾以貌取人。” 和流银反应类似,湛金竟也点了点头道“就是,换成别人,绝对不会在小姐面前给陆三郎那样声名狼藉的人说好话,就更别提发现他还有优点了!寿公子为人真厚道!” 听到这称赞,张寿简直觉得陆三郎比窦娥还冤,至于他,他已经不止一次深刻体会到,颜值即正义的真谛了——他只不过是帮陆三郎说了一句貌似公道的话,就得了这么多夸赞! 屋子里,两个丫头先后一说,朱莹果然怒气全消,欣然坐下,又笑道“那是,阿寿这人就是太老实了。想当初我挟持他的时候,他还生怕我会被门槛绊倒……” 话还没说完,她就只见两个丫头齐刷刷看向了她,眼神中满满当当全都是不可思议。饶是她和湛金流银从小一块长大,百无避忌,此时她冷不丁把当初和张寿初遇时,她挟持他的事情说漏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 但想到两个丫头不是外人,朱莹立刻若无其事地试图解释。 “我那时候想单独问阿寿婚约的事,这才挟持他的。他告诉我从来没听说过,还说如果我不愿意,他会帮我找出婚书烧了,让我安心回去。你们俩说说,这样温厚的君子,是不是不多见?所以我才留下,亲自查查婚约到底怎么回事!” 湛金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怪不得!那会儿我听说小姐留下,吓了一跳,背地里还骂过寿公子两句,阿弥陀佛,我一见到寿公子就知道是骂错人了!” 第二十五章 前驱和搭档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是不是应该用实际行动好好教育一下主仆三人,不要相信外貌呢?张寿不自觉地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最后决定,他还是别白费劲了。 唉,以后用实际行动来教育她们好了…… 屋子里,流银仗着朱莹素来偏宠她几分,大胆地问道“小姐,要是查出来婚约是真的,那你真的嫁给寿公子吗?” “死丫头,竟敢打趣我,我看是你想嫁人!哼,我只是觉得他很知心而已,没想过其他!” 在门口听了这么一会儿壁角,张寿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才进了屋子。才一跨进门槛,他就只见嘻哈打闹的一主二仆正襟危坐,随即朱莹就用嗔怒的态度岔开了话题。 “阿寿,说句不好听的,我从小就常惹上烂桃花。那些成天围着我转的那些家伙,全都是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陆三郎在家里是老幺,爹不管娘宠着,上头有能干的大哥二哥,真要有大本事早显出来了,你别太高看他。” “那些但凡有一点出息的贵介子弟,家里母亲姐妹都防我和防贼似的,成天在外宣扬我除了出身赵国公府再加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过绣花枕头一包草。所以,是不是会被我这张脸迷住,然后在我周围晃悠,常常被某些人用来区分正人君子和纨绔子弟。” 见张寿面露异色,朱莹把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开了“但是,陆三郎这样的人没什么大本事,小心眼却多得很,一个不留神就容易被他们算计!你是不知世间险恶的竹君子,对谁都是真心实意,可千万别被他骗了,离陆三郎那个猪头远一点,肯定没错!” 再一次被朱莹当成单纯轻信易上当的世外人士,张寿已经连辩解的兴致都没了。反正,能因为相貌就让人降低对他的防备,是好事不是坏事,他不吃亏。 然而,偏偏在这时候,他就只听流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小姐,就算陆三郎真的有什么算计,那也没什么要紧吧?有您给寿公子撑腰,陆三郎能耍什么花招?再说就算咱们老爷和大少爷听着好像有些麻烦,可您背后是太夫人,太后皇上也都会帮着您的,怎么会被人轻易算计了去。万一花七爷发起疯来,陆三郎算什么!” 流银话音刚落,朱莹却没答话,而是急忙扭头盯着张寿。见他没有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地冲着自己看了过来,她不禁仍有些担心流银这番太过露骨的话是不是惹恼了他。 “流银姑娘说得没错,有赵国公府大小姐镇宅,我何必畏首畏尾?” 张寿是觉得这桩所谓婚约很可疑,是觉得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可他从来不曾因此就觉得低了朱莹一头。此时此刻,他笑语了一句后,便泰然自若地对朱莹颔首道“这次本来就是因为有你在,有你撑腰,否则,我怎么敢算计这些出身贵介的豺狼虎豹?” 听到张寿这么说,朱莹只觉得心情好极了,当即想都不想就做出了决定。 “那不如这样,阿寿你干脆只管在后头出主意,我在前头给你顶着!陆三郎要敢有什么算计,惹火了我,鞭子抽他一顿不算完,我再去太后和皇上面前哭一场,看谁有好果子吃!” 张寿不因为她的家世而低眉折腰,不因为她的家世而愤世嫉俗,敢当面向她借钱,敢坦言要利用她的身份做点事,自始至终都是平平淡淡面对她,真是很难得! 好容易才有这么个知心朋友,就让她为君前驱好了! 而面对这样赤诚的宣言,张寿在最初的一愣过后,不禁莞尔。 平生第一次见巾帼英豪主动冲锋陷阵,让男人在后头坐享其成的! 笑过之后,他见湛金殷勤得在一张搭着棉质椅袱的椅子上摆了坐垫,知道这是特意请自己过去坐,他也不客气,上前坐下之后,就笑着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次事情是我挑起来的,哪能让你去顶雷?” 没等朱莹坚持,他就呵呵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刚刚还没来得及说。虽说这没有任何依据,但我有个感觉,你二哥对和陆家结亲也许很热衷,但陆三郎那个人,很可能只是装个样子。一个才刚对流银百般讨好,死皮赖脸求见你的人,因为解难题解出了兴致,就不理会流银,这不大正常。” 流银顿时有些不服气“说不定那时候他是故意做给我看,希望我回来告诉大小姐呢?” “所以我说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 张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轻声说道,“你们说过,陆三郎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作为陆家幺儿,他两个兄长很有出息,可他仿佛就没有任何优点。可实际上,他精于算数,甚至还在藏拙,那么,装出对莹莹神魂颠倒的样子,那是不是也有其他目的?” 朱莹甚至忘了张寿终于又叫了自己的小名,一时柳眉倒竖,“我是最讨厌那些家伙成天围着我转,可竟然借着我当挡箭牌,他把我朱莹当成什么了?” “他也许是想着,围着你的狂蜂浪蝶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既然世人都瞧不起他,正好悄悄打自己的小算盘。他之前一开口就愿意拿出那么多束修给我诚恳求学,我还没答应他,眼下想想,要不要我们两个一搭一档配合一下,去诈一诈他试试?” 一听到这个,朱莹顿时把起初那点小小的愤怒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盎然地连连点头道“这主意不错!虽然你说那猪头挺聪明的,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得亲自去看看!” 湛金和流银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主意,可对小姐的回答,她们却着实有些犯嘀咕。什么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小姐这岂不是对寿公子说不相信他的话吗? “那现在就去!” 见朱莹行动力太强,说着就要往外走,张寿哭笑不得,立刻起身上前阻拦“你先别急。陆三郎今天才刚到,让他先在翠筠间住一个晚上,吹吹山里的凉风,然后再吃顿没有荤腥的饭,清清肠胃,静下心情之后,我们再见他岂不是正好?” “对啊,让他吃点苦头,清心寡欲,了无生趣之后,才能见人心!”朱莹喜上眉梢地双手一合,却是迸出了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成语,心里却深切了解了张寿的意思。 要是明明觉得苦透了,还要留下来学什么算学,那陆三郎肯定就是假猪头,真狐狸。要知道他平日吃一点苦就叫苦连天溜之大吉,绝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第二十六章 唱作俱佳 天凉好个秋,饿到能吞牛…… 这是陆三郎站在竹屋窗前,足足半晌才迸出来的十个字。 而和这十个字相对应的,是他那耷拉脑袋的沮丧姿态。 这时节若是在京城陆府,顶了天稍微有点凉,可在这白天他还赞叹凉爽雅致的竹林里,昨天晚上那可真的是冻彻心扉的冷啊! 晚餐只有几盘翠绿欲滴的素菜,他不得不破天荒塞了两大碗米饭,他最开始还奇怪那厚到能压死人的被子,足够让人陷进去的褥子,可睡到半夜还是饿醒了冻醒了。 至于竹屋外间打地铺的几个随从……他昨天晚上甚至能听到他们牙齿咯咯打架的声音! 陆三郎此时后悔得想要撞墙,如果不是怕惹恼朱莹,他就直接带两个丫头来伺候了,那时候,至少还会有个给他暖床的,不至于像这些随从下人一样除了干瞪眼派不上其他用场。 昨晚冷到他在被窝里牙齿打颤,没油水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苦楚绝不能他一个人受! 那些在京城幸灾乐祸等着他被朱莹撵回去,然后过来讨好美人的家伙,他非得让他们也尝尝这住在竹屋的名士风范到底是什么滋味!对了,再让他们被那些难题好好整治一下! 因此,当透过窗户看到外间齐良过来,他就连忙笑容可掬地迎了出去。 “齐小哥,老先生这会儿有空吗?我昨天派了人回京,有些事现在得和老先生商量商量。” “陆三公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有活力。”齐良同样笑意盈盈地对其颔首致意,“先生说,这山居日子不大好过,昨天也只有粗茶淡饭,还以为你会不习惯呢。” 被称赞为有活力的陆三郎,只能打哈哈。毕竟,朱莹在这儿,再说他的坑人大计划不想就这么丢了,昨天他甚至老实到没让随从出去偷偷摸摸弄点好吃的,这会儿嘴淡无味,瑟瑟发抖,冻饿交加。他才刚刚挤出了一丝笑容,随即就听到了一句让他极其高兴的话。 “正好,先生请你过去。早起做了生滚鱼片粥,还有几样烤好的野味……” 陆三郎这会儿只想着终于能打牙祭了,喜出望外地答应了下来,哪里还会寻思一个隐逸山林的老先生,早起怎么会做这样明显应该午饭或者晚饭享用的吃食,油水还这么足。 然而,等到跟着齐良来到中央那座清风徐来堂,他眼看那厚厚的棉帘子高高打起,紧跟着看到里头那个似笑非笑站在主位旁边的人,立刻就头大了。 那穿着滚边绣富贵牡丹的大红衫子,百蝶飞舞的销金滚边大红裙子,珠光宝气,美艳如花的佳人,不是朱大小姐还有谁? “哟,陆三郎,你来啦!” 朱莹这样热络而不带嘲讽地和自己打招呼,陆三郎还是第一次体会。他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头皮发麻。 说实在的,朱莹确实是艳绝京城,也许在整个天下也是有数的美人,可那性格脾气他却委实消受不起,再说娶进来自家亲娘往哪搁?否则,以他在家中老幺,读书不成,在人眼中只能靠恩荫混混日子的德行,娶这样一个出身尊贵,宫里吃得开的千金大小姐也没什么不好。 他追到这儿只不过是为了做个姿态,把别人引来自己就功成身退,悄然去打理他自己那一摊子产业,可朱莹却突然见了他,还对他笑眯眯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心惊肉跳的同时,陆三郎不免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我没想到大小姐在这儿,这才冒昧来见老先生……” “有什么冒昧的,我在你就不能来了?”朱莹眉头一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三郎,“我听先生说,你昨儿个解出了两道题目,还打算奉上束修随先生学算学?不错不错,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天赋……” 陆三郎正想硬着头皮把这令他毛骨悚然的夸奖给岔过去,就只听朱莹突然词锋一转,重重一拍扶手道“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挑唆先生,想利用出题难人来讹诈银子,讹诈的还是往日里和你鬼混在一块的那些家伙!” 就在朱莹拍扶手的时候,陆三郎就觉得后背汗毛一炸,等听清楚这话,他绞尽脑汁就想要开口辩解,可随之却只听主位那位依旧戴着斗笠面纱的老先生呵呵一笑。 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就淡淡地说“莹莹,你就不要吓他了。” 虽说知道张寿眼下叫自己一声莹莹,不过是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可朱莹还是心生欢喜,一时眉眼间那艳色竟是更摄魂夺魄了几分。 见陆三郎偷瞥了自己一眼就慌忙垂头,她这才笑吟吟地说“陆三郎,要不是先生昨儿个见过你之后提醒了我,我还不会想到,你这家伙居然是假装对我神魂颠倒,糊弄外人!” 说这话的时候,见陆三郎终于完全大惊失色,朱莹忍不住再次瞥了一眼张寿,心里忍不住惊叹张寿那大胆的判断居然真的猜对了! 要不是陆三郎被自己一言说中,怎么会这幅死了爹娘似的失魂落魄样子? 而陆三郎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位稳坐泰山的老先生,当即果断放弃了死不承认又或者遮遮掩掩的主意,苦笑着对朱莹打躬作揖。 “朱大小姐你艳冠群芳,人人倾慕,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千万饶我一回。我在家里爹不疼兄嫌弃,只有亲娘可怜几分,不得不做出个追求你的样子来。” 陆三郎越说越是可怜巴巴“我不就是从小多吃了一点,养了这一身痴肥的肉吗?我也不想这么胖!可谁让我少吃就饿,一饿就心慌出汗腿发软?至于四书五经,我一读就头昏眼花。我爹要不是觉得留着我这个儿子有点联姻赵国公府的可能,他大概恨不得打死我!” 说到这里,他直接转向了张寿,那胖胖的脸上赫然流露出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表情。 “老先生慧眼如炬,竟然一下子看穿我那小伎俩。但我昨天说的话,真心实意。光是看您出的这些题目就知道,您学问精深,见识广博。” “既然如此,您何妨多收几个弟子,让您的学问能传承给更多人?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朝中包括我爹在内的那些文官,根本容不下什么名士大贤!” “要能够名达天听,就算有朱大小姐敬重您,帮您在皇上面前说话,那也不够,您总不想被人骂幸进吧。而如果能借着收一群贵介子弟为学生,趁机打出名声来,老先生转眼之间就能施展抱负。” “至于钱财,我知道您肯定当成身外之物不在意,我之前说每天收他们钱,只是想让那些家伙受一个教训……” 张寿没好气地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想名动天下,出将入相呢?” 见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大失所望,张寿便慢吞吞地说道“接下来若有如同你这样的人过来,齐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就帮着接待接待吧。除了清风徐来堂,其他的竹屋如何住人,你拿主意就行了。” 你出面,我收钱,这样正好! 眼看陆三郎立时为之大喜,朱莹却忍不住眨巴着眼睛。 陆三郎刚刚提出的那个扬名设想,似乎也许应该……挺可行的? 第二十七章 何方高人? 烈日当头,竹林中却清风徐徐,因此翠筠间中的一座座竹屋当中倒还算凉爽。 张寿此时老神在在地斜倚在清风徐来堂后间的竹榻上,听着外间齐良代师授课,给“好学不倦”的陆三郎讲解那些算学题。而在他的下手,朱莹正坐在那儿,笑吟吟地专心致志弹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之间翻飞,那动作煞是好看,只不过那琴声嘛…… 只能说不太熟练,差强人意,但至少绝不是噪音,还能听。 但是,他本待功成身退,日后再有京城来人就交给陆三郎,朱莹却软磨硬泡硬是请他在这继续装高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不得不说,这对于外头正在学数学的陆三郎来说,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骚扰了。 然而,陆三郎都没有抗议,鉴于这是一首很舒缓的长曲,在这种时候却也算应景,张寿当然不会打断朱莹的兴致。再加上旁边湛金和流银正笑意盈盈地用竹签一个个扎着井水里湃过的冰葡萄,然后殷勤地送到他面前,他只能装成好整以暇地欣赏曲子。 否则,朱莹间或抬起头来,兴许抛过来的,就是眼刀了。 就在朱莹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演奏,一旁的湛金和流银连忙又是给她端茶递水,又是送水果时,张寿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个嚷嚷声“到了到了,我说能找到的吧?肯定就是这!” “琛哥,你看,四面那些竹屋门口全都挂着牌子,就和陆猪头传回来的消息一样!” “哼,陆猪头那蠢货,他答不上来那上面的题目,以为其他人都答不上来?去,摘个十块八块牌子,让我看看都是什么难题!能把琴弹得这么难听的,能是什么高人雅士?也就是陆猪头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这才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陆猪头从来就最招人讨厌,朱莹说不定随口胡诌个人糊弄他,他还真当朱莹会高看这种乡野之人了!之前不是还说朱莹未婚夫在这乡下吗?肯定也是赵国公府放假消息出来骗人的!” 听到外间这叫嚣,张寿就只见朱莹眉头倒竖,分明是气得不轻,一时不禁莞尔。 指着和尚骂贼秃,当初那个朱公权如此,如今外头这帮人又是如此! 当下他就不慌不忙地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莹莹,你只是初学乍练,异日总有熟能生巧的一天,何必和一群闲人置气?” 朱莹听到张寿这老气横秋的言语,顿时扑哧一笑,刚刚生出的恼火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了。她嗔笑地朝湛金努了努嘴,见人赶紧帮张寿整理了一下那带面纱的斗笠,这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会和这些家伙置气……先生知道他们的来历么?” 明知道大小姐是卖关子,张寿还是非常知情识趣地笑问道“难不成也是功臣贵戚子弟?” “功臣是功臣,贵戚就没他们的份了!” 朱莹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被人叫琛哥的,是秦国公张川的独生子张琛。秦国公张川我先头对先生你提过的,他没继承他爹张允的神机妙算,但文采斐然,好歹也算是功臣后代中号称第一的读书人。但张琛就丢人现眼了,从小到大,气走了无数先生。” 张寿只觉得这种溺爱孩子撵走先生的家伙很奇葩“秦国公就没管教过儿子?” “张川那个人学问还不错,可性子却信奉无为而治,别说管儿子了,家里那一摊子根本就是袖手不理,全都丢给他夫人。就因为儿子气跑先生,他在士林里的风评也不好。” 和之前提到和父亲有仇的楚国公张铭还带着几分敬意不同,此时朱莹说张川时,明显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但她很快就意识到离题了,赶紧拐了回来。 “既然张琛来了,外头另外两个肯定是张陆和张武。他们的父亲也是我提过的,就是怀庆侯张景洲和南阳侯张汉洲,都是庶子,那两兄弟家里儿子加一块足有十七八个,他们一个排老六,一个排老五,老子偷懒,就起了这么个名字,地位如何,我不说先生也该知道了。” 陆通六,武的谐音是伍,同样通五,从名字来说,那两个侯府公子确实挺不受重视的。 不过,还真是来了一堆姓张的……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目光透过竹帘落在了外间,依稀就只见陆三郎正在那奋笔疾书解题,看那架势,别说外头嚷嚷,恐怕就连他和朱莹的对话也未必入耳。想到他前次反诘陆三郎,坦言不想出名时,对方那惊诧的表情,他不知不觉又笑了起来。 京城这些纨绔子弟,似乎各有各的故事,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正当他这么想时,外头那“挺有意思”的纨绔三人团,在安静了刚刚那会儿之后,却是突然又喧嚣了起来。 “这是什么见鬼的题目,这是人做的吗?” “这分明是故意难人的!” “里头那个沽名钓誉的,不是盖座草堂竹屋就可以号称高人隐士,识相的就把这片竹屋让出来!” 随着最后这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张寿就只听前头屋子里的棉门帘似乎被人哗啦一声掀起,紧跟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最外面那几个人都闯进了清风徐来堂。 这是预料中事,他并没有恼火,奈何一旁坐着个暴脾气的任性千金大小姐。就只听朱莹重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紧跟着霍然起身,怒斥一声道“湛金,流银,给我把帘子打起来!” 随着两个丫头慌忙抢上前去,将竹编门帘一点点拉起来,张寿就看清楚了闯进来的三个人。正中央的那个油头粉面,五官容貌也称得上英俊,眉眼间却有一股桀骜暴戾之气,一旁两个非常知机地落后一步,虽说也是衣冠楚楚的贵公子模样,但更像狗腿子。 居中而立,满心不耐烦的张琛原本打算喝令两个小弟去把埋头案间,对自己三人视而不见的陆三郎揪过来,可听到朱莹的声音,又只见里间竹帘打起,他看清楚那两个打帘的丫头,又发现朱莹一脸盛气站在那儿,登时大感意外,脸上的桀骜顿时化作了讪讪然。 紧跟着,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因为朱莹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竟是转身来到了居中竹榻上一个头戴斗笠,垂着面纱的人面前,用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说“先生,都是我的错,招惹了这样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见朱莹甚至伸出手来,仿佛要搀扶自己,张寿不禁吓了一跳。可看到她一脸得意地对自己眨眼睛,他就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没奈何站起身来,可发现她只是做个样子,两手虚虚扶着,压根就没碰到他的胳膊,他不禁哑然失笑,走了两步进入前屋,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腿长在人家身上,怎么能怪你?贵介子弟中,既然有陆三郎这样勤学好问的人,自然也有莽撞冲动的。” 此话一出,刚刚旁若无人正在奋力做题的陆三郎顿时手一抖,一滴墨团掉落下来,在纸面上污了一大团。几乎是竭尽全力,他才压下心头那狂喜之色。 有朱莹也要敬重几分的老先生称赞他勤学好问,他还愁被父兄看不起? 而被骂作莽撞冲动的张琛和张陆张武三人,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根本不敢发作。 朱莹这辈子除却搀过太后和赵国太夫人,还有赵国公,哪曾搀扶过别人? 这位他们之前说话时还不放在眼里的乡野隐士,到底是何方高人? 第二十八章 激将 “老先生恕罪,之前是我们失礼得罪。” 如果不是朱莹笑吟吟地故意把他当成前辈师长一般敬重,如果不是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侍立一旁,恭恭敬敬为他打扇,如果不是陆三郎被他一夸就满面狂喜,张寿可以肯定,眼前这刚刚闯进来的三个纨绔子弟,压根不会老老实实站在下头打躬作揖,诚恳赔罪。 而他别说用教训的口气来评点陆三郎和张琛张陆张武了,相反,他的假面目被拆穿之后,那结局绝对是非同一般地倒霉。 他呵呵一笑“不知者不罪。既然和算学无缘,你们三人就请回吧。” 张琛一张脸顿时变得很难看,尤其是见朱莹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更是肠子都悔青了。偏偏就在这时候,他只听陆三郎开了口。 “先生怎么能这么便宜了他们,擅闯此地,口出狂言,不罚怎么行!” 仿佛没看见张家兄弟以及张琛那铁青的脸,张寿淡淡地说道“哦,陆三郎你说怎么罚?” 前两日被老先生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想名动天下给噎了个半死,醒悟到那真是不求名利的清高雅士,陆三郎一直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劝说人回心转意,如今纨绔三人团都送上门来了,他哪肯放跑这么个良机。 他眼珠子一转,立时振振有词道“弟子喜欢算学,所以求学于门下,他们三个固然不学无术,一窍不通,那就罚他们把之前取下来却解不出的题目抄一百遍!不过,先生有教无类,何妨让他们也留下好好受一受熏陶?至于束修,那就比照弟子的好了!” 张寿知道陆三郎很聪明,可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不放弃让他广收门徒扬名京城的设想。 别说他如今的人设是,恬淡名利的世外高人,就说他的初衷,也不过以难题作为诱饵,让这些人高价住宿,从来没想过要开什么纨绔讲堂。 因此,他立时皱眉斥道“胡闹!我可对你说过,收弟子之事再也休提!” 然而,他才刚刚开口拒绝,下一刻,朱大小姐就主动接过了话茬。 “就他们三个,也想追随先生学算学?”朱莹故意皱了皱眉,满脸不屑,“一道题都没解出来,还不如我呢!” 刚刚来时有多招摇,张陆和张武此时就有多老实,但这并不包括从小娇生惯养的张琛。此时此刻,先是被陆三郎一激将,再听到那位朱莹也敬重的老先生一口拒绝,当朱莹竟然也小瞧他们三人时,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他一下子就炸了。 “陆猪头都能学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张陆和张武的那份束修,我也一块出了!老先生,你别被这陆猪头骗了,他肚子里有多少货色,没人比我更清楚了,相比他那满腹肥油,我从小跟着我爹读书,比他底子好多了……” 朱莹生怕张寿拒绝,立刻嗔道“先生从前轻易不收人,更不收束修,是因为陆三郎死皮赖脸要留下,还硬是要给什么束修,先生才无可奈何,姑且收了他以观后效。你要愿意就交和陆三郎一样的束修好了,不愿意就算了。” 张琛顿时大喜,想都不想地应道“愿意,当然愿意!” 这时候,陆三郎方才不咸不淡地冷笑道“你们三个要入门,还没这么简单。求学归求学,在这里住可不是免费的。” 果然,这次张琛就不乐意了“就这些四面透风的竹屋,还要收钱?” “先生雅量高致,哪里在乎什么钱?” 见陆三郎说话时一脸狂热和崇敬地看自己,张寿不禁异常头疼。 先别说这胖小子实在是太入戏了,就说陆三郎和朱莹一搭一档,简直要乱套了! 陆三郎却还振振有词地说“先生早有规矩,做出一道题,可以住一日,做出两道题,住两日,以此类推。之前我已经解开了两道题,只要能做出更多的,我便可免费继续住!至于你们……呵呵,做不出来就算十两银子一天好了,这是为了激励你们一心向学!” 如果不是面纱遮脸,张寿觉得,自己这会儿被噎住被呛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朱莹这个国公府大小姐,陆三郎这个尚书公子,比我这一心求财的乡下小郎君还黑啊! 这一次,张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张陆和张武抓住两边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 张陆压低了声音说“琛哥,那陆猪头是故意拿话逼着,希望撵我们走。你想想,朱大小姐明显敬重这位老先生,他要是单独留在这,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见张琛面色大变,一旁的张武也帮腔道“陆哥说得一点都没错,琛哥,千万别被他骗了!陆猪头都能学会的东西,我们……不对,是你何愁不能?” 身为秦国公独子,张琛要什么有什么,父亲万事不管,母亲凡事顺着他,唯有女人这一点,他却被母亲管得很死,至今也就一个温柔和顺的大丫头……可那还不是通房,不能碰的!所以,他对于号称京城第一美人,性子却火辣不好招惹的朱莹,那是纯粹的逆反心理。 他老娘可是一点都不想要朱莹这种火爆脾气的儿媳…… 因此,被两个狗腿子一怂恿,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大无畏的神态叫道“好,我接受!陆猪头,就你那点能耐,还想和我斗,你洗干净脖子等着!” 陆三郎嘿然一笑,露出了雪亮的小白牙“那我拭目以待!我也不拿早入门两三天来压你一头,先带你去挑挑你们仨可以住的那些竹屋。解不出题,那就先欠着,回头再还好了!” 当陆三郎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头带路,后头张姓三人组阴沉着脸跟了出去,临走时还由张琛带头,给自己行了个礼,张寿忍不住为这纨绔三人团默哀。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张姓三人组那悲惨的未来了——齐良教授陆三郎的进度令人相当咂舌,用齐良那不甘心的话来说,相比他和邓小呆,陆三郎在算学上的天赋竟然更出众,就那两百道题,估计都不用几天功夫,人就能触类旁通。 毕竟那都是远离差不多的小学生应用题…… 除非京城这些纨绔全都是不世出的数学天才,否则张琛这三人留在这,就是受虐的! 就在这时候,张寿听到了一个古怪的咚咚声。循声望去,他就只见朱莹正坐在竹榻上,粉拳使劲地捶着那光滑的榻面。 “他们要再不走我就实在是忍不住了,哎哟,笑得肚子疼……我真想看看他们日后知道阿寿你就是老先生后,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陆猪头自作聪明,张琛那三个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怪不得爹常说,现在这些贵介子弟一代不如一代!” 自从认识朱莹,张寿就发现,她永远都是这样一副毫无城府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的做派,鲜活亮丽,恣意自在。 他本来心情有些郁闷,此时不禁笑道“乱世出英雄,治世出纨绔,世上之事,本来就是如此。不过照这么下去,难不成这翠筠间就要变成纨绔讲堂?这已经四个了!” “那有什么不好。”朱莹坐直身子,擦了擦刚刚笑出来的眼泪,依旧显得艳光照人,“以后京城那些招摇过市的家伙一见阿寿你就要弯腰拱手叫先生,我想想也觉得再合适不过!” 嗯,清俊竹君子后头跟着一群腆胸凸肚神气活现的贵介弟子,那一幕真不错。 就像陆猪头说的,朝堂上那些老头儿一个个眼高于顶,真要张寿一步步爬上去,那清雅如谪仙的风范在现实生活中一点点磨去,想想也觉得没意思! 与其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还不如像某位爷爷那样,做个人人敬重的万人师呢……对对,只要让那些京城的纨绔子弟知道她朱莹很敬重此地的一位高人隐士,一定会纷至沓来! 想到这里,她便冲着张寿嫣然一笑道“阿寿,你放心,今后会有更多人叫你先生的!” 面对这么一个信心满满的大小姐,张寿突然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最初那简单的宰肥羊计划已经被篡改得乱七八糟了,朱莹还想干什么? 第二十九章 纷至沓来 凉风习习,叶声飒飒,书声琅琅,字声沙沙。 这是任何一个老师都会觉得很满意的画面。然而,这绝不包括……张寿! 他扩建这么一片竹屋的本意,最初只是为了来日弄两块石碑,给喜好名士风范的士子们一个雅致的住所,然后让他们怀古讽今,伤春悲秋,顺便给村子创收一下。 后来是因为朱莹的到来,他灵机一动,打算用个更别致一点的办法,坑一下那些钱太多的纨绔子弟,陆三郎的加入,无疑给他找了个最好的托儿。 可他看到张琛三人留下时那不祥的预感成真了,看看现在这宽大竹屋里人头济济的景象! 横四排,竖四列,整整十六个学生,其中十二个正是在陆三郎和朱莹的暗中宣扬,张姓三人组那种贫道死道友也得死的心态下,前赴后继地跟着来到乡间,然后在讨好朱莹以及好胜心的驱使下进入这片竹林。 在他那脑袋一拍就随手写下的两百道难题面前,他们理所当然地跪了。 哪怕他最初坚持表示不收,可陆三郎捧,朱莹劝,纨绔三人团帮腔,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收下了这些学生! 他这个冒牌老先生居然成了学问精深的世外高人,开什么玩笑! 主位上的张寿有些烦躁地吸了一口气,可紧跟着,旁边就有一杯茶刚刚好好送到了他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恰是朱莹那笑意盈盈的脸。 “先生是不是渴了?喝口水吧?我刚派人回京,太后娘娘把宫里那点今年社前茶的存货都捎给我了!” 张寿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那个精致剔透的钧窑茶碗,却是忍不住责备地瞪了朱莹一眼。 演技太浮夸了! 虽说隔着一层面纱,但朱莹哪里会错过这个眼神。眼角余光又瞥见下头那些自己和陆三郎以及张姓纨绔三人团招惹来的那些贵介子弟,见他们不少都偷偷瞥看自己,她就哼了一声,这才有些委屈地看着张寿说“先生,我这也不是因为你爱喝茶吗?” 朱大小姐挥鞭打人,纵马长街的景象,京城这些纨绔贵介们都见过,然而,她这薄嗔浅怒,甚至可以说有点撒娇似的神态,下头却是几乎每个人都是头一回见。 就连被朱莹三言两语激将,如今担任助教的齐良,也不由得被那娇艳媚态给迷得片刻失了神志。好在他最近这些天和朱莹相处得多了,有了些免疫力,使劲一晃脑袋就回过神来。 紧跟着,这位竟是连即将到来的府试都暂且丢一边,在这儿镇场子的冷面大师兄,却是直接咆哮了起来“凝神静气,专心致志!你们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看美人的?朱大小姐身为女流,尚且早早解开这三道题目,你们看看自己面前的卷子,有多少人还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陆三郎已经是施施然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说“先生,师兄,我做完了!” 见课堂上一片哗然,如张琛这样不服气的一拍桌子起身,就差没指责陆三郎作弊了,张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当机立断,站起身来冷淡地一拂袖子“陆三郎,你来给大家讲,做通却讲不通,不能算你做对了!今天之内,要是你不能给其他人讲通这三题,让他们个个都知道其中做法,那你也罚抄三遍!” 说到这里,他也不理会瞠目结舌的陆三郎,直接甩手出了屋子。 等到站在竹林里,张寿深深吸了一口已经有了几分秋意的新鲜空气,随即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追了出来,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朱莹。虽说知道如今这场面,人家纯粹是为了他好,可他听到里头一团乱糟糟的声音,还是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先生生气了吗?” 鉴于如今人多了,张寿特意要求,朱莹千万别和从前那样直呼自己的名字了。被人听到穿帮,前头那些戏自然就都白做了。 此时,张寿没有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朱莹用绣着明珠的鞋子踢起了两颗地上的小石子,随即就低声说“这世上,不是有大才就行的。我知道你不求出人头地,可难道能忍受日后对小人折腰?” “我哪里有多少大才。”张寿哭笑不得地转过身,认认真真地面对着面前这个人比花娇的千金大小姐,“本来只是求利的小事,现在却闹出了这么大声势,要是被人拆穿,我岂不是成了欺世盗名?” “才不会,你教我的那些题目挺有意思的。”朱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想起自己绞尽脑汁用了老半天才在张寿手把手指导下解开了那三道题,不禁又有些心虚,“他们跟着你好好学点东西,日后总能用得上,绝对不吃亏!” 张寿摇了摇头,渐渐往竹屋边缘走去,当他最终发现朱莹跟了上来时,他就转过身来,正色说道“我之前想出那个用解题来挑人住宿的法子,原本就是临时起意,想着赚个快钱,没有指望能长久,也没有指望会永远不被拆穿,说到底,这是仗了你的势。” “可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引来这么多人,此地那位竹林老隐士的名声,说不定在京城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 “你要派人回京造势,总要差遣你家的那些随从。他们都知道我的真面目,真的能认同你为我如此夸大地造势?” “而且,因为村中房舍在整修,闲杂人固然很少会冒着尘土弥漫进去查探,但村里人有不少都知道当初这片竹屋我是怎么请他们造好的,万一有人露出口风,一传十十传百那就不得了了。眼前纷至沓来求学若渴的场面,你难道觉得不会招来不怀好意的人?” “我……”朱莹终于面色渐渐变了,甚至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然而,最让她面色大变的,却是张寿接下来说出的话。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爹和你大哥真的安然无恙,这里的一番闹剧,别人也许顶多置之一笑又或者骂两句,可如果有万一呢?或者说,有人根本就是给赵国公府挑刺找麻烦来的呢?” 尽管张寿少有地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叫了一声莹莹,但朱莹此时却没法觉得高兴。想到之前趁着陆三郎拼命往外放消息,她也派人回京推波助澜,摇旗呐喊,从来做事顺风顺水,不在乎人言的她,第一次生出了几许惶惑。 “我……” 见朱大小姐明显心乱如麻,张寿见空中飘落下了几片竹叶,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了她那乌黑油亮的发间,便上前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了这片青翠的竹叶,随即送到了她的眼前。 “虽说你是为我好,也是想帮我,但以后希望你凡事和我商量一下。眼下我得先离开一会儿,你留在这帮我镇一镇场吧,有你在,料想他们不敢乱来。” 朱莹呆呆接过那竹叶,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可看到张寿转身要走,她还是忍不住追上前去“真要有事,你放心,我会……” 张寿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最初那主意是我出的,陆三郎也是我自己留下的,真要有事就推给你,那我成什么了?放心,我会想办法。” 第三十章 欺世盗名之徒 叮叮当当,尘土飞扬,木石一车车在村中穿梭,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意。 从前他们曾经觉得张家小郎君是个怪人,所以才会逼着一群孩子背诗,背九九歌,教那些有耐性的孩子去识字,还挑了邓小呆和齐良去一块跟着读书;所以才会在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里折腾,改种什么水稻棉花,还非要种树养蚕。 可如果说那些事情都是慢慢见成效的,那么现在,他们天天在外说,张小郎君是好人。 就凭人家即将成为京城赵国公府的姑爷,还说动了那位好心大小姐出钱资助他们翻修房子,而且分十年收回本金,那就是第一等的大好人! 于是,此时张寿走在村里,收获了源源不绝的感谢。 没有人因为朱莹不是无偿捐资,而是无息借贷而有所怨言,这也让张寿确信,此地的这些乡邻,确实是精心选择过的。 升米恩斗米仇的例子,实在是多如牛毛。所以说,赵国公真是费心了。 无论婚约是真是假,赵国公应该都算是让他们母子能够平安生活到现在的恩人了。 通过这一路上与乡里乡亲的攀谈,张寿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想打听的消息。 “陆公子和那几个随从是流银姑娘带去翠筠间的,而之后的那三位姓张的公子,又或者是后来的那些贵介子弟,他们的随从们,都是向村人打听之后才找到那儿的。” 杨老倌说话间还特意强调了一下细节“向村里人打听的时候,那些家伙都傲慢得很,问过之后甩下几个钱便扬长而去,至于翠筠间里那位老名士的底细,他们问都没问。” “有朱大小姐亲自陪着,谁会不信?” 这位村里年纪最大,同时也最狡黠的老人冲着张寿眨了眨眼睛,眉飞色舞地说“姑爷你尽管放心,我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帮你好好看着呢,不会让人乱说话的!再说,放着相处多年的赵国公府姑爷不巴结,却去捧一群外来恶少的臭脚,谁会这么愚蠢?” 张寿不禁哭笑不得。虽然确定消息暂时还没有走漏,但他素来不惮以最坏的可能,最大的恶意去推测一件事,因此这会儿辞了杨老倌之后,他不禁飞快地合计各种可能性。 他拐了两个弯,最终来到邓小呆家门前,和村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正在叮叮当当地修补屋顶。他在这种既嘈杂又肮脏的环境中站了不到两息功夫,随即就听到了一声惊咦。 “哎呀,姑爷怎么来了!” 自从杨老倌当众这么称呼,姑爷这两个字就在整个村里风靡一时。要是平时,张寿兴许还会认真纠正一下,可此时此刻,看到人从梯子上跳下之后快步朝自己走来,他连纠正的心思都没了,轻咳一声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老邓叔,小呆可有信捎回来吗?” “姑爷太客气了,叫我老邓就好了。”说话的是邓小呆的父亲邓三牛,他低垂着双手,十指之间黑乎乎的,说不清是泥垢还是尘土。似乎是因为面对着这位清雅俊逸的小郎君,他颇有些压力,两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背后抹了抹,随即才又再次放在身前,还不安地搓了搓。 他本来就是满脸堆笑,此时刻意又挤出了更多的殷勤和讨好“小呆要捎信,那也一定是给姑爷。毕竟,咱家除了小呆,再也没有一个认字的了,这信写了能给谁看?我回头就捎话给他,他一直都得到您照顾,这才能在顺天府衙当小吏,当然应该时时问候请安……” 相比杨老倌的恭维张口就来,邓三牛的奉承明显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但张寿还是很耐心地听完,随即进门要来纸笔现写了一封信,托邓三牛立时送去京城给邓小呆。而邓三牛不但爽快答应,还说会派长子立时启程,他少不得好好感谢了一番,这才离开了邓家。 邓小呆才刚进顺天府衙户房,他托人查的朱莹婚约还没下文,却又要托人干那么一件事,说实在的很有些为难人。可朱莹那目标实在是太大,赵国公府的其他人他不敢尽信,也只能托付好学生去未雨绸缪了。 张寿一面想一面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村口,一抬头就发现,不远处正有一驴一人往这边行来。 那黑驴干瘦,走走停停,分外无精打采,马上坐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头一点一点,身子一会左边倾,一会右边倒,似乎在打瞌睡,可再怎么摇晃颠簸,人却神奇地没有掉下来。 早听说过有人能在马背上睡觉,此时真见到一个在驴背上打瞌睡的,他不由为之驻足, 直到那黑毛驴渐近,最后仿佛通人性似的直接停在了他面前,见驴背上那位老者依旧还在酣睡,鼻子里甚至还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他不禁有点犹豫,不知道是叫醒人好,还是不叫醒人好。看人这光景,说不定他一叫,人反而要栽倒下来了! 就这么迟疑了片刻,毛驴上酣睡的老者突然打了个激灵,随即竟是眼睛也不睁地嚷嚷道“你这懒货,怎么说停就停了?快走,黄昏之前不能到融水村,见到那位山野高人,你今儿个晚饭和明儿个早饭就都没了!” 我还在寻思那些贵介子弟之外会不会有人来“访高人”呢,这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一闪念后,张寿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融水村有高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嗯?”驴背上白发苍苍的老者一瞬间惊醒过来。刚刚打瞌睡的时候那眯着的眼睛睁开瞪得老大,可当看清楚面前那青衫黑履,眉清目秀,犹如天上明月一般光彩照人的少年郎,他刚刚生出的那一丁点怒气立时烟消云散。 他笑眯眯地问道“小郎君就这么确定自己不曾孤陋寡闻,没听说过那位高人?” “我在这村里土生土长,风土民情,世俗人物,不说如数家珍,却也自信没有遗漏。” 张寿发现,老者虽说骑驴而来,但大袖飘飘,神采飞扬,五官还能看出往日年轻时的俊逸,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于是便朝对方拱了拱手。 他含笑说道“老丈如果是道听途说,也和那些贸贸然跑过来的贵介子弟一样,特地来访求什么欺世盗名的高人,那我还是劝您请回吧,不用在这乡野之地浪费宝贵时间。” “哦?”老者啧啧一声,眼珠子一转,再次上上下下端详了张寿一阵,这才嘿然笑道,“看你这小郎君的样子倒也可信,但大老远地跑这一趟,我这把老骨头此刻骑驴打道回府,怕是城门都要关了,你既然拦了我,总得给我这老头子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一宿吧?” 张寿刚刚见这老者惫懒骑驴,张口训驴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特立独行的,此时见人一张口就直接赖上自己,他只觉这是意料之中,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有点啼笑皆非。 先有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耍赖,再有这个不知来历的老者耍赖,难不成但凡从京城过来的,全都有这样一个耍赖的共性吗? 他心念一转,随即微微颔首道“老丈既然这么说,那我自当尽地主之谊。还请随我来。” 翠筠间他当然是绝对不可能带人去的;而自家大宅如今住着朱莹一家主仆十几口,人多嘴杂,他就更不可能带外人去住了。 如此一来,他能做出的选择,无疑只有一个! 第三十一章 既见君子 看着那个东张张西望望,甚至还在黑乎乎的方桌子上弹了一指头听响声的老者,张寿忍不住想到了朱莹那一天初来乍到的情景。虽说年纪截然不同,但大小姐也是这样看什么都好奇,仿佛乡下的任何一样器具,都值得研究一阵子。 他刚刚带这老者来此地的路上,也试图套问一下对方的底细,奈何人的嘴紧程度和他家里的母亲仆人几乎不相上下,只笑眯眯地说自己姓葛,对于其他的竟是上天入地乱扯一通,他也就干脆顺口称人葛翁。 “对了,我还不知道小郎君你尊姓大名。” “我姓张。”张寿顿了一顿,呵呵一笑道,“葛翁不肯报出大名,那我这后生晚辈也学学您,不报我那不值一提的名字了。” 葛翁先是一愣,随即就吹胡子瞪眼道“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这小郎君就不知道让着我一点?哼,当我老人家糊涂么,我到外头村里问一句,难不成你姓甚名谁还问不出来?算了算了,不和你怄气,我瞧着这房子里里外外不见旁人,难不成就只你一个人住?” 张寿原就觉得葛翁有些老小孩似的顽皮,此时听这话一说,他越发断定自己的第一感觉没错。而末尾那个疑问,他甚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定然是老头儿因为他这张脸起了疑窦。 朱莹这位出身豪门的千金大小姐看脸也就算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葛翁一个半截都快入土的老头儿竟然也看脸,当下忍不住反问道“难道葛翁觉得我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餐风饮露做神仙?” 葛翁弹弹衣角,理直气壮地自顾自坐了下来。 “世道本来就不公平,否则怎么会连科场也偏爱美男子?就算是朝廷,状元也会选伟岸大丈夫,而不会选一个含胸驼背的秃子。我就不信,你长着这么一张脸,还能生火做饭,所以你肯定不可能一人独住……”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见张寿呵呵一笑,竟是转身就这么径直出去了。 微微一愣,他醒悟到张寿很可能要做什么,立刻起身拔腿就追,就只见人到了灶下,熟练地在炉膛中放上干柴,先用刨花引火,用烧火棍添柴吹火,而后淘米下锅做饭,一应动作娴熟得就仿佛做过千百回。 直到张寿总算歇了一歇,老头儿这才讪讪地说“你这小郎君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就算长在这乡间,也该有人主动登门帮你料理这些杂务才对。亲自做这些,不是暴殄天物吗?想当然我老人家年轻帅气的时候,都不用动口,衣食住行,也不知道多少人帮我打理好了。” 见张寿但笑不语,擦干手之后,又去一旁簸箩里拿出了两根翠瓜,洗干净之后菜刀纷飞须臾便切成了整整齐齐的条状,仍然跟着后头转悠的葛翁忍不住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解。 “老人家我是看到你就想到我从前,这才劝你。男子汉大丈夫懂得自力更生是很好,但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你做饭再好,难不成将来去做个庖厨?就算你会种地,你一个人的力气,比得上改良耕法,疏通水利的成效?就说你眼下一个人在这儿独居,真不如……” 张寿没打断葛翁的喋喋不休,直到这位老爱自称老人家的老者说出真不如三个字,他这才慢慢悠悠地说“其实,这儿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是独居,家里还有母亲和三个老仆。” 正绞尽脑汁劝这清俊少年郎惜取少年时的葛翁顿时被噎住了。 片刻之后,恼羞成怒的他便想发火,可话到嘴边,他才一下子醒悟到,刚刚这位张小郎君确实是没说这是自己家,只不过是在他表示出对方不会做事,没能力独居的时候,用实际行动回击了他的偏见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禁悻悻轻哼道“不是你家,你还带我老人家来,更随便动了人家的米粮菜蔬,想来是你素来亲厚的亲友?” “不错。”张寿微微一笑,随即用盐醋香油拌了翠瓜之后,爽快点头承认,“我家近几天有客人,房宅不够住了。回头我回家让人做点吃食过来,想必葛翁不至于嫌弃。” 张寿带葛翁来的,正是齐良家。如今齐良不但白天在清风徐来堂中充当大师兄,就连晚上也时常歇在那儿,以防某些贵介子弟出什么幺蛾子,家里反而空了下来。 相比村中其他人家,这里自然更适合眼前这个自称前来访求高人的“老人家”居住。 “我就说呢,看你这细皮嫩肉,也不像整日要为生计忙碌的样子。” 葛翁哼哼唧唧,可见张寿要走,他突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这小郎君的袖子,等人一回头,他就嘿然笑道“吃住都在其次,有一口热的,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老人家我可不挑。实话告诉你,老人家我是京城某家贵人的西席幕宾,不见到那位山林隐逸,是不会回去的。” 张寿步子一顿,这才耸了耸肩道“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也就能蒙一下京城那些追着赵国公府朱大小姐的狂蜂浪蝶而已。朱大小姐避居乡野却依旧有人跑来献殷勤,她不耐烦,这才耍弄了一下陆三郎,谁知道以讹传讹,风声会闹这么大。” “哦?”葛翁用大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张寿,嘴角流露出了一丝笑意,“朱大小姐因为嫌京城事多人烦,所以避居乡野?不是因为她在乡下有个未婚夫?” “是不是未婚夫,那得看白纸黑字的婚书,口说无凭的流言可做不得准。” 张寿轻描淡写岔开了这个话题,见葛翁终于放过了自己的袖子,他才拱了拱手道“葛翁在此暂歇吧,我片刻就回。” 见张寿颔首之后大步离开,想到他刚刚待人接物礼仪娴雅,谈吐自如,偏偏做起那些本应是仆役所为的事情,却也安之若素,葛翁不禁揪了揪自己那一向保养很好的胡子,目光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紧跟着,这位刚刚虽说有些言语耍赖,但却显得很有气质的帅老头,竟是大步来到角落里一个很简陋的书架旁边,竟是自顾自地翻翻捡捡看起了那些书。只不过,他轻拿轻放,动作迅疾,不过须臾就翻遍了大半个书架。 当他最终发现一个厚厚的油纸包,随即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其拿到书桌上打开时,就只见里头是一沓手抄簿册,他随手打开第一本,只看了第一眼,便不由得眼睛一亮。 “嘿嘿,任你奸似鬼,也逃不过老人家我的火眼金睛……唔,不对不对,勉强算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没说谎,谈不上奸似鬼……明明说真话还这么难打交道……啧啧,真是比我当年还要厉害啊,这些题目怎么想出来的……真是没白费我一番苦心!” 葛翁放下手中那本簿册,又仔仔细细翻看了其他几本,辨别出字迹新旧,算了算这簿册的年头,默记一番,他就原封不动用油纸包裹好,又放回了书架,随即拍拍双手伸了个懒腰。 “老人家我人忙事多,今天既然你说我来拜访的高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欺世盗名,我也不好在此多留,回头再见吧!” 当张寿带着提了食盒的阿六去而复返时,看到的便是齐良家大门口一张龙飞凤舞,墨迹淋漓的字条。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既见君子,此行不虚!遗钱百文,以充饭资。老夫去也,来日相逢!” 见那末尾一个葛字写得尤其神韵十足,张寿忍不住摇头。 这简直是个我来了,我走了,不留下一丝云彩的任性老头! 然而,转念一想,他不禁就朝四周围看了看,随即径直走到了书架前。 这村里差不多可以做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因为彼此都知根知底,尤其是齐良这样家徒四壁的人家,所以哪怕齐良跟他学东西而攒下的几本练习册,齐良也只是用油纸包好,放在书架上。 他只略一看,就发现了端倪。齐良和他得意地提过,会在油纸包底下放一根头发丝,这样,但凡人进来动过东西,立刻就能发现。 那会儿听到这个小机关的时候,他甚至很想吐槽,小齐你不做特工可惜了…… 而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毫无疑问,葛翁看过这些练习册,而且很可能是因为看了里头那些题目,这才急忙溜了。 还说是人家西席幕宾,瞎扯吧?谁家达官显贵,公卿世族,会养出这么有性格的清客老相公?那种我行我素的性子,老头儿自己应该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吧? 越想越觉得有趣,张寿本来悬着的心思,不知不觉就放下了。 都已经有葛翁这样的人找上门了,看来回头必定还会有这样的人过来,届时就不是这么好搪塞的了。既然朱莹都帮他高调了,那就高调到底吧! 第三十二章 打击一大片 既然葛翁没留下吃饭,张寿当然不会浪费刚做好的几样食物,直接让阿六提着,跟在自己后头去了翠筠间。当然,走的是自家另一个方向通往竹林,只容一人通过,村里也只有杨老倌等寥寥数人知道的小路。 从前为了避免这条小路被生长力太强的竹子占据,每年入春,阿六总要日日负责来此清理,光是挖到的笋,就够刘婶拿出十八般武艺,做出各种不重样的菜肴,吃上一整个春笋季。 此时,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东面边缘处的一座竹屋。 和居中的清风徐来堂相对应,这个没挂牌匾的地方当然就叫水波不兴馆。 而和其他竹屋相比,这座竹屋没特色又地处边缘,所以自从学生渐多,张寿把清风徐来堂作为讲堂,挪到这里居住之后,其他人谁都没多想。 在阿六的放风下,张寿提着食盒进了屋子,重新换上符合“老先生”这一称呼的衣衫,然后带上了垂着面纱的斗笠,这才让阿六去清风徐来堂把齐良找来,然后回家去捎个信给吴氏,转告自己今晚不回家。 在阿六悄然离去后不过一会儿,外间就有人轻轻敲门,在他应了一声之后,来人就进来了,正是齐良。 没等人说话,张寿就笑着一指食盒道“本来我打算借你家的房子招待一下某位不速之客,谁知道人突然溜之大吉,这些吃食就浪费了,索性带了来。” 虽说张寿不是第一次给他留好吃的,但齐良还是忍不住有些赧颜,却完全忘了问造访自家的不速之客是谁。谢了又谢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先生,陆三郎没能教会那些人,不但张琛故意和他捣乱,而且……” 张寿摆手打断了齐良的话,随即径直站起身来。 “意料中事。你留在这里慢慢吃,我去看看。你府试在即,虽说把握不大,可也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这次你在翠筠间帮忙了好几天,已经很尽力了,别再自责没管好之类的。要镇住那么一群人,就连他们的爹来也未必管用,大小姐也只能压一时。” 齐良欲言又止,直到见张寿施施然出了屋子,他这才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尽管村中老一辈的人大多对张寿的作为有些犯嘀咕,可有人免费教孩子认字,他们当然还是乐意的。孩子不听教诲,各家全都会满脸堆笑对张寿说,尽管教训尽管打,打死了活该。 可这些贵介子弟却一个个眼高于顶,彼此之间拉帮结派,还互相瞧不起! 如果说,之前他也暗自赞同朱莹把张寿捧成一个世外高人,那他现在就完全放弃了。这些纨绔子弟根本就不堪造就,给这些人当先生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当张寿来到清风徐来堂门口时,就只听里头一阵吵吵嚷嚷,守在那的湛金和流银满脸不高兴。他摆手阻止了她们的通报,可随之就听到朱莹的一声怒吼“都够了没有?” 他没有站在门前继续静观事态发展,而是自行打起门帘入内,见朱莹正面色铁青,一堆贵介子弟包括张琛在内,个个噤若寒蝉如同鹌鹑,他就笑了一声。 “莹莹,你不用生气。我一个避居乡野的闲散之人,突然有京城贵介投奔门下,我早知道,他们本来就都是冲着你来的。” 朱莹见张寿突然出现,又点破了此事,她不禁更觉得憋屈。 而张寿不慌不忙地来到主位坐下,不疾不徐地说“我听莹莹讲过,你们在座的大多数人,不善读书,不通武艺,不擅马术……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除了张琛,你们谁也不是家里长子,不能继承爵位,他日分家也未必能有多少。” 这样戳人脊梁骨的话,无疑激起了这些之前看在朱莹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口称先生的贵介子弟反感。可没等他们炸锅,张寿竟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眼下还能金尊玉贵过日子,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可以后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话是不假,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现在得意吗,将来也会得意吗?莹莹曾经对我抱怨过,得意的人,会追在她身后到这里来吗?” 朱莹没想到一贯待人温和,连肥猪似的陆三郎都能找到优点的张寿,竟然会突然如此言辞犀利入骨。可这些话本来就是她也想说的,这会儿张寿的率先发难无疑给她找了个宣泄口。 “先生说得没错,真正自负才学能耐的那些家伙,谁会因为我敬重一位山林隐士,就跑到这儿来拜师求学?也就是你们,算个数还比不上人家不识字的孩子,还比不上我这一看正经书就头疼的女人,才会连好好的求学都变成煽风点火,争风吃醋!” 朱莹越说越气,口气也越发硬梆梆“没人逼你们留下来,你们眼下就可以从这扇门出去!你们送给先生的束修,回头我赵国公府双倍奉还,谁稀罕!先生不收没长性的废物!” 张寿原本就是欲擒故纵,没想到朱莹这最后一句神来一笔,却是又狠又准,打得一堆人面色铁青。他做手势阻止了站起身想要插嘴的陆三郎,这才笑了一声。 “算学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学的,陆三郎少许有一点这样的天赋,而你们绝大多数人却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而且,就算费大功夫学会了这些,将来也未必有用,所以,我最初不愿意收你们,就是不想强求一堆对数字没天赋的人在这绞尽脑汁。” “所以,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所谓束修,原样退还。但是,既然有这两三日的师生之缘,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一想,自己擅长什么,喜欢什么,将来又打算做什么。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一事无成,两手空空的人,凭什么配得上赵国公府的大小姐?” 他这话不只是说给这些贵介子弟听的,隐隐也是说给朱莹听的。然而,他却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旁那位千金大小姐满脸赞同,似乎完全没有去思量他刚刚这话的深意。 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算是白费了,他不禁摇了摇头。然而,这动作在陆三郎这样自诩聪明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标志。 但最先忿忿不平开口的,是角落里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大众脸贵介子弟。即便对京城这些同龄人了若指掌的朱莹,也只勉强记得,这好像是都督张信陵的庶三子,名字却不记得了。 “还不是比投胎,咱们这些人将来没着落,张琛将来就是秦国公!” 原本就不痛快的张琛顿时恼了,梗着脖子骂道“我就是命比你好,有本事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抢在又一轮争执开始之前,张寿高深莫测地呵呵一笑、 “张琛确实得天独厚。他是家中独子,可以继承爵位,家财无数,可那又怎么样?堂堂一个国公,自然不能无所事事,躺在一个爵位上混吃等死,可只要将来他领一个职司,那么只要稍有不慎,却又贵为国公,那么就是御史的最好靶子。” “不说别的,赵国公被弹劾过多少次?楚国公又被弹劾过多少次?他们能屹立不倒,是因为自己有大功。本朝以来,有多少个爵位在明明有后继者,祖上也功劳赫赫的情况下,却最终断了传承,收回了诰券?” 没去看面色难看到铁青的张琛,张寿一字一句地说“看在两三日师生之缘的份上,只要你们想清楚了,我可以帮你们参详一条出路。是打算下半辈子碌碌无为,还是试一试披荆斩棘,像你们父辈一般扬眉吐气,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好了,天色已晚,都回屋去吧。” 张寿这一番话说完,张琛等一些人固然面色阴沉,却也有人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朱莹好容易捱到众人全都起身离开,她就立刻有些担心地低声问张寿道“你刚刚是说真的?” “你是说给他们参详出路吗?”张寿支着脑袋嘿然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朱莹的问题,“不用等明天,今天晚上,甚至仅仅是过一会儿,只怕就会有人偷偷来见我。” 纨绔子弟中,也许有一堆确实是混吃等死没有追求的,但也有很多是想要混个人样,却苦于没头绪没门路没支持,这才破罐子破摔的!他相信,陆三郎这种人不是个例! 至于他是不是能给这么多人量身定做一条康庄大道……呵呵,用得着那么麻烦吗? 这些纨绔子弟们追到这来,什么目的还用猜吗? 第三十三章 扯起虎皮做大旗 张寿让阿六带了吃食进来,却留给了齐良,至于他自己,当然绝不会委屈。 如今多了这么多求学的贵介子弟,他就在翠筠间里专门辟了一座竹屋作为小厨房。各家贵介子弟带的随从当中,为了满足主人的口腹之欲,全都有一个能够兼职厨子的好手,每日里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送到他和朱莹面前。 讨好他这个先生是假的,讨好朱莹这个赵国公府大小姐才是真的。 这一日晚间,齐良带着空食盒悄然回家,而水波不兴馆中,湛金照例是笑吟吟地提着一个三层大食盒送到张寿和朱莹面前。 “今天那个送饭的厨子鼻青脸肿的,似乎为了送这顿饭,还和人打了一架。他悄悄塞给我一个玉坠,央求我禀告先生,说自家少爷一会过来。” 张寿见跟进来的流银正在忙着把食盒中一样样的碗碟放在小方桌上,他就笑着问道“他所说的自家少爷,是哪位?” 湛金顿时促狭地咯咯一笑“那么多厨子,他要是原样儿过来我还有印象,可他都被人揍成猪头了,我哪认得出来。既然认不出他,我自然就不知道他家少爷是谁!” “居然就这么白捡了一个玉坠!”朱莹不禁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丫头太坏了!” “小姐,就是个不值钱的东西,一两银子说不定都能买两个!”湛金说着就在张寿面前手掌摊开,随即满脸嫌弃地说,“先生您看看这成色!” 张寿见这主婢俩笑闹还不忘带上自己,不禁啼笑皆非,偏偏这时候流银嗔笑赶开了湛金,又把一个小碟子送到了他面前,正是他曾经多动过几筷子的卤猪蹄,他只能连忙举手示意自己不用服侍。 等到他目不斜视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顿饭,便寻思着怎么暗示朱莹她们三个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朱莹便站起身来,得意地对他一笑“他们之前是冲我来的,可要是偷偷来请教你还被我撞见,那就不是面子没了,而是里子也一块没了!我会吩咐朱宏或者朱宇回头悄悄守在附近以防万一,眼下我就先带着湛金和流银回去啦!” “等明天,我再来问你到底给人出了什么好主意!” 见大小姐说走就走,张寿不禁莞尔“你就不怕我扯起你的虎皮做大旗?” “那也行啊!”朱莹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当一回事,“本来就是我借你的名义把人拉来的,现在你再借着我的名义敷衍了他们,那我总算没闯祸。” 见湛金和流银也把食盒收拾好预备跟着朱莹走,主婢三人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张寿只觉得她们这种洒脱脾气实在是对自己胃口,可随后就自失一笑。 他今天说别人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其实说的是自己,可大小姐似乎完全没听出来! 朱莹前脚刚走没多久,菜足饭饱之后,正在屋子里缓缓踱步消食的张寿,就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跟着便是一个极轻的声音。 “老先生,我能进来吗?” 竟然不是陆三郎,当然也不是得天独厚的张琛,这声音他记得是张琛的跟班,南阳侯张汉洲的庶五子张武! “进来吧!”下一刻,张寿就只见张武敏捷地窜进屋子。 四下一扫,似乎是发现这宽大的竹屋一览无遗,朱莹她们果然不见人影,张武便立时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先生,我是来求教的。” 见张寿毫不意外,张武强忍心情忐忑,低声说“我在家中排行第五,又是庶子,母亲早亡,父亲待我不过可有可无,几乎谈不上将来。我之所以跟着张琛,就是希望他帮我结一门好亲。可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已经醒悟了,光是一门好亲,能帮上我什么?” 他顿了一顿,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文不成武不就,已经虚度了十六年,将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更不知道前路何方,请先生教我!” 张寿看到人说完就立时垂头,仿佛是打算一个重重响头磕在地上,他就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坐直了!” 张武下意识地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紧跟着就只见张寿摘下了斗笠和面纱。当看到那张出尘脱俗的年轻脸庞时,他只觉得脑袋在一瞬间完全空白了下来。 不是老先生吗? “想要做事,先得把心中那条脊梁给挺直了!朝堂上那么多高官大臣,个个都是出身显贵吗?不,很多人在年少时比你更穷,比你更惨,比你更落魄,比你更狼狈!” 直接几句鸡汤先径直灌下去,没等张武有所反应,张寿就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前选择跟随张琛,无疑是希望有贵人扶持。而他留下求学不忘给你们一块交束修,足可见心里至少是有你们的。但是,他自己都尚未规划将来,能给你的,顶多也就是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 “但什么样的亲事还算不错,什么样的亲事才真正适合你?姻亲之间互相拆台的还少吗?京城那些名门大户是什么德行你应该清楚,放弃一个女儿都轻而易举,更不要说放弃女婿!” “你需要的,不是姻亲,而是一个愿意支持你,资助你的贵人,这样的贵人比亲事更牢靠。而这样一个贵人,需要你把自己的所有能力都展示在他面前!你自己好好想一想,真的一无所有吗?你有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魄力和勇气,单单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强!” 张武竟是一下子忘了张寿的年纪和身份,完全沉浸在张寿的言语当中,随即下意识地反问道“敢问先生,这样的贵人从哪儿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见张武瞪大眼睛,仿佛在寻思他张寿算是何方贵人,张寿这才微微一笑。 “你都在大小姐面前出现过那么多次了,难道觉得,她不是贵人?她出身高贵,性格正直,敢作敢为,来去宫闱如入家门,交游广阔,从前只是因为有父兄在前,所以别人只能看到她的骄纵任性,看不到她的优点。但你应该可以!” 直到和张寿交谈许久后离开水波不兴馆,张武依旧有些浑浑噩噩,可随着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就陡然之间清醒了,只觉话犹在耳,整个人一下子兴奋非常。 站在朱莹这一边?废话,他根本不觉得外间那些风言风语会影响赵国公朱泾,否则怎么会跟着张琛追到这里来?相比他那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爹,朱家这个靠山太硬了! 朱莹身为赵国公千金,平日他们固然追逐在后,但根本高攀不上,眼下为何不答应? 至于那实际上年轻俊美到过分的老先生……肯定是赵国公埋在暗处辅佐朱莹的心腹! 张武起了个头,接下来,水波不兴馆中的访客络绎不绝。每个访客都是让心腹随从守在外头,自己悄然入内请教前途,出来的时候,或心事重重,或失魂落魄,或喜笑颜开,或神采飞扬。 于是,暗中观察,还在犹豫是否要去向老先生求教的人,最终都渐渐加入了这个行列。 只不过,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和前一位错开,这就苦了那些望风的随从。他们必须先看准时机为自家主人开道,抢到一个尚可的顺位,这才能把人送进水波不兴馆。 当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时,一晚上几乎就没合眼,全都在那做知心先生的张寿,疲惫地看着神气活现的张琛最后一个辞了出去后,他这才赶紧连打了好几个大呵欠。 这一整晚上的访客,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张武这种出身不高,家族忽视,对将来感到彷徨迷惑,同时又愿意去拼一拼,有一定的觉悟和能力的,他露出真面目替朱莹招揽了过来。这么一类人,只要点拨一下,给点支持和机会,日后很有可能独当一面,不至于浪费资源。 第二类,是张琛这种自负自傲,却又眼高手低的,他给人灌了一堆官场厚黑秘典和心灵鸡汤,高深莫测地点拨了一番,然后就把人遣退了。当然,追着朱莹到这里的贵介子弟中,这种人相对较少,加上张琛统共也就两个。 第三类,是陆三郎这种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也确实有些天赋和才能的。这样的人,他同样代表朱莹招揽了过来,只不过真面目就算了,太聪明的人不那么好震慑和忽悠。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寿便抬头看了看屋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记得大小姐临走时说过,要派人过来以防万一,屋顶上又或者外头还有人在吗?”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朱宏那熟悉的犹豫声音“寿公子有事?” 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我这儿没事了,你回去一趟,把今晚看到的听到的,告诉大小姐一声。就说,我先斩后奏替她招揽了一堆人,如果她生气,那就来找我算账吧!” 第三十四章 有其父必有其女 尽管很好奇张寿留在清风徐来堂,会如何给那些贵介子弟指点一条明路,但朱莹这个晚上还是睡了一个好觉。一大早被湛金和流银叫醒的时候,大小姐甚至还有点起床气,直到听清楚她们的话,这才少许清醒了一点。 “阿寿让朱宏回来禀报他昨晚见人时的情景?快,让朱宏进来!” “小姐,你还没梳妆更衣呢!” 面对这么一个提醒,朱莹却还是吩咐摆上屏风,自己在妆台前由湛金和流银忙忙碌碌地梳洗打扮,耳朵却听着朱宏隔着屏风说着昨天晚上的所见所闻。 生气?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听了一半,她就笑得乐不可支,等全部听完,正在敷口脂的她已经笑得伏在了妆台上,那鲜红的颜色差点染红了袖子。 “我就知道,阿寿谋定而后动,肯定有好主意!” 外头的朱宏虽说料想到朱莹多半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但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可寿公子这完全是假借大小姐的名义,别说府里太夫人没这个打算,您也根本没这打算,他这不是胡言乱语骗那些人吗?” “本来是没这打算,可我刚刚仔细想了一想,阿寿的这法子好极了,就这么办!” 朱莹随手把手中那胭脂膏子往梳妆台上一扔,眉飞色舞地看着铜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这才转过身示意湛金和流银撤掉那屏风,随即一如既往地以最完美的一面出现在朱宏面前。 见这个祖母素来信赖的护卫满面错愕,随即慌忙低头不敢直视,她没理会他,自顾自地到了主位坐下,这才轻哼了一声。 “二哥之前为什么敢算计我?还不是觉得我朱莹只不过靠着一张脸,这才能让宫里太后和皇上偏爱几分,然后凭着祖母和爹宠溺,大哥纵容,于是才恣意行事,肆无忌惮?” “我算是想清楚了,手头没人,就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追捧,有个什么用?要是阿寿能够帮我收拢那些人,找出他们的优点,然后帮我调教一下这些往日只会犯傻的猪头,让他们为我做事,别说来日替他们物色一门亲事,就是我给他们安排前程,那也未尝不可!” “大小姐!”朱宏简直震惊到下巴都要掉了。大小姐平日里什么事都由着性子,可唯独一件事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那就是争权夺势!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要不是爹和大哥有事,我才懒得管这些,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朱莹微微扬起了下巴,面上流露出了一丝骄傲,“等爹和大哥平安回来,我自然会如实禀告他们,把这些人都交给他们,但现在不同。阿寿肯定是为了我,这才想得这么远!” 发间珠翠辉耀,胸前赤金璎珞,裙边环佩叮当,再加上那寻常女子根本压不住的娇艳海棠红衣裙,当朱莹带着湛金和流银两个丫头离开张家大宅,再度来到翠筠间的时候,便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分外令人惊艳。而下一刻,就有人满脸堆笑迎上了前,正是张陆。 打招呼问好之后,这位同样是张琛跟班的贵介子弟便快速扫了一眼四周,随即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昨天晚上老先生提点我说,若要出人头地,日后可以为您鞍前马后……”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莹不耐烦地打断了“怎么,莫非你以为先生诳你,所以特意跑到我面前来求证?” 见张陆那张脸瞬间一白,随即又强行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朱莹便冷笑道“先生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若是质疑他,就是质疑我。张陆,收起你那点小聪明,当我不知道吗?你是倒数第二个去水波不兴馆的,是不是替张琛去打探的?要是你对张琛说了……呵!” 大小姐连去水波不兴馆的顺序都知道,这却是货真价实把张陆吓得不轻,他慌忙赌咒发誓道“我绝没有告诉过琛哥……不,张琛!他只是把我和小武当成跟班一样使唤,我当然更愿意跟着大小姐……” “你想清楚就好,别的废话少说!” 朱莹却懒得和张陆再多啰嗦,旁若无人地越过人往前走去,一路又应付了殷勤请安问好的几拨人,直到进了水波不兴馆,有湛金和流银在外头把守,还有朱宏在暗处看护,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寿这设想虽好,就是她要敷衍那些讨厌的家伙实在是有点烦。 “你来啦!”书桌前背对着朱莹的张寿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呵欠。 “忙活了一晚上,白天得继续换你帮我看着点了,我得回去睡一觉,这会儿我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对了,你要是生气我先斩后奏,扯起虎皮做大旗,那你就直接骂我一顿,回头我高挂云游会友的招牌,这高人雅士的身份也就可以丢了!” 话已出口,正在抓紧时间根据记忆做会谈记录的张寿却没等到回音,不禁有些纳闷。毕竟,刚刚外头那些问好的声音着实不小,他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来的肯定是朱莹。 可他扭头一看,就发现朱莹恰好站在自己身后,他动作再大一点,只怕就能撞到她身上! “说什么呢,谁要骂你!”朱莹从张寿身后探了探脑袋,发觉他合上簿子赶紧往后缩,她心中暗赞了一声真君子,自己也就顺势后退了两步。 “昨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多谢你出主意帮我。你招揽他们的这法子很好,我前些日子就觉得,我认得的人也不少,怎么就挑不出关键时刻能用的。可你也不要太轻信他们了,听朱宏说,你还在有些人面前露了真面目?那太冒险了,万一有人大嘴巴说出去怎么办?” 即便心里猜到,朱莹在听到他昨晚那番蛊惑人心的话之后,依着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十有八九会顺水推舟,但她真的摆出如此明快爽利的态度,张寿还是颇受触动。 他自失地一笑“我的真面目迟早不是秘密,而且昨天晚上看到我那张脸的,总共也就只有六个人,都是我连日以来仔细观察过的。倒是你,提醒我别轻信人,可你就不觉得,你自己才是太轻信我了?万一我昨晚上那么做是别有用心呢?” “昨晚我不是已经让朱宏在这儿看着你了吗?”朱莹满脸无辜地看着张寿,随即才狡黠地一笑道,“再说,你骗我有什么好处?哪有骗子提醒别人要提防自己别有用心的?”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过高明的骗子,那些人都是诚恳忠厚,人模狗样的! 张寿正在腹诽,朱莹又嫣然笑道“再说,爹教过我,要看清楚一个人,不妨真心相信他一次,但前提是要有即便错信也稳立不败之地,又或者输得起的本钱。我自信就算你真的骗我一次也不打紧,所以,我愿意相信你是个温厚君子。更何况,你没骗我!” 有这样教女儿的爹,怪不得能有这样任性却大气的女儿啊! 朱莹见张寿那微微发呆的样子,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其实我爹还告诉我,看人不要看表面,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人的本性。” “比方说,张琛这家伙看上去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暴躁公子哥,其实呢,他也不是没做过好事的。想当初不少商船从天津离港之后,莫名其妙沉没,是他收留了一个死里逃生回京告状却被人追杀的商人,悄悄举发泰宁侯家总管勾结天津巡海司底下的临海大营劫杀商船。” “事情闹大了之后,皇上一怒之下,夺爵泰宁侯,杀了个人头滚滚。所以,张琛虽说缠我的时候讨厌,但自从我从爹那儿听说这件事后,却也觉得他这人有点胆色正气。要知道,秦国公府从来不从事海贸,因为拥有的那些田地和铺子就够他父子几代人挥霍了。” 原来张琛还是个爱管不平事的热血少年,嗯,之前觉得他有意思果然没错…… 刚刚生出这么一个念头,张寿突然就听到外间传来了齐良的嚷嚷。 “先生,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随着这声音,齐良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显然,门外的湛金和流银非常有分寸,根本没有拦他。 而他冲到张寿跟前,就压低了声音说“他们不是到翠筠间来访求高人的,是冲着先生你来的,他们去的是你家!而且,这些人遇到了正好打算回京一趟的张琛,还有借口去送他,其实是去冷嘲热讽的陆三郎!” 第三十五章 颜值不够,衣服凑 尽管张寿本来是想留着朱莹在翠筠间当定海神针,然而,在昨夜他扯起虎皮做大旗,朱莹一大早又当面给他做了背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座纨绔讲堂暂时会处于一个微妙的平静期,不会出现什么大风波。 因此,齐良送了这么个信来,在朱莹的强烈要求下,他只能带了这位大小姐和朱宏一块悄然离开,留下了不情愿却无可奈何的齐良“看家”。 水波不兴馆旁边那条隐蔽的小路并不太好走,尤其是为了无时不刻在人前显示出最美一面的朱莹,提着裙子走在其中,那更是颇有些狼狈。于是,后头的朱宏犹豫男女授受不亲,不敢伸手去搀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小姐伸手拉住了张寿的袖子。 这位护卫忠心耿耿却又死心眼,因此觉察到自家小姐似乎要对前头那位清俊小郎君撒个娇,他张了张口就想要阻拦,谁知却只听朱莹用警告似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阿寿,一会儿不许回头!” 走在前头的张寿不禁大为纳闷“为什么?” “和翠筠间影壁前头那条路不一样,这小路太不好走了。裙子太长很容易被划破,我要把裙子提起来扎在腰里,那样很难看,所以你不许回头!” 听到这样直来直去的抱怨,张寿顿时忍俊不禁“早知道我就让你和朱宏走大路了。” “那些猪头觉得我在水波不兴馆,才会心怀忌惮,不至于胡作非为,要都知道我不在,万一他们闹事呢?而且齐良说人家直奔你家,分明是来找你的麻烦,我和朱宏从大路出去,人家看见肯定会有所预备,哪有我们从天而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来得爽快?” 朱莹说得振振有词,同时却又拿眼睛示意朱宏上前去,等到朱宏赶紧目不斜视地超越了他,两个大男人全都走在前头,她这才将百褶裙那宽大的裙幅有选择性地撩起一部分扎到腰间,又将及踝膝裤扎紧,裙子的一部分则是提在手中。 如此一来,她的行动立时矫健了起来。 约摸一刻钟后,一行三人从竹林的另一个出入口悄然现身,朱莹窸窸窣窣放下了裙子,而后在几个看见他们的村人心照不宣掩护下,最终来到了张宅后门。 张寿上前一推,发现后门依旧紧锁,不禁拿眼睛瞟那棵自己曾经攀爬过的大树,心想难道要故技重施?下一刻,背后就传来了朱莹的声音“朱宏,你翻墙过去,把门打开!” 居然忘了还有这一招! 轻轻拍了拍脑门,张寿就瞥见一旁的朱宏满脸苦色地上前,轻轻巧巧翻身上了围墙,随后纵身跃下。 趁着对方去开门的当口,他就轻声说道“一会儿我进去,你和朱宏找个地方看热闹,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就别出现,如果打算路见不平救我于水火,那就出其不意从前门进来。” 朱莹差点没被张寿这话逗得笑出声来,不禁嗔道“这世上大多都是英雄救美,你还打算让我这个美人救英雄?” “你是美人,我却不是英雄。”见大门被朱宏打开,张寿大步上前入内,却是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道,“顶多算是真美人救伪君子。” “呸呸。”眼见张寿放了朱宏出来,随即反手掩门,朱莹不禁没好气地淬了两口,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美人救君子吗?那还真是不错! 张寿嘴里自黑兼调侃朱莹,然而,当站在自家后院时,他那轻松写意的表情却渐渐消失了。他这个人,从来不藐视任何敌人。而且,前头并没有之前朱莹乳母赵妈妈大闹时的嘈杂,反而显得很有些安静,可他知道,大闹并不代表敌人好对付,安静并不代表来人好对付。 于是,他选择去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房换一身行头! 洁面洗手梳头,束发的葛巾换成竹簪,带着肩垫的葛袍换成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衣,沾上泥土的厚底黑履换成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千层底布履…… 当最终打扮停当时,他很满意地看了一眼铜镜中那个依旧清俊出尘,却多了几分质朴的少年,这才觉得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阿六闷闷的声音“少爷,有客人求见你。” 张寿不禁吓了一跳。他很确定朱宏翻墙进来给自己开的门,应该没惊动人,家里人应该以为自己还在翠筠间。因此当他去开门时,疑惑的目光在阿六脸上扫了好几遍。 知道问这家伙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也是白问,他就改问了另外两个问题“娘难道不在家吗?来的都有谁?” “娘子正好带了刘婶和几个村里的婆子出门去卖丝线了,只有我和老刘头。” 阿六顿了一顿,这才声音平板地说“来的是两个京城才子,张琛和陆三郎陪着,但对来人明显有敌意,也很忌惮。我听到他们说,一个是去年顺天府乡试解元,另一个是国子监最年轻的斋长。” 对付一个乡下小郎君居然要出动这样的人员阵容? 一个乡试解元加一个国子监斋长,这就连一般地方有名才子都扛不住吧! 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刻,张寿却还有闲工夫想这种无稽的问题。他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抬脚出门,路过阿六身边时又笑道“平日不声不响,打探消息的时候却一等一能干,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他并没有期待阿六的回答,因此当那个沉默的仆人悄无声息跟了上来,他不慌不忙往前头厅堂的方向走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们来了多久?” “刚到。”阿六言简意赅地迸出了两个字,随即又细细补充道,“他们到了村口过门而不入,却到村里打听少爷你的事,结果杨老倌带人弄出了几起小事故,这才能让齐良及时赶去翠筠间报信,耽搁了他们的脚程。他们因此有些狼狈,张琛和陆三郎来时还嘲讽过他们。” 张寿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阿六一眼。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也不早提醒我!还有什么漏掉的,赶紧给我一块说了!” “没有了。”这一次,阿六惜字如金,却是再无他话。 当打起厅堂后门那竹帘,目光一扫,注意到左右客位泾渭分明的四个人,以及各自背后配置截然不同的随从时,张寿已经在脸上堆砌出了恰如其分的笑意。 他清清楚楚地发现,在自己观察来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悄悄打量自己。 同样是第一次见他这张脸的陆三郎和张琛赫然有些失神,相形之下,坐在右边的另外两个年轻文士,则是显得从容自若了很多。 当然,他更愿意理解为,顺天乡试解元郎和国子监斋长这两位,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样一个他的相应心理准备。 否则,两个大男人跑来见他时,为什么会如同好胜的公孔雀一样,张开美丽的尾屏? 一个绀青,一个紫棠,全都是极其昂贵的暗纹纱袍,而且还特意把一张脸整治得莹白如玉,连束发都用的是玉簪? 颜值不够,衣服凑,一会儿炫才学的同时还要晒衣装,是这意思么? 第三十六章 狗眼看人低! 张寿之前扮成老先生时的那套衣衫,宽袍大袖,葛巾黑履,乍一看去山野隐逸之风扑面而来,而此时此刻,他这一身闲适的家居便服出来待客,却显得质朴而又随便。 他用不同于在翠筠间扮高人时那般沙哑的清越嗓音开口说道“有朋自远方来……真是难得。在下张寿,见过各位客人。” 甭管是自负英俊的张琛,还是一贯自惭容貌的陆三郎,此时面对这样一个和他们设想中粗鲁乡下少年截然不同,风采出众的张寿,他们不禁愣在了当场。 来这村里已经有不少日子了,可他们谁都没想到要去见一见传说中朱莹的未婚夫。因为在他们心目中,眼高于顶的朱莹连那么多贵胄子弟都看不中,连皇子都不假辞色,即便真有那么一个婚约,也必定翻脸不认账,怎么可能住在人家家里? 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应该不过是朱莹找的一个暂时避开京城漩涡,搪塞他人的借口而已。 而他们因为呆滞没能开口,对面另两位却不会也不能保持沉默。 左手边第一张椅子上,那位身穿绀青纱袍的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淡淡地说道“不才去岁顺天府乡试解元唐铭,偕友国子监斋长谢万权冒昧造访,还请寿公子见谅。” “呵呵,两位确实挺冒昧的。” 张寿见唐铭和谢万权因为自己这不客气的话而遽然色变,而张琛和陆三郎却在一愣过后,同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就不慌不忙地说“两位可是名震京城的才子,我却是个偏居一隅的乡下少年。我们彼此互不相知,解元郎突然说这拜访两个字,岂不是冒昧?” 唐铭只是面色一沉,谢万权却霍然站起身,面上露出了森然怒色。 “唐兄不过给你留面子,你还当真了?你没听说过我们,那是你孤陋寡闻;我们知道你,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好名声!张寿,你招摇撞骗,假借山林隐逸的名声骗得京城贵胄投身什么翠筠间,欺世盗名,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张寿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照旧安之若素,声音却一下子多了几分凌厉,“你们身在京城,听到京城贵胄子弟投身翠筠间,这并不奇怪。可两位怎么就知道,这是我张寿招摇撞骗,欺世盗名?两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吗?” 他顿了一顿,却在谢万权面露讥诮时,一字一句地说“还是说,二位竟是好手段,竟然在这乡间之地放了眼线,监视赵国公府大小姐和诸位贵介子弟的动静?” 厅堂北面屋顶上,刚刚还紧张到捏着一把汗的朱莹不禁眼睛一亮,僵硬的肩膀渐渐松弛了下来,嘴角也不禁微微翘了翘。 张寿这罪名扣得真不错,监视他们这些公卿官宦子弟,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谢万权原本盛气凌人地质问,可此时被张寿这突然一反噎,他一个措手不及,便慌忙本能地否认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张寿依旧淡定“若是没有安插眼线,怎么解释两位身在京城,这乡间发生的事情竟然尽收眼底,了若指掌?” 见谢万权被三言两语就逼到了悬崖边上,唐铭终于没法稳坐钓鱼台了。他重重咳嗽一声,见一旁的同门小师弟立刻悻悻退了回来,他这才直视着主位上的张寿。 饶是他寒窗苦读之后又周游江南和京畿,交友无数,也不是没见过风流倜傥的官宦公子,可面对眼前这个从来就没离开过一个村子的乡野少年,他看着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自负俊逸出众的他还是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忿然和妒忌。 强行压下这种负面情绪,他终于接过了谢万权刚刚搞砸的这一摊子“张公子果然好口才,怪不得能蛊惑人心,可有一句话说得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用一句俗语姑且把所谓监视的大帽子轻飘飘挑开,随即就沉声说道“但再巧言令色,也不能掩饰你欺世盗名之举!若不是有猫腻,那所谓翠筠间清风徐来堂中那位老先生,为何从来不曾现出真面目见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张寿见陆三郎和张琛面色惊疑不定,眼睛上上下下盯着自己打量个不停,他就呵呵笑道“那敢问解元郎,我假冒那位老先生,把京城这么多贵介子弟骗来这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又是图什么?” 他这话音刚落,刚刚吃了个哑巴亏正心中窝火的谢万权就冷笑了一声。 “这有何难?你还不是靠这张脸,蛊惑得赵国公府那位素来喜好美色的大小姐神魂颠倒,然后借此扬名立万,妄想做那些贵介子弟的师长!也就是张琛陆三这种饱食终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才会上你们的大当!” 一听到你们两个字,张寿便心中敞亮——果然,他一个乡下小郎君没有任何算计的价值,人家的恶意是冲着朱莹这个赵国公府的大小姐来的! 屋顶上,并不笨的朱莹同样体悟到了这一点,一时又气又急,握起粉拳就想去捶瓦片,但却在即将接触到的一刹那硬生生忍住。 这一刻,朱大小姐终于认识到,张寿昨天提醒他的话何等明智。一想到自己想当然地推波助澜,那帮助张寿成名的一片好意极可能连累了人,她就恨不得跳下去现身,把所有事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下头张寿那依旧沉稳自若的声音。 “呵呵,好一个不学无术,难不成谢公子是把张公子和陆公子当成你这斋长管辖的监生了?他们家中长辈一个是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最终挣下世袭爵位的秦国公,一个是科场连场告捷,踏上仕途后披荆斩棘荣升兵部尚书的陆尚书,我想问问,你家长辈有什么功劳?” “你一个国子监斋长,读书尚未大成,品行也尚未天下称道,更没有惠及官民百姓的功劳,你凭什么指摘功臣名臣之后不学无术?你怎么知道他们胸无沟壑,没有向上之心?凭着一腔偏见就信口开河,这难道不是狗眼看人低?” 可张琛越听越觉得张寿这番话极其对自己的胃口,一时间,他不禁忘了人家很可能哄骗了自己,更忘了那很可能是情敌,脱口赞了一声。 “说得好!没错,这些自诩才学的读书人,就是狗眼看人低!” 被人骂惯了的陆三郎也不禁觉得张寿这话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外表愚钝实则极其聪明的他一想到昨夜那位“老先生”那番言语似乎在为朱莹招揽人,如今这两个京城年轻士人中挑大梁的两个突然从天而降,言谈间就把矛头直指朱莹,他立时就下定了决心。 管他张寿是不是那老先生,先把这两个不顺眼的才子打发了再说! “琛哥说的是。” 陆三郎竟和平日张陆和张武这俩狗腿子似的,嬉皮笑脸地叫了声琛哥,脸上的肥肉甚至还不屑地抖了抖“自己有眼无珠,不识高人,却笑话一心向学的我们不学无术,简直笑话。国子监斋长了不得么?有本事把翠筠间那些竹屋前头的难题解开十道八道试试!” “不然你才是不学无术!” 饶是张寿一直都觉得陆三郎其实是个被低估的聪明胖子,此时也不禁想为这神助攻竖一根大拇指。果然,他就只见那位解元郎唐铭根本还来不及阻止,被气疯了的谢万权就做出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难题!若解不开,我就拜翠筠间主人为师!” 这一刻,屋顶上的朱莹脚下一滑,若非一旁朱宏慌忙托了一把,她几乎能笑到滚下去。 笑死人了!嗯,她得立刻回去,组织一大堆人来看热闹,省得谢万权和唐铭输了不认账! 第三十七章 葛……葛……葛 唐铭的一张脸几乎阴沉得能滴水。 然而,相比他,满头大汗,在那解题解到人都快要虚脱的谢万权,那才是最绝望的一个。 因为此时此刻,翠筠间那些纨绔子弟几乎倾巢而出,此时此刻张宅厅堂里都站不下了,父祖官职相对较低,而且在家也不那么起眼受宠的,就只能在厅堂外头踮起脚看热闹。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绞尽脑汁却连一道题都没能解出来,谢万权终于破罐子破摔,劈手将手中那个竹牌往地上重重一摔,随即怒骂了起来。 “我读的是圣贤书,拿这种算学小道来为难人,这算什么!” “昔日唐代官学,算经十书那是都要读的,否则为官者上任之后,田亩增减,子民多寡,水渠进出水几何,桥梁修在什么时地方才能更牢固……林林总总全都要听别人摆布。” 主位上张寿笑容可掬地摆事实讲道理,见谢万权脸色铁青,根本没法回答,四周围那些纨绔子弟在那窃窃私语,不时有人冲自己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他就轻轻敲了敲扶手。 “你说这些题目是为难人,呵,昔日汉时写出文采华丽,蜚声四海的二京赋,官做到侍中,河间相的南阳张平子(张衡),人家若是在,不用笔,只凭脑子就能轻而易举算出来这所有的题目。宋时追封张平子西鄂伯的时候,不是因为他的文采,而是因为人家的算学成就。” “南朝能写出安边论的祖文远(祖冲之),这点题目估计也就几息功夫。还有本朝那位被太宗皇帝追封伯爵的户部齐尚书,据说能把天下田亩人口收成赋税等等全都烂熟于心,任何算学问题张口就来,你敢说陪祀太庙的他只不过是算学小道? “谢公子既然说算学是小道,那么我再问你,何为粟,何为稻,何为麦?桑蚕和柞蚕你分得出吗?野草和禾黍你分得清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味读死书,怎么当得好官?好好回去多读几本算经和农书,再来指摘别人不学无术吧!” 张琛从前撵走的那些老师,也不知道多少人拿谢万权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来抨击他的愚鲁不堪教诲,此时见谢万权被张寿抨击得体无完肤,眉飞色舞的他只觉畅快极了。 当下,他就趾高气昂地叫嚣道“谢万权,做不出还嘴硬不肯服输,原来国子监斋长便是这等输不起的货色!” 前院中的朱莹此时笑得眉眼都仿佛在放光,只恨不得陆三郎在张琛之后也赶紧再发挥一下,逼得谢万权立时下跪认错拜师。下一刻,她就听到了唐铭的声音。 “拿得起放得下,认赌服输,虽说是算学小道,可谢师弟也没有什么输不起的!只要能让那位翠筠间中的老先生现身一见,他便立时拜师,绝不食言!” 张寿见唐铭用冷静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饶是他刚刚一役取得全胜,对这位关键时刻瞅准自己最大薄弱点的解元郎,也不禁有些棘手。 要知道,他着实没想到找茬的人会来得这么快,就算昨晚熬夜的那番长谈已经起到了相当效果,刚刚把谢万权逼到悬崖边上也很成功,可现在他到底是被人反过来逼宫了。 他昨天才托邓三牛给邓小呆送了信,今天那需要的高演技人士只怕没法及时赶到……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就状似轻松地哂然笑道“解元郎倒是说得轻巧,你以为翠筠间是谁都能进的,清风徐来堂是谁都能呆的?把算学视之为区区小道,一窍不通却还不屑一顾的人,没资格踏入那儿,没资格和你视之为不学无术的贵介子弟共处一室!” 就在张琛带头附和,陆三郎兴奋地吹着口哨,一大群纨绔子弟甭管昨夜有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全都在哄堂大笑,而唐铭也被成功气得七窍生烟,却不得不横下一条心打算死死继续咬下去的当口,外头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大的嗓门。 “说得好,说得妙,什么满腹锦绣文章,一肚子都是狗屁不通而已!” 看到唐铭和谢万权吃瘪,正又解气又担心的朱莹立刻扭头望去,见一个大袖飘飘,神清气足的老者笑眯眯地进了大门,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即竟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可下一刻,尚未睁开眼睛她就听到呵呵一声笑,肩膀竟是被人使劲拍了两下。 “小莹莹,放心,不会让你的如意郎君被人欺负的!” 朱莹连忙睁开眼睛,再一看,却见老者已经大步从自己身前走过,而那些纷纷好奇转过身来张头探脑的纨绔子弟,在看到来人时,竟是忙不迭后退让路,动作之迅疾,简直便仿佛见到了鬼,连踩到身后人的脚都顾不得了。 只是顷刻之间,那夹道欢迎的气氛便营造了出来。 当听到外间那个声音的时候,张寿简直是惊异到了极点,此时见昨天才见过的葛翁神气活现地从人群中让开的那条道进了这不大的厅堂,他便连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唐铭,那张冷淡或者说冷峻的脸便倏然破功。比这位解元郎表现更夸张的,则是谢万权。刹那间,连遭打击的国子监斋长已经瘫坐在了地上,面如白纸,抖如筛糠。 “葛……葛……葛……” 几次三番都只吐出一个葛来,张寿正在心中调侃这不是称呼,这是母鸡下不出蛋,就只见葛翁没好气地走到谢万权身边,竟是直接一巴掌拍在人后脑勺上。 也不知道葛翁是力气太大,还是谢万权实在惊吓交加,就只见人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扇得趴倒在地,若不是两只手撑着,怕是那张还算挺英俊的脸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了! 而相对冷静的唐解元,则是一躬到地,深深施礼道;“见过葛先生。” “解元郎很了不起么?”葛翁微微扬起下巴,满脸讥诮地说,“老人家我当年童试小三元,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制科头名。所有能拿的第一,老人家我都拿到手软,可我最自豪的不是这些名次,而是我精通算经,你尚且没拿到会元状元,敢瞧不起算学?” 这一刻,张寿简直对昨日还觉得是老小孩的葛翁肃然起敬。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制科七个第一啊,这简直不是大四喜,而是七元及第,旷古烁今! 然而,让他更加瞠目结舌的神展开,却还在后头。 因为,就在唐铭满面惶恐连道不敢的时候,那葛翁环抱双手,大剌剌地说“你不是想见见翠筠间的主人么?老人家我就是。只不过,我没工夫收你那个瞧不起算学的国子监斋长小师弟当学生,也没话想和你这个被人撺掇就来闹事的解元郎说,你们可以走了!” 那一刻,张寿只觉得自己就仿佛是雀占鸠巢的那只雀,就仿佛是撞见了李逵的李鬼! 原来那个曾经在村后竹林里住过,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竹屋就不见了的隐士,便是眼前这爱好戏耍人的葛翁?不会吧,之前他带着葛翁走在村子里的时候,村人怎么都没认出来? 第三十八章 最美丽的误会 葛翁,大名葛雍,致仕太师,帝师,皇子师,无数达官显贵拼了命让子女拜入门下的高人,本朝兼任国子监祭酒时间最长的记录保持者,天下至少百余书院的名义山长。 因为品酒天下一绝,老人家在京城是至少几十个酒肆最受欢迎的客人;而诗赋写得好的他更是青楼名妓一掷千金求诗的恩客,奈何老人家十年前就封笔了。 孤陋寡闻的乡下小郎君张寿,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信息。然而,他有一个最好的情报员,那就是在京城长大,达官显贵如数家珍,八卦新闻无所不知的朱大小姐。 饶是他待人接物素来不怯场,当日第一次见葛雍时也泰然自若,如今在得知对方身份后再次面对面相见时,心情不禁微妙到了极点。这会儿葛雍已经强硬赶走了那些纨绔子弟,正大剌剌地在他这不大的家里转悠,东张张西望望,那种态度诡异到让人心里发毛。 终于,最后老头儿转悠到了他跟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张小郎君,又见面了。看到你口中的欺世盗名之徒,是不是很惊讶?” 张寿本来有些紧张,可此时却被这老小孩的举止给逗乐了。好容易才忍住笑,他连忙一本正经地说“那时候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葛翁恕罪。再说,我也不知道翠筠间本来是您的,所谓欺世盗名之徒,不是指桑骂槐说别人,纯粹是说我自己。” 朱莹连忙抢着辩解道“葛爷爷,这事不能怪张寿,那主意是我帮他出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光洁的额头上,就挨了老头儿一指头,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 “小莹莹,我还不知道你么?从小就是个爱慕好颜色的,当初你爹求我去教你,你起先还各种耍赖拖延,等见了我之后,就追在老人家我后头一口一个葛爷爷,还不是见我老人家年纪大却有风仪,不但讲课不古板,还成天给你讲笑话?” “实话实说,你是不是看这张家小郎君长得玉树临风,性情人品都很合你脾胃,于是才安排你家的人到京城四处煽风点火,安排这么一出,想让他和老人家我一样做个万人师?” 朱莹偷瞥了一眼张寿,随即老老实实地小声说“是……” 葛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斜睨满脸苦笑的张寿道“至于张小郎君,是不是对莹莹这自作主张的举动很无奈,却又偏偏胳膊拧不过大腿,拦不住那些纨绔子弟,所以只能竭尽全力拦一下我这样的因为好奇而来访求高人的家伙,不惜自己骂自己欺世盗名?” 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寿又好气又好笑。行动力太强的朱大小姐,确实是一个没看好就要惹出大风波,可只要好好说话,她还是至少能听劝的。而且,之前她根本没和他商量,他是被蒙在鼓里,而不是拦不住! 至于他,昨天对葛翁说什么所谓高人欺世盗名,真的不仅仅是因为诚实,而是因为那会儿他就隐约觉得老头儿不大寻常,于是琢磨着是不是打个预防针。当然打完之后,晚上他就立刻去做知心先生,对一部分人自揭真面目了…… 但他还是果断把责任直接揽在了自己身上“大小姐虽说有些莽撞,但毕竟是因为我先出了那个馊主意,有错在先。我之前只以为那竹林中的隐士既然好几年不曾回返,竹屋年久失修,与其任由它倾颓,还不如废物利用……” 见葛雍听到废物利用四个字,立刻吹胡子瞪眼,张寿只当没看见。 “所以,我在农闲时请了村人整修,顺便在附近又搭建了一些竹屋,把这一片地方起名翠筠间,然后给您曾经住过的那座竹屋命名为清风徐来堂,预备以后改作学堂,教一教村里的孩子。” “这次我百般无奈收下了那么些学生之后,就把清风徐来堂当成了讲堂,想着这隐逸呆过的地方,作为讲堂,也算物尽其用。我自己搬去了水波不兴馆。这些名字都是我取的,让您见笑了。当然,我知道这样的雀占鸠巢是不对的,我向您赔礼。” 葛雍背着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苏子瞻的这一首前赤壁赋,确实是千古好文。你知道拿这两句给我那竹屋起名,还用了翠筠这竹子别称题名雅舍,眼光品味都还算不错。” “虽说苏子瞻当年要不是郁郁不得志,就不会在末尾感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了,但我老人家这辈子算得上是春风得意,如今却是半截身子入土,该看开的都看开了,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淡泊宁静悠远,也还算配得上。” 合着您老人家说了这一大堆,是吹嘘自己? 张寿终于明白,就算成就再旷古烁今,葛老头从本质上来说,那就是个浮夸的老小孩。他思来想去觉得无话可说,索性就打了个哈哈,可谁曾想朱莹竟是抢在了前头。 “葛爷爷,既然您和阿寿一见如故,索性直接收了他当弟子算了!” 见一贯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抱着老头儿的胳膊撒娇,眼睛还在对自己拼命打眼色,张寿不禁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感动。毕竟,一直以来,朱莹都在为他的前程打算。 他并不是在乎什么面子,毕竟葛雍明显是有真材实料的金大腿,一般人想拜师都求不来,只是他隐隐觉得,这个特立独行的老者似乎不该如此攻略。 于是,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决断,因笑道“葛先生之前说您这辈子最自豪的不是七元及第,而是精通算学,那您昨日之所以不告而别,是不是翻过齐良家里那些练习册?既然如此,您影噶看到了,他算学天赋相当不错,您要是可以,能否指点他一二?” 葛雍微微一愣,没想到朱莹希望他收下张寿,而张寿却希望他收下另一个书法拙劣,一大堆算学题却做得有条有理的小子。他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可却没在那眼神中瞧出勉强,只有满满的诚意,不由得就轻哼了一声。 “莹莹你别替他说话了,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相当初你爹死乞白赖地求我,让我在这替他教个后生晚辈,害得我在这四面透风的竹屋里头住了几个月,偏偏这个不开窍的臭小子根本就不知道来探访一下,只有那些不懂事的村里小孩子跑来瞧过热闹!” “哎,偏偏我还神神秘秘地戴着斗笠面纱在村里转悠了几次!他居然就不好奇!” 此时此刻,张寿再也绷不住表情了——他就说呢,凭赵国公那缜密到滴水不漏的做派,怎么会把“准女婿”给撂在乡下不闻不问,原来人家早就做好了最合适的安排! 可从前的张寿……他居然错过了一条最最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见张寿那脸色尴尬到无以复加,头一回见他这幅面孔的朱莹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紧跟着,她就笑吟吟地冲着葛雍问道“葛爷爷,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人一点灵性都没有,听到村里来了个隐士都没跑来看个热闹,然后让老人家我瞅个机会收弟子,那我难道在那四面透风的竹林里餐风饮露当一辈子隐士么?我总不能跑上门说你骨骼清奇,做我的学生吧?那也太着相了!” “既然没缘分,我最后当然就带上僮仆收拾行李回京了,然后把你爹狠狠骂了一顿!” 见张寿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朱莹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真想看看当初爹那狼狈不堪,想骂张寿没脑子,却又隔着几十里地的尴尬样子! 骂了人出了气,葛雍那张脸终于平和了下来,表情却显得有些微妙。 “只不过,到底是受人之托,我临走的时候在竹屋里留了一箱子书,论语和春秋,算经十书,想着万一他有缘学着一星半点,也算是你爹没白求我这一遭。可我着实没想到,我在的时候那小子连面都不露,我走了,这小子居然能找到那几本书,还竟然能无师自通。” “不但无师自通,人还演绎出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题目,说是算学天才也不为过。最有缘分的是,这次他装模作样收学生,竟然也和我当年的打扮差不多!” “说来真巧,要不是我受不了顺天府尹王大头的软磨硬泡,帮他出了几道算学题去为难那些想考小吏的小子,结果一个出自融水村的少年郎竟然全都答了上来,我阅卷之后,这才知道人竟然是张寿的学生,张寿对他说,经史算学全都是受教于某位路过的老先生。” “我追问之下才知道,当年有一阵子,张寿身体很不好,很少出门。结果我派人出去一打听融水村,就听到了小莹莹你散布的那些消息,所以我昨天才特地找到了这来!” “哎,如果这么说,张寿其实早就算是我的学生了!” 面对朱莹那惊喜交加的目光,想到自己曾经对她说经史和算学都受教于某位老先生,这一次,张寿货真价实震惊了。 这都是哪跟哪啊!他什么时候找到过葛雍所说那几本秘笈似的算经? 难不成是他整修清风徐来堂时,那箱子里解开油纸封后就便腐朽化成纸片的书? 他该怎么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呢? 第三十九章 关门弟子 清风徐来堂中,被葛雍赶回来的纨绔子弟们正如同无头的苍蝇,四处乱转。除了按照往日关系密切程度,他们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但聚集人群最多的,却是齐良身边。 往日齐良虽说也被人称之为大师兄,算是有点威信,可他很清楚那是因为朱莹对他还算客气的面子,可现如今人人围在他身边,探问的却几乎只有一个问题。 葛先生和张小郎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们乱糟糟的回来,乱糟糟的说话,没在现场的我连张家大宅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谁晓得葛先生是谁! 齐良心中很郁闷,更后悔的是朱莹让朱宏来翠筠间叫人去张宅给张寿撑场面时,却偏偏特意吩咐留了他在这儿看家。这固然是信得过他,可也导致他现在满头雾水,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当他越想越懊恼,越懊恼越不耐烦的时候,陆三郎如同一个球似的适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却是没好气地说道“快让开,你们这些家伙,话不说清楚,齐师兄怎么回答你们!” 没等张琛发火,陆三郎就满脸堆笑地说“齐师兄,今天顺天乡试唐解元和国子监谢斋长联袂来找张小郎君麻烦的事,你应该听说了,结果,那个谢斋长一道题都没解开,唐解元却一口咬定了要谢万权拜在翠筠间老先生的名下。” 此话一出,齐良就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解元郎真是狠辣,这不是要逼着小先生露出破绽吗? “可后来葛先生从天而降,把唐解元和谢斋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还说谢斋长没资格拜入翠筠间。葛先生不但是赫赫有名的帝师,还是诸皇子的老师,京城那些大学士尚书之类的高官,有一多半是他当初主考取中的,我们这些人的父执长辈,不少也要对他行弟子礼。” 把这最关键的给解释清楚了,陆三郎就眼巴巴地盯着齐良“葛先生说,这翠筠间是他的,所以我和大伙儿都很好奇,张小郎君和葛先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那个曾经在竹屋中长吁短叹,两个僮仆愁眉苦脸,最终没住几个月就搬走了的白发苍苍落魄老隐士,竟然有那么大的来头,那么高的身份? 齐良简直觉得自己的既有认识完全被颠覆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更不要说回应陆三郎的期待。 换成平时,这些早就心怀疑虑的纨绔子弟们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齐良开口,可此时此刻,就连心痒痒到极其想探个明白的陆三郎,也只能旁敲侧击。 这种围观者七嘴八舌探问不休,当事者却三缄其口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外间一个嚷嚷声响起“都回来了,朱大小姐回来了,葛先生也来了!” 这一次,葛先生三个字,却是成功地盖过了朱莹这位千金大小姐的魔力。顷刻之间,偌大的清风徐来堂鸦雀无声,随即就是一个极大的嗓门“我们是不是该去迎接一下葛先生?” 这个首倡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就被呼啦啦的人群给挤到了一边去。几乎是几息功夫,刚刚还满地都是人的清风徐来堂就犹如潮水退去一般空空荡荡,只剩下曾经被人围在当中的齐良孤零零站在那儿,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他当年还特意来过这里,见到了那位老隐士的真面目。记得那老者确实形象极佳,只是呕血愁苦。他希望能够觅得良师,只不过对方张口说出的尽是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后来更是悄无声息搬离了,他也就断了这念头。 如今想想也是自然,当朝帝师怎么会屈尊和他一个乡下小子多言语?好高骛远是要不得的,他和邓小呆这样的出身,能够有小先生张寿好心提携,已经够幸运了! 想通了的齐良急忙拔腿就往外赶,当他刚出了清风徐来堂时,就只见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由张寿和朱莹一左一右陪着往这边来。 他当然记得当时那位老隐士的样子,如今对照记忆,就只觉得当年那人愁眉苦脸,眼下那人却是喜笑颜开,乍一看去很难认。 可当对方渐渐接近之后,曾经灰白的记忆渐渐鲜活了起来,眼前这个如同被众星拱月一般的葛先生和当初那位长吁短叹的老隐士似乎重合了起来。 张寿见一大群纨绔子弟围上来嘘寒问暖,而被抛在后面的齐良竟然在发呆,他只一想就意识到,相比穿越之后根本就没见过葛雍的他,齐良好像来过翠筠间,对葛雍这位真正主人也许会有印象。 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指着齐良说“葛先生,你之前拿走的,就是齐良的练习册。” “哟,原来是那小子!”葛雍眯缝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得乐不可支,随即却又突然斜睨了张寿一眼。 “不像你这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子,人家可是到竹林里找了我好几次。只可惜他被他家里老爹给带歪了,满脑子的时文敲门砖,我被你这呆瓜气得心情不好,也就没理会他。” 一旁那些簇拥的纨绔子弟虽说只听到这只言片语,但并不妨碍这些最擅长脑补的家伙拼命发挥想象力。于是,刚刚还抛下了齐良的他们,不免全都对这位“大师兄”肃然起敬。 而终于回过神的齐良看到张寿冲他招手,连忙快步下了竹制台阶,匆匆迎上前,可待开口时却讷讷难言。而让他又惊喜又忐忑的是,这位据说是帝师的葛先生竟是绕他打了个圈。 等转悠了一圈之后,葛雍便转身看着张寿道“听邓小呆说,他是和齐良一块跟着你学算学的。唔,看他那练习册,算学功底还行,老人家我呢,以后可以随便点拨他一两手。” 没等他身后的齐良满面狂喜地下拜道谢,他就头也不回地说“先别忙着谢我,我有言在先,时文不教。胸有沟壑者,时文便熟能生巧,很容易一蹴而就。可要只知道死记硬背,几十年就算入了门,那也是入错了门!你基础太差,先看个几百本书!” 齐良那喜意顿时僵在了脸上,张寿看在眼里,便侧头看着朱莹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话虽说过不错,可几百本书在这乡下地方实在是不大可能……” 朱莹还没来得及答应帮张寿去置办书籍,一旁陆三郎就抢着说道“这还不容易,既然是齐师兄需要,我回去让人送个几箱子……”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见葛雍突然转身看向了自己,他正高兴时,老头儿却狠狠剜了他一眼“坊间书铺里,各式各样的书何止成千上万?粗制滥造的多,有价值的少,同一本书,刻本就有十几种,天差地别,你懂什么书该买,什么书不该买?” “就比如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传奇,看了有用?” 陆三郎被喷得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可朱莹却忍不住嘟囔道“话本传奇是乱七八糟的多,可也有好看的呀……再说了,觉得不好看,可以改写……” 张寿满脸惊异地看向了朱莹,紧跟着就听到耳畔传来了葛雍一声嗤笑。 “是啊是啊,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觉得不痛快,于是硬改成杜十娘设计了李甲和孙富同床共枕,宣扬开来让两人身败名裂,自己带了百宝箱偷偷溜走,女扮男装还考了个功名做官去了?就这乱改的书,你还印了一千本街头散发!” 大小姐真是奇思妙想,这是杜十娘变孟丽君吗? 张寿简直瞠目结舌,而四周围纨绔子弟们则是想笑却又不敢,憋得个个脸色通红。 葛雍也知道自己扯得有点远,见朱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他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这脾气,都是被你爹纵的!回头我开个书单给你,照单让你家的人去买,别说齐良,张寿也用得着!” 训过浑然不当一回事的朱大小姐,葛雍这才再度转向张寿。 “这些个家伙,从前他们的长辈就是到我面前苦求,我也不会收他们进门的,眼下机缘巧合,你既然收了,那你好好调教,别丢了我老人家的脸!要知道,你可是我的关门弟子!” 那一刻,张寿深深觉得,如果眼珠子掉在地上有声音的话,他一定能听到四周围一地碎裂声。而且,葛雍收弟子就这么随便,他都没正式磕头拜师,这就真成关门弟子了? 第四十章 师徒闹翻? 如果要用确切的词语来形容翠筠间中这一大堆纨绔子弟,尤其是张琛和陆三郎两人,那么,复杂这两个字大约能够勉强诠释一下他们的心情和感受。 之前在张宅厅堂的时候,哪怕唐铭和谢万权指斥张寿欺世盗名,张琛和陆三郎却觉得张寿无论身高还是肩宽,又或者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和曾经教过他们的“老先生”截然不同。 此后葛雍又突然现身,他们俩甚至曾经又惊又喜地猜测过,是不是他们其实拜入了这位帝师门下,只不过人家在戏耍他们,昨晚才设计了那样的谈话。 可现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先别管昨夜那“老先生”究竟是谁,反正他们是被葛雍踢给张寿了! 这会儿,张琛和陆三郎为首,一大群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清风徐来堂中,眼巴巴看着上首那隔着小方桌对坐的葛雍和张寿在那谈论着他们有听没有懂,就仿佛天书的算学问题。 葛雍在那说什么割圆术,什么勾三股四弦五;张寿在说什么无穷级数,什么迭代法……直到最后说到阿拉伯数字,不过三言两语,葛雍突然气得面色铁青,霍然起身。 “那些从蛮夷之地传进来的鬼画符,也配和算筹相比!” 听到这话,纨绔子弟们方才一个个精神大振。 莫非这是刚承认了关门弟子,转眼间师生俩就闹翻了?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然而,让他们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只见葛雍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拽起张寿的袖子,硬是把人给拖了起来,随即丝毫不理会他们这些可怜巴巴的家伙,径直往外走去。 大胆扭头望去的陆三郎甚至看见,当朱莹慌忙拔腿去追时,老头儿还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老人家我要和这小子去讨论算学问题,小莹莹你别来凑热闹!早在你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算学你完全没天赋!” 张寿见朱莹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他就笑道“没事,就是关于数字的一点小问题而已。” 说实话,一直都呆在乡下的他当初发现,历史上很晚才在中国真正普及开来的阿拉伯数字,本朝初年就在朝廷的大力宣扬下进入了各行各业,那会儿,他一度觉得又惊又喜。 也许中国古代的算筹计数法是很先进,可出自印度的阿拉伯数字能占领全世界,连一度雄霸欧洲的拉丁数字都给打得溃不成军,最后发展成了基础数学最重要的组成部分,那绝对不是凑巧! 可就在整个大明已经渐渐普及阿拉伯数字的时候,仍然有人坚持用算筹符号来作为计算的手段,比如说眼前这位葛老人家就是算筹的铁杆拥护者,他是真的没想到。 所以,这会儿出了清风徐来堂,原本被葛雍拖着的他对跟出来的齐良使了个眼色,让人帮着朱莹看着点场子,随即就反过来拉了这老头去了水波不兴馆。他也不说话,直接从书架上拿下来纸笔,随即在葛雍面前摊开,提笔蘸墨,随便写了个数字。 这不是什么很难的题目又或者公式定理,而是……竖式开方。虽然搁后世,开个再麻烦的根号那也就是科学计算器输入个几秒钟的功夫…… 可此时此刻,他用竖式给葛雍列出了一长串开方的计算式。这还是因为他心算速度极快,这才用了几分钟时间便算出了代表根号十的那个小数。 紧跟着,他又来了次更快的迭代法。 当他最终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摆到葛雍跟前时,就只见老头儿那张脸便和挂了霜似的。 “前一种计算虽说费纸,但有一个好处,不至于如同算筹那样,拂乱了就要重算,更需要无数算筹,而且也比珠算容易检查。只要掌握规律,繁琐归繁琐,到底步步推进。后一种计算相对便捷,就是试根时要费点劲,但到底速度快。用海外传来的这种数字,简单易懂。” 他知道葛雍心里也许过不去那个坎,就和信奉繁体字天下第一的人往往把简体字喷得体无完肤一样,更何况阿拉伯数字这是完完全全的外来文化。 “先生,当初祖文远做大明历的时候,反对者叫嚣,说历法是古人制章,万古不易,但祖文远是怎么说的?不应该信古疑今,如果古时候的东西不对,现在还因循而用,那么岂不会一错再错?算学就和历法一样,得与时俱进。” 张寿说着,他就亲自起身去蒲包里拿了还算温热的茶壶过来,洗过茶杯,给葛雍亲自斟了,随即更诚恳地笑了笑。 “我也是因为当初看了先生留下的几本书,对算学有点感兴趣,路过的货郎正好捎带了几本坊间旧书,我看到那些从海外传来的比算筹更简单的数字,就更加起了兴致,您也看到了,齐良那练习册上都是用这数字编的题目。要是您觉得这是离经叛道,那我认错就是。” 幸好当初整修这座清风徐来堂时,里面的东西是他亲自整理搬出去的,没人知道老头儿留的那几本算经已经只剩残碎纸片,否则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场! “认错,但不悔,这就是你的态度吧?”葛雍盯着张寿,见他坦然点头,他冷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嘿然一笑。 “要是我当初在这‘结庐隐居’的时候,你这小子这么倔,我肯定大骂你一顿拂袖而去。可谁让你居然这么短时间就能把算学掌握到这个程度,还能教出邓小呆和齐良这两个天赋不错,勤勤恳恳的学生呢?” 他说着便有些意兴阑珊“我也知道,这些年我坚持用算筹计数,说是因循古制,其实是因循守旧,就连那仅有的几个精通算学的老朋友们,也都开始用那海外传过来的那些数字了……唉,只不过人人都碍于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颜面,没当面说破……” “也就你这小子一点都不知道尊师重道!” 说这话的时候,葛雍再次吹胡子瞪眼,见张寿笑吟吟地连声赔礼,他这才正色说“你那岳父请我来,当然不是为了教你算学,我当初特意留的书里包括算经十书,纯粹是被你气的。不过听小呆说你经史也有些功底,看书过目不忘,这样好的资质,以后别浪费在杂事上!” 生怕张寿装蒜,他又着重补充了一句“你要是贪口腹之欲,指点别人去做就行了,亲自下厨那功夫,够你琢磨好多题了!要是能把祖文远的径圆比再推进一步,那我才是此生无憾,哎,千年未曾推进一步啊,就连他的《缀书》也失传了!” 张寿赶紧低下头,状似恭敬地点头答应,不想被葛雍察觉自己脸上那表情变化。 数学这门学科,博大精深,相比那些那么多年都没人解得开的猜想,圆周率在现代也就是个随便动动超级计算机就能算出几百万位的问题…… 可实话实说,且不提老人家不信,就算信了,那也肯定要吐血,他还是回头找点诸如缀书等失传算学典籍被他找到的借口,丢几个课本出来让葛雍有点东西去研究吧,说不定还能让人焕发第二春呢? 而下一刻,刚刚还犹如孜孜不倦数学研究者的葛雍突然词锋一转。 “唐铭和谢万权那两个小子,当然是被人指使过来的。老人家我虽说早就告老赋闲了,但身份牵扯,没办法在这儿长呆,所以只能护你一时,以后的事儿,得你自己和小莹莹想办法解决。你别埋怨你岳父把你们母子丢乡下不管,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好好对小莹莹,她虽说被她爹宠坏了,可本性却不错,难得和你看对眼,又有她祖母在背后撑腰,你可别辜负了她!得,陪我回清风徐来堂,我给那些小子上一课,这个祖师爷总不能白当!” 第四十一章 葛门徒孙 陆三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张琛愁眉苦脸,痛不欲生。 张寿甚至在看这两个人的表情时,就能读出他们的心情。 幸好这天下还有数学——这肯定是文科老大难,理科潜在学霸陆三郎的心声。 这天下为什么有数学——这绝对是理科学渣,其他科目疑似学渣的张琛心声。 但九章算术作为算经十书中的相对启蒙书籍,在张寿听来,葛雍已经解说得足够深入浅出,浅显易懂,怎奈何学生里头,就没几个有天赋的?除却两人之外,一堆人都是满脸痛苦。 然而,祖师爷名头太大,下头的学生们就算再抓耳挠腮,却还不得不继续坐在那受煎熬,直到跳章讲解的老头儿最后随便三言两语用衰分法讲了讲赋役摊派,宣告这堂课算是讲完了,张寿便发现堂上一众人等全都如释重负,张琛更是一脸活过来的表情。 至于朱莹……呵,大小姐早就问老头儿讨要了一张书单,说是出去吩咐人置办,直接闪人了,恰恰逃过了这算学洗脑的一劫! 葛雍板着一张脸站起身。早就发现是对牛弹琴,他对这么一群徒孙怎么看怎么腻味 要知道,他这辈子固然桃李满天下,但那大多是门生,真正拜他为师,而他也点头认作嫡传的弟子,那还真心是两只手能数清楚的,要是张寿仅仅过目不忘,单单赵国公的请托,他如今未必会这么轻巧覆水重收,奈何这小子竟然在算学上天赋绝顶了! 对这些张寿收进来的家伙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就丢给张寿好了! 于是,葛雍轻哼了一声,继而从宽大的袍袖中随手拿出一本书,仿佛很随意似的递给了一旁的张寿,这才没好气地说“这是老人家我的一点笔记,你自己随便翻翻。等我回京,给你送一些和老友们探讨过的题目,你看看有没有心得。好了,我回京了,你不用送。” 连拜师礼都没行过,就多了个天下绝顶的老师,即便人家说不要送,张寿也当然会送出门去。而他后头还跟着一大堆满脸堆笑,欢送祖师爷的纨绔子弟们。 至于齐良,他侧头看了一眼,就见人还有些浑浑噩噩。他很清楚,那显然不是因为被那九章算术给讲的,而是因为刚刚葛雍犹如报菜名似的报了一长串书名,他一一记录之后交给朱莹,出身贫家的齐良在狂喜的同时给震慑的。 但那是百卷书,并不是百套书……这年头的人,到底还困于资讯不够发达,藏书者敝帚自珍…… “全都给我停步,除了张寿,其他人都给我老老实实滚回去温书,否则我回头找你们父祖长辈,狠狠抽你们一顿!”见众人如鸟兽散,葛雍这才努努嘴示意张寿跟上,自己缓步往熊猫影壁前头那正路走去。 等到了影壁前头,张寿见老人家抬头看着那憨态可掬的滚滚,便赶紧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是我听说川中有这样一种动物,一时兴起托徐木匠做的……” “食铁兽,也叫貔貅对吧?我当初游历蜀中的时候,还曾经见过,看着很温和,可真正动起来却凶猛得很,放在门前当门神却也还算物尽其用。” 门……门神?这要是放在现代,这应该是萌神吧? 张寿虽说也知道熊猫是猛兽,可听到葛雍这理所当然的熊猫门神很合适的口气,他还是心情略复杂。一面告诉自己古今认知有差异,他一面咳嗽一声,试图岔开这个话题。 “先生打算怎么回京?我之前都忘了问,您是怎么来的?” “马车在村口等,顺天府尹王大头给我派了不少护卫,否则怎么能制住唐铭和谢万权带来的人,然后我突然从天而降?”葛雍一脸你怎么这么傻的嫌弃,随即就有些恼火地说,“还有,改口叫老师!先生那是每个塾师都能当的,老师你这辈子却只有我一个!” “是是是,学生驽钝,多亏老师您提醒。”张寿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却露出了一丝疑惑之色,“难道如今会试主考官不用叫老师?” “哟呵,你还想考会试?” 葛雍顿时乐了,随即袍袖一挥,恰是流露出了一丝昔日引领文坛的风采。 “现如今那些能当主考官的,不是老人家我徒弟辈就是徒孙辈,以后你要是真下科场,又尊师重道,就叫他们一声老师,不然不叫也无所谓……行了,不用送,我不讲这些规矩!记住,你收的学生,你自己要对他们负责,管束调教好这么一批人,对你将来也有好处!” 撂下这话,葛雍抬脚就走,那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步子左右甩动,动作轻盈好看。张寿只看背影,心想怪道是老头儿之前吹嘘朱莹一看到他便追着叫葛爷爷,对其尊敬备至,就这么一大把年纪却如此有性格,偏偏正经起来就风度宛然,可想而知年轻时的风采。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葛雍在大步出了竹林之后,却突然轻轻嘟囔了一声。 “如今朝中新旧两派几乎打破头,你那岳父都因为那场战事阴差阳错被卷了进去。否则,也不会有人借此来捏你这个软柿子。啧啧,现在我认了你当关门弟子,还帮你骂走两个别人看好的后起之秀,这就更乱了,你将来要下科场恐怕就难喽……” “等等,这小子还没磕头拜师吧?” 葛雍突然停下脚步,随即使劲拍了拍额头,一时满脸懊恼。只顾着见猎心喜,竟然忘了这师生名分他竟然只是嘴上说说就定下来了! 当张寿回到清风徐来堂时,刚一进门便发现氛围不对,平时至少会有些嘈杂的地方,此时此刻竟是鸦雀无声,虽说没有沙沙的写字声,甚至还有人在发呆,可当有人和他目光接触时,竟是心虚地低下了头,他就更觉得好笑了。 从前他戴着斗笠面纱,冒充世外高人老先生的时候,也不见有人这般敬畏,如今葛雍从天而降,给他大造了一回声势,竟是胜过了朱莹陪侍一侧站台的效果。 可想而知,葛雍的威望权势,在某一时刻更胜过朱莹的美艳高贵。 “小先生,您可真是把我们瞒得好苦!要早知道您是葛先生的关门弟子,咱们能跟着您学算经,那简直是祖上烧高香了。更不要说,昨天晚上您还和我们一个个促膝长谈,指了一条条康庄大道。从今往后,葛先生那就是我们的祖师爷,您就是我们的老师!” 陆三郎说着就第一个站起身来,顾盼自得地说“还是说,有谁不同意我这话的?” 这是个天生擅长察言观色,小聪明到极点的捧哏啊!张寿发现,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全都给陆三郎接过去了。他干脆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面带微笑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发觉陆三郎和张寿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张琛顿时有些进退两难。 情敌变老师,人世间最倒霉的事情莫过于此! 但是,就算老爹从来不管他,可老爹那书呆子是一根筋的,一旦知道他明明有当葛雍徒孙的机会却跑回家,就算是平生第一次动用家法,恐怕也要把他揍趴下不可! 于是,他虽说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来,微微低头说“陆三胖说得对,咱们当然都甘心情愿敬小先生为师。可昨天您也挑明了,说我没有算学天赋,晚上更是给了我不少建议,不知道当时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对啊,昨天晚上如果是张寿一个个亲自见的他们,那他的承诺呢? 当时他可是隐隐表示,希望他们站在朱莹这一边的,无疑是代表朱莹招揽他们! 联系张寿葛雍关门弟子的身份,这是不是说,赵国公背后,还有葛雍这个超然物外大宗师的支持? 眼见一大堆刚刚还安静乖巧如鹌鹑的纨绔子弟一下子犹如打了鸡血,众多炙热的目光朝自己投射了过来,张寿便干咳一声说“昨天晚上我对大家说的每一句话,当然作数。而且,老师全都是知道的。” 一大群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亮如明灯。如陆三郎这样外表肥硕实则聪明的,更是飞快地转动脑筋浮想联翩。 莫非葛先生这样的宗师级人物,早就注意到了藏拙的我,却为了生怕引人注意,这才让作为关门弟子的张寿出面把我收归门下? 虽说有些对不住葛雍,可刚刚既然老师已经挑明了他姑且认下了这么一堆徒孙,张寿也就毫无顾忌了。然而,他到底知道这么一批良莠不齐的家伙容易出事,少不得警告一二。 “只不过,若是你们日后还打算继续被人骂纨绔子弟,那么老师丢不起这个脸。你们尽可出了清风徐来堂这个门,从今往后,那就不是葛门徒孙了!” 第四十二章 装睡原是装糊涂 葛门徒孙这四个字,张寿看纨绔子弟们在葛雍面前大气不敢吭一声的样子,以及朱莹那悄悄提点自己时的介绍,就知道非同凡响。 然而,他还是错误估计了厉害程度。因为当他代表葛雍承认了众人是葛门徒孙,而后又表示昨夜承诺一概有效,同时挑明想混日子的可以立刻离开时,清风徐来堂一下子沸反盈天。 祖辈父辈的权势名声固然很好使,可成天被人用别人家的孩子甚至自己家的好孩子来进行纵向横向对比,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也不是人人都甘心的。 能够不用在已经踏上仕途,光芒万丈的兄弟乃至于同龄优秀者跟前赔笑,能够多一个说出去扬眉吐气的身份,谁不乐意? 于是,张寿收获了不知道多少赌咒发誓——反正,葛门徒孙这个身份,包括最初有些勉强的张琛在内,在场人人都表示决不放弃,哪怕要继续学那犹如天书的算学。 所以,当他说出下一番话的时候,收获了又一波发自肺腑的感激涕零。 “昨天我就说过,算学需要天赋,不能强求,所以,老师今天兴之所至,固然给你们讲了一堂课,却也没勉强你们全都要把算经十书掌握得淋漓尽致。十指有短长,人也如此,有优点,也有缺点,昨夜那番长谈,便是我根据老师的指点,提前摸了摸你们的底。” 陆三郎和张琛这两个死对头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不得昨夜张寿摸底,今夜葛先生便翩然而至,原来是师生配合啊! “知道你们的长处和短处,就能因材施教,找出将来能走的一条路。刚刚老师留下的葛门秘典,回头我会一一整理出来,传授下去。当然,老师有教无类,你们若是想外传,经我允许,自无不可。” 张寿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 那些纯粹的纨绔子弟,说实话没啥大用,没必要长时间留在这翠筠间,教一点简单实用的东西之后,大可放回京城去开展各种产业。 但既然他们挂着葛门徒孙的名字,那么很合适把犹如天书的各种几何和代数课本也传给他们。只要这些人大摇大摆地拿出葛门弟子的身份回去炫耀,为了讨好祖师爷,肯定会大肆印书,回头这些算学课本就有机会传入士林和民间,总有仰慕葛雍的人会去琢磨学习。 反正老爷子是这年头难得的算学宗师级人物!就算发现他扯起虎皮做大旗,注意力也会被那些理论吸引。就算葛雍找他算账,祖冲之失传的《缀书》,这个理由足够了! 历史上的明朝,哪怕编永乐大典收拢了不少典籍,实用数学好歹还有一部《算学统宗》,但理论数学就渐渐式微了,列方程的天元术都少人使用,增乘开方术就更没几个人懂了! 到了清朝,基本上就是在西学基础上的数学发展了,纯粹属于追赶。 文化普及工作,他只打算抛砖引玉,等回头有能力再去深入。现在的问题是,那些确实有一技之长的纨绔子弟,比如陆三郎,应该如何因材施教。 假老师变成真老师,这真是一个阴差阳错令人忧伤的问题…… 熬了一宿又是一日,疲倦欲死的张寿安抚完这群纨绔子弟,勉强交待了齐良几句,这才返回张家大宅。 既然西洋镜已经拆穿了,他当然懒得再住在翠筠间那水波不兴馆,心里甚至在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些当初只求雅致格调,根本没考虑保温等等的竹屋再整修一下。 毕竟,学生和肥羊的待遇那可是不一样的,冻病了谁,他要负责的! 葛雍既然现身给他安了个关门弟子的名头,张寿不用再和之前那样藏头露尾,从熊猫影壁的正路回去时,不断有村人满脸堆笑地上来恭贺,不是贺他喜得名师,就是什么名师出高徒,最后远远看到杨老倌时,已经困到极点的张寿差点想要掉头就走。 被这难缠的老头儿缠住,那就麻烦了! 然而,精疲力竭的他哪里躲得开年纪一大把却眼睛贼利的杨老倌。人几乎是用老头儿不可能有的矫健赶到了他的面前,随即还殷勤地搀扶了他。没等他开口,一个极低的声音就传入了他的耳朵“姑爷,大小姐在家里大发脾气拿鞭子抽人呢,你最好晚点回去。” 张寿顿时一愣。虽然朱莹常常把鞭子抽人这种话挂在嘴边,可从他认识她到现在,还从没真正看过这种情景。片刻之后,他就轻声问道“我娘呢?” “吴娘子和刘婶还没回来呢。”说出这话,杨老倌怕张寿担心,连忙补充道,“她们后头有人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有人照看?是谁照看?为什么照看? 张寿心里转瞬间三个问题晃过,随即就没好气地瞪了杨老倌一眼。不消说,这老家伙之前在得知朱莹的事情之后,明显对他装蒜了! 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他也懒得浪费时间,索性直截了当地问“莹莹拿鞭子在抽谁?” “这我可不知道,我就是在围墙外头听到动静而已。”杨老倌狡黠地呵呵笑着,若无其事地说,“我只听到大小姐在那骂人,说是胆敢把寿公子您的事情泄漏出去,吃里爬外,忘恩负义……反正火气大得不得了,里头没人敢劝。” 张寿顿时心中敞亮。毫无疑问,朱莹竟然用最快的时间查出了走漏消息的人,随即已经开始雷厉风行地处置内奸。 杨老倌让自己晚点回去,一来是避免自己回去搅扰了这桩赵国公府的内政,二来……恐怕也是为了让他别看到朱大小姐大发雌威的一幕,产生心理阴影。 要是平时,他也许会半推半就同意这个建议,可他现在太困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出了一个最好的主意,直接往杨老倌身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劳烦杨叔你找人送我回去,我实在熬不住,先睡了!” 还是借着装睡,直接装糊涂好了! 杨老倌见张寿竟是丝毫不嫌腌臜,靠在自己肩膀上直接打起了瞌睡,他瞠目结舌,足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慌忙吆喝来了自己的儿子背上了张寿,这才一同赶往了张家。 到了大门口,他探头一张望,瞧见前院中央朱莹正满脸愤怒手拿鞭子抽人,又四下一瞟,立时发现了站在角落里犹如木头人一般看热闹的阿六。 他连忙就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阿六,快出来,姑爷累得在路上就睡过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眼前一花,紧跟着,阿六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稳稳当当地从他长子杨大郎手中接过了张寿。而紧跟着,他就只见提着鞭子凤面含威的朱莹也大步冲到了他的面前。 “阿寿怎么了!” 话音刚落,朱莹就只见张寿微微睁开眼睛,极快地对自己打了个眼色。 那一刻,她福至心灵地醒悟了过来。虽说她一时急怒发作人,是为了给张寿讨公道,可这里到底是张家。张寿故意装作累得睡着被人送回来,自然是不想干预此事! 第四十三章 下次天上掉什么? 前院地上,正直挺挺跪在那儿的朱宇双颊高高肿起,肩膀上衣衫碎裂,露出了多道纵横交错的血痕。当看到朱莹连声吩咐阿六立刻把张寿送回房时,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大小姐,那只是个生了一具好皮囊的乡下骗子,不值得您为他这么花费心思!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样的欺世盗名之徒怎么配得上你!他但凡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也不会进自己家还装睡不管事!老爷绝对不会给你定下这样的婚事,太夫人一定是骗……” 最后这个你字还没说出口,朱宏的胸口便挨了重重的一脚飞踢,却原来是朱莹怒气冲冲回来,直接一脚把人给踹翻了。 她扬起鞭子想要重重抽下去,但最终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而且还冷着脸后退了几步。 “你要真是瞧不起阿寿,认定他配不上我,觉得我这为他造势的手段太儿戏太可笑,有本事当着我的面直截了当劝谏!当面唯唯诺诺领命而去,暗地里玩花样,这不是阳奉阴违是什么?你还敢用那种为了我好的口气来给自己脱罪,你以为我朱莹眼睛瞎了吗?” “就算你放出消息,唐铭和谢万权那种自视极高的人,他们又不认识阿寿,大老远跑到这来装什么眼睛不揉沙子的明眼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受人指使,冲着我赵国公府来的,阿寿只不过是被我这想当然的安排殃及池鱼?” “你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我爹把你从小养到大,供你吃穿,供你习文练武,你就是这样吃里爬外报答我爹的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已经问出来了,你居然私底下对人散布流言,说祖母有意招阿寿当赘婿!” “你这根本就是蓄意败坏我赵国公府的名声,我只恨没早收拾了你!” 张寿此时正被阿六背着进了厅堂,听到这话,想起自己在徐木匠家后院听到的那番对话,以及事后那响亮的巴掌声,此后在翠筠间时,他见到的只有朱宏,他不禁暗自哂然。 所以他那时候就没把赘婿两个字往心里去,果然是有人在捣鬼! 不过大小姐还真是眼明心亮,巧言令色想糊弄她,那真是看错人了…… 等到阿六送了他进东厢房,他滑落地面站稳之后,虽说困得打了个呵欠,但还是打起精神,对阿六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去前头悄悄和莹莹说一声,让她别再动气,更别再继续动私刑,免得回头反而被人钻了空子。把朱宇那家伙捆了,明日一早派朱宏带上几个稳妥人,直接押送去顺天府衙,就说有家仆背主私通外人,败坏主人名声,请顺天府尹王大人替赵国公府主持个公道。” 要是换成别人,一定会诧异地问个究竟,但阿六从来就是凡事听指示的最高典范。他沉默点头,立刻转身出门。等到了前院,见朱宇瘫倒在地做声不得,而朱莹则是在两个丫头的劝解下,恨恨地丢下了鞭子,他就快步上前去,原封不动转述了张寿的话。 朱莹主仆三人丝毫没注意到,阿六的声音,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 性急的流银一个没忍住正要质疑,却被湛金一把拽住,只能闷闷不乐地闭嘴。 而朱莹则是面色一连数变,足足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点了点头,等到阿六悄无声息退到了一边,她就用犀利如同刀子的目光剜了一眼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似的朱宇。 “你这狗东西,还有什么话要说?” 捂着胸口根本爬不起来的朱宇蠕动了一下嘴唇,等发现朱莹那眼神简直是恨意欲狂,他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刚刚刻意装出来的那种忠心为主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如今老爷和大少爷情况不明,朝中弹劾不断,赵国公府危若累卵,难不成大小姐还想要动用私刑,杀了我灭口吗?” “你……”朱莹气得心疼肝疼哪都疼,恨不得踹死打死这个白眼狼,然而就在此时,阿六刚刚转述的张寿那番话倏然间又在耳畔响起。一时间,本来已经七窍生烟的朱大小姐,竟是顷刻之间压下了那高炽的怒火。 “杀你灭口?没来由脏了我的手!”朱莹瞄了一眼地上那条沾血的马鞭,冷冷吩咐道,“幸亏没用爹送给我的那条鞭子,否则简直是糟蹋了好东西!朱宏,你挑两个精干的人,明早把这狗东西捆了送去顺天府衙,就说我朱莹拜上王大人,求他给我主持一个公道!” “把有人买通我赵国公府的败类,败坏我祖母、我爹还有我的名声为由,把事情有多大闹多大!如果王大人不能给我一个交待,我就回京去太后面前哭!阿寿好端端的葛爷爷关门弟子,竟然被人骂成是欺世盗名之徒,他心怀宽广不计较,我朱莹受不了这口恶气!” 角落中,阿六一本正经的脸上,快速闪过了一丝笑意。 当他悄悄回到内院东厢房,把事情经过说明,又手脚麻利地备好浴桶,注满温度刚好的洗澡水,然后背转身走到门口,听见刚刚还在嚷嚷着连一根小手指都不想动的张寿踉踉跄跄爬到浴桶中坐了下来时,他突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话。 “大小姐说有多大闹多大,少爷不劝劝她吗?” “这事儿本来就不该藏着掖着。” 张寿只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在浴桶中睡过去,只能用说话来缓解睡意,但人还是有点半梦半醒。 “而且,打的是别人,气的是她自己,伤心伤身,还是交官办更好。因为别人已经先出招了,反击就索性闹得大一点。她父兄都正安危不明的时候,越高调就越是能让人投鼠忌器,不敢再打她的主意。把人丢到顺天府,还不用担心被人灭口,灭口了也是顺天府的锅。” 从厅堂中进了后院的朱莹刚好清清楚楚听到张寿这话,一时五味杂陈。偏偏一旁的湛金和流银也全都耳尖,可还没等她们开口帮张寿说好话,朱莹便打断了她们。 “都别说话!”朱莹呵斥了一声,心中却想,明明是她想当然,明明是她身边的人里头出了内奸,明明是他差点被害成了欺世盗名之徒,他竟然一点都不怪她! 下一刻,东厢房里的张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人渐渐更加迷糊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断续“天上掉下个国色天香的未婚妻,紧跟着又掉下个独步天下的老师,下次会掉什么?” 不管下次掉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原本满心纠结的朱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张寿还漏掉了天上掉下来的一堆学生呢!她也挺好奇的,事不过三,下次会掉什么? 第四十四章 狡黠胖子和正义公子 “阿弥陀佛,我就这么出去了一天,竟然出了这么多事。真是菩萨保佑,否则葛先生怎会站出来给阿寿撑腰……” 一大早,张寿就被院子里吴氏的唠叨声惊醒了。 虽说前一天熬了一宿,但他到底年轻,此时一觉睡饱,总算恢复了精神。起床洗漱更衣之后,他推门出去方才从吴氏口中得知,朱莹一大早就紧赶着催促朱宏带人把朱宇押去京城顺天府衙,而她自己,则是带着湛金和流银去村里访查了。 用吴氏转述的大小姐原话说——“钱是我借出去的,总得看看是不是花在刀刃上。就像爹常常要下去突然查访军饷用度一样,我得看看钱是不是花在了翻修房子上。这笔钱花得没问题,我才能给下一笔!” 说完之后,吴氏又笑着补充了两句“莹莹是撑着你送她的那把伞出去的。她还托我对你说,翠筠间的事情她不瞎掺和了,相信你能让那些家伙服气。” 这些天和朱莹朝夕相处,张寿不得不承认,那位出身名门的千金大小姐确实有很多出乎他意料的优点,可吴氏如此露骨的撮合,他还是有点头疼,连忙借口要到翠筠间去看看,三两口吃完了早饭后就堂堂正正出了门。 进了竹林,远远望见那憨态可掬的熊猫影壁时,张寿就发觉有个人正守候在此。一见着他,那人便以和身材绝不相称的飞快脚步冲了过来,不是陆三郎还有谁? 甚至都还没站稳,陆三郎便气喘吁吁地说起了话“小先生,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还没等陆三郎把话说完,张寿就笑眯眯地打断了他“我也有话要和你说。我原本没想过要收这么多人,预备的是你们大多数人小住几天就回去,如今看这架势,大家一时半会都不会回京,既然如此,这一片地方,我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整修一下?” 陆三郎顿时喜上眉梢“哎哟,这可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既然这儿曾经是葛祖师的隐居之地,他老人家说不定还会再回来小住个几日,得好好整修一下才对。您放心,这事情就全都交给我,大家绝对都是肯出力的!” 再这么住下去,他和其他人都会死的,真正的饥寒交迫而死! 张寿不用想都知道陆三郎揽去这个活儿是什么目的,可这对于他来说是省心又省力的好事,当下就爽快点头道“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好了。对了,你应该记得,前天我就曾经当众说过,你很有算学天赋。” 今天陆三郎能等在这里,绝不是其他纨绔子弟就忽略了张寿这位小先生,而是因为……狡猾的他大清早就卯足劲用遍各种手段把人全都牢牢拖住了,然后自己在这里等了至少三刻钟!此时此刻,他以为自己守株待兔的另外一个目的也被张寿看穿了,顿时心中悚然。 怪不得出身乡下的张寿既和朱莹有婚约,还能让朱莹放下傲气帮他做戏,甚至还是葛雍的关门弟子,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好生了得! 他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什么样的丑态都给人看过了,干脆就光棍地承认。 “不瞒先生,九章算术我早就看过,其实不止九章算术,算经十书当中,除却失传的和假托前贤之名的,我其实都早就看过,当然,不是每一条都能看懂。” “不过,齐师兄教过我那些解题思路之后,各座竹屋前头那些竹牌,我央求他都摘下来让我看了一遍,只要掌握思路,我自忖十有八九都能做出来。” “所以,我是想请教小先生,您前天晚上说,愿意将算学对我倾囊相授的话是不是真的?” 陆三郎说着就死死盯着张寿,原以为对方说不定要故作高深搪塞一二,然后再设定一系列难题考验,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张寿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最终却微微一笑。 “你想要我倾囊相授,那当然完全没问题。你去对齐良说,让他把这三年积攒下来的课本还有习题册,都借给你抄录一遍。但我可有言在先,课本也好,习题也罢,用的都是海外传来的那些数字。” “那倒正好,我就喜欢用这种数字,比算筹容易多了,简单,明了!小先生,我这就去找齐师兄了!” 看到陆三郎眉飞色舞,拱了拱手就一溜烟跑了,张寿再想想刚刚朱莹口中的这个陆猪头不假思索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只觉得又号准了一点陆三郎的脉络。 算学天赋强,喜欢用阿拉伯数字而不是算筹……在这种古代社会,符合这两个特征的既然不是某些点偏了天赋技能树的官员,那就只有两种人了。 帐房,又或者……商人! 帐房这种角色,显然不适合陆三郎这种官宦子弟,既如此,这家伙大约在暗地经商! 至于陆三郎自忖算学天赋强,呵呵呵,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学问之一,就包括数学! 等张寿若有所思地绕过熊猫影壁时,旁边却是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有些猝不及防的他敏捷地往后一跃,等站稳之后,看清楚来的是面色阴晴不定的张琛,他立刻就镇定了下来。 “刚刚我和陆三郎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哼。”自忖没有旁人在,张琛又恢复了桀骜不驯的本色。他用有些不善的眼神盯着张寿,可心理斗争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敢造次,只能嘴里硬梆梆地说,“能让朱莹为你演戏,能让葛先生给你撑腰,真是好手段。只不过,希望你别忘了,别人的势到底是别人的。” “呵呵,多谢提醒。”张寿笑得云淡风轻,似乎真的不以为意,“你身为长子,将来铁板钉钉的秦国公,却不想当富贵闲人,而是希望有所作为。否则,你也不会让人举发,说泰安侯的家仆勾结天津巡海司,悄悄打劫无辜商船,给那些苦主伸张了公道。” “你怎么知道的!”张琛又惊又怒,声音一下子尖锐了起来,“难道你在监视我?” 张寿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你难道不该直接装糊涂又或者否认吗?” 见张琛先是一愣,继而就露出了极其恼火的表情,他就笑吟吟地说“我从没离开过这村子,哪有本事监视你!之前为了讨好朱大小姐,自然有人讨好我这个老先生,到我面前揭别人的短戳别人的刀,有真有假,我哪能确认?你刚刚这反应,简直是不打自招。” 看也不看张琛那张更加难看的脸,张寿就弹弹衣角,越过张琛继续往翠筠间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其实我很想说,你这仗义举报很有正义感,但既然能传到我耳朵里,那就代表不是秘密,如此一来,不但会有人恨你,还会有人恨你爹,你的不谨慎也许会牵累到他。” 张琛只觉得心里憋得简直要吐血。 别人的势到底是别人的……哪怕那个别人是他爹! 张寿竟然用事实直接把这句话给他砸回来了! 第四十五章 生辰前的恶讯 陆三郎高高兴兴抄了课本和习题册,然后就沉浸在了那层层递进的数学体系中,然后尝到了齐良和邓小呆曾经痛不欲生的题海战术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张琛开始深刻反省自己当初“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做法为什么会泄漏,会不会给父亲和家庭带来仇人和损害,自己今后应该怎么样做个优秀的,有存在感的秦国公。至于张寿给他的一本据说葛门秘传贵族守则,他说是不看,其实一直都藏在袖子里,间或瞄一眼。 什么天赋都没有的纨绔子弟们得到了各式各样的代数和几何理论孤本,有的是第二卷,有的是第三卷,通过互相调剂凑成了好几套之后,便决定找印书坊把书刻出来散发出去,为自家祖师爷葛先生扬名。 而这门生意,毫无疑问地被陆三郎兜揽了过去,一口承诺为众人写上印书者的名字。 至于张寿……纨绔子们捏着鼻子承认他是老师是一回事,主动替人扬名又是另一回事。 他和朱莹的婚约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件事,他们还憋着一口气呢! 当然,虽说留下来必定收获有限,但他们还不想走……身为葛门徒孙总得在老师面前再混一阵子。 因此,在那一对一长谈的一夜里,看过张寿真面目,丝毫没有受骗上当感的六个人,便觉得自己成为了这翠筠间中最最超然的一群人。 尤其是前天晚上第一个来找张寿的张武,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尤其强烈,以至于他连张琛跟班这样一桩曾经觉得无限美好的职业都舍弃了。当齐良被张寿送走去考府试时,他恨不得取而代之,因此哪怕张寿给他的一些商业计划书最初看不懂,他还是削尖脑袋去学。 而张寿反而是清闲了下来。 这三年,他既然不能离开这座村子,琢磨农桑,改善伙食,教教孩子的同时,也就趁着没事儿的时候,笔录了一些自己还记得内容的书下来。因为从前他一点都不敢担保,这种记忆突出的穿越福利待遇能够维持多久。 如今,如同派发新手礼包似的一堆书发下去,他很不负责任地撂下话说,暂时不讲大课,所有人先看书,不懂再问。至于他自己,朱莹既然向赵国公府要来了两匹马,他也就蹭了一匹马练练马术。那是颇为温顺的坐骑,不过数日,他骑马缓行已经是完全没问题了。 平静的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流逝,天气一天天转凉,村中的房舍整修眼看快要完工,而原本只是雅致,防寒保暖功能却差强人意的翠筠间中大片竹屋,也在纨绔子弟雇了村人来帮忙后焕然一新,外头看着还是竹子,内中嘛……反正已经充分反映了各家的财力差别状况。 最豪奢的清风徐来堂自然是空着,只有讲课的时候开启,平日张寿也就是白天去给人答疑解惑,晚间照例回张家大宅。 这一天是八月十四,若是从前,张寿对明天的那个日子不会有什么感觉,可这一次坐在清风徐来堂中,没了自己最熟悉的齐良,他却在空闲中不知不觉就思量了起来。 “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就是说八月十五我们同一天过生日?话说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心就这么大,孙女过生日也不来接她?而且,那个朱宇送去顺天府衙有半个月了吧?怎么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动静呢?” “阿寿!”随着这个轻快的声音,张寿不由得抬头,就只见一个人影兴高采烈地打起竹帘进来。在这种乡下已经凉意渐深的天气里,她一身明亮到极点的橘红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仿佛是把太阳和暖意一同带进了这四处陈设包括墙壁都带着几分苍翠和凉意的屋子里。 “哟,咱们融水村的贵客来了!”张寿笑着迸出了一句俏皮话,但那也是事实。 自打葛雍离开那一天之后,朱莹就很少再来翠筠间,整天在村里转悠的时间占了大多数。她曾经监督孩童们背诗和九九歌,优胜者奖文具和衣裳;也曾经在最初那一百两银子慨然借出去之后,第二期又借出去五百两银子;更曾经参观过蚕房和织机房,丝毫不嫌腌臜…… 总之,朱大小姐如今成了融水村最受欢迎的贵客。 朱莹轻哼一声,没理会张寿的调侃,一进来四下一看便笑道“那些家伙在这清风徐来堂竟然砸了这么多钱,讨好葛爷爷倒是不遗余力!” “呵呵,反正整修的那几天,我都在水波不兴馆,他们高兴就好!”张寿一边说一边心想,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把葛雍当初在这短居做隐士完全是一场悲剧说出去的。 朱莹也就随便感慨一句,对园林屋舍很有感觉的她自然瞧不上一群纨绔子弟的眼光,事实上哪怕是翠筠间,她也只是对门前的熊猫影壁更感兴趣,内中这些竹屋她也不过因为张寿的缘故爱屋及乌,如今某些事情拆穿,她每每想到这片竹屋的由来就只觉得好笑。 笑过之后,她就直截了当地说“阿寿,明天是我们的生辰,祖母让人送了长寿面来!有我的,也有你的,还有寿桃呢,一人十六个,拇指这般大小,晶莹剔透,挺可爱的!” 张寿虽说隐隐猜到,但还是有些吃惊“这么重要的日子,太夫人真的不接你回去?” “十六岁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之前还差一个多月的时候,我还不是说自己十六!” 话说得理直气壮,若无其事,朱莹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焦躁“朱宇都送回去那么多天了,居然京城顺天府衙那边就没什么消息,四处一潭死水。我一问到爹,祖母那边只有两个字,胶着;问到大哥,也只有两个字,失踪……急死人了!” 看上去再开朗的朱莹,心中到底也不是能够什么都放下,张寿沉默了片刻,最终轻声说道“有些时候,没消息,未必不是最好的消息。我当初曾经听到你在马车里对那朱公权说,你爹未必不是诈败,你哥哥未必就不能立功回来,那么,多想点好的,明天放个莲花灯许愿!” “你还信这个!”朱莹终于再次噗嗤笑出了声,“我九岁就不信什么放灯许愿了,因为有人使坏踩了我还没下水的莲花灯,然后讽刺说我接下来一年要走霉运,然后我一时气不过,直接丢石头把她的莲花灯给砸了。我走霉运,那她也陪我一起好了!” 张寿忍不住擦汗“谁这么想不开,要和你过不去?” “还能有谁?永平公主啊!她也和我同一天生日,自以为是公主就老想欺负我,结果太后和皇上常常帮我,她就只能耍阴招!其他公主我和她们都挺好,就是她最讨厌,成日里弱不胜风的娇怯模样,我的坏话很多都是她传出去的!” 张寿对于内廷的事虽说有些好奇,可此时却也知道不宜继续打探下去。于是,他只能重重咳嗽一声,强行岔开话题道“你不信就不放吧,娘最喜欢这个,年年生辰放灯,天天念叨希望我长命百岁,反正我其实也没什么兴趣……” “纯当玩儿也挺好的。”朱莹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说,“往年都是和永平公主这种讨厌的人一起放,今年和你一起放,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不过宫里那些再漂亮的莲花灯我也放过,没意思,我觉得,我们干脆自己用竹筒来做灯吧,这样更有趣!” 张寿本来还在琢磨莲花灯该怎么做,此时听朱莹主动降低难度,他立时满口答应。然而,等他送了高高兴兴的朱莹走出清风徐来堂时,却只见朱宏正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着他也一块出来,人迟疑了一会方才迎上前。 “大小姐,寿公子。”肃然拱手行礼过后,他就沉声说道,“天津卫巡海司所属,临海大营发生营啸,军官十二人被杀,虽说镇海大营出动压了下去,但大概有上百人逃出了军营。据说有乱军直奔京城,近郊都可能不安全,大小姐和寿公子最好立刻动身到京城暂避。” 张寿和朱莹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下可好,天上掉乱军了…… 第四十六章 跑还是打 营啸…… 张寿对于这两个字的了解,只限于各种文字资料,图像资料那基本上都是后人的猜想,可这并不妨碍他瞬间领悟到这种事情的严重性。然而,与此同时,他却冷不丁想到了朱莹曾经告诉他,而后他刚刚又拿去戳了一下张琛的那件事。 当他因此去看朱莹的时候,却正好朱莹也朝他看了过来。 “不会是冲着张琛来的吧?” “肯定有人想找张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朱莹信誓旦旦地嚷嚷出声,发现张寿也心有灵犀,她顿时更高兴了,斜睨了满面焦急的朱宏一眼,她就有些恼火地说“我和阿寿能跑,这里那些纨绔子弟们能跑,这村子里这么多男女老少呢?爹曾经对我说过,乱兵这种家伙最可怕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小祖宗,知道他们无恶不作你还要硬扛不成?朱宏简直急得脑袋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可下一刻,张寿说出了一番话,他就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猛地冷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京城天子脚下,驻军最多,防戍最森严。临海大营都发生营啸杀军官这种事了,按照道理,好容易逃出大营的乱兵要逃命,不是应该躲到深山老林去避避风头吗?可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直奔京城,这是要自投罗网,还是想玉石俱焚?” 朱宏甚至都没顾得上目露异彩,满脸赞同的朱莹,非常慎重地问道“那寿公子是觉得,这个消息有诈?” 张寿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赵国公府的信息渠道,不应该有问题,但这是太夫人传给朱兄你的消息吗?” “不是……是因为大小姐出京小住,所以赵国公在京畿附近上的暗线,紧急传来的消息。”朱宏没时间去想这种隐秘事情是否适合告诉张寿,再说当着朱莹的面,他也不好隐瞒,“来人是快马加鞭过来的,有令符为证,消息捎来就立刻走了,他说要赶去京城给太夫人报信。” “消息真假且不提,朱兄只要在翠筠间一透露这个消息,这里大多数都是没经历过事情的贵介子弟,你猜大家会不会慌了手脚立刻逃命?到时候,推搡抢道,彼此互坑拖后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普通人在危急状态之下干出的事情,有时候比乱军更可怕!” 张寿说得异常凝重,朱莹不禁心中一凛,连忙点点头道“没错,我也听爹说过,当初北虏入寇,边疆百姓扶老携幼逃生,彼此踩踏,惨不忍睹。而且,万一有人故意放了我们赵国公府的人来报信,却打算在我们慌忙逃生的路上堵截我们,那我们这一走岂非中人圈套?” 没想到朱莹竟然能这么快领会自己的意思,张寿赞赏地冲她一笑,立时又补充道“没错,还要考虑另一个可能。如果不是冲张琛来的,一旦有人知道京城那么多贵介子弟正好都在这里,也许会截住这么一批人要挟朝廷。所以,在这儿固守待援,也许比贸然回京强。” 朱宏被张寿和朱莹一搭一档说得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问道“寿公子你说得简单,这村子四面平地,怎么守?” “这个嘛……”张寿轻轻摩挲着下巴,随即看着朱莹笑道,“翠筠间的这些家伙,我这个名义上的老师虽说能压住,但毕竟没有莹莹你这么熟……” 见朱莹眼睛一亮,他就呵呵笑道“你去吓唬他们一下,把他们的护卫征调起来如何?我呢,立刻就去村里召集人手。如果我没猜错,村里的住户当中,从前跟着你爹打过仗的,应该不止一个杨老倌。” 要说朱莹无所畏惧,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从小到大遇到最大的场面,那也就是刺客,可如果贸贸然回去,路上很可能遇到危险,而且抛下村子里这么多对她不错的人独自逃生,对自幼骄傲的她来说,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因此,她在最初就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害怕。 此刻,当听到张寿说,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杨老倌还跟着她爹打过仗,她简直是喜上眉梢。 “杨老倌跟我爹打过仗?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去村子里找他召集人手,我把这些家伙的护卫都收拢过来,怎么也能凑齐个几十人!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乱兵敢打我们的主意!” “那就拜托你了!”张寿笑着冲朱莹一点头,随即大步离开。 他这一走,朱宏忍不住问道“大小姐,真的要这么留下吗?万一寿公子他只是嘴上说说,其实是想借机先走……” “你蠢不蠢啊!”朱莹眉头倒竖瞪着朱宏,口气异常恼火,“之前朱宇的事情也是,如果你在教训过他之后来禀告我,怎么会让他泄漏了消息,闹到有人上门寻衅?你到现在还怀疑阿寿?你是觉得你眼光比我爹比我祖母都好,还是觉得至少比我好?” “卑职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见朱宏慌忙请罪,朱莹便干净利落地说“阿寿让我来做这件事,就是觉得我比他和这里的人更熟,能拉下脸来发脾气,再说那些猪头看我留下,才不会闹着要走,我说话比他这个葛爷爷关门弟子管用!至于村里,当然是呆了十几年的他比我有威信!” “好了,废话少说,你去找人,先把……嗯,把张琛和陆三郎给我叫来!我就算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镇住一群软蛋,得先从要紧的人抓起,一层一层压下去……等等,兴许还有更快的办法!” 当朱莹正在谋划着立威时,张寿已经匆匆来到了村里。他径直找到了杨老倌家,才刚进门,眼尖的杨大郎就连忙叫了一声“阿爹,小郎君来了!” 张寿对杨大郎的称呼很满意,可下一刻,杨老倌从正房大门探出脑袋,随即立时又惊又喜地迎了出来“姑爷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就行了,怎么亲自来了?” “时间紧急,不说废话。”张寿一把拽住杨老倌的袖子,半拖半拽地把老头儿重新弄进了屋子里,随即言简意赅地将朱宏刚刚所言之事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观察杨老倌表情的他发现,最初还嬉皮笑脸的老头儿渐渐敛去了笑容,最终,那双往日笑口常开以至于常常眯缝的眼睛,流露出了几分杀意和肃然。 “真没想到,太平这么多年,咱们这村子竟然也有被人当成软柿子捏的一天!大小姐和姑爷真是好样的,遇上恶狼,跑不如打,否则只会被追到累死!” 杨老倌杀气腾腾地嘿然一笑,随即扯开喉咙叫道“老大,给我开箱子,把从前的吃饭家伙起出来,老二,给我挨家挨户去叫人,邓二牛、乔虎、司豹子、刘大……” 他的嘴里报出了十几个名字,听到门外先后传来两个毫不迟疑的答应声,他捋起袖子,手臂干瘦的皮肤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但比这些青筋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坟起的肌肉。 见张寿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便咯咯一笑挥舞手臂动了两下,随即才若无其事地说“好多年没动过手,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疏了。姑爷就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别说就百把个乱兵,就是再多些,咱们村里老的少的抽出二三十丁壮,也绝对收拾得下来!” 张寿原本心中便有这样的猜测,如今见猜测眼看就要变成现实,虽说这是足以让人心定的好事,可他心中一动,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廉颇老矣,尚能征战,我当然不会信不过你们。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在力敌之前,不如再定个智取之计如何?” 当张寿和杨老倌计议停当,又见到了那些应召而来的村人,眼看一大群人在最初的惊怒过后,立时平静了下来,随即二话不说领了各自的任务,又回去召集小字辈的人,张寿这才辞别了自信满满的杨老倌,步伐轻快地回到翠筠间。 就算是昔日旧部,赵国公把这么多人留在这村子里照顾“准女婿”,真的……不要紧吗? 严格来说,这好像也是犯忌的吧? 心中犯嘀咕,当张寿绕过熊猫影壁,来到清风徐来堂时,正好看见朱莹兴高采烈地从里头出来。两相一打照面,朱莹就兴高采烈地说“阿寿,我都办妥啦!” 张寿忍不住生出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立时谨慎地问道“怎么个办妥法?” “呵呵。”朱莹得意地一笑,“我把陆三郎和张琛都叫了过来,晓以利害,然后让他们把其他人都召集起来,借口请他们品茶,下了药把除了他们俩之外的所有人都给药翻了。” 大小姐你真是……太猛了!话说这年头除了强盗,什么人会随身带那种药啊…… 张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不得不承认,朱莹把一群很可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全体药翻,这确实是神来之笔。于是,他敬仰地冲人竖起了大拇指。 面对张寿这毫不掩饰的赞赏动作,朱莹越发眉飞色舞。 “那些家伙虽说带着不少随从护卫,可一旦遇事,绝对不是一条心。所以,我告诉他们,如今乱军已经流窜到京畿地带,我派人回京求援,让他们好好呆在水波不兴馆和那旁边的两座竹屋,看好自己的主子,空出其他的屋子,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张寿自然全都明白了起来“也就是说,现在你召集起来的,除了你家八个人,也就是张琛和陆三郎的护卫,总共二十多号人?也好,要的是齐心而不是人多!” “没错!那些乱兵最好别来,如果来了,那就别想走了!”朱莹高兴地捏了捏拳头,一副我是高手的样子,“张琛和陆猪头好拿捏得很,再说你可能要拿他们有用,我就留下了。否则我哪用得着他们,连他们一块药翻了!” 啼笑皆非的同时,张寿不禁暗自感慨朱莹的敏锐。 没错,他确实需要陆三郎和张琛,否则如果就靠朱莹一个人演戏,太单薄了……就算是人质,那也得多两个才更好看不是吗? 第四十七章 葛氏新书和多事之秋 在京城,也就是如同葛雍这般,年纪太大,资历太老的三朝元老,方才能够过上逍遥到人神共愤的日子。皇帝都有挨御史喷的时候,可他老人家却是爱骂谁就骂谁,满朝文武大多敢怒不敢言,他的徒子徒孙但凡有一两个站出来,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最重要的是,高龄的老头儿身体倍棒,可自从当初皇帝亲政,他就再也撒手不管政务了,与世无争,好吃好玩,爱与人斗口争个闲气,平日里最大的喜好就是算学……这种德高望重却又有些孩子气的老头,谁吃饱了撑着去惹? 所以,当葛雍此次回京之后,四处会友,吹嘘收了个精通算经的关门弟子,一时间京城的士林圈子为之哗然。尤其是已经当到大学士又或者是尚书的几个嫡传弟子,那更是哭笑不得。于是,狼狈得被葛雍撵回来的唐铭和谢万权,都遭到了额外的盘问。 等到朱莹派人大张旗鼓地将吃里爬外的内奸朱宇送进了顺天府衙,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就更大了。 “赵国公的准女婿怎么了?朱泾虽说是武将,可字写得好,学问也不错,我老人家收他未来女婿当关门弟子,他都没意见,别人管什么?我的弟子,我一个人乐意就好!” 这会儿,葛雍跷足而坐,正在和两个硕果仅存的老友吹牛。他洋洋得意地弹着前几日张寿捎给他的一封信“看看,上次他给我送来的这几道题,你们没解出来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是没有这样的好徒弟,所以才嫉妒我!” 一旁另两个老者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在那炫耀的葛雍,兴致盎然地赏菊花喝茶,直到老头儿在那不耐烦地敲扶手,其中一个矮胖老者方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你收的好徒弟能胜过你,所以你得意,我们都输了,这行了吧?明明知道赵国公朱泾现如今正焦头烂额,居然还去趟浑水,也不怕你那些学生头疼。” “他们头疼,关我什么事?再说,我不是从融水村回来了吗?算是很给他们留面子了。” 葛雍正理直气壮地反驳,外间一个小童突然一溜烟跑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两本书。到了葛雍面前时,小童先是偷瞟了他一眼,随即才来到了另外两人跟前,深深一躬身行了个礼。 “先生,褚先生,葛先生的新书出来了。” 此话一出,刚刚说谈笑风生也好,说针锋相对也好的三位当世名家不禁面面相觑。 紧跟着,矮胖的褚先生方才恼火地骂道“好你个葛老头,出了新书居然还瞒着我们,干嘛,意外惊喜吗?” 葛雍自己都愣在那儿,好半晌才气得大骂“狗屁,我出了新书,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比两个斗嘴老头儿动作更快的,是一旁那个默默从小童手中接过两本书的高瘦老者。他随手翻开书瞅了几眼,立时眼神一凝,等到见那个一把年纪还自负容貌风仪的葛老头还在和褚老头吹胡子瞪眼,他便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把其中一本书递了过去。 “先看看吧,有点意思。” 一听到这话,刚刚还以为是有人假冒自己名义招摇撞骗的葛雍立刻一把抢过了书,快速翻阅了起来。他是一目十行兼且过目不忘的人,先是飞快地翻阅了几十页,可紧跟着就愣了一愣,竟是又反过来翻了回去。这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禁攒眉沉思了起来。 而褚先生见老对手这般光景,立时也从高瘦老者那儿死皮赖脸把书要了过来。囫囵吞枣似的匆匆一看,他就立时怪叫道“怪不得你姓葛的藏着掖着,敢情是想丢个雷啊!之前还成天把算筹两个字挂在嘴边上,可看看这书,明明你早就用那海外传来的数字诠释算经了!” 老头子我真是比窦娥还冤! 葛雍简直有苦说不出,有心说这书不是他写的,可他已经看到了开篇印书者那一篇又臭又长,不知道请什么所谓名士写的序。 他还记得那几个印书者的名字,恰都是在翠筠间求学的纨绔子弟,之前他讲课时明明还像呆头鹅似的,现在竟然打着他的名义堂而皇之出书,这背后怎么可能有第二种名堂? 只可能是他脑瓜子一热收进来的关门弟子张寿,直接借着他老人家的名义出书! 尽管恨得牙痒痒的,只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这个小弟子,一定要骂他个三天三夜,然而,当不像褚老头那么讨厌的齐老头真心诚意地夸了两句,道是就看到的某些内容来说,已经是独辟蹊径,别具一格,他还是得意了起来。 “哼,那还用说吗?老头子我看中的徒弟,自然是算学天才!” 这一次,褚先生终于惊了“什么,这书不是你写的,是你的那个关门弟子张寿写的?” “那当然,我老人家可从来不会沾学生的便宜!”葛雍下巴一抬,满脸的不容置疑,“上头印书的是我几个徒孙,就他们一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书,不是我那关门弟子孝敬老师,于是把书挂在我名下,还会有谁?” “要真是这样,你这学生有点真材实料……但也说不准是从哪抄来的!” 褚先生先是夸了一句,随即习惯性贬低,可没等撩拨起葛老头的火,他就站起身抢过葛雍手头另一本书揣进怀里,随即两本书一抱,直接一溜烟走了,哪里还有什么有名算学博士的风度?他这一溜,葛雍先是气得连骂两声,随即才不屑地重重冷哼。 “你抢走有个什么用?我回头找张寿要原稿!” 笑看两人耍宝的齐景山摇了摇头,这一次,他仔仔细细问了问葛雍张寿的情况,得知人生得玉树临风,犹如谪仙下凡,算学造诣相当不凡,其实却一直都窝在乡野之地没出来过,他不禁更加纳罕。 可正当他寻思着怎么让葛雍把人召到京城,也好见一见时,外间却再次有人匆匆而来。这一次,来的是齐府总管齐安,人还没站稳,就快速禀报了那个来自临海大营的消息。 乍闻警讯,两个年纪加在一块比本朝时间还长的老头相当淡定,葛雍甚至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案,所以明里说是营啸,实则是杀人灭口?” 可当齐安说出下一句话时,他那张笑脸就瞬间僵住了。 “消息传到皇上那边的时候,皇上气得砸了东西,随后突然昏过去了。现如今太后下令封闭城门,召了不少官员进宫,据说还派人到葛先生府里去了。” “找我干什么……我早就告老致仕不管政务了……”话虽这么说,葛雍还是黑着脸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可几乎是直腰的同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京城大门一关,一时未必会派出兵马去平乱。临海大营逃出去的乱兵虽说总共也没多少,可化整为零往四下里一窜,不是很容易祸害百姓?这要是万一小莹莹在乡下小住,那帮子纨绔子在张寿那儿求学的消息散布出去,铁定会被人当成靶子!” 说到这,葛雍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再也顾不得和老朋友打招呼,脚下生风地往外冲去。 太后也是的,好歹也曾经垂帘听政过多年,怎么会在皇帝突然昏倒的时候出此下策! 等等,如果不封锁城门,召见元老重臣,恐怕就得太后先临朝,雷厉风行解决麻烦…… 唉,那样的话,皇帝醒来之后,绝对怀疑母后揽权。 真是没办法,这事出的真不是时候! 第四十八章 夜色杀机 傍晚时分的融水村,炊烟袅袅,平静祥和,无论从近处还是从远处来看,都仿佛和京畿地面上的任何一个村子似的,迎来了又一顿忙碌之后的晚餐。 然而,此时此刻,在那些收割之后堆着各种稻草垛的田地里,却有不止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在监视着不远处的官道和直通村子的小路。若是去掉他们头上身上的伪装,那么显露出来的面目一定会让人大吃一惊。 因为,那都是白日里朴实憨厚的村人…… 当终于有风尘仆仆的一行十余人马从大道拐了过来时,作为暗哨的村人们明明看见,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竟是放任这么一批人长驱直入到了村口。 张家大宅大门开了一半,坐在门前打瞌睡的老刘头仿佛是被马蹄声惊醒,抬起头来瞅了这拨来人一眼,这才拍拍衣衫站起身道“哟,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求学拜师?翠筠间在村后竹林,自己沿那条大路直接上去,进了竹林沿路一直走,貔貅影壁那儿拐弯就是!” 嘴里说着这话,老刘头便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复又没骨头似的在门槛上坐了下去,嘴里还咕哝道“都快大晚上了,还来求学,这些京城的人真是好兴致,就算带了护卫,不怕外头有乱军吗?” 马上为首的中年人目光一凝,随即对左右使了个眼色,竟是下马朝老刘头走了过去。待到人前时,他挤出个笑容拱了拱手,又问道“刚刚你说外头有乱军?我们不是京城过来的,为了访求此地大贤,路上赶得急,没听说这么一回事,可否仔细说说?” “乱军?呵,那是赵国公府的人特意跑来送信说的。” 老刘头就仿佛那些问一句答三三句的碎嘴门房,呵呵一笑道“说是天津临海大营那边有人造反,结果被镇海大营给压下去了,有几个乱军逃了出来。想也知道,整个京畿地面上的兵马都动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天下通缉。” 中年人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若是熟悉的人,便能看出此时他已经杀机暗藏“如若这样,相比我们在外头行路危险,这村子就不怕危险?” “这有什么危险的!我寻思着,这些乱兵说不定会在各条路上劫道攒一笔钱粮,然后为了活命,接着就去钻深山老林。咱们村后头翠筠间里那些贵人们个个带着好多护卫,只要乱军聪明点,不会跑这来。那些贵人们说,与其随便乱跑,还不如等京城派人来保护他们!” “原来如此,多谢老兄指点。” 中年人眼神幽深地举手道谢,随即回到自己的坐骑旁边,见部属们正在互相打眼色,他就咳嗽了一声,随即开口说道“好了,就依照人家好心人的指点,直接找去翠筠间吧。” 随着一声响亮的应和,一群人马立时呼啸而走。等马蹄激起的烟尘散尽,侧耳倾听到四周围再无可疑动静,刚刚镇定自若的老刘头顿时瘫坐了下来,使劲抹了一把额头汗珠,头也不回地低低骂了一声。 “阿六,你给我找的好差事!这要是人家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你想让你刘婶去守寡吗?” 下一刻,关着的半扇门后,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正是阿六。 他手中拿着一把短弓,没理会老刘头的抱怨,到路口观望了一阵子,这才头也不回地淡淡说道“关好门,我先出去了。” 见阿六说着便走出门来,随即悄然消失在了逐渐降临的夜色当中,老刘头有些晦气地啐了一口,见不远处村中的其他房舍之中,也渐有人影憧憧闪过,他就立时快速进门,把门闩下了之后,又从门背后抄起了一把镰刀插在了腰上。 来的这一批绝不是什么善人,村口截击虽说未必使不得,但是,以步兵对马军,又缺乏弓弩这样的阻击利器,死伤肯定难以避免,问题是诱敌深入之后就真的会顺利吗? 那么些从来没见过危险的纨绔子弟再加上一群护卫,真的能应付得了一群穷凶极恶之辈? 少爷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天意渐凉,太阳也落山得格外飞快,进村口时还挂在西边的夕阳,当一行人马顺着村中小路来到了竹林入口时,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西边的地平线,夜色降临了。 刚刚他们在村中这一路走来,两侧房舍中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有骂孩子的声音,有男女吵架的声音,也有牲口的嘶鸣……面对这种生活气息浓重的氛围,一行人不知不觉就放下了警惕,直到此时发现马匹很难从小路往上走,气氛这才渐渐凝重了下来。 中年人踌躇片刻,点了十个人留下看守马匹并警戒,随即点亮了一盏马灯,示意剩下二十余人下马跟随自己徒步上去。 这竹林说是在村中后山,实际上后山只不过是一个不算高的小土丘,即便夜间行走,也并不算很费力,再加上前后都有人,哪怕间或有人打滑或绊倒,早有人眼疾手快帮忙。训练有素的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太大的声音,只有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音。 不多时,一行人便已经到了老刘头所说的影壁前头。举起马灯照亮了那影壁,见上头果然是两只憨态可掬的食铁兽,为首的中年人终于放下了最大的担忧,确认找对了地方。 想到此前在临海大营中生死一瞬,路上又几度躲开截击,他便露出了一丝哂然冷笑。 果然是一群自命不凡,自以为是的公子小姐,一点警惕之心都没有! 偏偏在这时候,他听到上首随风飘来了一阵琴声。若只是粗听,勉强还能入耳,可要是细听,他这双也曾经听过绝妙乐曲的耳朵,不免就有些觉得烦躁了。 随着琴声乍止,紧跟着就是一个抚掌叫好声“这琴弹得好!我就说嘛,京城人士全都在那吹捧永平公主琴弹得好,要我说,比你差多了!” 中年人额头青筋都忍不住要爆了。 眼下这弹琴的应该是……不,绝对是朱莹吧?这磕磕绊绊的声音能和永平公主比? 且不要说永平公主那皇长女的身份,操琴之术也号称是京城第一,眼下这琴曲,随便找个青楼红阿姑都比这弹得好!那说话的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就在他腹诽之际,一旁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张琛,你这赞美也太浮夸了一些!朱大小姐弹琴怎么能和永平公主比?要比,那也是和萧史弄玉比!” 萧史是吹箫的吧? 就在那中年人已经被这露骨的阿谀奉承逼得忍无可忍之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平静悠远的声音“好了好了,莹莹弹琴是还行,但你们这样夸就过分了!嗯,长夜漫漫,你们既然都说要为莹莹守夜等待生辰,那就先来做个十道题吧!” 那一刻,想到传闻中对张寿的评价,那中年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窦放下。 没错,明天是赵国公府那位大小姐的生辰,张琛陆三郎这样的人殷勤讨好是正常的,而张寿这种传言中酷爱算学,以至于葛雍收为关门弟子的人,听不下去如此搪塞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这个生辰……他会给这些不谙世事的公子小姐带来一个意外惊喜! 第四十九章 赏乐做题,饕客恶客 清风徐来堂中,听到张寿的话时,陆三郎和张琛看向这位“老师”的目光截然不同。 陆三郎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朱莹的琴声虽说还不算魔音贯耳,可要他挖空心思吹捧,那已经比魔音贯耳更可怕了,他宁可去做个十道八道算学题! 张琛则是大惊失色生无可恋,他是真心觉得朱莹的曲子弹奏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全无那些炫技手法,他听得很舒服,觉得很悦耳,这就行了,为什么好好的曲子不听要做题! 朱莹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算十分喜欢弹琴,毕竟人人都是言不由衷的赞美,她又不是傻子。可刚刚抄近路赶来的阿六带来消息后,她看到陆三郎和张琛紧张得要死,自己的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因而张寿一提出请她弹弹琴静静心,她就立刻爽快答应了下来。 这会儿张寿示意不用弹了,又让陆三郎和张琛去做题,她也没什么不满,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热闹。见湛金送了水盆过来请她净手,她笑着冲流银努了努嘴,等看到人立刻知机地将一个装点心的攒盒送到了张寿面前,她就对他扬了扬眉。 张寿知道里头是核桃酥——不得不说,自己那点小小的爱好,这些日子简直被朱莹摸得一清二楚。然而,特意提早吃过晚饭的他,此时此刻真的谈不上什么胃口。就算他前世里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其中也有敌人不择手段的暗算,可从前是车祸刺杀,现在是乱兵围堵。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前者是一瞬间的惊魂,后者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漫长过程。 现代社会,真刀真枪的搏杀真的不那么多见……更何况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人! 说实话,朱莹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他对千金大小姐这五个字的认识。 当然,张琛和陆三郎那种明明害怕,却还横下一条心一同配合的勇敢态度,也同样让人感慨。不愧是他认为一大群纨绔子弟中间最有意思的两个,胆色真的是不差。 想着想着,张寿漫不经心地拈了一块核桃酥,想到后世里挺爱吃的杏仁饼干,不禁有些唏嘘。国产杏仁在各种药效上完爆美国杏仁,但问题是那不可描述的味道实在让他喜爱不起来,包括他从来最讨厌的杏仁露。所以自从穿越之后,他的口味就改成核桃酥了…… 这年头花生还没从美洲传过来呢…… 想到穿越的后果是美食品类不够,还要面对生死之危,此时那些早应该到了的不速之客又迟迟不现身,他一时恶趣味大发,忍不住低声吟了起来。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宁可居无竹,不可无花生。宁可无花生,不可无番茄。宁可无番茄,不可无玉米。宁可无玉米,不可无土豆。宁可无土豆,不可无龙虾;宁可无龙虾,不可无辣椒……” 别说起初听得饶有兴致的朱莹一下子愣在了当场,抓耳挠腮解不出题的张琛忍不住抬起头,满脸迷茫地问道“花生番茄是什么?” 随着他这疑问,门外也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也很好奇,玉米土豆又是什么?” 张寿立时看了一眼张琛和陆三郎,见陆三郎已经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外头的来人,他就警告地给了神情大变的张琛一个眼色。下一刻,自忖演戏功底不过关,同时心情非常紧张的张琛,立刻状似刻苦地埋头做题,压根不敢再抬头。 而这时候,朱莹却嫣然笑道“哟,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来造访求学吗?湛金,快去打起门帘看看,是谁这般求学若渴。” 话一出口,见正在削梨的湛金明显手上动作一滞,仿佛有些战战兢兢,她顿时嗔怒地瞪过去一眼“只知道讨好阿寿,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哼,我倒要去看看来的是谁……葛爷爷回去都那么多天了,要真有心向阿寿你讨教,早就该来了,这时分还会有谁来访你!” 张寿见朱莹直接起身,竟是亲自要去应门,似乎一点都不顾忌来的可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乱兵,他不禁下意识地开口叫道“莹莹!” 他怎么能让朱莹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面对那样的危险? 眼看大小姐果然应声止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笑道“来的既然是对玉米土豆好奇的人,想来其他不说,在美食之道上却和我是同类,我怎能不亲自相迎?”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去,等越过朱莹身侧的时候,他就朗声笑道“君子远庖厨,奈何我不是君子,最嗜好的是口腹之欲。玉米嘛,是一种可以用来果腹的主粮,但其中有一种品种,脆甜爆汁,最是好味。至于土豆也可以用来果腹,但醋溜炒制滋味更绝妙……” 随着这话,张寿已经神态自若地打起了门帘,见外间站着一个孤零零的中年人,几个随从正守在下头的台阶两侧,他就含笑点头道“来者是客,请。” 见张寿甚至都没问自己名姓,就堂堂正正转身进门,不顾后方空门大露,中年人微微眯缝了眼睛,最终信步跟了进去。 尽管在进融水村之前洗过脸,换过衣服,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去除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会被识破,等进屋之后发现朱莹和张琛陆三郎都在,他顿时如释重负。 哪怕悄悄潜入其他各处屋子里的那些人出纰漏,只要他能亲自确保此地三人在手,那此次就已经站在了不败之地! 因此,他须臾就打消了虚与委蛇的主意,腰杆挺得笔直,不慌不忙上前了两步后,便相当随便地举手行了个礼“临海大营左军指挥使丁亥,见过朱大小姐,张公子,陆三公子……哦,还有这位葛先生新收的高足,嗜好口腹之欲的张寿张公子。” 他这番话中带出了几分居高临下和嗜血残忍,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只见张琛犹如青蛙一般,猛地跳了起来,连声音似乎都在颤抖。 “临……临海大营?”张琛此时的反应完全是本色出演,那惶惑畏惧的眼神一清二楚,仿佛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先……先前人说的乱……乱兵!你……你想干什么!” 第五十章 反派死于话多 丁亥用老鹰捉小鸡似的眼神盯着张琛,见人根本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他却没有收回戏谑的目光,而是继续打量着这个曾经给临海大营带来大清洗的贵介子弟。 他甚至很希望人就这样吓得尿裤子,也好让此次冒了绝大风险的他日后再多一桩谈资。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因为在最初的惊骇欲绝过后,张琛竟是冷哼一声,突然昂首挺胸坐得笔直,说话也流畅了“你这逆贼,别以为我会怕了你!你们临海大营的不少人勾结奸商,杀戮无辜,中饱私囊,死有余辜!皇上宽仁,并没有大开杀戒,你们不但不思感恩,居然还营啸叛乱!” 丁亥顿时大怒,说话顿时更加阴狠了起来。 “你这种落地便金尊玉贵的公子哥,知道军营里从上到下都是过的什么日子吗?不管刮风下雨,但凡有上命就要出海巡查,可军饷却是有限的,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兵马,其实有的时候却还要和渔民似的下海捕鱼,就为了填饱肚子!” “那些奸商出一趟海便是暴利,把海外不值一文的烂东西带回来,转手就是千金万金,凭什么!那些出海的家伙全都是在家乡活不下去,又或者穷凶极恶之徒,这才想出海淘金,这种人死有余辜!你家中便干净吗?所食不过民脂民膏而已!” 张寿见丁亥越说越是激愤,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张琛身上,他就冲着朱莹瞟了一眼,见湛金和流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左一右护持在了她的身侧,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而朱莹自己却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正低头端详那染得鲜红的蔻丹,仿佛根本不觉得危险。 依稀察觉到了有目光在注意自己,朱莹突然抬头,当看到张寿那眼神中尽是掩不住的关切,她就嘴角一勾,得意地一笑,哪里有半点惧意? 她还特意朝着依旧在埋头做题,额头却汗珠滚滚的陆三郎努了努嘴,见张寿一脸哑然失笑的模样,她便微微挥动粉拳,暗示自己想要主动出击,结果张寿却摇了摇头。 见大小姐大为气闷,张寿看到张琛被丁亥噎得面色发白,有心驳斥却被对方那凌厉的态度逼得完全招架不能,他便不慌不忙地敲了敲扶手。 “丁指挥使,听你这话,你还觉得自己是劫富济贫,除暴安良?” 没等丁亥回答,他霍然起身,原本温文尔雅的脸上一时满盈怒气“巧言令色,不知廉耻,说你是逆贼那还高看了你,要我说,你不过是无限夸大自己的悲惨境遇,却罔顾别人勤劳辛苦的卑劣鼠辈,人渣!” 朱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尽管曾经在张宅屋顶上听到过张寿和唐铭以及谢万权针锋相对,可那更多的是冷嘲热讽,何尝像现在这样根本就是骂人! 原来看上去风度翩翩的张寿也是会骂人的!还是骂人鼠辈,人渣! 果不其然,刚刚还对张琛紧追不舍,如今突然遭到张寿这番话迎头痛击,丁亥一时勃然大怒。可他根本来不及反击,张寿的又一波风暴已经来了。 “朝廷兵马军饷少?也许军饷是不够底下士卒吃饱饭穿暖衣,可那是因为你们这些军官层层克扣,是因为你们逢迎上司,吃喝玩乐花销天大!下头军士必须要在巡海的时候捕鱼填肚子?你怎么不说是你们这些军官贪图渔获,想借此牟利,这才把他们当成渔民使唤!” “那些出海的商船一来一回就是暴利?你怎么不说出海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冒险勾当,每年翻沉在海上的船只有多少!你说有亡命之徒混在船上,走一趟摇身一变回来之后就就暴富?放屁,他们在海上经受风浪忍受孤寂的时候,别人正在家里媳妇孩子热炕头!” 一口气说到这儿,张寿这才哂然笑道“你骂张琛,不过是因为他这贵介子弟生下来就拥有你没有的东西,你羡慕嫉妒恨就明说,扯那么多见鬼的假道理干什么?他举发你,对他和他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正义心过剩。可你和那些掉脑袋的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凶手!” 丁亥气得一张脸完全变形了。他是带着复仇者的倨傲踏进这清风徐来堂的,如今那满腹得意全都被张寿这话冲得一干二净,他那高炽的怒火几乎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反手抽刀在手,虚虚指着张寿,声音阴狠地说“我需要的只是朱莹张琛陆三这样的贵介子弟,本来就没想让你小子这种装模作样的人活着……等回头我把你的舌头一片一片割下来,你惨叫都发不出来的时候,我看你是什么样子!” “这就对了。”张寿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明明是反派,就别装得苦大仇深,这种狰狞险恶的面孔才适合你!” “你找死!” 丁亥终于被张寿撩拨得忘记了一切,猛然间合身朝张寿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朱莹劈手抓起一旁高几上的茶盏,狠狠朝着丁亥的腿砸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那茶盏准头极好地正好砸在了丁亥的右边膝盖侧面。 吃痛的丁亥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冲动,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急中生智用左脚猛的一蹬地,整个人一跃朝张寿下扑,钢刀划过了一道寒光。 可眼看那个看似清俊脱俗的少年在他一挥刀就能砍到的地方,他突然只见人冲自己微微一笑,突然敏捷地侧身一闪,紧跟着,他便听到了背后一声弦响。 下一刻,他就只觉得背上如遭重击,瞬间前扑跌落趴倒在地。几乎是顷刻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中箭了,还是背后中箭。 难道这屋子里除却张寿朱莹,张琛陆三郎以及他之外,还有第六个人! 刚刚生出这一体悟,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声声惨叫,分明是自己人的声音! 他几乎本能地张口就想叫人,谁曾想张寿一个箭步抢上前来,一把踩住他持刀右手,随即猛然夺去了他的兵器,另一边朱莹也扑了过来,右手一翻,露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抵在了他脖子上,左手瞬间就是一团帕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张寿瞅了一眼喜笑颜开的朱莹,这才抬起头往后看去,见陆三郎那只持短弓的手还在剧烈颤抖,而清风徐来堂那竹帘轻轻落下,一双穿着熟悉鞋子的脚瞬间消失在门外,他已然明白了那支救命小箭的玄虚,不禁笑道“大家干得都不错。看,贼首已经被我们联手拿下了!” 张琛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想到之前张寿把丁亥骂了个狗血淋头,替他说了话,他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之前还认为有些勉强的小先生,似乎、好像、可能人还不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个口,最终却冒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话。 “陆三,没想到你还会射箭。” 陆三郎垂头丧气地苦笑一声“我那一箭根本就没射出来就掉了,箭好像是从我身后门外来的……” 朱莹正在招呼湛金和流银过来绑人,闻听陆三郎此言,顿时气得绝倒“死猪头,你真是关键时刻一点都靠不住,要不是外头阿六来得及时,阿寿差点就被这狗东西伤了!之前还硬是说自己弓箭准头怎么好,说要射箭阻敌,哼,幸好我的弓给了阿六,给你是浪费好东西!” 陆三郎耷拉脑袋哪敢吭声,而张寿却笑着打圆场道“别怪陆三郎了,射人和射靶子不一样,反正之前我们这一番话拖延足够了时间,正好能让阿六赶得上!” 见湛金和流银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丁亥双手双脚捆了个四马攒蹄,张寿便蹲了下来,看着满脸不甘心的临海大营左军指挥使呵呵一笑。 “丁指挥使是不是觉得大意失荆州了?其实你不应该说这么多话,更不应该耐着性子听我说那么多话。我只是拖延时间,等你在外头的人开始行动后再拿你。如果你一进来就动手,成功几率能高很多。身为反派,应该要有觉悟,做个行动派,否则,反派一定会死于话多!” 当然,他还有句话没说,有道是,主角胜于嘴炮…… 丁亥气得使劲挣扎了两下,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朱莹说出了一句更让他惊怒的话。 “外头那些小喽啰收拾干净了没有?要是还有得剩,我还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呢!” 丁亥简直快气疯了。你们既然已经在外头设下埋伏,干嘛还堵住我的嘴! 第五十一章 救错人了…… 丁亥带来的十几个人并没有想到,在他们最初现身的时候,就落入了周边竹屋里众多利眼的监视之中。 因此,当他们目送丁亥进入清风徐来堂,断定人定然会以猫抓老鼠的残忍去戏弄几位公子小姐的时候,便立时分成了三拨,每组七个人,直扑附近三座竹屋。 就算那些豪门护卫有点本事,但以有心算无心,自忖最擅长精密配合的他们一定能够最终取胜。更何况,他们也只准备突袭这三处,先拿到一些人质再说。 然而,谁都没想到,第一拨闯了个空门,那座竹屋完全没人。 第二拨一进去就发出了声声惨叫,接着是各种兵刃碰撞交击的声音。 第一拨无功而返,还在自己目标竹屋门口伺机而动的第三拨人便觉得惊疑不定,等发觉第二拨人竟是遭遇阻截,他们就立时放弃目标退了回来。听到清风徐来堂中传来丁亥的咆哮声时,已经和那些无功而返的同伴们汇合的他们,立时掉头直扑清风徐来堂。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一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窜到那门口,掀开竹帘对着里头就是一箭,随后便倏然转身下了台阶,冷冷正对着他们。 明明手中只有一把尚未搭箭的短弓,那年纪轻轻却面无表情的少年却仿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将,不知不觉就给人带来了莫大压力。 眼看情形不对,有人立时吹响了竹哨,希望通知竹林入口处那些同伴,其余人仗着人多势众,朝着那短弓少年围逼了过去。 几乎是刹那间,随着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弦响,两个冲在最前头的乱兵立刻倒伏在地,其余人压根没看到射箭的动作便发现同伴倒下,一时为之大骇,只以为是少年在瞬息之间拉弓射人,慌忙渐次闪开。 然而,见有人中箭倒地,阿六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可他却见机极快,扣在右手的两支箭飞快上弦,抬手便又是两箭。 两箭射倒两人,他扔掉手中短弓,右腕一翻,却是从背后抽出了一把短矛。 说是短矛,其实却是一臂长短,可阿六却使得得心应手,或扎或刺或挡,但只见矛影纷飞之间,乱兵竟是丝毫突破不了他的把守。眼看阿六只靠区区一个人便守住了清风徐来堂的台阶,乱兵们不禁心浮气躁,当即分出了两人,却是抽刀去砍那支撑竹屋的粗壮竹竿。 在之前所有计划一桩桩都落空之际,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以此分敌人之心了。 然而,眼露厉芒的阿六却并没有上前去阻挠。几乎是在两人那钢刀就要砍上竹竿的时候,竹屋那高台底下倏然间滚出了两个黑影,恰是朱宏和另一个赵国公府的护卫。两人将两个猝不及防的乱军手刃刀下,紧跟着,早早埋伏在底下的其他四个护卫也窜了出来。 负隅顽抗的乱兵眼见得临近几座竹屋中竟然又窜出了十几个人,而进入清风徐来堂中的丁亥却丝毫没了动静,一时阵脚大乱。 乱战之中,随着有人第一个自暴自弃地丢下兵器,嚷嚷自己不过是被迫从逆,其余几个人除却一个发狠似的自戕身亡,其余的在发现事不可为之后,最终都缴了械。 “小姐,外头的那些乱军都投降了!”直到这时候,一直躲在竹帘后头张望动静的湛金和流银方才嚷嚷了起来。 朱莹一时又惊又喜,连忙快步冲到了门口。打起竹帘看到那大获全胜的一幕,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悦的红光,几步冲出去后,她头也不回地叫道“阿寿,快来看,我们赢啦!” 张寿也仅仅是慢了一步。出来时,见阿六浑身溅血,地上还丢着一把短弓,他还以为人受了伤,不禁连忙叫了一声,等人手持短矛快步迎上前来,他正想发问,阿六却声音平板地说“头两箭不是我放的,他们是背部中箭,我那时面对他们,应该有人在暗中襄助。” 朱莹听到了阿六这话,也不禁微微一愣,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竟是一个闪身挡在她前头,随即扬声问道“何方高人仗义出手,可否现身一见?” 如果是村人,不会到现在还隐伏暗处;如果是护卫,此时也正是请功炫耀的良机;这种看似是友非敌,其实来路不明的家伙,却是最让人头痛的! 朱莹眼看张寿挡在自己前头,想到之前丁亥出声来见时,她明明已经起身去应门,却也是张寿抢在自己前面,她只觉得心中高兴极了。 她欣赏的是风采非凡,人品出众的翩翩君子,而不是品行低劣,没有担当的美男子。张寿的才学、口才和急智她都见识过了,今天更是见识了他的胆色! 见没人应声,她便大大方方上前和张寿并肩而立,右手本来拿着的短刀已经收了起来,却是笑吟吟地说“阿寿,人家既然不肯现身,就当他是做好事不留名的过路侠士呗?人总不至于一面放冷箭帮我们,一面却又放冷箭害我们吧?” “这可说不定。” 张寿呵呵一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而阿六也下了两级台阶,仿佛打算去和朱宏等人商议如何处置那些俘虏。可几乎就是在众人完全放松的一刹那,张寿忽然便只听一声尖锐的弦响,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还有闲暇冒出了一个无稽的念头。 这下算不算是他乌鸦嘴? 可比他念头更快的,却是他的动作。他几乎下意识地朝着朱莹扑了过去。 然而,影视剧中那种人在危急时刻下,甚至可以在飞车底下救孩子等诸如此类的英勇行为,他身体力行的时候,却变得非常狼狈。 他直接把朱莹扑倒,可也仅仅是扑倒。因为他根本没能抱着美人滚出去,两个人就撞到了竹屋那平台前刚刚整修好的栏杆,然后停了…… 在这种躲没法躲,藏没法藏的窘境之下,他正后悔自己没事逞什么能时,便有人从天而降落在了栏杆上,继而横起长矛挡在了他二人身前。哪怕不抬头看脸,他也能从那熟悉的裤子和鞋袜上,认出那是阿六。可紧跟着,阿六说出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陷入了呆滞。 “少爷,刚刚那一箭不是冲着大小姐,而是冲着你来的。” “……” 有地缝吗?赶紧给我一条让我钻进去,原来我救错人了! 张寿在心中咆哮,他宁可自己舍身救人却因为动作笨拙而中上一箭,也不要这么丢脸! 什么人这么眼拙,拿箭射我这个乡下小郎君干什么! 朱莹清清楚楚地看到,正在艰难起身的张寿,那张一贯清俊秀逸的脸刷得变成通红,犹如煮熟的虾子。饶是她刚刚还因为被撞疼的腰而忍不住倒抽凉气,此时却不禁极其不厚道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用粉拳捶地。 可笑过之后,她没理会一旁慌忙赶上前来,打算搀扶自己的湛金和流银,而是直接伸手去抓住了张寿的胳膊,不顾自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种情况下,谁都会觉得箭是冲着我来的。我都没想到,阿寿你动作这么敏捷……” 别夸了……我现在只希望每个人都忘记刚刚那场面! 张寿很想以手掩面,但更希望的却是抓住那个该死的刺客千刀万剐。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他那无声的咒骂,紧跟着夜色中就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枉我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天,居然逮到了一个狡猾的家伙!” 几乎在听到这声音的同时,朱莹便喜笑颜开地叫道“花叔叔!” 第五十二章 难得糊涂 陆三郎满是肥肉的脸微微抽搐着,小眼睛一抖一抖,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掩盖着他几乎要笑喷的真相。居然被他看到了,看到了张寿奋力扑救朱莹,结果发现自己才是目标的窘况! 相对于他,才刚经历过一场死亡威胁的张琛出来得晚一步,没怎么瞧见张寿“救美”的那一幕,神情还有点怔忡。 于是,在张寿看来,张琛就比故意看笑话的陆三郎要顺眼多了。 陆三郎,你小子竟然看我笑话?你以为算学很有趣,值得投入一辈子对吗?赶明儿我把三角函数反三角函数全都整理出来,如果你能吃得下,把就上复数!再然后,我就把微积分拿出来,线性代数、复变函数和积分变换、数学分析……看不把你整得叫苦连天! 张寿一面暗自腹诽,一面尽力整理脸上的表情,然而,当看到朱莹一边和花七说话,一边偷瞟他,眉眼间尽是满满当当的笑意,他不得不收回目光,然后拿目光当刀子去捅地上那个和丁亥一样,被捆得如同四马攒蹄似的刺客。 要不是你这个瞎眼的刺客,我怎么会出这丑! 然而,发泄似的以眼杀人之后,张寿却也清楚,那刺客定然不是单纯眼拙,很可能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哀叹自己的平静生活恐怕即将结束时,突然就听到朱莹脆生生地叫了自己一声。 “阿寿!” 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张寿却见除了朱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之外,一旁那个披头散发,形容俊伟,但年纪却一时半会难以断定的花七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紧跟着,人就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寿公子,我暗中观察了你好些天,直到今日才是第一次照面,你果然很不错!要知道,刚刚如果你不是第一时间扑救莹莹,恐怕倒霉的就是你了!从这一点来说,虽说你那扑救从事后看来似乎有些可笑,可从结果上来说,你虽说没有救了莹莹,也救了你自己。” 张寿不禁微微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到,如果自己不是去救朱莹,兴许真的会被那一箭射中。可就在这一体悟刚刚浮上心头之际,他就听到背后阿六冷哼了一声。 “我早就用短矛把箭挑开了!” “喂喂,你小子怎么一见面就拆台?要不是在那刺客假装射箭帮你杀敌的时候,我已经借此找到了他的踪迹,刚刚故意等到人再次出手时把他拿下,你面对的就不是一箭了!别有一点小本事就觉得了不起,要尊老敬老!” “哦,老疯子。” “你小子故意气我是不是?别忘了你一手武艺谁教的,你就是这么对你师父说话的?” “我又不是小疯子。” 最初听到阿六阐明早就挥矛截下箭时,张寿顿时意识到自己上了花七的恶当,然而,随着阿六和花七竟是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抬杠,他听出了点别的苗头,也就立刻不再去纠结刚刚那点尴尬,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两人隔着一大段距离来回斗嘴。 原来这两人是师徒吗? 而当他不经意间和朱莹两两对视的时候,就只见她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在说,我也在看热闹,他就更是乐得作壁上观了。 从前他就见过寡言少语的阿六和老刘头吵架时的情景,往往老刘头能说三四句话,阿六才回几个字,可就是这几个字,常常把老刘头气得七窍生烟。 此时此刻,他发觉这同样的道理也能套用到花七和阿六此时此刻的低水平吵架上。 果然,听到最后一句我又不是小疯子,花七顿时眉头一挑“那你这一身武艺和谁学的!” “娘胎里带出来的。”阿六面无表情地说,随即又补充道,“就和少爷的算学天赋一样。” 张寿简直绝倒,等一回头看到那个一贯表情平板的少年嘴角勾了勾,他不禁很想爆笑。转头回来时,他竭力不去看花七那七窍生烟的表情,对朱莹欠了欠身,诚恳地道歉“之前是我自以为是,差点弄巧成拙,没有碰伤你吧?” 朱莹多聪明的人?她立刻醒悟到张寿那是岔开话题,只以为小郎君对阿六这个仆人似乎有点没办法,再想到自己对两个丫头也常常纵容,她就觉得自己特别能理解他。 虽说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疼,肯定是摔倒的时候磕着碰着哪里,可她一点都没有拿出来说事的意思,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我哪那么娇贵?对了对了,不知道村里怎么样了,不如我们去看看?这万一被人逃出去了流窜在外,那可就不得了。” “对对!”刚刚一直在看笑话没逮到说话机会的陆三郎立刻附和道,“除恶务尽,更何况,抓到十几个乱军,和抓到乱军一部所有人马,功劳是不一样的!” 眼见朱莹立刻恼火地冲自己瞪了过来,陆三郎想到自己射空的一箭,赶忙干笑道“京城那些老大人们个个自视极高,只以为自己的子侄和学生才出类拔萃,所以才会派人和小先生为难。此番若是知道小先生出谋划策,咱们把乱军给包圆了,看他们何颜面对!” 陆三郎这话果然奏了效。不但朱莹转恼为喜,就连本来还在和阿六互瞪的花七也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陆尚书家的小胖子,传说中二少爷要给大小姐保媒的如意郎君。 而张琛在迟疑片刻后也开口说道“陆三说得对,今天晚上的收获,足以让朝中不少人哑口无言。不过,还要再确认一下其他各处竹屋里的人怎么样了。刚刚那一场打斗动静不小,万一有人药效过了惊醒过来,又惊又怕闹着要回京,那就麻烦大了。” 张寿冷眼旁观,见花七听到药效过了四个字,依旧没事人似的,他就知道这家伙确实早就到了,恐怕连朱莹下药麻翻人都尽收眼中,只不过隐伏暗处就不肯露面。 要是他没猜错,如果他不是一直表现得相对比较君子,只怕人这会儿就不是笑着打趣,而是早就悄无声息把他干掉了吧? 心里这么想,他却接着张琛的话,若无其事地说“那就分两拨。张琛和陆三郎带着你们的护卫去确认各处竹屋中的状况,我和莹莹去村里看看。如果没什么大事,你们收拾一下就让那些随从把人搬回房去好好睡觉。对了,顺带给那些护卫传个话,就说花七爷来了。” 张寿这最后一句话纯属试探,果然,他这话一出口,张琛和陆三郎几乎同时往花七看了过去,随即竟是动作整齐划一地把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 一贯油滑的陆三郎更是满脸堆笑地说“花七爷驾到,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谁不知道,当年就那北虏第一勇士,那也死在您手里?” “什么花七爷,我最经常被人骂的是花疯子。不用你给我脸上贴金,当年我踢你屁股,有本事你踢回来!至于张琛,你爷爷神机妙算,你爹文采风流,你就没学到一丁点,可总算还知道仗义直言,有点张家男儿的血气方刚,不错。总之,乱军的事,都不用担心了!” 尽管刚刚确实是打了个漂亮的围歼战,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损伤——如果说有两个护卫在乱战中被刀剑搪破了衣服,浅浅地留下了伤口,那也算损伤,张寿和朱莹身上的淤青说不定还更严重一点——可不管怎么说,要说陆三郎和张琛没有后怕,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有了花七这承诺,两人货真价实地如释重负,赶紧答应一声,立时就离座而起对张寿拱了拱手,随即快步溜之大吉。 眼见这两个溜得这么快,被“剩下”的张寿眼见花七似笑非笑打量自己,干脆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直截了当地对朱莹说“莹莹,现在走吗?” “走,当然走!”朱莹想都不想就跳了起来,“有花叔叔和阿六跟着,咱们就是战场上都能杀个来回,就不要说村子里了!对了,等过了子时,就是我们俩的生辰了……哎,最好再来一拨不长眼睛的乱军,我们俩这次的生辰就算完满了!” 张寿简直对大小姐的神思路震惊了。为了过个有纪念意义的生辰,就希望可怜的乱军们再撞上来?他可没有那么坚韧的神经,真的不希望再撞见这种见鬼的事了…… 可偏偏在这时候,他只听到身后阿六突然问了一句“少爷,刺客不审吗?” 见花七那利眼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张寿略一思忖,就头也不回地说“阿六,这世上有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叫做……难得糊涂。” 与其费尽心思问出一堆假话,他还不如且装糊涂! 第五十三章 千里共婵娟 八月十四的皎洁月光之下,两侧村中房舍寂静无声,俊秀公子和美艳佳人并肩而行,迎接即将到来的,两个人共同的生日。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场景,如果不是背后还有那一对仍然在不依不饶冷嘲热讽的师徒俩,朱莹会希望这一条路更漫长一点。可现在……实在忍不住那时不时传来的对话,她猛然停步转头,恼火地喝道“花叔叔你有完没完?阿六还小呢,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张寿其实也对身后两人那小孩子似的斗嘴挺无奈的,可转过身见花七用有些微妙的表情看朱莹,他只能收回目光,冲着阿六责备道“阿六,敬老尊贤,别故意气人!” “哦。”阿六斜睨了花七一眼,突然轻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寿很少看到阿六这么人性化的表情,见人撂下这话就蹬地而起,一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一旁的村中房舍屋檐上,他更是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就看到花七摸了摸鼻子,悻悻念叨了一句,竟也是一个纵身跟着消失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阿六那小子居然嘲笑花七做电灯泡……原来这小子一点都不沉闷…… 而这时候,朱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花叔叔真是的……老不正经!” 张寿知道朱莹也察觉到了,不禁哑然失笑,可在这种很适合谈情说爱的环境之下,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从煞风景的话题开始。 “刚刚被生擒活捉的那几个人说,留了十个人守在山下,可我们刚刚下来,那是人也没有,马也没有。如果真是村里这些大叔大爷们干的,想想这些年我和他们朝夕相处,我到底都是和什么强人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啊!” 可朱莹却反而喜欢听张寿说这些乡里乡亲的日常,尤其是他感慨村人的强大战斗力时,她也忍不住轻哼道“最让人惊讶的,难道不该是阿六吗?想当初他带我去齐良那儿找你的时候,呆呆愣愣,寡言少语的,谁知道他是花叔叔的徒弟,本事居然还不小!” 张寿对朱莹的怨念大为赞同“没错,这小子简直是装傻充愣的人才,哄了我这么多年!回头我要好好审审他,对了,还有杨老倌,小呆的老爹邓二牛……村里这一张张死紧的嘴,我非得撬开不可!莹莹你一定要帮我,没你的大小姐虎威,我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听到张寿自然而然地叫自己莹莹,朱莹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月光照在她那光洁的脸上,原本就修长的睫毛更加挺翘动人,那黑亮的眼睛更是直勾勾看着张寿“我也很想知道,爹的旧部,花叔叔的徒弟,为什么都在这。” “那当然是因为姑爷在这!” 当这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时,张寿和朱莹同时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那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满脸堆笑的老头儿时,张寿简直恼羞成怒,说出来的话不禁带着几分杀气腾腾“杨老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你懂不懂?” “当然不懂。”杨老倌嘿然一笑,随即立时一本正经地说,“但姑爷现在这么一说,我当然就懂了。我应该再躲一会儿,等姑爷和大小姐说完话之后,再现身出来。” 朱莹原本没觉得两人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可一听杨老倌这么说,就连素来大方的她都有点受不住了,当即恼怒地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说正事!阿寿刚刚还在疑惑呢,那个丁亥派去留守在竹林入口的人呢?” 张寿也没好气地问道“还有,他们有没有放出过讯息?村外是否还有接应的人?” “看我这张嘴,当年就被国公爷骂过,都多少年了还是忍不住!” 杨老倌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说正事说正事。听到山上动静,我们几个人就立刻下了手。用的是苗疆传过来的吹箭,直接射人,拿下十个人没费什么功夫。而且用的是麻药,不得已射中的那些马匹,回头大多还能活蹦乱跳,也值一大笔钱!” 张寿简直无语。那是临海大营的军马吧?老头儿这也敢打主意,简直掉到钱眼里去了! 杨老倌又继续自信满满地说“至于村外,邓二牛亲自带人去排查了,再说,花七爷见我时说了,还有一支他亲自带来的人马在外头游荡,保管不会让漏网之鱼再来惊扰村子。” 听到这里,张寿虽说放下了心来,但还是免不了犯嘀咕。京畿重地,花七哪来的人马可供随便抽调,还能这样招摇过市?可想到阿六不在家中,那就意味着只有老刘头和刘婶夫妻陪着母亲吴氏,他不禁又问道“我家中情形如何?” 杨老倌顿时笑了“知道姑爷孝顺,放心,老刘头那家伙最奸猾,他看门绝对没问题,他媳妇那也是一等一的能干人。至于吴娘子,牵挂姑爷当然是一定的,可只要回头见到姑爷,她就肯定好了。姑爷要再不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报个平安信。” 见杨老倌说完不等他吩咐就鼓起双颊,发出了一声如同夜鸟啼鸣似的尖锐叫声,不远处也如是应和了一声,张寿突然发现,话都被人说了去,他根本就已经无话可说。 然而,杨老倌却还没说完。见朱莹刚刚那一点点嗔怒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就笑眯眯地说“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姑爷对村里人甭提多体恤了。” 他还生怕朱莹不了解张寿的安排,添油加醋地说“姑爷担心咱们和这些乱军硬来,到时候难免有个损伤,而且也打算和大小姐您并肩作战,竟是设计诱敌深入……”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寿简直想撵跑这老头儿,这活脱脱的媒婆架势哪学的? 见势不妙,杨老倌这才赶紧岔开话题“刚刚我遇上花七爷,他说竹林中没伤什么人?咱们也是,拿下那十个人顺利极了,连个碰破皮的人都没有!这样好对付的乱军,再给我来个百八十好了!” 朱莹却已经被杨老倌说得眉开眼笑,早就忘了这老头儿刚刚似乎躲在一旁窥视“说的是,就这么一丁点人,填牙缝都不够。” 杨老倌这么说,朱莹居然还这么附和,张寿简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晚上才有过一次乌鸦嘴经历的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这一老一少。 “眼瞅着就快要子时了。”其实这会儿还不到亥时(九点)。 “明天就是莹莹的生辰,赵国公府里太夫人还送了长寿面来,但要全村人一块吃还不够。” 虽然那银丝面是用车装的,每人吃小一碗都够了,但你在这啰嗦还不如去忙! “所以,杨老倌,你回去说一声,赶明儿要劳烦乡里乡亲,大办流水席,替莹莹庆生。” 赶紧给我把那乱七八糟的心思收回来,好好研究怎么过生日,别再想着乱军的事了! 张寿如此简单粗暴的话题岔开术却奏了效,杨老倌喏喏连声,打了个哈哈就一溜烟跑了。可跑出去一阵子,他却突然回头叫道“明天不只是大小姐的生日,还是姑爷你的生日呢,是该好好大操大办一下!” 而朱莹虽说高兴得脸上放光,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只求打发杨老倌的张寿煞有介事地说“有什么兴师动众的?我听说在不少地方,乡下老寿星过寿,长街上摆流水席,大家热热闹闹三天三夜。如今一场风波平定,就算是犒劳大家一夜辛苦,也应该大摆宴席,安抚人心。这不是兴师动众,这是大家同乐!” “好好,那就听你的!” 朱莹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抬头望着空中一轮明月,面上渐渐有些怅惘“阿寿,你知道吗?爹说,我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生辰这天的圆月来的。人人都喜欢说莹白如玉,爹却偏偏喜欢说,莹白如月……往年生辰都是他和大哥,还有祖母和二哥给我过的,可今年……” 那一刻,见刚刚还笑意盈盈的朱莹眼睛渐渐红了,张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可在即将接触到那张美艳的脸庞时,他的手却还是停住了,最终只是探回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了给她。 “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说得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轻轻吟了自己最喜欢的这几句词,随即微笑道“如果我是你爹,有你这么好的女儿,一定会克服千难万险,得胜归来。如果我是你大哥,有你这样好的妹妹,便是插了翅膀,也会平安飞过任何障碍!莹莹,相信他们,没有什么能隔开血浓于水的亲人。” 哪怕生和死…… 朱莹侧过头来,眼神中的泪花化成了欢喜。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随即使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阿寿,我想,你爹娘当初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也一定是希望你福寿绵长,无病无痛。咱们生在同一天,名字又都代表长辈最美好的祝愿,就该活得好好的!” 看到朱莹破涕为笑的刹那,张寿清清楚楚感觉到,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青莲纱衣,利益均沾 事实证明,乌鸦嘴会奏效的只有张寿,尽管朱莹和杨老倌口口声声希望再来一拨乱军让他们过过手瘾,但接下来的半宿,风平浪静,如果不是那十几个血迹斑斑被吊在村中大树上的俘虏们,就连张寿也会认为昨天晚上的经历是一场梦。 而大清早,当翠筠间里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朱大小姐药翻过去的纨绔子弟们醒来之后,听随从们添油加醋说了昨晚上的凶险,大多将信将疑,所以,不免有不少人跑到村中围观乱军。 看到这些被绳子捆吊在树上,半死不活的俘虏一个个无精打采,根本不理会他们,纨绔子弟们不禁恼将上来,若非一旁漫不经心抱刀坐着的花七实在太显眼,拿着短弓在一旁的阿六又冷肃到杀气腾腾,他们绝对要上去狠狠教训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乱军一顿。 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致去痛打落水狗的,如张武便有些惶惑地在村中乱转,发现四处村舍中都是人在大呼小叫,仿佛在备办什么,没带随从的他就想拦人问个究竟。奈何一连拦了两个,人却都忙得无暇回答他,最终他还是远远看见张寿,这才慌忙快步奔上前去。 “小先生!” 张寿一见张武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就知道人在想什么,当即笑吟吟地说“人多力量大,但不能拧成一股绳的人太多,反而是麻烦。莹莹又是最怕麻烦的,所以快刀斩乱麻,索性让你们一块都睡去了。至于张琛和陆三,留下他们,也是因为乱军会觉得挟持他们价值大。” “所以说,朱大小姐仅仅是为了……图方便?”说出这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张武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等看到张寿点头时,他不禁大为沮丧,“她只要告诉我,我可以下令随从护卫都听她的。” “事出紧急,哪有功夫这么麻烦,大不了我先做了,回头再给你们赔礼!” 张武听到背后传来这声音,顿时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朱莹,他满腹牢骚全都吓得不敢再发了。然而,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满腹委屈化作乌有。 “今天我和阿寿一块过生日,中午便是流水席,我本来还打算去翠筠间叫一声,你既然来了,那正好帮我回去叫他们一声。闲着没事也别围着那些已经被捆好吊成鱼干的家伙转,有功夫就全都来帮忙。你们帮不了,你们带来的那些人总能打打下手摆摆碗筷吧?” “再说,阿寿才和我说呢,昨晚上能抓到那些乱军,功劳也少不了分你们一份,别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快去!对了,记着保密,功劳的事情先别提!” 张寿见张武先是一愣,随即就仿佛被猛抽了一记的陀螺似的,拔腿就往来路跑,他顿时笑了起来“还是你厉害,一句话下去,人就立刻有动力了!” 朱莹微微一翘下巴,得意地说“那只是积威之下,他习惯了而已。真要说起来,还是你那句分功劳的话最实在……来,快和我走!” 张寿顿时一愣“去哪里?” “我们是寿星呀,寿星当然有寿星的行头!”朱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见张寿还在发愣,她便上前不假思索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每年生辰,祖母都要送我一套做好的新衣,今年也送来了你的!吴姨就是让我出来找你回去换衣服的,快走吧!” 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真是周到得过分了…… 张寿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认命地往家里方向走去。 这一刻,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是那种大红大绿的喜庆颜色。他不像穿大红便犹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朱大小姐,那种艳丽的颜色,他压不住……当然也不想穿! 虽说他承认,如今对朱莹确实有好感,可如果被人强迫穿得像新郎官,他绝对不干! 尽管是临时筹办,但村中到底人多,纨绔公子哥们又是人手各带一个能下厨的厨子,他们的随从一个个卖足了十二分力气干活,不到午时,街头就已经摆上了一张张桌子,有些干脆是砖头上架了床板…… 当然,这次是没人再会拿出棺材板凑数了。 而昨晚自认做过莫大贡献的陆三郎,则是笑容可掬地硬拉着张琛来到了张家大宅门口,美其名曰迎接今日的寿星翁。 张琛虽说还有些别扭,可因为张寿昨晚痛斥丁亥的那番话,他已经不仅仅是因为葛雍的关系才接受这位小先生了,剩下的只有唯一一点纠结。 “哟,出来了!” 当张琛听到陆三郎这一声嚷嚷时,他不禁本能地抬起了头。 就只见张宅厅堂门口,两个人正并肩出来。 朱莹身穿樱桃色的衫子,石榴红五彩襽边的裙子,那两颊微微晕红的胭脂,衬得她犹如天边的朝霞一般娇艳,就连那红宝石的耳饰,都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而在她旁边,张寿却是青莲色的交领襕衫,看似比朱莹那鲜亮的衣裙朴实得多,可青莲色的纱料上是巧手织工织就的福寿万字纹,襽边上则绣着一圈仙鹤纹。只是看了第一眼,张琛就认出了那块料子,随即愣住了。 张寿当然注意到了张琛那复杂难明的目光。之前发现不用穿大红大绿宝蓝玫瑰紫,他虽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就发现,青莲色同样很招摇,甚至比正紫还更加鲜艳…… 他一没功名,二没出身,三没官位,能穿这种接近于正紫的襕衫? 然而,从穿上衣裳开始,他就已经察觉到那几乎是根据自己的身量尺寸定做的,换好衣服出来时,面对母亲吴氏那又惊喜又骄傲的表情,他想想自己这三年离经叛道,先斩后奏的事情不知道做过多少,她也没怎么阻止,也就决定索性不在这高兴的日子扫她的兴了。 所以,张寿假装没发现张琛那明显有些微妙的反应,等出了张宅大门,迎来乱哄哄一大堆祝寿词,其中甚至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时候,他只能顶着一张僵硬的笑脸,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是十六,而不是六十! 朱莹倒无所谓这些吉祥话是否应景,早已经习惯面对一大堆人,她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面面俱到。 而陆三郎见缝插针上前祝寿,随即就把面色微妙的张琛给挤到了一边去,自己堂而皇之站在了张寿身边,一副学生的模样帮忙待客。 忙里偷闲中,他低声说“今年三月三的时候,朱大小姐硬是靠投壶赢过了永平公主,从太后那儿讨了一块青莲纱,为此据说永平公主在背后说她骄横。我虽说没亲眼见,可估摸着就是小先生你身上这块,张琛那时候是亲自在场的,估计认出来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这身衣服一穿,那位公主肯定会不高兴对吧? 张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陆三郎的弦外之音,当下呵呵笑道“看来太夫人真够大方,也不问问孙女,就直接做成衣服送了给我。” “是啊是啊。”陆三郎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生怕谁听到,“朱大小姐肯定觉着小先生你最衬这颜色,只会欢喜,可有些人会不会起坏心去搬弄是非,那可不得不防。” 他一边说,一边又义正词严地说“张琛那小子自视极高,也许不会背后告状,但翠筠间人多嘴杂,难免会有人和大家不是一条心!小先生放心,我会好好警告大家的!” 张寿突然觉得,陆三郎这家伙绝对是当班长的材料……这念头一闪即逝,他打了个哈哈,姑且把这话题岔开了过去。 等到他和挤出人群的朱莹来到位于村口的头桌上,拍了拍巴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随即示意便所有村人和贵介子弟以及随从等各自入座。当一大群人乱哄哄地入席了之后,他便笑吟吟地执壶,在自己的杯中斟满。 “一敬天地,多谢天地保佑村中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二敬乡亲,若非平日辛勤耕耘,昨夜齐心协力,没有今年这好收成,更不会有昨夜这有惊无险地拿下这伙叛贼乱军。” 接连痛饮了两杯,见众人轰然叫好,齐齐陪饮,张寿便笑道“这第三杯,自然是敬今日同过生辰的莹莹和有缘到融水村来的各位。有缘同聚,有难同当,自该有福同享。昨夜这场惊险,大家一同担了,昨夜这场功劳,自然也是大家一同享!” 听到这里,因为张武谨慎地守口如瓶,本来觉得自己睡了一晚上什么都没赶上,懊恼至极的贵介子弟门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然之间激动了。尤其是发现朱莹丝毫没有反对张寿这番话,狂喜的他们毫不犹豫地一个个站起身。 和陆三郎一样,他们也猜出了张寿这身衣裳的来历。有赵国公府做后盾,有帝师葛雍做老师,他们怎么和人家抢朱莹?张寿肯分润功劳,他们当然是接受了! 至于不乐意不甘心的……那也不能在眼下表露出来!反正站在赵国公府这一边,现在准没错! 然而,就当张寿三杯敬完落座,一时四下里乱哄哄一片正在享用酒菜的时候,张寿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五十五章 谁怕谁 耳畔那马蹄声滚滚而来,似乎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支兵马。 肩膀上那只手颇为有力,仿佛一用劲就能将自己牢牢控制住。 在最初的愣神过后,张寿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笑问道“花七爷不来喝一杯?” “你这小子,确实有意思,很不错。” 花七见不少听到马蹄声的人都在紧张地左顾右盼,甚至还有贵介子弟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就懒洋洋地呵呵一笑。 “不用慌张,我昨夜已经飞鸽传书回去。只不过是京城那些老大人们终于回过神来,调兵遣将打算扫荡临海大营的那群漏网之鱼了。安心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他们难道还敢把你们当乱军剿了?” 他的声音乍一听似乎并不大,但每个贵介子弟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刹那之间,流水席上刚刚生出的那股骚动不安就立刻被压了下去。 但张寿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叫敢把你们当成乱军剿了?万一人家敢呢? 察觉到花七依旧按着自己的肩膀,紧挨自己坐了下来,张寿若无其事地亲自执壶给人斟了一杯递上,见人单手举杯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松开扣着自己肩膀的手,就连朱莹也为之侧目,更不要说眉头微皱的吴氏了,他心中一合计,当下就放下了酒壶。 “花七爷,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和你说,能不能行个方便?” “哦?”花七微微一笑,眼神幽深地说,“自然可以。” 张寿见肩头那只手骤然放松,便笑着放下酒壶和茶杯,不慌不忙地离席,等走远十几步,来到村口自家大宅门前,他甚至已经能望见远处官道上弥漫的尘土,他这才开口问道“花七爷刚刚按住我,是不是生怕我问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的兵马难道有什么问题?” 花七沉默片刻,随即就嗤笑道“大小姐是千回百转的玲珑心,只不过不到必要的时候,她懒得动脑子,你比她还要聪明,以后你们俩这日子可怎么过?” 见张寿一脸啼笑皆非,他方才若无其事地说“预先有准备时间的冒险,和骤然面对险境,那是不同的。我就怕你昨晚上能处之泰然,今天骤然面对惊变却举止失措。” “但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要镇定。不过,你是莹莹的未婚夫,赵国公的女婿,那位太夫人的孙女婿。以后要面对的风浪多了,如今练习练习也好。实话告诉你吧,我留在外头的兵马竟是没有事先送个信来,所以来的兵马很可能有问题。” 花七说完便转身朝那条直通村外官道的小道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不过呢,昨夜的事情我早就飞鸽传书报了京城,那是真的。哪怕领军之人真有问题,只要他不想变成叛军又或者反贼,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去应付周旋一下,若有事自会示警。” 张寿心中无奈,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未起。如果来人打着明里平乱,暗地灭口的主意,那么回头最糟糕的可能,便是把连带贵介子弟在内的整村人一块屠了,然后嫁祸给乱军。 就像花七说得那样,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但不可不防……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倏然转过身来,随即差点被背后站着的一个人给吓了一跳。 不是朱莹还有谁?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都听到了?” “当然都听到了!”朱莹神气活现地微微昂首,随即轻哼道,“你和花叔叔就知道瞒我!”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大小姐自以为装得很像,可从她这种轻松的口气,他就知道她肯定只是偷偷摸摸刚刚过来。他盯着刚刚多喝了几杯,双颊更添红晕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一脸好奇地盯着花七背影,他便笑道“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这生辰宴扫兴而已,来,我们回去。” 重新回到流水席上,张寿带了朱莹执壶逐席劝酒,但自己只不过是间或喝一口。即便如此,村人们就没有一个不给脸面的。 而贵介子弟们就算不看他是葛雍弟子,刚刚分润功劳的面子,也得看跟随一旁虎视眈眈的朱莹那面子,因此自己喝干不算,更是没有一个敢灌酒的。 只是当两人过去之后,陆三郎听到一旁的张陆赫然在那嘀咕道“过个生辰而已,瞧着像成亲似的。” “你有本事去问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为什么连生辰都让朱大小姐在这过。”陆三郎没好气地刺了一句,随即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什么成亲,哪有新郎穿紫色的……” 他从前是借着追求朱莹摆脱自以为是的父兄,现在他是葛门徒孙了,朱莹这个挡箭牌可以扔了……那日后就拿着张寿这个小先生当挡箭牌好了! 张寿不动声色地一边敬酒,一边挑特定的人吩咐几句。朱莹起初还没发现,可渐渐就察觉到,如起头还阿谀奉承一大堆的杨老倌,可等她转过头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不但杨老倌,同样消失的还有好几张她依稀熟悉的面孔。 最终往回走时,暗中留意的她便忍不住一把拽住了张寿的袖子“你敬酒一圈,这流水席上就少说没了十几个人,你刚刚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你和花叔叔到底什么事瞒我?” 张寿看看自己那再次落在大小姐魔掌中的袖子,再看看一旁那熟悉的一桌上,一个个明明低头却不忘窥视的家伙,他只能轻轻咳嗽一声道“回去说……” 然而,他这三个字刚出口,朱莹尚且没反对,却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的面说?” 见霍然起身的张琛满面通红,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多灌了几碗借酒消愁,再看到人那还带着血丝的眼睛不是盯着朱莹,而是盯着自己,张寿不禁笑了,随即一把拉开陆三郎,竟是径直在这一桌坐下。 而不知不觉放开他袖子的朱莹反应过来,立刻撵了另外一个人,也霸道地在这一桌坐下了。紧跟着,大小姐就用刀子一般的眼神,把同桌的另两个人全都撵了走。 察觉到之前那马蹄声已经停了下来,张寿不知道花七的交涉结果如何,见陆三郎挤走了一个扛不住朱莹霸气眼神的贵介子弟,而张武和几个曾经最早看到自己真面目的人却围了过来,他这才轻描淡写地低声说“刚刚花七爷说,外头那些兵马也许是援兵,也许来者不善。” 对于这群贵介子弟来说,来者不善四个字,已经足够震慑,就连原本酒意上头的张琛,也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一时间,周遭七八张脸个个煞白。 而朱莹在最初的惊怒过后,立刻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可声音却极低“怕什么,任凭哪支兵马,若真的要起坏心,只要回头我们能活一个人,他们就全都要诛九族!” 张寿这才微微一笑道“没错,所以我让杨老倌他们把昨夜那些乱军全都带走了。他们既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那么多年安分庄稼汉,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要灭口的人没法抓到,我想就算来者不善,也不会这么愚蠢地冒险。” 朱莹大为赞同,再次一拍桌子,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有人遗憾昨天晚上没派上用场吗?全都跟我和阿寿到头桌去坐着!一会儿要是有人敢进村,那就拿出你们平时在京城横行的气势来!看看到底谁怕谁!” “对,谁怕谁!”张琛再次灌了一杯酒,随即发狠似的扫了众人一眼,“我们就好好坐着,痛痛快快吃喝,天塌下来……大家一块顶着!” 第五十六章 演技不过关? 从村口头桌的位置,恰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从远处官道分叉至此的小路。 张寿察觉到,随着那一队蜿蜒上百步的人马沿着这条小路渐行渐近,身边人反应各异。 刚刚还在豪言壮语说谁怕谁的张琛浑身绷紧,起头惋惜昨天晚上什么忙都没帮上的张武肩膀微微颤抖,其他几个人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脸色却是僵的,朱莹左顾右盼,满脸寿星翁的自得,陆三郎大吃大嚼,不时还评点一下菜色优劣,两人都显出了良好的心理素质。 他不知道后两者是不是和自己同样看出了某种端倪,想了想觉得没有绝对把握,也就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来。 眼看刘婶已经是知机地扶着微醺的母亲吴氏进宅子去休息了,其他各桌上,喝多了的村民有人在划拳,而贵介子弟的随从们,有人唱起了小曲,他突然一时兴起叫了一声。 “唱曲的那位,大声些,唱给自己听有什么意思,要唱就让大家都能听到!” “对对,唱大声一点,唱得好,我赏他金花一朵!”朱莹也立刻起哄。 正唱得高兴的那位被张寿这一拍打断,本来还有些犹疑,等听到素来以出手豪爽著称的朱大小姐竟是一开口就是一朵金花,他登时喜出望外,立时想都不想就大声唱了起来。 然而,他这荒腔走板的曲子还没唱几句,一群委实受不了的人就慌忙把人给按了下来,三杯酒灌得人醉倒在了桌边。见此情景,多喝了两杯的朱莹不禁气得在那拼命拍桌子。 “换人,快换人!谁唱得好我就赏金花一朵,绝不食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下立时便有另一个自诩好嗓子的护卫直接跳上了凳子,一嗓子便吊了个高音“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听到这么个开头,就连故意促狭起哄让人唱曲的张寿也不禁头皮发麻。然而,还不等他慌忙叫人打住,那个男唱女声嗓音极妙的护卫,就把接下来那要命的唱词给吐出来了。 “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刹那之间,流水席上本来吃得兴高采烈的所有人全都给镇住了。 大小姐就算许诺唱得好赏金花,可你在这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的中午,人家大小姐的生辰宴流水席上,唱什么六月飞雪窦娥冤,你小子是咒人呢……还是讨打呢? 就连刚刚踏上村口的一长队人马,头前那高头大马上看上去极其雄壮威武的军官,听到这犹如魔音贯耳的唱词时,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偏偏就在此时,他的坐骑也仿佛受不了这曲调,突然失蹄一个趔趄,这下子,原本就走神的这位雄武军官竟是猛然滑落下来。 幸亏他临机应变,坠马之际硬生生一提气,旋即单手在地上一撑,继而猛然前翻,最终竟是稳稳落地,可即便如此,当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再次昂首挺胸站定时,却发现不远处那头桌上挤着的一群人正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看他。一愣之后,他慌忙再次露出了一脸的凶神恶煞。 尽管雄武军官刚刚险些出丑,可随着他再次上马,几十名士卒策马整齐划一地紧随其后,一应人等气势十足朝着村口层层围逼过来时,别说有人慌忙拽下那站在凳子上唱窦娥冤的家伙,勒令其住口,就连朱宏等护卫,也不禁赶了过来围到头桌旁边,满脸的戒备。 尽管张寿和朱莹没对他们通气,可如此架势,他们怎会心里不打鼓? 然而,朱莹却不耐烦地劈手将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随即大声问道“来者是官是匪?” 看到那为首的军官听到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时,整张脸上都是横平竖直的呆字,张寿不禁更加确信了之前的猜测,当即起身一笑。 “朱大小姐的意思是,如若是来援的官军,那自当请入村中,喝一杯寿酒。如若是流窜的乱军叛匪,那就对不住了,昨晚已经有二十余人失陷在这小小的融水村,各位不妨试试。” 那军官好容易再次把脸上表情恢复成他想象中的穷凶极恶,又竭力让自己的口气尽可能更硬梆梆一些“昨夜之事,我已经得到了消息。虽说各位都是京城贵胄,随行护卫众多,但要说轻易拿下这些乱臣贼子,是不是美言太过了?” 还不等有人说话,他就提高了声音道“但在此之前,先把那些乱军交出来吧!” “凭什……”张琛一个么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陆三郎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以为陆三郎是为了不让张琛挑起纷争,其他贵介子弟们和随从护卫们就如同绷紧了弦似的,如果他们手中这会儿有箭,绝对会一松手任由其四处乱飞,射不射中全凭运气。 相形之下,后头依旧在吆五喝六划拳喝酒的村民们,和头桌这边紧张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赫然是冰火两重天。 僵持了足足好一会儿,除了迸出两个字就被阻止的张琛,没得到其他回答,那凶巴巴的军官仿佛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图再次加重语气“我再说一遍,把乱军都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一声令下,玉石俱焚!” “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就过来取!” 朱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嚷嚷,顿时把僵硬的气氛顶到了最高点。可下一刻,她就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背转身去揉肚子“不行了不行了,阿寿,你接着演,我绷不住了!” “你绷不住还叫我来?”张寿同样忍俊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的他好容易露出了一张比较严肃的脸,但随即就干咳道,“好了,别装了,阁下那点小套路,早就被看穿了!” 见那军官顿时呆若木鸡,其身后士卒当中,甚至有人低头偷笑,他便笑呵呵地揭开谜底。 “从官道过来这条小路,一辆马车再加上几匹马的车队通行不难,但阁下上百号人马从这么小一条路过来,那通行速度就慢了。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来的,别说路旁都是收割完的水稻田,就算是青苗地都会不管不顾践踏,因为时间紧迫,不至于从小路过来浪费时间。” “而且,无论是作为乱军同党,还是来要人的蛮横官军,甚至说得更过一点,作为担当灭口屠村重任的人,阁下形象雄武威猛,作风正派严谨,说话一板一眼,实在是……嗯,别说演不好,根本就演不了大奸大恶的凶徒,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其实这都是鬼话,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才想明白,之前是被花七带歪了节奏,这种赵国公的心腹,会在不怀好意的兵马杀到家门口时才发现才示警,还略带悲壮地上去交涉应付? 那军官根本不知道该流露出什么表情。明明才先被人批演得乱七八糟,然后好像还被夸了?这是什么鬼?直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咳嗽,他这才回过神来。 “唉,拍胸脯的时候说得信誓旦旦,结果才演一半就砸锅,果然是角儿选得不好。” 随着这声音,一身小卒服色的花七策马从后军之中出来,却是没理会一群贵介子弟们那气恼的瞪视,笑容可掬地问道“除了这些破绽,寿公子还看出了别的么?” 张寿见到花七,当然一点都不意外“另外,我虽说久居乡下,却也听说马军难练。京畿地面上,除却朝廷,任凭是谁,都不可能动用这样一支这样上百人的精锐马军。否则这就不是承平治世,而是兵荒马乱了。” 花七顿时大笑“你这颂圣的口才不错,说得在理。” 张寿却没被花七岔开话题,似笑非笑地问道“眼下之事,到底是花七爷临时起意撺掇,还是各位军爷来之前就受命吓唬我们?” 听到这话,就连刚刚转过身来的朱莹,也不禁露出了好奇的表情,更别提刚刚受过惊吓的贵介子弟和随从护卫们了。 “那是我的主意。”笑眯眯先肯定了一句,花七突然又词锋一转,“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再次耍了个诈,他才不慌不忙地说“部阁会议商定了派军平乱,太后娘娘就特意吩咐让雄威先带人过来看看,把那些乱军押解回京,顺便吓吓各位。太后娘娘说,乡间虽好,可到底没城墙,各位可得多一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见花七说得煞有介事,众人听了愧然的愧然,窘迫的窘迫,张寿却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他实在有点信不过这疯子……假传懿旨的事,花七兴许可能大概……做得出来吧? 当然,也不排除归政的太后实在是太闲了……不怕把人吓死吗? 第五十七章 不要相信外貌 被张寿称赞为雄武威猛,正派严谨的雄威,出自京城锐骑营,官居右营指挥使。 花七虽然当众如此向人介绍,可因为先头这件事,他到底没了信誉,直到雄威出示了锐骑营左营指挥使的腰牌,挑明自己才刚受到楚国公举荐,从宣府调回来,被吓怕了的贵介子弟们这才信了。 这一次,就连昨晚没赶上那捉拿乱军大场面,于是有些不痛快的几个贵介子弟,也全都觉得,昨晚上幸亏朱莹简单粗暴地把他们药翻了。今天这还没真打呢,他们就吓得不轻,如果他们真的亲眼目睹甚至遭遇昨夜的激战,指不定要拖后腿…… 在这人人心有余悸的当口,张琛却忍不住一把揪住了陆三郎。 “陆猪头,你是不是也早就发现端倪不对,所以才突然捂住我的嘴?你这猪头,从前在京城时装傻充愣,跑到这突然就变成什么算学天赋上佳,你到底有多少事还瞒着我们!” 陆三郎藏拙这么多年,此时当然想要显摆,可他能说出来的理由都让张寿给说光完了,他只能没好气地说“谁让你观察不仔细,这点小破绽都没看出来。。你之前不是还放大话说什么谁怕谁,天塌下来大家一块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刚刚大小姐和小先生都在呢!” 此话一说,别说张琛,周遭一大堆人顿时哑然。 朱莹且不说,大小姐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张寿明明只是长在乡下的少年而已…… 张武立刻干咳一声“我们怎么能和小先生相提并论,小先生要不是神机妙算,人称专相千里马的伯乐葛祖师怎么会收小先生当关门弟子!” “就是就是……” 张寿眼见朱莹在不远处缠着雄威问东问西,结果一问三不知,正在那不高兴了,便打算自己上去试试,可听到周遭张武这几个人纷纷乱糟糟附和陆三郎挑起的话题,他只能止步。 “别说得我和活诸葛似的。我要真有那么大把握,之前听了花七爷的话,就不会吩咐杨老倌和几个村人,去把昨晚抓到的二十几个乱军叛贼先藏起来了。我也只是看雄指挥使进村时,那言行举止实在不大像穷凶极恶之徒,谁知道竟然真的虚惊一场。” “你们别扯闲话了,去给我找村里人,把杨老倌他们找出来,昨夜那些俘虏该交出去了。” 陆三郎立刻凑上来,肥嘟嘟的脸上那小眼睛轻轻眨了眨,莫名的有点萌“小先生,就这么把人交出去,会不会是白给那个雄威送功劳?” 张寿见纨绔子弟们不少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他不禁哂然“那位雄指挥使一看便治军有方,否则也不能带出那样一支令行禁止的马军,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而且,你们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这世上谁敢抢你们的功劳?” 此话一出,刚刚还吓得哆嗦甚至差点尿裤子的纨绔们立时腰杆笔直。 对啊,咱们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谁敢抢老子功劳? “再说,人丢在这,不但白白花费粮食养着,还每天都要浪费人力去看守。现在你们人还没回京,先把这二三十个俘虏送回京,让京城那些小瞧你们的人好好看看你们此番立下的功劳,等日后再回去时,岂不是扬眉吐气?” 三言两句把垂头丧气的众人撩拨得眉飞色舞,张寿见一群人轰然散去,这才摩挲着下巴。 他算是看清楚了,对待这些纨绔子就好像对小狗小猫,有时候得像驯狗似的严厉呵斥,有时候得像对待小猫似的,顺毛捋几下…… “都是花叔叔,昨晚上先是看我们的热闹,今天又和那个雄威一块搭档演猴子戏,敢情他是故意想看我们出丑。我才不信太后娘娘没事耍我们这些晚辈玩儿,肯定是他捣的鬼!” 朱莹快步走回来,直接拿起酒壶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一脸气咻咻。埋怨了一气之后,见张寿笑而不语,那些纨绔子弟都不见了,她不禁眉头一挑“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去通知杨老倌,把人都押出来。”没等眉头一挑的朱莹反对,他就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临海大营出乱子,太后娘娘说不定是觉得你在乡间不安全,希望你早点回京。” “才不会呢,昨天祖母不是派人送长寿面和新衣?” 朱莹嘴里这么说,可想到那坏消息是在京城赵国公府人走后才来的,她不禁有些心虚。要说这次她在外头也确实逗留了很久,祖母固然纵容,京里也乱糟糟的让人心情不好,可她这种野在外头由着性子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如果真的要走……她总得给村子留下一些东西,让阿寿,让其他人都别忘了她! 想到这里,朱大小姐不禁眼珠子一转“要不,我召集大伙儿给融水村筑一道墙,把整个村子围起来?这样不但可以抵挡乱军,还可以用来抵挡野兽!” 大小姐,我这是村,不是镇,更不是县,太平盛世,偶尔有兵马营啸叛乱而已,又不是四处烽烟。突然兴师动众要给村子筑墙……这是打算据坞堡造反吗? 搁现代,那也是违建,要被强拆的…… 面对这异想天开,张寿只能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一点小乱子就筑墙,这不是怀疑京畿驻军的能力吗?我觉得,像雄指挥使这样勇武正派的人,顺路过来接收一下俘虏,接下来说不定还回去平乱。那支马军训练有素,区区小乱子一会儿就平定了,也就不用再担心安全。” 不远处,才演过一场看似失败的反派戏,雄指挥使却心情挺不错的。 他在军营中素来有顺风耳之称,刚刚张寿和那些纨绔子弟,和朱莹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他从军这么多年了,但遇到的明眼人不多,头一个是楚国公,第二个是当朝皇帝……反正这位张小郎君算一个!本来就是,人活一世,哪能单纯靠脸呢? 想到这,见张寿和朱莹说完话,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雄威就主动迎了上去。 “雄指挥使是打算把昨夜那些乱军,还有后来的一个刺客一块押走吗?” 雄威既然对张寿观感不错,相比刚刚敷衍朱莹,他倒是乐意多提点张寿几句。 “昨天临海大营发生营啸,乱军逃出去百余人这件事,快马加急送到了京城,京城一度关了城门。今儿个一早又接到花七爷的急报,说是乱军跑这儿来了,所以我才奉命带人赶来,押解人犯回京。好在一大早开始,京城的城门已经都开了。” “但平乱的事却和我无关,毕竟我初来乍到京畿,并不熟悉地方,轮不到我出头。” 紧跟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头桌上自斟自饮生闷气的朱莹,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我奉命只是带人,并没有提到马。” 张寿本来还想试探一下那些军马如何处置,乍然听到如此露骨的暗示,他想到杨老倌昨夜连人带马全都信手擒来后对那些军马的觊觎,他不禁有一种瞌睡遇着枕头的幸运感。 他当即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只当咱们村子暂时借用那些军马几天好了。村子里耕牛不多,用马耕田,能给大家省出老大的人力。” 张寿只不过是信口开河,随便找借口糊弄,却没想到雄威竟然真的煞有介事点头道“张小郎君说的是。在宣府时,我们也常常用马耕田,确实能节省不少人力。昨夜那些乱军惊扰乡间,留下坐骑劳作抵偿也是应有之义,临海大营那边想来也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这位“作风严谨正派”的雄指挥使,大有深意地冲着张寿呵呵一笑。 “演场戏吓唬人这种事,我确实不太擅长,真要把这么多人吓坏了,我可吃罪不起。” 人家都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了,张寿怎么会不懂? 甭管是奉谁之命,这一位显然在演戏上只打算点到为止,并不希望惹出大麻烦,所以才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所以说,这年头但凡官运亨通的,其实都是人精! 他算是又学到一条,不要相信外貌! 第五十八章 往事和决意 三十二匹马,其中大体无损和轻伤的是二十七匹,另外两匹摔瘸的,三匹外伤颇为严重的。毕竟,哪怕是用的吹箭,旨在伤人而不是伤马,在竹林入口的乱战之中,也不可能真的做到那么精细,如此收获已经很不错了。 而这是雄毅那一队马军押着俘虏离开之后,留给融水村的战利品。 昨夜除了张琛和陆三郎,公子哥们都在被药翻的情况下酣然高卧,分润功劳就够厚脸皮了,谁都不好意思再贪图什么战利品。 就算张武张陆这样不受重视,其实挺缺钱的家族庶子,也万万不敢开这个口。至于张琛和陆三郎,一个有钱有势,一个自诩智慧,更不会站出来争。 于是,张寿召集了杨老倌等人,说了战马暂留这件事的时候,从一贯财迷的杨老倌往下,一大堆村人赫然喜出望外。然而,等到张寿拍了拍巴掌之后,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位雄指挥使虽说只带走了人,没有带走马,但到底马还是属于临海大营的。所以,现在我们只能说是暂借这些马使用。瘸的和有伤的几匹,我和莹莹说过,她回头会派人走一趟临海大营送还。剩下的马,当然是归村中大家使用。” 没等喜形于色的村人们道谢,张寿又说出了另一重用意。 “我对雄指挥使说,留下这些马耕田,抵偿乱军惊扰乡间,但你们应该都明白,临海大营的战马未必会耕田,再说喂养马匹耗费大,与其耕田浪费马力,不如分出大部分去拉车,把今年刚刚收获的新米和其他菜蔬立时运到京城去卖,顺带捎上平常积攒下来的丝线等等。” 整个融水村,大牲畜都不多,尤其是适合长途运输货物的牲畜更是紧缺,若不是吴氏是个善心的“地主”,养着的一匹马常常出借给村人运送货物去集市卖,只靠人力运送东西去城里,村人的日子只会更加清苦。 此刻一听张寿这话,村人们顿时惊喜更甚。尤其张寿道是届时会随同上京时,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趟京城之行,定然能省一大笔,再赚一大笔。 不说别的,张寿去了,就意味着有赵国公府的人跟着,说不定朱大小姐也会同去,那么,进出城门纵使要交税,也不会被盘剥,集市上更没人敢欺行霸市! “好了,我说完了,大家紧赶着回家去收拾清点吧。明天八月十六,那就十七或十八上京吧,大家好好喂两天马,然后把东西都准备好上京一趟,谁走谁留,大家合计好。” 村人们高高兴兴地散去,然而,杨老倌却拖在了最后。在走出去几步之后,这个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头儿突然又转身走了回来。见张寿果然也没离开,正站在村口看着妇人们收拾那杯盘狼藉的流水席,仿佛在出神,他就上前咳嗽了一声。 “姑爷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你应该说,我是不是还有话没问你。”张寿没好气地斜睨了老头儿一眼,这才单刀直入地说,“你和我打了这么久马虎眼,现在是不是该说实话了?你也好,村里其他很多人也好,都是赵国公安排在这儿,照顾我们孤儿寡母的吧?” 这一次,杨老倌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眼神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游移不定。 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已经秃了一大半的脑袋“没错,就是姑爷想得那样。只不过,当年国公爷没说是照顾未来女婿,只道是照顾一个他老朋友的妻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却有不少地,怕被人欺负了。” 张寿静静地听,没有质疑,更没有打断杨老倌的讲述。 “我和其他人,当年都在国公爷麾下呆过。那会儿国公爷还年轻呢,跟着睿宗爷爷打仗那叫一个敢打敢拼,鞍前马后建功立业,一点都不像外戚,最可贵的是还体恤老弱残兵。” “当年征北受伤的那一批人,包括我在内,国公爷都禀奏了睿宗爷爷,一个一个补了钱粮……哎,可惜睿宗爷爷死得早,得位的时候又……咳,旧事不提了!” “我家境寻常,后来国公爷找到我的时候,我两个儿子刚刚给我添了孙子,家里精穷。所以国公爷一提来照顾孤儿寡母,我一口答应,立刻带家人迁了过来,又遇上了邓二牛他们。” “说实话,我也算是从小看着姑爷长大的,您小时候腼腆,体弱不太出门,后来病好了就常常出来,这三年眼瞅着越长越像是画上仙人,又肯帮咱们教导孩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他们能算数背诗的。我真没想到,国公爷托付给咱们的居然是未来姑爷。” 听着杨老倌那絮絮叨叨不甚有条理的话,张寿终于忍不住问道“可赵国公让你们迁到这儿照顾我们母子,却没有过多照顾你们,你就不觉得这日子太清苦吗?” “我的姑爷,还要怎么照顾?”杨老倌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撑开了额头上密布的横纹,“我又不是斩将夺旗的勇将,说白了小兵一个,老了更不顶用,赵国公记得我,我就很惊喜了。要不是迁到这儿,我家那两个孙子就都饿死了。上哪找姑爷和娘子这样好心的东家?” 张寿微微一愣,继而苦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就我们孤儿寡母,放在寻常村里,也许早就被人吃得一滴血肉都不剩了。” 杨老倌轻松地笑了笑“那是各取所需。我和家里儿子媳妇孙子活了下来,其他人家也是,这些年除了病死老死的,日子都太太平平过下来了。姑爷平安长大,如今又遇上了大小姐,又是收学生,又是平乱军,我就帮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想想也觉得都是托赵国公的福。” “你说得对,都是托赵国公的福。”张寿虽没问出杨老倌当初在军中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此时他已经问出了绝大多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也就没有再盘根究底。 等到杨老倌笑呵呵地告了别,步履蹒跚地走出去好一段路,却突然回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那张苍老到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他这才心中一动,连忙回过了头。 果然,朱莹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墙根,眼睛似乎还微微有些红。 他只是微微一愣就迎上前,随即也不说话,径直拿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谁知道大小姐根本没接,而是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朝他递了过来。 “你昨晚上才给过我一块呢,忘了?”见张寿哑然失笑,朱莹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无意看到你们说话,过来听听,谁知道他年纪这么大还像年轻人似的耳聪目明,发现我还假装不知道……阿寿,谢谢你,你明明自己也有很多困惑,昨天晚上还安慰我!” 想想用言语来安慰朱莹,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张寿便微微一笑,将手中帕子收了回来。 “莹莹,不知道你刚刚听到没有。过两天村人去京城卖东西的时候,我打算也一块去一趟,去京城看看。” 见朱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惊喜中带着几分纠结的表情,他就笑道“其实要不是这几年娘死死盯着,杨老倌他们那些人也时时刻刻看着我,我早就想出去了。” “阿寿,我也很想爹和大哥,想知道他们的确切消息,所以,我陪你一块上京!” 朱莹终于做出了决定,昂起头满脸诚恳地说“吴姨那儿,我去说,她要不放心,她也可以一块去,干脆大家都在京城我家住两天。当然,如果你怕我家那边是非多,我可以让人包下一家干净雅致的客栈给你和其他人住,省得别人闲话!” 面对这样一位雷厉风行的大小姐,张寿突然很想抱一抱她。 这是他新的人生中从没有生出过的念头,可此时此刻,他到底只是对她笑了一笑。 “好,那我们就一块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第一卷完 第五十九章 乡下小郎君进城 右安门、永定门、左安门。 眼看一个清俊闲雅的年轻小郎君策马在外城这三门之间打了一个来回,浪费了至少一刻钟的时间,不止众多进城或出城的官民百姓频频回头,守城的军士们自然也会注意警惕。 然而,年轻小郎君并不是单身一人,在人开始兜第二圈时,就已经有几个护卫跟了上来,须臾,一位分明是女扮男装的艳丽公子也追了过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那些本来会宣之于口的嘲讽和讥笑自然而然稍稍克制一些。 而对于眼睛最利的城门守卒们来说,当认出那是赵国公府的护卫随从,他们就立时知情识趣地撤了回来。等到再认出那位陪同的男装丽人仿佛是赵国公府的大小姐,他们就只敢不时悄悄扫上那位小郎君一眼了。 前些日子在京城流行过好一阵子的闲言碎语,此时就犹如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潮,在他们之间悄悄涌动。不多时,在京城外城三大城门的所有守卒中间,一个消息完全传遍了。 赵国公府那位准姑爷进京了! 张寿并不在乎自己被当成头一次进京的乡下人,反正他确实就来自乡间。而且,今天吴氏最终没有答应一同上京,他也不怕因为这乡下人似的丢脸举动而被母亲唠叨。 想到永定门城楼几乎与后世复建的一模一样,想到那名字熟到不能再熟的左安门和右安门,他不禁无限感慨。 不是朱家的天下,国号却叫做明。 不是朱家的京城,那三座城门却依旧取了那样的名字,永定门几乎复刻。 而接下来的内城三门,名字也应该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果不其然,等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来到内城墙时,他不出意外地从崇文门进的城。 这一次,眼看其他村人在朱宏陪伴下于税关交税验货入城,他不禁想起这些天和朱莹闲聊时,得到的那些讯息。 太祖皇帝从轰轰烈烈的白莲教起义起家;成了韩山童的女婿;打了天下之后直接定都元大都,定国号明;号称天人托梦,把整座京城统统重修了一遍,内外城历经数年全部完工…… 而民间传言这些,竟然都不触犯朝廷禁令,甚至于太祖从登基第一天开始,就对军民百姓宣扬这一桩桩事情。 “阿寿。” 正在一面饶有兴致地看崇文门内大街两侧建筑,一面飞速思量这些信息,张寿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朱莹的声音,立时侧过了头。 “米市大街就在东单牌楼北边,让朱宏陪着大伙儿去就行了。那里一排都是收粮米的铺子,有他在,料想那些黑心商贩不敢压价。” 习惯性地鄙视了奸商,朱莹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问道“你能不能陪我回家一趟?” 沉吟了片刻,张寿就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赵国公府当然要去,但我想还是先去拜见一下老师。我让陆三郎替我管着翠筠间,听说张陆他们几个,把我传给他们的老师手稿自说自话印了书,这么大的事,我既然进京,总得和老师说道一声。当然最重要的是……” 见朱莹甚至有些莫名的紧张,他不禁笑道“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家吧?” 答应了朱莹一同上京,张寿便已经有这样一个心理准备。然而,在进京第一天第一时间拜访赵国公府,这种意味还是不一样的。 有道是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还要提上大包小包呢,他如果眼下第一时间登门,那送什么? 难道把临海大营乱军留下的马匹挑几匹借花献佛? 他浑然没意识到,曾经对所谓婚约颇为抵触,对朱莹这个未婚妻也力求保持距离的他,现在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准女婿的心态…… 朱莹顿时喜上眉梢,随即笑吟吟地说“祖母从来不在乎这些小节的。再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让人去备办四色礼盒就行了……” “千万别!”张寿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阻止,“送礼可以礼轻情意重,但代办可绝对不行。你先陪我去给老师备办礼物,回头再去看看送你祖母什么礼。” “好好。” 身为穷人,上次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送来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自己却只还了新米菜蔬之类不值钱的东西,张寿虽说有点不好意思,可想想从小到大全都是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再大的人情都欠了,第一次登门的礼物自然没打算一味求贵重。 而如今登门先去见葛雍这位老师,他也同样没想买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公子哥送他的束修里是有不少好东西,但葛雍当了这么多年官,要看得上这些才有鬼了。 早些日子从朱莹口中得知老头儿爱吃甜食,他昨天晚上就特意就让刘婶做了两盒桂花饼。 朱莹之前让人从赵国公府里搜刮来的社前茶,他把超过一半的存货都装了罐子带来。 葛雍留给他的一本算学手稿,他看过之后做了厚厚一本笔记,此次上京时也捎带上了。 此时,他和朱莹在陆三郎特地介绍的某家书坊里逛了一圈,搜罗了今天刚刚新鲜上市的那几本署名葛雍的书。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朱莹也好,他也好,两个人单独站在那便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更不要说两人并肩而立,还不时若无其事地交流买书心得。 于是,小小的书坊中,买书的客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是摩肩接踵,无数眼睛都往那两位客人身上瞟,而因为这骤然火爆的生意而心花怒放的伙计,一不留神在结账的时候,直接给了笑吟吟的两人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 一部六册书,半贯钱。 而原本的价格是多少,朱莹不知道,张寿当然就更不知道了。 当张寿和朱莹挑好了书,每人手中拿着三本书,双双从书坊中出来时,朱家那几个护卫却不得不费了吃奶的劲,这才从门外围观人群中挤了出来。 相形之下,阿六只是肩膀微动,就敏捷地第一个迎了上前,先接下了张寿手中的书,随即才接下了朱莹的。 朱莹手头一空,发现店门口居然围满了人,她不由抱怨道“花叔叔也是的,成天神神鬼鬼,之前到了不露面,这次我进京他又要留在融水村,真是怪透了!” “高手自然有性格。再说,有阿六呢!”张寿笑着说了一句,见周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明明听到朱莹那女子嗓音,却依旧不肯离去,反倒因此还围过来不少男人,顿时有些头疼。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朱莹突然上前一步。 “麻烦各位让让,我家郎君要和我回家去拜见长辈,再迟就要赶不上午饭了!” “……” 张寿就只见一大群人那眼神中瞬间满是失望,再加上赵国公府的护卫们连忙上前撵人,本来刚刚才挤在后头的某些男人们,更是很快就被后退的女人们给冲散了,当终于和朱家护卫们汇合,骑上马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又再次看了朱莹一眼。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家的了?我不是说先去见老师……” “是去见葛爷爷,可他不只是你的长辈,那也是我长辈!”朱莹笑得柳眉轻扬,“再说你是我爹养大的,不是我家是谁家的?” 这话真是好有道理…… 没法和大小姐再争,张寿只能无奈上路。毕竟,要没有朱莹带路,他连自己老师的家在哪,恐怕都得一路问过去。 一路行去,当最终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街时,他就只见沿街座落着一溜高大气派的石质牌坊,目测至少有五六座。他好奇地问了一句,一旁的朱莹就笑着给他解说了起来。 “葛爷爷身上名头多,朝廷褒奖也多,他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所以这牌坊乃是京城一景。但凡来京城参加各种科举考试的人,都会到这来走一遭,沾一沾葛爷爷的文翰仙气。” 第六十章 葛府堵门事件 从一座座牌坊下头走过,张寿津津有味地听着朱莹说道葛雍的光辉历史。 虽说这个老师和未婚妻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但一个名士老师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状元及第,七元无双。这两座牌坊是褒奖葛爷爷的科场成就,反正我是没听说过天下哪儿有第二个。本来考了举人也能有牌坊的,但那是小地方才会当成不得了的大事,在京城,就连进士本来也没权在街道上造牌坊的,葛爷爷是特例。” “百世之师。这是褒奖葛爷爷先后为帝师和皇子师,在国子监和天下书院中的崇高地位。他老人家快致仕的时候,皇上还觉得对老师不够好,又给了他一个太师,然后赐了这座牌坊。” “世代文翰。这个就更厉害了,葛家连续出了五代进士,第二代那位是元末进士,而正是这一位在士林挺有影响的读书人不忿时局挂冠而去,随即投奔了当年的太祖,据说身为草莽的本朝太祖方才能够收了士林之心。葛家人口不多,常常都是单传,出五代进士很不容易。” “舌辩无双。这说的是葛爷爷当初在睿宗爷爷北征时,把一个叛逃过去,又从北狄回来耀武扬威的使节给说得吐血三升死了。而且葛爷爷年轻的时候,还去说降过蛮夷和山匪,英宗皇帝一直都把他当成招抚专员使唤,哪有乱子就派他过去,没有一次失败的,他可厉害了!” “算学宗师。只有这最后一座牌坊,是葛爷爷死活说动几个弟子,死皮赖脸让他们给他起的。他说其他的牌坊其实他都不在乎,要是没这个牌坊,他就是死了也得睁着眼睛。那几位弟子都是大学士和尚书了,没办法,只能依了他。” 一路走一路听自家那位老师的赫赫成就功绩,张寿忍不住心想,这妥妥的穿越者模版啊。 可等最后通过算学宗师这个牌坊时,他听到朱莹这讲述,对比葛雍那老小孩似的架势,他这才终于忍不住问道“他从前当官的时候,不会也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吧?” 来瞻仰牌坊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拨,张寿就没有把老师两个字挂在嘴边,奈何朱莹是一口一个葛爷爷,就算有人侧目,她也不当一回事,听到张寿这话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三岁看到老,你说他当年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葛爷爷中状元的时候才十九岁,然后因为是承重孙,丁忧三年守制,起复后就去顺便考了个制科,又拿了个头名。然后刚一入官场,他就直接顶撞了当时的首辅,幸亏英宗爷爷护了他……” 接下来,朱莹历数了葛雍好些四处得罪人的丰功伟绩,张寿固然听得怀疑人生,心想这样臭脾气的老头不早该被人整死了,怎么青云直上的,就连四周那些竖起耳朵蹭讲解的书生们,其中出身外乡孤陋寡闻的也很好奇,这位名声赫赫的葛太师,为什么能够官运亨通。 而下一刻,朱大小姐的一番话,把所有人的疑问全都冲得一干二净。 “当年葛家那位老祖宗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要爵位,结果死的早,太祖皇帝钦点陪葬陵寝,而且还传下祖训,葛家世代文翰,子孙需得好好使用。所以葛家人虽说确实都是书痴书迷,文章学问一个比一个精深,做官却一个比一个不擅长,但每代皇帝全都重用!” “葛爷爷父亲英年早逝,祖父当年是个炮仗御史,逮谁喷谁,英宗皇帝当时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被喷过,睿宗爷爷还是藩王的时候也挨过数落,就这样,他还一直干到左都御史呢!” 出身开国功臣世家,几乎代代单传,累世孤臣,不朋不党,文章学问不错,还能作为喷人的喉舌,这种人皇帝怎会不用?当然,挨过喷却重用葛氏的两代皇帝,都挺大度。 张寿哑然失笑,眼看葛府大门在即,他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咱们这位葛太师从前都做过什么官?” “太子太师,翰林院掌院学士,国子监祭酒……唔,好像之前葛爷爷还在都察院呆过。” 朱莹微微蹙眉,随即想了起来,喜笑颜开地说“葛爷爷当过右都御史,但不是在都察院,而是受命挂着右都御史衔头去代天巡狩,一路走一路得罪人,连刺客都遇到过好多回。回来后,他就一直给当时的太子,后来的皇上当老师。” 果然,太有性格的葛老师,当的全都是清流官,大学士尚书这种职分就没碰过,否则,甭管他这三朝遇到的哪位皇帝,恐怕都要担心朝堂乱了套。 张寿终于彻底明白,葛雍这位老师固然很强大,门生满天下,可照这架势,仇人估计也不会少。然而,他就很好奇了,按照葛家前几代人那种孤臣范儿,为什么葛雍突然会变成百世之师这种形象?主持会试这种事,不应该是大学士和尚书抢着上吗? 他和朱莹说话间,葛府正门已经到了。刚刚一路过牌坊的时候,张寿就已经看到了不少来瞻仰前辈丰功伟绩的书生们,此时他却发现,这正门口围着的人更多。最初他还以为是求学拜师,结果到了近前,他才发现,那些人手中挥舞的,全都是长长的卷轴。 “恳请葛太师看一眼我的文章,这是我写的孙子算经注!” “葛山长,我是金陵书院的,这是我的九章算术笔记!” “我读过算经十书,我会割圆术!” 尽管这些声音都极其有分寸节制,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嚷嚷,但你一言我一语,加在一起就显得嘈杂了。饶是如此,门前那个门房却站得四平八稳,别说回答,连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而他身后,是葛府那紧闭的大门,上头还贴着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 “求学请去他处,行卷莫入此门。” 张寿隔着人群看到那门上字条上写的字,又轻声念了一遍。想到当初葛雍从齐良家里离开时,同样是一张字条不告而别,他只觉得颇有一种昨日重现的感觉。下一刻,他就察觉到朱莹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葛爷爷又高挂免战牌了,从前他虽说有名,家门口从没那么多人的!你等着,我去门口问问,如果他不在家,那就肯定在齐爷爷那儿,到时我带你去!” 听到朱莹这极低的声音,张寿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正要答应时,却只听那些之前在瞻仰牌坊的书生当中,有人忿忿不平地嚷嚷了起来。 “葛太师这不收墨卷,不说人情的规矩咱们倒是听说过。可葛太师文翰大家,可以收一个和赵国公府有所谓婚约的乡下小子当关门弟子,如今这么多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岂不是也和那些权贵豪门似的,只认出身不认人?” 时机掐得还挺准,正好是我们到门口的时候…… 张寿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侧头一看朱莹,却只见大小姐用马鞭轻轻敲着手,却没有立时发作,那双黑亮的眼睛反而在人群中看去,分明死死盯住了那个开口的人。 他不用想都知道大小姐恐怕要暴起发难了,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了她的缰绳。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朱莹立时扭转头来,满脸的不忿。 “太祖皇帝当年有禁令,直接立了铁牌放在贡院那儿,上头写着科举公平,严禁行卷,违者除名。皇上登基之后又重申禁令,这些家伙不但明知故犯,还居然骂你,我非得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不可!” 第六十一章 我只是路过…… 和朱莹接触得越多,张寿就越发现,大小姐绝不是单纯的冲动任性,简单粗暴,每次她在大发脾气之前,总会有相应的理由,就好比现如今振振有词的一番话。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非但没放开手中的缰绳,反而拽得更紧了一些,以至于朱莹不得不沉着脸策马靠近了他一步。 “骂我是小事,触犯朝廷禁令是大事。所以,骂我正常,这么多人聚集在老师门口,明知触犯禁令却不散去,那就不正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蜂拥在门口行卷求学拜师的,包括刚刚和我们一块瞻仰那些牌坊的人,兴许就没一个是有功名的呢?” “你是说……他们就是明知道禁令,所以弄这么一批家伙来?好啊,弄这么一群根本就不下科场求功名的家伙来拜师求学,根本就是为了恶心人!” 见朱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倒竖,张寿不禁笑了起来。 “既然人家拿我说事,莹莹你相信不相信,这些人绝非等闲,一准都是人家不知道从哪搜罗过来,算学天赋出类拔萃的那种人。” “这怎么可能!”朱莹顿时眼睛瞪得老大,“那些天书似的东西,除了陆三郎其他人个个叫苦连天,比学四书五经都难,怎么能找到一大堆有算学天赋的来葛爷爷这儿!” “要不,人家怎么能用这些人反衬得我那点可怜的天赋黯淡无光?” 见朱莹渐渐眉头高挑,显然动了真怒,张寿却笑道“好了好了,别人堵门,那我们就回头再来好了。你肚子饿吗,干脆我们去哪儿逛逛,淘点好吃的祭一下五脏庙,等填饱了肚子再回来?我可是听说,京城小吃品类多得很。” 丢下这些家伙不管去吃东西?朱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张寿历来推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甚至还不惜亲自下庖厨,她也就轻哼一声答应了。 后头几个护卫彼此你眼看我眼,见今天跟了张寿出来的阿六没多话。想到人家那天夜里展现出非凡武艺,还敢顶撞他们最发怵的花七爷,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认命地陪着大小姐和准姑爷继续去逛呗? 反正他们肚子也饿了,逛吃总比大小姐惹出当街鞭笞士子的闹剧来得好。 于是,葛府门前那些行卷的人,那些瞻仰牌坊的书生,很快就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一行带着众多随从,明显是来拜访葛雍的访客,竟是在说了一阵子话之后,往大街另一头扬长而去,仿佛纯粹只是……路过! 驴打滚、豌豆黄、豆花、艾窝窝、炒肝……尝试了好些小吃,肚子填了个大半饱,张寿这才走上回头路,一面走一面和朱莹说道着哪些东西是徒有虚名,哪些对自己胃口。 不得不说,好多在如今这年头应该没有的老北京点心,眼下全都能吃到,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心理安慰。就连从前不爱吃的几样点心,似乎也变得美味了…… 当他们来到葛府门前时,就只见行卷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瞻仰牌坊的书生们也还在。只不过,和最初那嚷嚷得此起彼伏,此时每一个人都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直到发现他们到来,这才终于再次爆发了一个小高潮,声音一下子大了。 面对这局面,张寿歪了歪脑袋想了一想,突然对朱莹低声说道“这样吧,咱们调转回去刚刚那座书坊,把老师的那些书再买一箱子回来。” 朱莹顿时目瞪口呆“什么,还要去书坊?这次还不进去?” “你看,刚刚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人,但精气神却差远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相信,等我们再逛一圈回来,这些家伙估计连寻衅滋事的力气都没了。我想,请他们来的人,总不至于周到妥帖地上葛家大门送饭吧?” 朱莹终于笑出了声“我第一次知道,还能这么炮制人的……行,今天听你的!” 一行同样填饱肚子的护卫们彼此面面相觑,心中却生出了同一个念头。 千万千万别得罪这位貌似清俊小郎君,这真是软刀子割肉不见血! 于是,葛府门前那些人,竟是眼睁睁地看着张寿朱莹那一拨人第二次路过,又第二次扬长而去。眼看日上中天,腹中饥饿,不知道这场戏应该怎么演下去,还要坚持多久的他们,不禁陷入了茫然。 而找到了先头那座书坊,这一次,张寿拉了朱莹留下没露面,而是支使了阿六过去,拿出陆三郎的信物,再次用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把署名葛雍的新书全都给包圆了。 不出张寿所料,这家三三书坊是陆三郎开的,陆三郎在其他贵介子弟那儿把印书的事给兜揽了过来,赚了一大笔。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因为卖书卖贱了,血亏了一笔差点没急得上吊的精明伙计得知不用自掏腰包赔付那差价,而是东家买单,总算是如释重负。 而办事稳妥的阿六,更是把这些书的原价给问出来了。一部六本两贯钱,不二价! 至于页数……每本六十页。总体价格,比书店里其他书的价格高出几乎一倍。 毫无疑问,葛雍那两个字,助推了那非同小可的价格。 等到买了整整一箱子书,一行人第三次回到葛府门前,就只见行卷的人群仍然没有散去,瞻仰牌坊的书生们也还在。只不过,门前围着的人明显少了几人。而葛府门房,也换了一个。 门外这些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和第一次的神清气足,声音洪亮,和第二次的振作精神,再接再厉相比,此时每一个人都如同蔫了的菜似的,哪怕发现张寿等人再次到来,也没能爆发出小高潮。 被人当猴耍了一次又一次,此时无论假装行卷的也好,假装瞻仰的也好,全都等着张寿这一行人出招,几乎每个人都生出了同样的念头——要是这一次人家再当成过路似的离开,那他们这场戏也只能放弃不演了! 第六十二章 免费赠阅 面对这幅再明显不过的三鼓而竭的画面,张寿这才冲着后头阿六勾了勾手。眼看阿六二话不说牵着那匹驮了书箱的马过来,他就笑眯眯地说“你过去,每人发一本书。” 眼看张寿身边一个少年随从轻轻松松从一匹马上单手拿下来一个大书箱,随即朝他们走过来时,几乎每个人都立时提起了精神。坐着的站了起来,靠墙的挺直了腰背,还有人使劲清了清嗓子,预备把之前没用上的台词说出来。 然而,当阿六走到他们面前之后,还不等紧绷神经的他们开口,阿六就面无表情地打开箱子,然后开始挨个发书。众人一个个愣在了当场。有人僵硬地接过书,有人想要强硬地拒绝,但下场便是阿六直接把书往人衣襟里直接塞进去,动作之迅速,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当一圈发完之后,阿六瞅了瞅书箱,却是冲着张寿叫道“少爷,还有三本。” “那你就先留着好了。”张寿答应了一声,等阿六过来扶了他一把,他这才下马走上前。 “各位既然仰慕老师,老师便送大家每人一册他的新作,还请回去好好研读。如果能把每本书后头的所有习题做出来,诸位就能真正拍着胸脯说,我在算学一道上有所小成。” 说完这话,他就满脸诚恳地说“算学之道,博大精深,所以老师曾经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自豪,不是七元及第旷古烁今,也不是为人师表,桃李满天下,而是精通算学。所以呢,说不如做,能做出题,比你在这说千百句都强!” “老师很希望精通算学之道的各位能够将他的学问发扬光大!” 葛府大门内的院子里,葛雍瞅了一眼旁边若有所思的老友齐景山,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这臭小子,没事就打着我的名义诳人,回头他进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耍了外头那些心思不纯的家伙是不错,可这小子把我也耍了一通,气死我了!” 第一次他对齐景山夸耀张寿一进京就来看他,还对齐老头吹嘘张寿能对付那些贵介子弟,也一定能对付这些门外乱嚷嚷的家伙时,张寿却挥挥袖子,走了…… 第二次张寿去而复返时,他对齐老头犟嘴说人这次肯定有备而来,一定会给门外那些家伙好看时,张寿竟然再次上演路过,拉着朱莹又走了! 这第三次才来了一次狠招,结果是把那些署名葛雍的书给一人送了一本! 这么胆大妄为的弟子,他当这么多年老师第一次遇上! 免费赠阅,赠的还是葛太师的书,说出的更是葛太师的殷切希望,一时众人面色各异。 而说完那一番非常诚恳的话,张寿又客客气气地团团作揖。 “按照老师的本意,自然是想将一部六本书送给每一个喜好算学的人,奈何老师宦囊羞涩,连印书都是徒孙们主动帮忙,所以这部书也是拖到前些日子方才付梓。” “而书坊也不会做白工,即便老师自己去买,一册书,也需要数百文。所以,刚刚各位齐集于此,他只能够让门房暗示于我,立刻到书坊中将这些书买来。如若我两次路过,各位仍未散去,那么证明确实喜好算学,就送各位每人一本,希望大家不要浪费了天赋。” “当然,老师这些新书,一套书六册二两银子,着实价格不菲,喜好算学的人,未必就买得起。若是日后还有人前来拜见求学,老师会嘱咐那三三书坊给他一点薄面,借书给大家抄录,如此那些书也算得其所。” 此时此刻,就连后头知道张寿根本就好几天没见过葛雍的朱莹,都不知不觉有些信了张寿的这番鬼话,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不得不说,布衣黑履,收拾得干净清爽的年轻小郎君,本来就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更不要说,张寿那犹如谪仙人似的清俊容貌,以及那温厚可亲的笑容了。在足足好一会儿的安静过后,一个中年人突然一嗓子哭了出来。 “我对不住葛太师一片善心好意啊!是有人听说我算数不用算盘,心算飞快,特意给了我一贯钱,雇我来闹事的,还说要是被抓住,就拿出我的本事来!我连着在两家做帐房都被人赶出来,就没碰到过葛太师这样的好人!赠书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和这个一面哭一面跪下磕头,泪流满面中年人相比,其他人有的尴尬,有的惭愧,更多的人是揣着书,默默朝着葛府大门深深一躬,随即悄然低头离去。 而张寿这才上前安慰那哭泣的中年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问出之后,他却又循循善诱“如若那指使你的人因为没能成事责难于你,你尽管到此地来说,自然有葛老师为你做主。天下有算学天赋的人本来就少,怎能让人当成棋子随意摆弄?你既然做帐房不成,日后也可以到京郊融水村来找我,我就住在村口……” 这种心算比珠算还快的家伙,居然当个帐房还老丢饭碗,肯定在性情或其他方面有非同小可的毛病。但不论如何,值得招揽一下。 眼见张寿送了这第一个承认受人指使,也是唯一一个承认受人指使,最终千恩万谢的中年人离去,随着葛府门前渐渐冷清了下来,朱莹方才连忙下马上前,却是笑吟吟地看了张寿一眼,这才和门房比划起了手势。 足足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来,喜笑颜开地说“葛爷爷收留了不少耳朵不好的人,这些人轮流当门房,我也跟着学过一阵子手语。否则,要是哪天来这么一通访客,他们简直要被烦死!” 见张寿面色怔忡,她就饶有兴味地问道“对了阿寿,你该不会是想,葛爷爷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所以养一批这样的人使唤?” 张寿不禁啼笑皆非“老师怎么会做这种事?按照他的算学造诣,如果不想让人知道什么秘密,只要运用一点算学知识编写密文,然后用密文来写信又或者写书札笔记。如此一来,别人就算拿到他的文书信笺,把脑袋想破,也绝对研究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我刚刚想的是,果然地域不同,手语不同,你刚刚对那个门房打的手势,我一个词都没看懂。” 想当初,他好歹还当过一段时间志愿者,可刚刚朱莹那手势他看晕了也没看明白…… 朱莹没想到刚刚瞧着仿佛在发呆的张寿想的居然是手语,不禁觉得很有趣。可还没等她再作几个手势给张寿做讲解,就听到门里传来了葛雍的大嗓门。 “你们两个在门外呆上瘾了是不是?还不赶紧给我进来!” 第六十三章 千字文和密码 见门房打开了侧门,朱莹连忙拖着张寿快步进来,葛雍一张脸就如同黑锅底似的。 “一次两次过门不入,这次更好,直接打着我的名义送了一堆书出去,漂亮话说得震天响,亏我当初还觉得你诚恳老实……气死我了!” 见葛雍竟有点暴跳如雷的架势,张寿见一旁还有个高大的老者在打量自己,他就拦住了想要帮忙解释的朱莹,对葛雍举手深深一揖。 “老师,打着您的名义给外头那些人送书,我虽说是一时起意,但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张寿说着就把自己之前劝阻朱莹上前撵人的理由重新说了一遍,见葛雍面色稍霁,他就继续说道“哪怕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这些全都是有算学天赋的人,但只要其中真的有几个人如此,而我却因一时受不了诋毁就把人撵走,岂不是损伤了老师算学宗师的名声?” “几十本书都出自陆三郎经营的书坊,成本微乎其微,但如果落到有算学天赋的人手中,也许对他们来说就是指路明灯。只要有十个八个,不,只要有个人能够因此下力气真正深入研究,那么,老师毕生追求的算学之道,那就不孤了!” “这确实是我自作主张,还请老师恕罪!” 张寿口口声声叫着老师,而且说出来的理由确实足够打动人,至少本来就只是发个火装个样子的葛雍,此时心情激荡之下,就很想冲老友大吼一声。 看看老人家我这关门弟子的心胸!都被人诋毁了还这么为人着想! 而葛雍想说的话,立时就被朱莹抢着说了“葛爷爷,齐爷爷,我刚刚不止想把这些闹事的家伙撵走,本来还想让人堵住两边街口记名呢,回头把这些违反行卷禁令的人禀告皇上!还是阿寿劝下的我。现在我听他一说,我才觉得,幸亏他心胸宽广,想得周到……” “哼,谁不知道小莹莹你什么脾气,就他劝得住你,换谁都不行!”葛雍终于抓住这个台阶顺坡下台,轻哼了一声后,就和颜悦色地对张寿说,“以后做事悠着点,我这个老师那是脾气好,换成老齐老褚那样的,知道你借着他们名义乱来一气,非把你逐出师门不可!”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齐景山终于哑然失笑,随即用一种哄小孩子似的语气说“好好好,你厉害,你的弟子也比我的弟子厉害,这行了吧?” 没等葛雍吹胡子瞪眼,齐景山就温和地对张寿颔首笑道“今天这场闹剧,你的应对着实不错。我是没想到,你不但能劝住脾气冲动的莹莹,而且还能用这样一种婉转柔和的办法感化人心。至于两过葛门不入,你老师也就是嘴上骂两句,你不用放在心上。” 葛雍张了张嘴,想说老人家我刚刚确实很生气,可想想有损光辉形象,最终只能再次冷哼了一声,强行扭转话题。 “这小子当然有优点。我这家里用的都是又聋又哑的家仆,你和褚老头那几个学生当初来时,欲言又止,一副疑神疑鬼,觉得我有阴谋的样子。哼,这全都是当初睿宗皇帝留下的老内侍,太后亲自点了名给我送来,他们在宫里都闹着要陪死,我留下他们,还能发挥余热!” 说到这,他下巴一扬,对张寿喝道“你既然说到什么……用算学来设计什么密码?嗯,听着挺新奇有趣,来给我这儿两个老古板好好说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刚刚那一部书的事呢,突然就又给我老人家出了一部新书!” 见葛雍迫不及待地一把将张寿拉了过去,朱莹先是一愣,随即不禁气急败坏地嚷嚷道“葛爷爷,阿寿回头还要去见我家祖母呢,你别因为要算什么东西就拖着他不放!” 想当初,葛爷爷为了算一道题,把他那个时任户部尚书的弟子给拖了一夜,差点没误了上朝! “古人从前通报紧急军情,最初用的是物件,比如长几寸的符契就代表什么含义,最多可以表达几种到十几种含义,但因为有时候需要传达具体的信息,所以,后来也常常把一封密信截成三段,让信使传送。” “唐时,常常用可以拆字的词语来传递信息,但拆字法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因为拆的形式多种多样。到了宋时,武经总要更是有一篇字验,专门规定,打仗时可以用特定的诗句来传达四十余种军情信息。” 葛府书房中,张寿拿过一本千字文,随手翻开。 “但现在,如果加入算学,我们用千字文当成密码本,千字文的每一个字,按照顺序得到一个数字,从一到一千。打个比方,我们想传递一个消息,黄母故,那么,我们只要找到这三个字对应的数字,直接把数字写在纸上就好,这就是一封密信。当然,这是最简单的……” 张寿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在纸上随便写了个函数fx3x+1。 “稍微难一点的,我们可以把黄母故这三个字对应的数字,用这个算学公式算出来,然后把新的数字对应的三个字写在纸上,然后用信送出去。这样一来,只要对面知道公式,就可以轻轻巧巧反推出原文……” 面对两个精通算学的大家——当然,一旁探头探脑的朱莹可以忽略不计——张寿笑呵呵地在纸上写了一堆各种各样从简单到复杂的函数,然后眼看兴致勃勃的葛雍立刻开始推演运算,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函数的人,他就知道,一开始先上市的那一本函数,老师看过了。 不但葛雍,就连一旁那位齐先生,也是同样熟稔得从旁运算插话,分明也已经研读过,张寿不禁心中暗叹,对这种算学宗师来说,只要掌握原理,很多东西可以轻易触类旁通。 然而,当看到一旁朱莹正气恼地拿眼睛瞪自己,分明是催促自己抓紧时间,不要耽误了去赵国公府时,张寿也生怕葛雍追问自己这些书的由来,当下笑道“老师,我第一次进京,一会要去莹莹家中拜见太夫人,可文雅之物一时不好搜罗,不知道老师能送一幅字给我么?” 葛雍正在那发散思维,琢磨他前几天才刚刚接触到的函数是否还有其他妙用,此时顿时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那边书案上多得很,你自己去拿!字画而已,我要多少有多少。” 朱莹见张寿居然把送祖母礼物的主意打到葛雍头上来了,一时忍俊不禁。她比张寿更直接,干脆直接拉着张寿到那边书案上翻翻找找了起来。等到搜出一幅富贵牡丹图,她只觉得越看越喜欢,立时使劲拽了拽张寿的衣角,继而戳了戳手中的画卷。 张寿顿时哑然失笑。这是送你祖母的,又不是送你的!可想想那位太夫人把朱莹纵容到了这份上,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你既然喜欢,就挑这幅吧,去告诉老师一声。” “得了得了,别废话,你要跟着小莹莹回去见她祖母就快去!要没地方住,回头就住我这来……” 葛雍这话还没说完,朱莹就一把拖住张寿往外走,一面走还一面嚷嚷道“阿寿的住处就不劳葛爷爷您操心了,赵国公府客房有的是!”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葛雍拖着张寿研究什么问题,那说不定得十天半个月! 第六十四章 府试第七 如果不是朱莹的跳脚和捣乱,张寿觉得,他真的可能会被葛雍直接“扣留”在葛府。 此时此刻出了葛府,朱莹立刻好奇地追问道“阿寿,你对葛爷爷说的那什么密文,真的可以传递很精准的信息?比如我写个百字的长信,也可能让人完全读不出来?” “当然,只要一条算学公式,然后加上一本千字文,编写一封谁都看不懂的信,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张寿说着就冲朱莹一笑,“你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试一试。” “还是算了。”朱莹顿时苦了个脸,“我一算数字就头疼,否则你以为我干嘛之前老躲着不去翠筠间?我就怕那些家伙向我求助让我帮忙解题,我那时候非被逼死不可!” 说到这里,她又眉飞色舞地说“不过总算没有白来看葛爷爷,从他这弄到了好东西,葛爷爷的画很难得的,回头你送给祖母的时候,她准会高兴!” 借花献佛送的礼,真能让赵国公府那位见多识广的太夫人高兴? 张寿对朱莹的自信有些犯嘀咕。然而,想到那位太夫人之前派人来融水村送礼时的态度,他不禁有个预感,他今天恐怕就算空手登门,人家也不会表露出任何不高兴的态度。 当然,人家心里怎么想,那就说不准了。 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偏西的太阳,他忍不住说“刚刚耽搁了不少时间,此时再去拜见你祖母,会不会不大恭敬?而且,看这时辰,今天晚上要赶回去,恐怕要动作快一点。米市大街那边,还不知道杨老倌他们今天回不回得去……” 还不等张寿说完,朱莹就笑吟吟地打断道“难得进京,就在京城住一天也不妨事!朱宏做事很妥当的,一定会把大家的落脚处都安排好。” 张寿见朱莹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在京城多宿一夜,人需要开销,马也需要饮食,村子里足足来了十几个人,这得多少钱?要是碰到的是别的冤大头,杨老倌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肯定是能宰人则宰人,可赵国公朱家就不一样了。 “最好去传个话,如果他们带来的东西都卖完了,急着回去就先回去。京城居,大不易,如果不愿意,不必强留一晚上。” 朱莹想了想,到底没有豪气地说请人去赵国公府住,或者说她朱大小姐本人负责大家在京的一切开销。离京时的那个朱莹兴许会这么做,可是,在小小一个村子安安稳稳呆了一个多月,甚至还亲身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乱兵之灾,她自认为已经成长了许多。 因此,她最终点了点头,指了一个护卫吩咐人去米市大街传话。可等人一走,她正打算催促张寿赶紧和自己一块去赵国公府,却突然只听一阵敲锣打鼓声,紧跟着,又有一个极大的嗓门就嚷嚷出了一句话。 “顺天府试发榜啦!” 张寿顿时莞尔“这两天都在瞎忙一气,竟是忘了齐良之前进京参加顺天府试,还寄住在邓小呆那儿!对了,府试发榜怎么会是下午?这种人人都最关注的事,不应该放在一大清早吗?” 朱莹哪知道这些,以她的出身地位来说,三年一次的会试也许会偶尔听一听消息,顺天府乡试都是过耳即忘,更不要说更低层次的县试府试院试了,能知道这几等考试的名字,已经算是她跟葛雍念过两年书的结果了。 所以,她想都不想,立刻转头看向了身后剩下那几个护卫。结果,在大小姐那明确无误的征询目光下,得到的却只有一个摇头犹如拨浪鼓的统一答案。 朱大小姐还没来得及生气,张寿就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听这嚷嚷声,似乎就在前头,不如我们就去瞧一眼,然后不论小齐结果如何,都先去赵国公府,如何?” 虽说从潜意识来说,朱莹更希望张寿赶紧去见祖母——或者说,让祖母好好看看张寿,然后她好趁机套一套所谓婚约的事。 事到如今,如果再没意识到这自幼定亲的婚事有些蹊跷,她也就成猪脑子了——可是,她同样很好奇,张寿教了三年的齐良是否可能通过府试。 因此,只略一踌躇,大小姐就爽快地点头道“好,我们先去看看府试发榜!” 张寿之前是从崇文门进的内城,而后杨老倌等人跟着朱宏去了东城朝阳门附近的米市大街,而他跟着朱莹去拜访了东直门大街附近的葛府,出来是一路往西便是顺天府衙,因此方才撞见了府试发榜的一幕。 正如张寿之前心生疑问的一样,四面八方聚拢来看榜的人,不少都在嚷嚷这府试发榜的时间为何与往年不同,但等到那长长的榜单出来,也就没人有功夫去纠结这小小问题了。 而张寿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更不要说凭目力在那写满了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名字的榜单当中,找寻是否有齐良了。有些头疼的他转过身来,正打算请赵国公府这些护卫们帮忙,就只见阿六一声不吭下马,随即径直挤进了人群。 骑在马上的张寿根本看不出阿六是如何用劲的,就只见推来搡去的人群每一次涌动,阿六都能自然而然地前进两步,与其说是自己挤进去的,还不如说是被人自动挤进去的。最终,人赫然出现在了第一排。 知道阿六必定能带回结果来,张寿这才舒了一口气,可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两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声音“小先生!” 侧头看见齐良和邓小呆一前一后飞也似地冲了过来,到自己面前时先拱手行礼,随即仿佛才看到朱莹似的,连忙又去见过那位大小姐,张寿顿时一乐。 然而,阿六不在,快速下马对如今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因此张寿也就没有下马,而是在马背上冲两人点了点头,随即笑着打趣道“怎么,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呆你没能提前帮小齐打听到成绩?” “我就是个白衣令史,哪能帮小齐打听到这个。” 邓小呆挠了挠头,随即才压低声音说“小先生,这次是宋推官荐卷,王府尹亲自揽总点评,拖了好几天了,直到今儿个傍晚才发榜。我从舅舅那儿打听到,王府尹还特意挑了小齐的卷子去看。” 朱莹顿时插嘴道“这不是好事吗?就算取不中,能让堂堂府尹大人看自己的卷子,人人都求之不得呢!再说,你们两个,现在也算葛门徒孙了!” 邓小呆当然知道葛雍收了张寿为关门弟子,毕竟他事前还被提溜到府尹大人和那位传奇帝师跟前去,问了一大堆话,差点没被吓死。可正因为如此,他此时却只觉得心情七上八下。 “小先生,小齐这回考试,不会出岔子吧?” 张寿本来就没指望齐良能一举通过府试,此时听邓小呆透露了这个内幕信息,他就更觉得有些不确定了。就在这时候,他赫然看到,阿六和去时一样,已经轻轻巧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等来到众人跟前时,阿六看了一眼齐良,这才惜字如金地说出了一句话。 “小齐考了第七。” 第六十五章 进府之前 第七…… 张寿第一反应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第二反应才是,从来不会开玩笑的阿六,竟是破天荒学会开玩笑了! 然而,当他盯着阿六,却看不出一丁点戏谑的痕迹时,他方才忍不住轻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必定是铁板钉钉,绝无虚假,否则,他只要再派一个人去瞅一眼就拆穿阿六这玩笑。 他立时仔仔细细思量了起来,可紧跟着就听到了朱莹疑惑的声音“阿寿,我记得你上次还说过,齐良县试能通过已经是运气,怎么会这次府试发挥得这么好?毕竟是一整个顺天府下辖所有各县的学子一块考试,他还考了个第七?难不成是王府尹看在葛爷爷的面子上?” “不可能的!”邓小呆立时死命摇头道,“府尹大人素来刚正不阿,虽说他是葛太师门生,但肯定不会随便照顾人。自从他上任以来,顺天府衙的很多胥吏都夹起尾巴做人,老实了许多,别说小齐顶多只算葛太师的徒孙,就算是葛太师的儿子,他也不会照顾的。” 张寿本来还考虑过王府尹既然能派人护送葛雍到融水村来,那么是否可能会拍葛雍马屁,可邓小呆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已经完全可以排除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当机立断地说“好了,别站在这种地方说话。莹莹,你派个人去把榜单抄录一份,或者买一份人家抄录的也行,记住姓名籍贯都要。” 说到这,见朱莹立时指派了一个护卫去办这件事,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莹莹,一会我把小齐和小呆一块捎带去赵国公府,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比起翠筠间里那些家伙,他们才算是葛爷爷的正牌徒孙!”朱莹说着就冲齐良和邓小呆一笑,尤其是见齐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不禁娇叱道,“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沉得住气,怕什么!走,跟我和阿寿一道去赵国公府,到时候什么主意拿不出来!” 齐良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了一眼张寿,见其淡然点头,他方才稍稍放下了几分心思,但等到跟上张寿和朱莹这一行人走时,却依旧耷拉着脑袋,直到头上挨了重重一下。 “你也就顶多只能算是殃及池鱼,遇到了一桩不大也不小的事,哪像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先是遇到解元郎和国子监斋长一块来找茬,然后又莫名其妙遭遇刺客,刚到京城,还在老师门口被围堵了一场。所以,别杞人忧天了!” 见齐良抬起头来,赫然瞠目结舌,显然是被所谓刺客的事情给惊呆了,刚给了他一下的张寿就笑道“所以,我们要学莹莹,永远昂首挺胸,神采飞扬,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打不倒,永远没心没肺!” 听到张寿夸她,朱莹原本还挺高兴,可当听到最后四个字,她的脸一下子垮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追到张寿旁边,举起粉拳想要打人时,看到那张俊逸清秀的脸,她不知不觉又放下了拳头,随即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就跑去了最前面。 眼见使小性子的大小姐跑远了些,张寿不禁莞尔。他招手叫来了邓小呆,随即在马上略弯下腰,低声问道“小呆,送去顺天府衙的那个朱宇,后来是什么结果?” 邓小呆看了一眼左右,见阿六在左边护持,几个赵国公府的护卫全都慌忙去追大小姐了,他这才更加往张寿凑近了一些。 “小先生,朱宇送到之后,就被府尹大人丢给了宋推官。宋推官拖到昨天才当众审问,朱宇还说自己被冤枉了,结果宋推官当众断案,说朱宇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身为仆从却污蔑主人,罪加一等,让差役狠狠给了他一顿嘴巴子,竹板批颊打得他满脸是血。” “然后,宋推官又当众给了他二十大板,继而就把人丢出了顺天府衙。我偷偷出去看时,发现赵国公府的人也在,还当众放话说,顺天府衙断案公道,从此之后,朱宇死活和他们不相干。但是,只要人在十天半个月内死了失踪了,定然是幕后有人要杀人灭口。” “听说那家伙在被送到顺天府衙之前,一身武艺就都被废了。昨天人被丢在西四牌楼那边时,凄惨得不得了,就连乞丐都冲他吐唾沫,活该!” 顺天府衙那位宋推官断案公道,而赵国公府的人更是深谙扣帽子的要诀。而且,他们说不定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期冀于有人会对朱宇下手,或者朱宇熬不过去自己供出主使者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没继续再问。 他只对朱宇的下落感兴趣,对此人的下场却不大在乎。 “好了,不说那家伙了。倒是你到顺天府衙做事这些天,还习惯吗……” 接下来的一路上,张寿好好问了问邓小呆在顺天府衙当令史的日子,也仔仔细细问了齐良的考场见闻。对于前者,他纯粹是关心外加好奇,但对后者,他就是审慎和小心了。 两个少年也很清楚这种分别,邓小呆是纯粹报喜不报忧,齐良则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就这么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直到朱莹迎面策马飞奔了回来,张寿这才停了下来,心中知道,赵国公府应该是到了。果然,朱莹再也没了刚刚那佯装赌气的模样,强势地把齐良和邓小呆给排挤到了一边,和张寿并驾齐驱,这才咳嗽了一声。 “阿寿,我祖母为人最好了,你见到她时可别小心翼翼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她和我一样,最喜欢长得好的人,无论男女。就凭你这清俊闲雅的风仪气度,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你家太夫人和你一样,和我家葛老师也一样,都是颜控…… 张寿如此腹诽,但脸上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放心,这是见你家祖母,又不是见洪水猛兽,我只会敬重礼待,不至于畏畏缩缩的。” 我哪里是怕你畏缩,是怕你太敬重礼待了……其实亲近点儿更好! 朱莹心里这么想,可看到齐良和邓小呆全都在旁边,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透,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总之,你千万把握分寸!” 等一行人到了赵国公府门口,太阳已经渐渐落山。张寿看见金黄色的夕阳残照在门前石狮子上,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映照得越发金碧辉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没注意到那夕阳也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为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迎出来的门房和仆人,看着那位沐浴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年轻俊秀小郎君,在对照二少爷被禁闭在府中这些天苦心孤诣让人散布的流言,突然都觉得二少爷可怜极了。 就二少爷堂堂公府公子,走出去都未必有眼前这位乡下小郎君引人注目! 张寿正打算下马,一旁阿六突然毫无预兆地说出了一句话“少爷且坐着。” 张寿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就只见一个身穿绸缎衣服,富态喜气的中年人和朱莹说完话,快步来到他面前,行礼作揖道“见过寿公子。太夫人在庆安堂等您。庆安堂离这大门有些远,所以太夫人请您和大小姐一路骑马过去,到内中垂花门再下马就好。” 闻听此言,张寿第一反应就是瞅了阿六一眼。 很显然,这小子不但来过赵国公府,甚至还挺了解那位太夫人! 可阿六到他家时,才多大年纪? 吴氏常常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半路上看到一个哑巴孩子可怜,所以把人给捡了回来! 第六十六章 留宿庆安堂 张寿在后世参观过的各国皇宫和古堡豪宅多如牛毛,所以此时哪怕走在庭院深深的赵国公府中,就只见来往仆役服色如一,行动整肃,屋舍俨然,他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自始至终视若无睹,反而在心中饶有兴致地琢磨着阿六那点小问题。 然而,齐良和邓小呆就不一样了。两人是货真价实乡下出身,虽说一个先后参加过县试和府试,一个已经在顺天府衙做了一个多月小吏,严格说起来比张寿在京城呆的时间还长,可他们头一次进这种公侯豪门,那种战战兢兢的神态却根本掩藏不住。 此刻,早一步被朱莹打发回来向太夫人请安,正等在垂花门的湛金和流银,便拉着庆安堂中的大丫头玉棠和玉兰。 见张寿徐徐策马过来,流银便得意地挑眉道“我没骗你们吧?看看寿公子,哪里像是什么乡下小地方出来的!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风仪气度的!” 玉棠和玉兰四只眼睛盯着张寿看了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失态,忙不迭移开目光。素来和流银交好的玉兰,更是使劲拧了她一下,气急败坏地说“你还说?刚刚我们问寿公子的时候,你在那东拉西扯尽说废话!” 湛金也低声说道“看一旁那两个和寿公子学过两年的学生,明显就要拘束得多。从前我总觉得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真是不信这话了。二少爷还叫嚣什么绣花枕头一包草,要真是这样,怎么连他死命想要大小姐嫁的陆三郎,都留在那融水村不回来了?” 玉兰却若有所思地说“寿公子算学天赋肯定出类拔萃,只可惜不通经史,下科场就难了。不过没事,只要太夫人在,大小姐进宫去求,什么美官要不来……” 之前去过融水村的李妈妈和江妈妈领头站在最前面,却对身后几个丫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直到朱莹和张寿已经越来越近,身后丫头们总算都收敛了,四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她们方才齐齐迎上前一步。 “大小姐安好!寿公子安好。” 张寿见朱莹二话不说一跃下马,动作利落潇洒,不禁叹了一口气,有点后悔前世里最恣意任性的时候,没怎么去玩过马,此时要他做出这种动作那是完全不可能。好在一旁牵马的是阿六,在他翻身下马时,阿六搀扶的动作相当到位,总算让他稳稳落地。 他笑着对来迎接的众人微微颔首,眼见朱莹竟然丢下他一溜烟先冲进垂花门去了,而一大堆莺莺燕燕瞬间上前簇拥了自己,他只觉得自己眼下成了初进荣国府的林黛玉,快被脂粉淹没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立刻挪步,而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小齐和小呆算是我的学生,阿六也跟随我多年,我能否带他们一块去拜见太夫人?” 面对张寿这样一个要求,李妈妈等人顿时全都有些措手不及。而更加猝不及防的,还有齐良和邓小呆。两人虽说跟到了赵国公府,但想的是张寿见过太夫人之后,也许会来和他们商讨府试名次的事,谁想到居然会是第一时间提出带他们一起去! 李妈妈第一个回过神来,见阿六面色淡定,她连忙笑道“那是自然,太夫人最喜欢小辈们扎堆一块,年纪大了,谁不好个热闹场面?大小姐心急先进去了,寿公子和各位随我来。” 张寿不知道李妈妈是事先就已经得到了许可,还是临机应变,但人家既然轻易松口,他也就笑着谢过,随即转头对齐良和邓小呆微微颔首,却没指望两人能不紧张。至于面无表情的阿六,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小子会紧张…… 过了垂花门,迎面便是一溜五间轩敞的正房。在这日暮时分,院子里的明瓦灯已经都点亮了,照耀着四周围这些形制古朴的屋舍。张寿跟着前头引路的李妈妈,闲庭信步地走在青石甬道上,间或看一眼院子里那棵郁郁葱葱参天大树,心中生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 有道是院内种树便是困,那位太夫人倒真是不忌讳的人,不过也难说,也许是门内种树便是闲呢? 正房门前自有丫头打帘,张寿进屋之后,就发现这里有别于这年头大多数屋舍一入夜后的昏暗,而是极其敞亮。那些光线从顶上和四周围的琉璃灯照下,虽说还难以将这偌大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却让从前最喜欢灯光明亮的他觉得安心舒适。 说实话,穿越之后最不习惯的,就是一入夜就光线昏暗到没法干正事…… 而正因为灯光明亮,等绕过居中隔屏,来到后屋时,张寿一眼就看清楚了主位上那位老妇。朱莹原本身穿一身宝蓝色男装,那艳丽华美的气质扑面而来,可即便如此,旁边那明明已经鬓发苍苍的老妇,却依旧醒目。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朱莹的手,嘴角含笑,眉眼中透出上年长者的和煦,可偏偏那样极致安静温和的神态,却给他一种藏鞘之刀的感觉。然而,当他的眼睛和她对视时,他却分明感觉到,那双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睛一下子变了。 “阿寿,这就是我家祖母!” 朱莹的一声提醒,把张寿从疑惑中拉了回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道“张寿见过太夫人。” 然而,相比张寿,太夫人却是在片刻之后方才恍然回神。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竟是松开了刚刚握住朱莹的手,离座而起,上前亲自把张寿搀扶了起来。 这还不算,她便犹如面对亲近晚辈似的,双手轻轻按住了张寿的双臂,目光在他的脸上看了又看,最终轻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不想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简直不敢认。之前他们回来说,你如何清俊出尘,如何品行出众,如何精通算学……可这都比不上我亲眼所见。” 张寿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按着自己臂膀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就预示着太夫人那激荡的心情。初次相见,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少说为妙,因此只是对她笑了笑。 “太夫人谬赞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再配上张寿那干净清澈的笑容,太夫人不禁再次怔忡了起来。直到朱莹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她才嗔怪地对孙女摇了摇头,继而再次看着张寿。 “莹莹一直被我和她爹宠坏了,之前也多亏了你们母子照顾她。她又任性给你招惹了一堆事情,就连那些乱军,说起来也是因为她和那些纨绔子的关系,才会跑到融水村去。这次你既然正好进京,就多住几天,别急着回去。” 张寿见太夫人已经在朱莹的搀扶下回座,而一旁李妈妈在下首一张椅子上铺了坐垫,他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也就上前欣然坐下。 “本来我只是送村里那些乡亲进城卖粮,见过老师和太夫人就回去,不打算多留。结果,之前从老师那儿出来,却恰逢府试放榜,我教过两年的小齐竟然榜上有名,位列第七。” 张寿说着就冲齐良和邓小呆招了招手,等到两人齐齐上前向太夫人行礼,他突然意识到阿六不见了,可再侧头一看,却只见这神出鬼没的小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府试第七,后生可畏啊!” 太夫人点头示意李妈妈和江妈妈把齐良和邓小呆搀扶起来,嘴上说着嘉赏的话,她手中的佛珠也在一颗颗转动,眼睛却一下子眯了起来“听莹莹说,你之前去见葛太师,却在门口遇到一大堆人行卷求学?” “是。那件小事算是解决了。”张寿没有多言自己是怎么解决的,只若无其事地说,“小齐虽说得老师指点迷津,连日多读了不少书,但到底基础颇有些薄弱,小呆进了府衙之后,我也没给他们讲过课,我想厚颜求太夫人,今夜留他们在此,我和他们讲一堂课,如何?” 太夫人讶异地看着张寿,随即笑得眉眼全都舒展了开来。 “这等小事,用得着说一个求字?我这庆安堂两侧厢房都空着,你们三个……不,应该说是四个,今晚就住在我这东西厢里!” 第六十七章 婚约由来 谁说内宅不留外男的? 在庆安堂陪着那位看似和蔼的太夫人吃过晚饭之后,张寿看着那一溜三间打通,此时正在丫头仆妇们忙碌下挂上无数灯盏,一时亮堂堂起来的东厢房,不由得很想问这么一个问题。 当然,看太夫人那年纪,别说当他祖母,似乎曾祖母都有余,想来就算留他住在这庆安堂,整个朱家也没人会指摘这位不避忌男女大防。 足足等到一屋子的女人终于渐次退下,临去时外间依旧笑声不断,他瞅了一眼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齐良和邓小呆,这才咳嗽了一声。 “小齐,你之前府试做的文章,还记得多少?尽量背给我听一遍。” 齐良只是一愣,身上那乍进豪门的种种复杂情绪,一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沉稳地说“府试除却第一场的经义之外,就是两篇时文和三篇时务策,对了,还考了一道算学题。今年刚刚重新调整过府试科目,听说是王府尹的新政……” 邓小呆静静地坐在一旁,听齐良在那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数日前做的那几篇文章,心里想起自己进顺天府户房之后连轴转似的经历,不知不觉轻轻绞动手指,眉头微微蹙起。 整个户房存档的婚书,多如牛毛,而顶尖达官显贵家的婚书本来不是他这个层级的小吏能够轻易接触到的。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总算瞅了个空子,调出了赵国公府的那些案卷。可以说,他连赵国公朱泾元配续弦夫人的籍贯出身三代都查了个清楚,但朱莹的婚书…… 顺天府衙户房根本就没有朱莹的婚书! 可刚刚看太夫人对小先生的态度,那分明是如同对自家晚辈,比一般祖母对准孙女婿的态度要热络得多。 难不成所谓指腹为婚这码事,当年只是口头约定,还没来得及下婚书? 东厢房里,齐良在背诵着自己的文章,东厢房门外,阿六正站在那儿。没人要求他如此,甚至于张寿刚才在进屋时还叫了他一块进去,然而,他却执意守在门外,对廊下和院子里那些丫头仆妇的偷窥目光视若无睹。 而正房之中,太夫人依旧端坐在中央,佛珠一颗颗地在指间转动,眼神却有些呆滞。直到李妈妈进来,她方才摆脱了那种恍恍惚惚的情绪。 “太夫人,大小姐已经回去了,我临走时,她还再三关照,说是千万别怠慢了寿公子。她还说起了八月十四那天晚上,寿公子救了她……” “别说了!”太夫人突然打断了李妈妈的话,随即低低叹息了一声,“花七传信过来时,早就说了。我也看得出来,那是个胸中有沟壑,有胆色有谋勇的好孩子,想当初……” 李妈妈一听到想当初三个字,扭头一看,见江妈妈正如同门神一般守在门口,和东厢房那边的阿六如出一辙,她方才急急忙忙回来,顾不得僭越无礼,低声埋怨道“太夫人还想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都过去多少年了。” “没法不想。” 太夫人眼神迷离,颓然苦笑。 “当年身怀六甲的裕妃和九娘是闺中密友,又先后怀孕,结果静极思动,那一日说动了皇上和泾儿,一块微服去进香,祈求分娩时一切平安,谁能想到业庶人侦知此事,趁机勾结弥勒教匪动乱。裕妃和九娘都逼着泾儿带人护送皇上先走,两个女人往杂役院中逃生。” 李妈妈面色复杂,低声说道“老爷为了这事,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据说皇上也是,否则裕妃娘娘也不会只得永平公主一个女儿却宠冠后宫。” 太夫人恍若未闻,只是捏着佛珠的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裕妃和九娘在杂役院遇到了同样大着肚子逃到这里的秀才娘子张寡妇。张寡妇还拿了一把带血的镰刀,说是伤了一个乱军。九娘略通武艺,裕妃也不是娇弱女子,再加上为了保住遗腹子发狠的张寡妇,三个女人骗了几个乱军过来,合力杀人夺了兵器,从侧门逃生。” “三个人用寺庙里找来的僧袍换下了带血的衣裳。藏身到了张寡妇那离寺庙不远的家里,不想却阵痛发作。是张寡妇死命去敲开隔壁稳婆的门,只是没想到那稳婆刚巧喝得烂醉,要不是张寡妇家里还留着个上灶的丫头吴氏,三个人还不知道什么结果。” 李妈妈还想继续打岔“所以每到中秋节大小姐的生辰,老爷不都是竭尽操办吗?” 太夫人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九娘和裕妃的孩子顺当生了下来,稳婆只说是女孩,随手往旁边一放。可张寡妇一直生不下来,吴氏吓得手忙脚乱。九娘和裕妃身体虚弱,哪帮得上忙,那张寡妇也是个狠的,竟是让那稳婆不要管她直接动刀,生下来听到一句是男孩子就昏死了过去。” “三个孩子都是早产,就那么一丁点大,如果不是那一年中秋天气热,恐怕都活不下来。” “等花七带人找过来,就发现屋子里是一男两女三个孩子。裕妃和九娘身体健壮捡回一条命,张寡妇却是大出血刚刚咽气,吴氏正在痛哭不止。可两个女孩子却分不清谁是谁,那清醒后的稳婆被花七逼问得又惊又怕,一问三不知,吴氏哭主母都来不及,哪里知道这个?” 想到当年那兵荒马乱,太夫人只觉得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想到了调动府中家丁家将四处搜寻儿媳和裕妃的往事。而之后那段纷争,更是令她深深叹息。 “事情捅到太后那儿,她为怎么养这三个孩子犯了难,我本来想把男孩子一块接到家里来,泾儿却对皇上说,这三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男孩子是可以养在朱家,甚至皇家,可将来万一被奸人以身世引诱,说不定谣言满天飞。还是把他放在外面,找一个好先生教导。” “至于女孩子,不论是皇家公主,还是朱家女儿,我们两家一家随便挑哪个养着,如何娇生惯养都不过分。将来若是那张寡妇的儿子人品俊秀,我们不管把哪个女孩子嫁了过去,那都是一桩上好姻缘,也算是还了她和九娘裕妃一块逃生,收留她们,请了稳婆的恩德。至于旌表张寡妇,且等孩子成年之后。” “那吴氏因张寡妇对她有大恩,一力要求她来抚养男孩子,还说张寡妇早就给孩子起名阿寿。因为那时候动乱刚平,朝中甚至有人借机指斥太后,泾儿就请示皇上,派了一些老兵过去保护,又送了滑头精明的老刘头夫妇,安排吴氏捡了个阿六。” “好在她不知道裕妃的身份,一心只以为都是我赵国公府家眷。” 太夫人说着说着,摇头哑然失笑“这段往事,除了泾儿和九娘,府里知道的也就是你和阿江了。” “阿寿自幼身体病弱,吴氏又如同母鸡护雏,泾儿知道她也是秀才家出身的女儿,只是遭难流落到张寡妇家,就假托货郎送了些书过去。听说孩子认字快,就是身体太糟糕了。那一年葛太师过去时,阿寿也没出来。从那开始,泾儿在我面前就决口不提联姻的事了。” “若非我这次一念之差,我还以为要把事情带到坟墓里去。等挑个好时候,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了阿寿。只是旌表一事,我先要和裕妃商量,再去太后皇上面前说。” 第六十八章 授课和闹事 见太夫人似悲似喜,听着这旧事重提,李妈妈连忙安慰道“总之是太夫人一片护犊之心,老爷一片仁善之心,才能收到如今这最好的结果。” “这些年,我一直都当莹莹是我孙女,裕妃也对永平公主很好。天幸张寿如今健康俊秀,不负他母亲拼死把他生出来。唉,裕妃对把他放在乡间心怀内疚,九娘更是和泾儿和我大吵一架,觉得应该把他养在府里,恼我母子无情,遁入昭明寺带发修行,连莹莹都不肯见。” “皇上和泾儿把张寡妇夫家和她祖上几代人全都摸了个清楚,把那稳婆和吴氏还有整条街上都排查了一遍,当日再没有第二个孕妇和孩子,那就是个秀才娘子。若非适逢乱事,本来她应该会安安稳稳带着孩子小富即安的,唉。” 说到这里,太夫人怒色乍起“所以,别说张寿的弟子只不过是府试第七,便是府试第一,那也当得起!堂堂葛太师徒孙,连个小小府试第一都得不了吗?那些腐儒如今一个个叫嚣封禁关口,不许国外书籍人士入关,化外都是番邦蛮夷,天晓得是怕什么?” “也许是怕退位之后远航海外的太祖皇帝没有死在那次海难,而是在海外又繁衍生息了一支!” 这一次,李妈妈噤若寒蝉,却是再也不敢说话了。 东厢房中,张寿听完了齐良那大致复述完整的几篇文章,随即若有所思地一边摩挲下巴,一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然而,最让他惊讶的是,王府尹出的那一道算学题。 井不知深,若绳三折入井,井外余绳四尺,若绳四折入井,井外余绳一尺,问井深几何? 居然是绳长测井深! 这道题,对于只读圣贤书的士子来说,可以说难如登天,但对于有点头脑的人来说,可以说能够手到擒来。对于现代人就更简单了,可以列一元方程,可以列二元方程,还可以画图求解…… 如果说在考小吏的时候,王府尹突然如此另辟蹊径加考了好几道算学题,这还能算是身为顺天府尹的特权,那么,在主持正经科举考试的府试上,突然出这种幺蛾子,合适吗? 是王府尹本来就有此意,还是别人擅自加进去的题目?齐良的府试第七名是因此而来? 想到这里,张寿又问邓小呆,到了顺天府衙户房之后,接触到的那些历年赋税数字,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惴惴不安的齐良和邓小呆,突然挑眉一笑。 “小齐,十有八九,关于府试名次的流言会热闹一阵子。我现在给你背几篇文章,你注意笔录。小呆,你也过来,你之前整理的那些数据,我画个表给你看。” 张寿说着就开始口授文章,眼见齐良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开始提笔记录,他就来到书桌另一边,拿过一张纸,又拿过一旁横平竖直的一块铜镇纸,开始提笔蘸墨作图。 一旁的邓小呆见张寿一面口述文章,一面专注作图,竟然分心二用,不由得简直惊呆了,等发现那些图形和自己当初跟着张寿学的什么平面几何完全不同,他却又疑惑了起来。 趁着齐良正在记录自己刚刚的那几个长句,张寿就轻声对邓小呆说“当初我教过你制表,现在这个呢,是折线图,唔,这是柱形图,用这个来反映三年间顺天府各县各宗税收变化,相对直观,这叫做数据可视化,当然,可视化的表不止这一种,我只是举例……” 别看后世各式各样复杂的图表早已深入各行各业,但张寿记得很清楚,在西方,先有简单的数据表格,而折线图和饼形图柱形图之类的可视化图表,得等到十八世纪开创了数据可视化,设计出一系列图表的威廉·普莱费尔,那才逐渐登上历史舞台。 即便阿拉伯数字非常简单,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乍一眼看去,仍然容易让人头昏眼花。 相形之下,能够一眼看出数值高低增减的折线图和柱形图,对于经常要查看各种赋税田亩人口数字的朝廷命官来说,其实是非常好用的。即便没有自动化制表工具,可十八世纪的英国都能用,没道理现在就不能用。 张寿正在一面对齐良口授文章,一面对邓小呆指导制表,就只听外间陡然一声大喝“那个招摇撞骗说是我妹夫的张寿在哪?给我滚出来!” 朱二少爷,朱莹口中的二哥,而因为张寿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因此,平时对朱莹之外的人提到这么一个家伙的时候,他会简单地称之为朱二。 此刻,当听到外间这一听就满是愤怒的嚷嚷声时,他就更是忍不住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随即挺无奈地想到——这个朱二还真够二的!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太夫人故意把朱二给招来的,要是那样,她就不会把他留在她自己的庆安堂了。在这种她足可保证权威的地方,怎会让旁人乱来?可现如今,朱二悍然直闯祖母居住的庆安堂,还在那大放厥词让他滚出去,简直是蠢极了! 怪不得作为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少爷,朱二居然会混到穷得常常向朱莹借银子…… 见齐良和邓小呆面面相觑,张寿就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小齐继续写,小呆你好好琢磨这些图,想一想如果这种东西可以应用在什么地方。” 说完这话,张寿就把两个弟子丢下,不慌不忙地往门前走,但也只是走到门前,他就停住了。虽说门外那是朱莹的“二”哥,可人家是让他滚出去,他就这么现身,那岂不是显得乖乖听人摆布?知道阿六就在门外,朱二就算再横也进不来,因此他站得相当淡定。 下一刻,他就只听门外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我道是家里谁有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二郎到我这庆安堂里来摆架子了。” 作为府里辈分独尊的太夫人,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然而,张寿不知道外头朱二是喝了酒,还是破罐子破摔,又或者是有什么其他凭恃,不但没有立刻退出去,又或者下跪请罪讨饶,而是声音更大了起来。 “老祖宗,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这个没出息的孙子,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我是嫉妒莹莹是你和爹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我却要什么没什么,我是羡慕大哥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领兵打仗……但我有自知之明,没本事那我就混日子!” “可如今爹和大哥一个被人弹劾,一个干脆领兵出征后就没了消息,这种时候,我想给莹莹找个妥当人家有什么不对!陆家那个猪头是长得不好看,是没什么本事,可他答应日后成婚了搬出去住,莹莹不用做小伏低给婆婆当牛做马,光是这个,京城有几个男人肯答应?” 第六十九章 “二”少爷 张寿在门内听着朱二这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而在他身后,明明一人占据书桌一头,各有各的“功课”要做的齐良和邓小呆,竟是齐齐笑出声来。 尤其是没见过陆三郎,却听齐良说过此人的邓小呆,更是低声嘀咕道“真要把大小姐嫁给那个会装傻会赖皮会演戏更会赔笑的陆三郎,你才是赔了……赔了妹妹又折嫁妆!” 张寿回过头来瞥了邓小呆一眼,见人立刻埋首疾书,他这才再次转回头去,却是饶有兴致地摩挲下巴,很感兴趣接下来朱二会怎么说。 “莹莹长得太漂亮,性情却又太任性,可就因为这样,她不能嫁给太显赫的人家,但也不能嫁给那种来历不明的乡下破落户!祖母你就算气不过我忤逆,要把我赶出去,我还是要说,陆三郎不好,可陆尚书是现如今最能帮上爹和大哥的人……唔!” 听到这后面一声说不清是闷哼还是呻吟的诡异声响,张寿这才毫不犹豫地打起帘子出去。结果,他以为是朱莹忿然赶来,然后直接揪住了朱二的领子大发雌威,可没想到入眼的一幕竟然是,太夫人正一把剑抵在朱二脖子上,看情形只要再进一步仿佛就能把人杀了! 因为院子里明瓦灯点得敞亮,从他这角度,甚至还可以看到朱二额头上那星星点点密布的汗珠,也不知道此时是不是满腔酒意全都化成汗出了,以至于他紧跟着才注意到朱二那同样俊俏的五官。 当他徐徐走过阿六身侧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往常挺冷的少年此时竟然在笑。 至于是嘲讽,还是被逗乐了,他就不得而知了。 虽说知道自己是外人,但张寿还是不紧不慢走上前去,等距离那对峙的两人还有五六步远时,他就主动停了下来,随即诚恳地说“太夫人,二少爷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张寿,你别幸灾乐……” 朱二那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他吓得慌忙闭嘴,等瞧见一缕黑色的东西在眼前缓缓落下,他简直吓得魂都没了。 “若你再啰嗦一个字,那掉的就不是你的头发,而是你的脑袋了。” 太夫人冷冷说出了一句警告,随即就瞪视着噤若寒蝉的朱二,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那些对你爹喊打喊杀的御史后头,是谁在指使怂恿?你以为唐铭和谢万权一个解元郎,一个国子监斋长,是谁指使去乡下找茬的?就是你以为能凭你妹妹去拉拢的兵部尚书陆绾!” 见朱二一张脸登时煞白,她突然反手收剑,继而淡淡地说“只怕就连那陆家幺儿,都不知道他爹的真正心思,你倒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觉得陆绾看得上你?我也就是看看你到底能想出什么主意,结交什么人物,你倒是真把自己当成朱家将来的主人了!” “你瞧不起张寿?呵,当初莹莹能让葛太师赞一句聪明不肯用在正路上,你呢?葛太师只说了三个字,没长性!可张寿呢?葛太师就见了一面,隔天就特地跑去认了他是关门弟子!” 眼看太夫人拂袖而去,径直进了庆安堂正房,张寿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朱二,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阿六,请二少爷到我房里坐坐。” 他说完潇潇洒洒转身就走,心里却知道,阿六肯定能漂亮办成事情。果然,他前脚刚进东厢房,阿六后脚就已经把朱二带进来了——确切地说,应该是拖。因为朱二赫然被人拽住了领子,别说叫唤,死猪似的他脸色发白,就连呼吸也有些困难。 而等到阿六一松手,人砰然掉在地上的时候,就连齐良和邓小呆也不约而同抬起头偷看,等看清楚朱二那痛苦呻吟的惨状,这才齐刷刷低下了头。 张寿大感无奈。然而,是他下令阿六把人弄进来的,此时发觉外头朱家人没有一个因为他这反客为主的举动而出声提醒,更不要说进来理论,他也只能没好气地丢了阿六一个眼色,等冷漠少年若无其事拍拍手出去,他这才来到了朱二身边。 “陆三郎现在算是我学生。” 朱二猛地抬起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只见张寿低垂目光看着他,那冷飕飕的眼神不由让他想起了刚刚祖母拔剑对着自己喉咙的冷漠姿态,一时只觉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而且,陆三郎是个算学天才。” 朱二顿时七窍生烟。陆三胖在京城那是有名的纨绔子弟,比我还废,比我还没用,这家伙要是天才,天底下人就都是天才了! “你不信无所谓,但我的老师葛太师反正已经信了。”张寿信口开河,虽说他还没对葛雍具体说这一茬,但只要事实摆在老师面前,他相信老师绝对会喜出望外得到一个好徒孙。 “那……那又怎么样!”朱二好容易才提起一点劲头,“他若优秀,自然更配莹……” 他还没说完,就只见张寿已经缓缓蹲在了他面前“陆三郎说,他装出迷恋莹莹的样子,是为了糊弄他爹。而刚刚太夫人又说,他爹明里让陆三郎追求莹莹,暗地里却在弹劾你爹,找你家的茬。虽说这父子俩挺有趣的,但你觉得,被蒙在鼓里的你是不是更有趣?” 朱二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红。他恶狠狠地想要撂两句狠话,可在张寿那看似淡然的目光瞪视下,最终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弱势“你……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小白兔女主对霸道男主的台词? 张寿腹诽了一句,随即就露出了一个非常和煦的笑容“刚刚太夫人都对你拔剑相向了,足可见失望。更不要说莹莹如果知道你跑这闹事,那会多生气。陆三郎没了他爹,还是个算学天才,他甚至还秘密经营了书坊等各种产业,可二少爷你呢?” “我……” “你想当家里的顶梁柱,这心意是好的,可你至少得有态度,有担当才行。现在,你是不是该去见一见你祖母,好好道个歉?然后再去见一见莹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做了一次全面的心理辅导,眼看朱二终于磨磨蹭蹭爬起身往外走去,张寿刚送因为送走这二货而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那家伙头也不回地说“哼,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把莹莹许配给你,你一穷二白,配不上她!” 话音刚落,撩起帘子的朱二,就看到了门外那张挂满寒霜的脸。下意识抱头鼠窜的他却没能逃过朱莹那只闪电一般伸过来拎耳朵的手,一下子就被人拖了出门。 面对这一幕,张寿不禁莞尔。 看样子,朱二在家里地位确确实实是最低的! 第七十章 负荆请罪 这一夜,邓小呆相对轻松,因为张寿的那几种图表对于他来说,虽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理解起来并没有实质性困难。他知道自己不如齐良在文字方面有天赋,因此从来没打过参加科举考试,拿个功名的念头,可一辈子做小吏,他又总觉得那不该是自己的终点。 但现在,张寿虽说并没有给他展现一条道路,却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然而,齐良那就相对痛苦了。因为张寿口授的速度相当快,有些词句只凭听很难一字不漏地记述下来,可他也只能拼尽全力。尽管每篇文章都只有五百字到七百字,可磕磕绊绊笔录下来,他仍然吃足了苦头,等到张寿不负责任地让他自己琢磨字句,他更是两眼血丝。 当张寿一心二用给两人上完课,自己去睡觉时,齐良和邓小呆在收拾完之后虽说也上了床,却不禁相顾骇然。 小先生不是说,八股和算学一点都不搭,自己对时文一窍不通吗?刚刚那些文章是什么? 小先生的算学天赋是连葛太师都赞不绝口的,可那些直观的表格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晚上,张寿睡得香甜无比,邓小呆和齐良却几乎都失眠了,翻来覆去完全睡不着。更让他们哭笑不得的是,在夜深人静的黑暗中,同睡一张床,全都睁着眼睛的他们突然发现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这种如同鬼魅一般的场景,伴随着却是一句很不正经的话。 “要真睡不着,我可以打昏你们。” “不……不用了!” 毫无疑问,邓小呆和齐良赶紧拒绝,等目送了阿六回到那张临时用来睡觉的软榻上,蜷缩成一团,须臾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邓小呆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小齐,要我说,小先生肯定是星君临凡,至于阿六……这小子绝对是煞星出世!” 齐良正要答话,乍然只听软榻上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立时吓住了。 邓小呆日后要长留顺天府衙,可他却是要常常和这个煞星相处的,千万别得罪阿六!话说回来,从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如此可怕呢? 次日清晨,虽说睡得比在家中稍晚,但张寿还是准时醒了过来。他的生物钟素来很准,而和他几乎同时窸窸窣窣翻身下床的,则是在家中需要做不少农活和杂务的齐良,以及在顺天府衙每天都要点卯的邓小呆。 当这东厢房里的动静传到正房时,年纪大了本来就起得早的太夫人不禁笑了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真有精神。” 她仿佛是赞叹,又仿佛是感慨似的说完这话,继而就开口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今天早朝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李妈妈跟随太夫人多年,当然知道这弦外之音,立时答应一声便下去办了。而太夫人洗漱之后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听到东厢房中已经传来了两个少年整齐的诵读声,想到自家长孙的勤奋上进,文武精熟,次孙却惫懒无能,她忍不住又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寿并没有去监督齐良和邓小呆的早课。事实上在村子里,那也是他们自己监督自己,至于他,平日在村里时大多数时候会跑一跑热身做个锻炼,可自从朱莹和贵介子弟们纷至沓来之后,他就改成在家中房间里打太极拳了。 此时,他便在这偌大的东厢房空地中悠然自得地打满了一套杨氏四十八式太极拳,又去查看了一会齐良昨天晚上听写的文章,等到确认其一句都没有记错之后,他就吩咐道“用最快的速度,背下来,然后把这些字纸烧了。小呆也是,图样不要留着。” 有他这一句吩咐,当阿六亲自把朱家下人送来的早饭端进屋子时,邓小呆还好,齐良那是口中念念有词,一点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当四个人这一顿早饭终于吃完时,门外传来了李妈妈的声音。 “寿公子,太夫人让我进来给您传个消息。” “妈妈进来吧。”张寿答应了一声,下一刻,李妈妈便打起门帘进来了。 “刚传来的消息,有人在早朝之前讥讽王府尹,说顺天府试名次不公,要请都察院派人覆试。顺天府尹王大人反唇相讥,说是小小的府试都能被人闹得满城风云,不就是觉得他上任以来动了太多胥吏,不就是觉得他查田亩动了真格,不就是觉得葛太师的徒孙上了榜?” “是不是要满朝尚书和大学士也一块参与进来?干脆再进一步,今天朝会上,他就直接在皇上面前这么提出,请皇上御前裁断,也当是个乐子,大家见真章!” 怪不得王府尹和他老师葛雍似乎挺亲近的,这“耿直”的脾气挺像啊! 张寿一边想,一边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朝廷官员,定然都很有风仪气度,没想到早朝之前竟然还会和菜市场上寻常俗人似的争执讽刺。后来呢?结果如何?” 李妈妈见齐良在最初听闻消息时震惊了一下,随即慌忙凝神默背着什么,而张寿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心思打趣,她不禁心生赞许。 “哪有结果,后来就上朝了,会不会继续吵到朝会上去,那就说不好了。皇上之前被临海大营那件事给气病了,朝会停了两天,今天肯定会先议定这件事,再论其他。” “至于这些官儿和贩夫走卒似的吵架,那算什么,大学士和尚书们还有动手的呢!读书人撒泼,斯文扫地,哪里还有什么体面!太夫人特意打听了这个,是想请您有个预备。” “好,有劳她老人家费心了,我一会就去当面道谢。” 见张寿礼数周到,李妈妈又对邓小呆笑着点了点头“另外,昨晚融水村的人卖完粮食紧赶着回去了,寿公子既然暂时不回去,身边也不能只有阿六一个人照应。府里已经派人去顺天府衙给邓郎君请假了。太夫人说,难得寿公子进城,邓郎君随侍左右,总有个照应。” 邓小呆之前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告辞,也好去顺天府衙当值,没想到朱家人却已经抢在了前头,他愣了一愣方才想到昨夜没回去却忘了提前知会舅舅,不禁懊恼地轻轻捶了捶脑门。 只希望舅舅在赵国公府的人去帮他请假之后,别得意忘形四处宣扬,那就丢死人了! 见李妈妈说完屈膝福礼,似乎是准备走,张寿正想出声叫住她,却不想门帘一动,却是朱莹风风火火地进来。比起在乡村时,回到家的朱莹在美艳之外,更添了几分恣意,她微微抬起下巴,笑着说道“阿寿,我二哥给你赔礼来了!” 见张寿愣了一愣,李妈妈看到朱莹背后那个垂头丧气,还背着荆条,不少荆条上甚至真有刺的二少爷,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相比大少爷和大小姐,二少爷那就是块顽石,打也打不好,骂更骂不好,别看昨天太夫人似乎气得要提剑杀人,老爷在时,提剑追杀这种事何止一次! 可二少爷低头认错当成家常便饭,隔天就忘了,这次赔礼之后到底会不会长记性? 第七十一章 公主的邀约 赤着上身背着带刺的荆条,垂头丧气的朱二不再像是昨天晚上那头神气活现的公鸡,反倒很像是老老实实的鹌鹑,只有眼珠子还在四处乱转。见此情景,张寿觉得,朱莹的这个二哥,别说比不上陆三郎,甚至比某些时候自诩正义公子的张琛还差得很远。 见朱二抬起眼睛迅速瞥了他一眼,眼圈发黑,分明被人捶过,估摸着是朱莹干的,张寿不禁莞尔。他这一笑,朱二顿时恼火地怒瞪他,但瞅见朱莹看过来,又赶紧满脸赔笑。 “莹莹,你让我来赔礼,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瞧瞧这荆条,还有刺呢,我可是心诚得很……” 朱二这样想当然的纨绔子弟,翠筠间里一抓一大把,张寿对人这幅做派并不奇怪,当下就若无其事地说“二少爷怎么也不该来我这儿,应该先去太夫人面前诚恳赔罪才是。” “我说先去祖母那儿的,他非要先上你这儿来。”朱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顿,看向自家二哥的眼神便有些不善。 怪不得她刚刚就觉得不对,好你个二哥,连先后顺序还想算计我,这是想让祖母觉得阿寿自大无礼吗? 朱莹立刻重重冷哼一声,随即一把拽起朱二就往外走“阿寿,我先带他去给祖母磕头,一会再过来!” 见朱莹和来时一样,再次风风火火地出去,张寿见李妈妈眼神微妙,笑着行礼之后就连忙追了出去,他便耸了耸肩,随即扭头看了一眼齐良和邓小呆。 “昨天你们俩估计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是跟我出门去走走,还是留在这儿补眠?” “当然是出去!” 齐良和邓小呆几乎异口同声迸出了五个字,随即又对视了一眼。 开什么玩笑,如果小先生出门,他们却留在这赵国公府,万一那位太夫人把他们俩叫过去问话,他们谁能扛得住?反正就是一晚上没睡而已,顶多犯困,总比留在这坐立不安的好! 张寿也希望邓小呆和齐良带自己逛逛京城,至于朱莹,大小姐目标太大,无论女装还是女扮男装,那都太显眼了。然而,还没等他想好今天要怎么说服那对祖孙,放他师生三人出去走一走,李妈妈却去而复返,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寿公子,永平公主的月华楼文会就在今日,她特意给您送来了帖子。” 永平公主这个名字,张寿曾经听朱莹提过一次——在大小姐的讲述中,那个与其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公主是个完全的反面角色,不但踩坏了她的莲花灯,还嘲讽她,结果遭到大小姐怒而反击,没落着好。而他对这些宫中人事不大感兴趣,也从来没向陆三郎等人打听过。 可如今刚到京城第二天就接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帖子,他是又意外又无奈,当下就淡淡地说“我一个无名之辈,永平公主怎么会给我送帖子?我昨天答应了老师,要带小齐和小呆去他那儿算几道题,文会这样的事情,就有劳李妈妈替我回绝了吧。” 李妈妈没想到张寿拒绝得这样简单直接,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比刚刚要诚挚许多的笑意。即便如此,她还是双手呈上了那份帖子,见邓小呆连忙主动过来接了,又送到张寿面前,她到底还是解说了两句。 “永平公主自幼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也颇为了得,再加上本朝风气素来开放,她一次随着皇上微服出巡,在月华楼遇上了三个才子,一番诘问说得那三人甘拜下风,名声传了出去,她也就顺势求了皇上,每月在月华楼开文会,自己在楼上观摩。” “当然,楼上垂帘,她不会和与会的才子士人见面,外人也不能登楼。”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垂下了眼睑“皇上常常会派出身边的大太监随行,所以得到帖子的士子无不视之为天大的荣耀。毕竟,能够在科举之前就先名达天听,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了?要不是帖子全都是具名的,有些人为了得到一张帖子,什么事都做得出。” 封号只差一个字,眼下做的事情居然还挺像的,那位金枝玉叶是想当太平公主吗? 张寿心中呵呵,嘴上却调侃道“李妈妈说永平公主诗词歌赋颇为了得,可在月华楼上开的,居然不是诗社,而是文会?” “因为永平公主说,诗词歌赋固然能看出文采,但诗做得再好,也未必能做得好官,未必对朝廷有益,不如文章能看得出一个人的品行才学。” 对于李妈妈转述的永平公主这说法,张寿不禁置之一笑“虽然我不会什么诗词歌赋,但我不得不说一句,写好诗的人,真要下工夫,有几个写不出好文章的?” “再说了,文章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才学?能看得出一个人是否能当好官?大多数贪官那也是看科场文章,然后选出来的吧?有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文章做得好,做官却一窍不通的人难道就没有?” “开文会就开文会,选出能写出好文章的才子而已,何必鄙薄诗词歌赋,抬高文章?” “阿寿你说得好!”他刚说到这,外头就传来了一声赞叹,紧跟着,却是面色微妙的朱二一个踉跄跨进了屋子,紧随其后的才是朱莹。 朱大小姐的脸上此时满是悦人的红色,也不知道是急急忙忙跑的,还是因为张寿这话而高兴的“永平公主还老觉得陆放翁的诗太浅显,要我说,那是她自己太浅薄!那个女人送帖子来你就要去?偏不!我陪你和小齐还有小呆去见葛爷爷!” 事情到此,张寿以为便算是一个结束了。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太夫人得知他要去葛雍那儿,坚持要他再换一身行头,随即竟让丫头送来了衣服。 直到这时,张寿才发现,除却曾经送给他当作生辰贺礼的那一套青莲纱衫之外,太夫人竟然还预备了其他尺寸正合他的衣裳,而且不止一身,是颜色不同的好几身。 对于这样的做派,张寿着实无话可说,只能选了一套相对朴素的靛青色衣衫。他才刚穿戴好,朱莹已经拖着衣衫整齐的朱二再次来了,道是要带人一块去葛爷爷那儿受受熏陶。 见朱莹一面说一面拼命朝自己打眼色,张寿哪里不知道,朱莹希望二哥受的熏陶,那是让翠筠间里一群贵介子弟叫苦连天的算学题海轰炸?他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这个坑哥哥的大小姐,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好了,时候不早,出门吧。” “咳,大小姐和寿公子可在?奴婢有事禀告。” 偏就在这时候,外头却是咳嗽一声,紧跟着,江妈妈进了屋子。她环视众人一眼,随即屈膝行了个礼。 “裕妃娘娘刚刚派人来了,说是好久不见大小姐了,今天午间,她也到月华楼,还请大小姐去见见她。” 见朱莹大吃一惊,随即懊恼地使劲一甩袖子,她这才叹气道“裕妃娘娘说,若是可以,请寿公子带上两个学生一同与会,也好让人好好瞻仰一下葛门弟子的风采。太夫人说,原本不去也没什么,但公主先送来帖子,裕妃娘娘又特地传话,去就去吧。” “她派人去知会葛太师了,免得他干等。她静极思动,索性也陪你们一块去月华楼!” 张寿本来只是懒得去赴这种明显带着鸿门宴意味的邀约,此时见似乎推脱不了,他就笑呵呵地说“那好,去就去吧。我这乡下人,就当见识一下京城顶尖的文会好了。” 第七十二章 八股文大会? “月华楼楼高三层,每层檐角用的都是特质琉璃,每当月上中天之际,楼上灯光全灭,四角在月光照耀下,会散发出朦朦光彩,正合了月华之名。” 虽说今天要去月华楼的人足足一大堆,但张寿最终说服了太夫人和朱莹祖孙,大家分两路。一路先在月华楼四周转转,看看热闹,另外一路直接上月华楼,如此正好可以避免目标过大。他虽没说怎么分,但太夫人自然心领神会,直接把朱莹给提溜走了。 此时,听着一旁闲人在那解释月华楼的由来,张寿不由得心想,那位永平公主挑这地方开文会,是不是因为生于八月十五,所以对月华二字有特别的好感? 如果不是先头李妈妈挑明,他简直要觉得,这种每月一次的文会是她的选婿大会…… 月华楼附近早早竖起了木栅栏,四处入口都有全副武装的卫士把守,但凡有士子拿出请柬进去,全都会引来一阵喝彩声,而沐浴在喝彩声中的士子们,往往会更加昂首挺胸,神采飞扬。当然,张寿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四周围某些没能收到帖子的人说些酸溜溜的话。 他今天再次戴上了斗笠和面纱,再加上有齐良和邓小呆当跟班,阿六保驾护航,在这拥挤的人流当中,总算是保有一片靠墙的空闲之地。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立刻亮出帖子,去那宽松许多的月华楼下,和那些志得意满的中选者为伍,而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四周围人说话。 很快,一溜五六个年轻士子结伴而来,四周围的人纷纷给他们让路。而这些人却也高谈阔论,旁若无人。 “上次的题目是‘夫子之文章’。就不知道这次永平公主会出何题!” “上次破题最好的国子监谢万权,这次居然被个乡下小子气得闭门不出,怕是不能来了。哼,就算葛太师弟子,只精研算学算什么能耐,葛太师当年还不是因为时文第一扬名天下?” “哎,每月永平公主开如此文会,大家切磋四书经义,追思复古,也好叫那些数典忘祖的家伙好好看看,那些番邦的鬼画符哪比得上我们的圣贤大道!科场只考时文,这是祖宗制度,哪能更易?” “听说每月被永平公主邀来月华楼的时文选家也越来越多了。只要长此以往形成制度,每月那些出类拔萃的时文立刻能结集成书,名扬京城,甚至名扬天下,真真是善政。皇上既然派人亲临,足可见也是支持时文的!” 张寿听齐良说过所谓时文选家。时文选家,也就是八股文选家,简单来说,就如同是后世优秀作文选编辑,负责在科举考试之后选录优秀八股文,加以评点,结集成册出书,最终卖给应考的儒童。当然,要做这种事,这些选家当然大多顶着时文大佬的名声。 如果不是斗笠和面纱遮挡,他可以保证,听到这些高声谈论的话,四周人肯定能看到自己眼下那极度不以为然的脸色。 他之前在朱家随口玩笑时,只不过觉得把文章看得比诗词歌赋重要,这种态度有失偏颇,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在李妈妈面前还是把话说轻了。 今天这月华楼文会是比拼八股文的大会,而且是比拼、评点、出书的一条龙服务,怪不得能吸引这么多文人趋之若鹜。 学子为了过科举这个独木桥,好好切磋一下八股文求个进步,这很正常。 书院私塾为了考出更多的秀才举人进士,把八股文当成主要科目,这也很正常。 一群专门四处搜罗优秀八股文结集成册卖给儒童赚钱的选家,口口声声推崇八股文,这更是很正常。 朝廷的各级科举考试毕竟还在用这样的文体来遴选人才呢! 可你堂堂一个公主,一个月来一次八股文大赛,听四周众人议论的口气,居然还成了高举复古潮流的号召?成了对抗某些“数典忘祖”新派官员的中坚?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复古,商周没八股,春秋战国没八股,汉唐更没八股! 八股文写得好确实很厉害,可你去问问那些名臣,谁会拍胸脯说我平生最自豪的就是八股文写得好!过了科举这道关,大多数人立刻就把八股文扔了!葛老师现在八股文写得怎么样,他都不知道…… 张寿转头看了一眼齐良,见人面色凝重,而邓小呆却在那撇嘴,至于阿六,少年正一如既往没有表情,他就呵呵一笑,随即摘下了斗笠和面纱。 就是这样轻轻巧巧一个动作,立时吸引了周遭无数目光。毕竟,斗笠面纱在这种场合不足为奇,不少权贵幕僚,乃至于即将去往地方的低品官员,都会悄悄到这边搜罗人才。 可张寿这年纪已经把这种可能性全都灭杀了,而他那清俊闲雅的容貌,则是激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 “哼,这又是一个仗着生得好,想来撞大运的!” “谁不知道永平公主素来只重才学人品,不重形貌!” “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想学那些才子名士?” 在这些从窃窃私语变成大肆非议的声音中,张寿旁若无人地对身后齐良和邓小呆招呼了一声,随即不慌不忙地往月华楼入口走去。 眼见两个卫士齐齐上前来,听到四周围那些嘲笑讥讽越发肆无忌惮,张寿冲着齐良微微颔首,当齐良上前拿出那样式古朴,打磨光滑的毛竹帖子时,那些非议的人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那两个卫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小心翼翼地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后,他眼神一闪,随即恭敬敬敬地说“这位公子,公主所发帖子,一帖一人,您一人进去可以,但从者……” 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阵阵嗡嗡嗡的声音,张寿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哦,原来如此。但送帖子的人说是让我带学生过来,既然不能,那就算了,齐良,你代我去,我本来就要去老师那儿算几道题,先走了。” 见张寿对齐良一点头,随即招呼了邓小呆和阿六,竟是转身便走,两个卫士顿时傻了眼。而比他们更加瞠目结舌的,还有围观的那些士人和闲汉。 这看上去就一张脸长得好的小子这才多大年纪,就能有学生了?就算有学生吧,就为了人不能进去,人就随手把帖子给了学生,自己转身就走,一点都不给永平公主留面子? 齐良拿着那沉甸甸的毛竹帖子,同样目瞪口呆,非常纠结是该劝小先生呢,还是直接就听小先生的。好在他很快就不纠结了,因为里头有人一溜烟冲了出来。 “寿公子留步,留步!” 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人满脸堆笑追了出来,见张寿果然停步转身,他这才恼火地冲着那两个卫士喝道“你们这眼睛怎么长的,看清楚那帖子没有?公主邀请的是寿公子及其弟子,这弟子两个字你们看不见吗?差点得罪了贵客,该当何罪!” 张寿不禁暗自哂然。那帖子上,什么时候写了弟子两个字了?那分明是裕妃的口信! 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训得两个卫士连头都不敢抬,来人这才笑容可掬地上前对着张寿拱手作揖“寿公子千万包涵,都是下头人不懂事。来来,这三位公子也是,里面情!” 见阿六也被来人有意无意归入弟子这一行列,张寿不禁暗自叹息。 说实在的,他是想借着刚刚两个卫士阻拦自己的由头,拔腿就走的。 至于留下齐良,很简单,太夫人和朱莹,怎么都会照应一下这小子。可如今里头人反应这么快,看来就算这月华楼文会是龙潭虎穴,他也只能走一遭再说了…… 第七十三章 谁误人子弟? “寿公子千万别和这些卫士一般计较,他们这些人,就是死板,愚不可及……” 见这圆滚滚的中年人一面赔笑带路,一面还不忘使劲埋怨那两个死脑筋的卫士,张寿便若无其事地说“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毕竟永平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能怪他们。其实,公主的帖子太贵重了,外人求之不得,送给我实在是浪费了。” 说到这里,不等那圆滚滚中年人搭话,他就突然问道“对了,还没有请教贵官名姓?” “咳,我一介宫中内宦,哪里就贵了。”圆滚滚中年人听到贵官两个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说刚刚的口气只是恭敬殷勤,那此时就多了几分热络,“我只不过是在裕妃娘娘跟前跑跑腿的小小管事,寿公子直呼我名字常宁就行了。” 如今的明宫宦官数量相对汉唐宋,数量并不多,相对历史上的明朝那就更少了,总共竟是不超过三百人。可人少不代表权位低,虽说大多数职司都分给了四十就必须退休出宫的女官,但司礼监却从开国太祖时延续至今,自小在内书堂中读书后,便拣选最优秀的随侍皇帝。 剩下的,便是各宫管事牌子。 但因为人数少,各家王府又严禁使用宦官,所以对于如今这大明朝的百姓来说,宦官相对罕见,寻常官员基本上看不到这些人的影子,民间就更不要说了,各种妖魔化的传言。 然而,从小长在乡下的张寿没机会打听这些。就算之前和朱莹以及那些贵介子弟朝夕相处时,那也没人会提到宦官,他就更加不可能好奇心过剩地去询问这个了。 所以,本着此大明朝非彼大明朝的原则,他也不知道这年头大太监该不该叫公公,干脆就客气一点儿“原来是常总管,劳烦你刚刚这么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常宁眉开眼笑,仿佛对张寿这称呼很满意似的,随即又解说道,“寿公子不必担心,也不是受邀来的人就都要下场做文章比试,您和那些寻常士子不同,一会儿您就坐着随便听听,评判一下。” 此时已经接近月华楼下的会场,张寿有常宁陪着,本来就显得显眼,再加上身后亦步亦趋如同跟班的邓小呆和齐良,还有面色沉静的阿六,自然有众多人朝他看了过来。 有幸被请到这里来的士人,自然都抱着一朝成名天下知的自信,再加上不许带随从,纵使有些人属于同一书社诗社,在这种场合也绝对不愿意为人附庸。所以,不免就有人觉得张寿后头那三人分外刺眼。 等到听清楚常宁的话,不免有认识的人三三两两互相打眼色。 居然是邀请来评判的,这莫非是哪位新崛起的选家?不对,看那少年的年纪,也不像是能评点士人制艺时文的选家啊?那么,是哪位名扬天下的选家嫡传子弟? 可京城之内有这样连永平公主也需要礼敬其子弟的选家吗? 又或者是哪家大儒子弟? 难不成,号称从来只重才学不重品貌的永平公主,居然也……看脸? 张寿只当那些恨不得犹如针刺的目光完全不存在,哂然一笑道“我对时文一窍不通,也从没打算下科场考个功名,倒是我这个学生才刚考过了县试府试,比我这个说是老师的还强些。劳烦常总管替我禀告永平公主,我今天只带了眼睛和耳朵,评判两个字就不要再提了。” 没料到张寿竟然再次坚称不懂时文,齐良不禁暗自犯嘀咕。下一刻,他就只见前头那位圆滚滚的常总管突然转过身来瞥了自己一眼,甚至还笑吟吟点了点头。 他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常宁回过头去,他这才意识到,张寿又不曾特意对人点明他和邓小呆还有阿六到底谁是谁,这位常总管到底怎么分辨出自己的? 然而,下一刻,他就没工夫去想这些了,因为张寿那说话的声音不小,四面八方的人都听到了,一时间射过来的目光倏然间有如实质,其中不少都集中在他身上,其中有些分明带着恶意。 本来就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的齐良,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一旁邓小呆极其淡定地嘟囔了一声“怕什么,你当那些家伙是泥雕木塑就行了!” 见齐良愕然看过来,邓小呆就嘿嘿笑道“想当初我被王府尹和葛太师先后提溜过去时,后来府衙里人人都是这样看我的,我最初还怕得不得了,可一来二去习惯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这些家伙顶多也就是散布坏话,还能咬你一口吗?” “可我考了府试第七,不是已经有人在非议了?” “那有什么,天塌了,有王府尹这种高个的顶着!” 张寿听到后头两个小子竟然开始胡说八道了起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可当他发现起头还浑身僵硬的齐良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只能暗叹从前呆呆的邓小呆到了府衙之后,竟是变得油滑且韧性十足了。 然而,眼见他刚刚明确回绝,常宁却打哈哈不肯给个明确回复。当下他便停下脚步,淡淡地说“常总管如果不愿意,那我只能让阿六求见赵国太夫人了。对于我来说,算经十书算是略通,经史顶多只能算是粗通,时文那是一窍不通,听个热闹可以,评点还是免了。” “原来大名鼎鼎的葛门弟子张郎君,也会害怕贻笑方家。既然如此,教应试下科场的学生,你就不怕误人子弟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讽刺,张寿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更不要说循声望去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齐良笑道“小齐,听听,人家觉得你被我耽误了呢!要不要改投名师?如此,也许回头就不会有人揪着你那府试的名次不放了。” 齐良却没张寿这么淡定,他朝说话的人望去,见那是个留着老鼠胡子的中年人,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还满是倨傲,他一气之下,不假思索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不是小先生,我别说继续读书,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要说误人子弟……哼!” 也不知道是之前被邓小呆一番话给撺掇的,还是被张寿这打趣给撩拨起了心火,此时此刻的齐良,竟是把眼前这一大堆人当成了翠筠间里被自己骂惯了的贵介子弟! 当下,连日以来当惯了大师兄的齐良便昂首挺胸地说“要说误人子弟,我爹当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时文选集,结果却依旧每考必定名落孙山,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还是此次见了葛祖师,我这才知道,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张寿对他解说葛雍当初给他开书单的原因,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以至于他复述的时候,竟是不知不觉带出了张寿那语重心长的派头。 只不过,他本能地用了之前那段日子翠筠间常用的开头“葛祖师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是只读书不行路,也得挑准了好书看。读万卷时文选集,不如好好看百卷名家文章,不如好好看十卷经史!天天拿着时文本子当成珍宝似的研读切磋,那不叫读书,那叫禄蠹!” 张寿见齐良这一刻拿出了大师兄的气势,不禁哭笑不得。 好你个齐良,竟然用我的话直接开了地图炮,还扣在葛雍头上,好的不学你坏的尽学我! 不过话也没说错,这就好比在后世天天钻研优秀作文选,还钻研到引以为傲,走火入魔,如此能写出真正的绝世好文,能当作家……才怪! 第七十四章 葛氏语录新编(上) “哈哈哈哈……” 月华楼上,朱莹再也顾不得在永平公主面前常常绷着的千金大小姐仪态,一下子笑得伏在了太夫人腿上。而在她旁边的湛金和流银,虽说努力低头,可那笑容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而太夫人轻轻用手拍着朱莹的背,口中嗔怪道“莹莹,都和你说多少次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看你这没规矩的样子!裕妃娘娘纵容你,你也好歹收敛一点!” “没事,莹莹就是这率真任性的脾气才可爱。” 说话的正是裕妃。三十出头的她面庞略有些瘦削,月白色衫子,一条并不华丽的莲青色长裙,满头青丝挽了个非常简单的圆髻,也不见插金戴银,只用一根样式别致的木簪绾起,通身上下,也就是手腕上的一对羊脂玉镯看上去贵重一些。 她神态温和地冲着太夫人笑了笑,见朱莹好不容易直起腰,擦干净刚刚笑出的眼泪之后,便上前对她行礼道歉,她就顺势拉了人挨着自己在软榻上坐了,随即才说道“下头那少年说出来的不过是气话,有这么好笑吗?” 朱莹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还特意瞥了下首的永平公主一眼,这才笑吟吟地说“小齐平日是沉稳小心的性子,只有在清风徐来堂里代替阿寿教导那些家伙的时候,才会摆出大师兄的架子,尤其是对偷懒的人凶极了!刚刚听他骂误人子弟,我就想起他训张琛的样子!” 说完她又依偎在裕妃怀里,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娘娘你等着好了,接下来下头人要是忍不住训斥齐良,阿寿肯定不会坐视,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永平公主一直都静静地坐在裕妃右下首,见朱莹越发轻狂,她不禁眉头轻蹙。 和朱莹美艳华丽的风格不同,她和母亲裕妃一样崇尚简朴,瓜子脸的她常年都穿的是艾绿、藕荷、水蓝、霜色这些浅淡的服色,首饰不用金银,多用竹玉,精致的瓜子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愁绪,恰是我见犹怜的美人。 此时此刻,见裕妃只是摇头,太夫人笑而不语,没人指责朱莹这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态度,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张寿虽说是葛太师的弟子,但葛太师除却几年前离京数月,可后来就再也没离开过,他到底没有教张寿太久。而下头这些选家,不少都是成名于科场,也不知道编撰过多少时文选集,纵使葛门弟子身份不凡,轻易树敌,有必要吗?还当以和为贵才是。” “什么以和为贵?最先出言挑衅的人是阿寿吗?还不是那个不长眼睛以为他好欺负的老混蛋!再说,小齐说的这番话,我也听见了,就是葛爷爷亲口说出来的!” 朱莹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她一口咬定,不是葛爷爷说的也是葛爷爷说的! 简直强词夺理……不,是不可理喻! 永平公主简直不想和朱莹说话,可裕妃责备地看向了她,她就算再咬牙切齿,却也只能低头藏起眼神中的恼怒,低声说道“就算是葛太师说的,那些选家论名声论官职也不能和葛太师相提并论,可那齐姓少年三言两语把所有选家都扫进去,岂非让人觉得葛太师偏颇?” 她说着就款款站起身来,却是沉声说道“我吩咐人下去安抚一二,总不能文会还没开始就闹得不可开交!张寿还年轻,今天突然就恶了这么多人,以后岂不是前途不利!” 说完这话,永平公主对裕妃微微颔首,随即就径直出了这月华楼东家特地为她预备,从来不对外人开放的雅间。等到了外头,她正要对人吩咐几句时,却只听下头又有声音传来。想到刚刚朱莹那番话,她不禁来到了窗边,将竹帘拨开了一条缝,随即往下望去。 “果然是什么样的狂妄人教出什么样不敬尊长的学生!” 见留着老鼠胡子的京畿著名选家徐凤阳恼羞成怒,指着齐良的手都气得直哆嗦,她没有再去看这位成名已久的老举人,而是径直看向了张寿。 那是一个很好认的少年,一来母亲裕妃身边的管事牌子常宁正陪在身侧,二来,朱莹刚刚到了之后,也不知道在她们母女耳边炫耀了多少回清逸淡雅竹君子,她耳朵都起了老茧。眼下底下那少年虽没有穿青色系衣裳,而是靛蓝,乍一看去,却依旧秀挺俊逸。 可她从来最讨厌朱莹那样以貌取人的性子,目光在人身上一转就强行移开,却是去打量那些群情激愤的选家。可下一刻,张寿的声音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尊驾刚刚说我这弟子不敬尊长,都是我教的。那么,我不得不请教一句,你是他父亲?是他师长?还是朝廷父母官?既然都不是,尊长两个字从何说起?” 见留着老鼠胡子,面相刻薄的中年人脸色铁青,张寿就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不过,尊驾要说是小齐的科场前辈,那倒是没错,达者为尊,他这样出言不逊,确实不对。而且,他父亲当年屡试不第,他这一腔怨气都发在时文选集上,也确实有些偏颇。” 月华楼上,永平公主这才面色稍霁,心想朱莹刚刚对母亲裕妃和赵国太夫人一面夸耀张寿言辞不让人,一面却又赞其温厚君子,她还不以为然,现在她亲耳听到张寿如此不偏不倚,确实称得上公允。 “哼,你知道就好!有其徒必有其师,他因父亲屡试不第便怨天尤人,足可见……” 没等老鼠胡子把话说完,张寿就打断道“还未请教尊驾名姓,都编撰过哪些时文选集?” “谅你们这对不读书的师生,也不曾看过我徐凤阳的《京畿雅词》!” 徐凤阳一边说一边倨傲地一伸手,立时就有知机的僮仆一溜小跑送来了一册书,他这才自得地拿在手中轻轻一扬“这是京畿多少儒童都仔细研读的时文选集,也只有不学无术的人,才会看不懂!” “哦?”张寿呵呵一笑,下一刻,他就发现眼前人影一闪,随即,一本书就递到了自己跟前,恰是阿六直接从人手中抢过送了过来。 见自己还没发话,阿六就心领神会地把他想办的事儿给做了,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当下便不顾那老鼠胡子的气恼目光,随手翻了翻这本薄薄的册子。 他随手看了一篇篇八股文的题目和破题,最后盯着那每部六册,一千二百足文的标价看了一会儿,最终,他合上了书,这才再次笑了一声。 “看了这书,我才知道,老师七元及第,旷古烁今,时文独步天下,为何从来没有出一本这样的集子。怪不得老师常说,学我者生,仿我者死!” 不远处,葛雍和齐景山悄然而至。刚刚齐良的话就已经够劲爆了,当听到张寿这话的时候,葛雍发现老友那眼睛直往自己瞧,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人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徒子徒孙!没事就给老师乱出书,乱安语录!出的还是他自己都看着如痴如醉的算学书籍,说的还是非常像他风格的葛氏语录! 要不是张寿算学天赋好……唉,不是算学天赋好,他哪会连个拜师礼都没行就把人收了? 就在他刚想辩称这话不是我说的时候,就只听齐景山悠悠说道“虽说葛兄你名动天下,但自从你致仕之后,好些年没听到你说这么正经却又精辟的话了!” 葛雍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得意地哼了一声“哼,那些只会对着时文本子死记硬背考出来的书生,确实是禄蠹!学我是应该的,仿我就该死了!” 第七十五章 葛氏语录新编(下) “学我者生,仿我者死……这话说得真好!” 朱莹犹如幽灵一般从永平公主身后窜了出来,见其按着胸口吓了一跳,她不禁鄙视地撇了撇嘴,随即就大大方方地掀开竹帘,站在了凭栏处。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那位金枝玉叶是什么表情,当下就咯咯一笑。 “太祖皇帝当初得了天下的时候就说,什么男女大防,都是那些腐儒推崇的,裹脚布似的玩意!你要开文会,大大方方开就是了,用得着垂帘吗?真要是看中谁才华好,品貌好,直接对皇上和娘娘说你要嫁给他就是了,他们还会不准?” 永平公主顿时气得脸都白了“你以为我是你吗?” 朱莹转过头来,满脸的桀骜“公主也能过得恣意自在!太祖皇帝和孝贤皇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冰,可他们的女儿长乐公主就是块爆炭,还拔剑追杀过在外头养女人的驸马,然后太祖皇帝力挺她和离了。她改嫁了个喜欢刻印章的探花郎,夫妻俩给皇宫留下了多少佳作?” 她一边说,一边再次转身探出窗外“阿寿有时候很诚恳老实,有时候却锋芒毕露,我到现在都还没看明白过他!” “看明白之后又怎样,嫁给他?”永平公主忍不住反唇相讥。 “等我把婚约这事儿弄明白再说!”见下头不少人都发现了自己,纷纷抬起头来,随即又突然齐齐低下头去,朱莹扭头一看永平公主也跟了过来,这才笑嘻嘻地说,“你看,一个个都道貌岸然,其实抬起头来看你一眼又怎么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道不同,不相为谋!”永平公主冷冰冰地打断了朱莹的话,却是烦躁地看向了下方。 徐凤阳好歹是京城出名的选家,不会就这样被张寿给驳倒了吧? 张寿并没有注意到,月华楼上的两个女子正在唇枪舌剑,见那徐凤阳气得老虎胡子胡须乱颤,他就笑了一声。 “我看徐先生你这序言,夸耀这一册时文集子将所有才子一网打尽,又夸口说只要精研这些,就必定科场有进益。今天来的,并不仅仅是你一个时文选家,你就有自信,你选的文章比别人选的文章要精妙?” 徐凤阳因为张寿居然拿葛雍来压人,正又羞又恼,打算振臂一呼,召集其他人一块并肩上,也好形成星火燎原之势。然而,张寿这突如其来一句话,却犹如突然剜心一刀,让他顿时大叫不妙。果然,他就只见四周那些本来同仇敌忾的选家,立时三刻就作壁上观了。 八股文选家这种角色,虽说偶尔有联手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谁不为了保证自家选集的销路,谁不为了保证自己在制艺时文这一领域的权威,对别人横加指责甚至诋毁? 谁不是恨不得对天下人标榜,我最厉害,你们全都不学无术,选出的文章滥竽充数? 即使硬着头皮,徐凤阳也只能强自嘴硬道“那是自然,若不是我选尽了最精妙的文章,为何我的时文本子素来是京畿销量最广的?” “哦,怪不得尊驾如此自信,原来是因为你的集子销路好。”张寿再次笑了一声,“我看你刚刚拿出的这一册,看题目好像是上一届月华楼文会的时文集子吧?照你在序言中夸耀,以上诸生行文,尽得圣贤之精妙,一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架势,你真觉得如此?” “是又如何?这集子里不少文章是永平公主也看过的!其余是听到前次月华楼文会的题目之后,不少京畿著名的时文大家做的,绝对是最好的范文!”老鼠胡子翘起下巴,心中不断给自己鼓劲。 就算葛太师当年时文独步天下又如何?这些年他教皇帝,教皇子,那都是不学时文的;精研算经,那更是和时文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而制艺时文,就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算葛太师亲自捉刀,他也不信能写出比他选的这些时文更好的文章! 要知道,上个月来评判的不但有解元唐铭,还有两位上科二甲进士,选出的十几篇文章里,他特意打点重金,问出永平公主私下评价最高的几篇文章,这才放在最前头,而且不要命地夸奖了一通,再重金求得几位有名的老进士也做了范文,然后抢在别人前头结集成册。 在这方面,那位公主天赋卓绝,据说当年还小的时候,就坐在皇帝膝头,点过状元,否则这月华楼文会怎会有如此多的士人趋之若鹜? 朝中旧党也不会暗暗扶持这位公主! “最好?呵呵。”张寿哂然一笑,这才对齐良努了努嘴“上个月出的题目,是‘夫子之文章’对吧?小齐,你也背一篇‘夫子之文章’范文,给这位徐先生听一听!” 齐良见众多目光瞬间汇聚到自己身上,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朗声诵道“圣人常示人以德之显者,而不轻语人以理之微者。” 这破题一出,顿时四周俱静。然而,月华楼上的朱莹却听着好一阵头大,见一旁永平公主那脸色简直僵硬如冰,她就不管不顾直接拉住人的袖子问道“喂,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眼见裕妃和太夫人也一块来了,永平公主强忍骂朱莹不学无术的冲动,淡淡地说道“题目出自论语,‘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这个题目在这月华楼文会,算是相对晦涩的,不能联系实事旁征博引,引申抒发。” “四书章句集注有云,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所以,这破题单刀直入,说的是,夫子常常让人看到他那德性显著之处,却不轻易给人讲天理的隐微之处。” 朱莹越听越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当看到下头一大群人面面相觑,她不禁一阵痛快,哪怕齐良接下来的那一堆之乎者也,她顶多能听懂一成。 “盖文章显而性与天道微也。圣人教不躐等,此学者所以闻之有难易欤。” “子贡之意若曰夫子之德……” “是故威仪之著,可畏可像……非以其微而难知乎?” 听完这一段,张寿突然开口打断道“小齐且住。” 见一大堆人登时如梦初醒,一时面色各异,他这才似笑非笑地说“我听说,博闻强记的人,听完一遍全文,就能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所以姑且念半篇文章就行了。” 徐凤阳不禁脸色紫涨。他暗地里支持的一位才子,就是过耳不忘的类型,如若齐良真的念完,他立刻就可以暗示人重新复述,然后倒打一耙告眼前这对师生剽窃他人文章! 可现在张寿识破,这一招就用不了! “我想请问这位徐先生还有其他各位,这篇文章,应该没有时文集子里收录过吧?” 得到一片安静作为回复,张寿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天下学问多如牛毛,各有长短,时文名家也是群星璀璨,并不只有一家一户独领风骚。我葛门从来不出时文集子,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老师说,圣人心忧天下的情怀,是周游天下走出来的,而不是闭门造车编出来的!” 臭小子你真是给老人家我脸上贴金贴上瘾了! 葛雍在齐景山那诧异的审视下,笑得眉头舒展成了一朵花。 但他心里却在飞快回忆,老人家我和张寿总共也没相处过多久,我真的没说过吗?嗯,好像说过吧,否则张寿和那个小齐怎么能字字句句都说到我老人家心坎里? 不管了,就当这义正词严的话,是我老人家说的! 虽然葛雍很满意关门弟子不知道从哪儿找到这么一篇从破题到承题起讲全都非常出色的八股文,一时技惊四座,但他只觉得今天要是不把人拎回去,张寿不知道会捣腾出多少让他惊诧的名堂来。当下,他只能在四面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运足中气咳嗽了一声。 果然,只一瞬间,从月华楼上到月华楼下,无数目光就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第七十六章 没功名没出身? “葛太师居然来了!” 裕妃喃喃自语,永平公主大为意外,太夫人胸有成竹,而朱莹已经是二话不说提着裙子一溜烟从楼梯上跑了下去。而当她下到一楼的时候,就只见张寿已经迎上前去,非常热络地搀扶住了葛雍的胳膊。而在旁边,正是似笑非笑的齐景山。 亏我从前还觉得你温厚老实,回去再和你算账! 虽说葛雍没有明着说,但张寿还是从老师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语言,不禁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他是真没想到葛雍今天居然也会来,还打算回头带着邓小呆和齐良一块去拜见的时候,再婉转地把编造老师语录这种事挑明,结果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 算起来,加上他整修翠筠间招生这件事,他这个李鬼撞李逵两回了……要不是他前世里数学算是从小到大都学得不错,所以能给葛雍带来惊喜,这位老师这会儿恐怕应该气炸了吧? 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葛雍,他就真心实意地说“老师,对于天元术,我有点想法……” 葛雍立时眼睛一亮,随即眉开眼笑地对一旁的齐景山说“老齐,我说吧,这小子肚子里货色可多了,与其放在这种文会浪费时间,还不如拉回去给我们打打下手!” 齐景山简直气乐了。从前都是另一个老友褚老头和葛雍抬杠打擂台,他在旁边看热闹,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忍不住了“打下手?就张寿昨天说的那些东西,你在那用各种算式编密文编得不亦乐乎,深更半夜还拖着我不放。这样打下手的弟子,你给我来一百个!” “一个也没有!你自己去找!” 然而,这两个老者旁若无人说话的态势,一旁的选家们却坐不住了,纷纷上前拜见。 葛雍是太师,齐景山那也是绝不能怠慢的。人在致仕之前,那可是太常寺卿!虽说没主持过会试,可也一样是学生众多…… 刚刚当众发难却惨遭反唇相讥的徐凤阳,此时此刻成了那鸡立鹤群,独一份! 眼见朱莹也一阵风似的从月华楼里跑了出来,径直搀扶了齐景山,一口一个葛爷爷齐爷爷叫得亲切,想到今天一口答应的那个“简单”任务,已经挨了一刀的他就算再想退缩,也势必不能把脖子就这么收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葛太师,齐太常,我编的时文集子,收录的文章全都是上一次月华楼文会上,众多评判和选家亲口嘉许过的时文,最重要的是,他们一个个都是科场中摸爬滚打,有功名的圣人门徒!” 徐凤阳一面说,一面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围那些时文选家,见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附和自己,不禁又气又急,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张公子这学生背的这半篇文章确实不错,可张公子没有功名在身,出席今日这月华楼文会还是公主特许,出乎侥幸,他不曾温良恭俭让,好好学习揣摩前辈文章也就算了,还以半篇文章就想压过诸多科场前辈,是不是太狂妄了?” “真是健忘,刚刚我家小先生说对时文一窍不通,所以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是谁突然跳出来大放厥词,指摘他误人子弟的?现在说不过人,又开始死咬小先生没功名,不要脸!” 邓小呆刚刚一直都在那装哑巴,如今眼见张寿靠山来了,他顿时在葛雍身后嘟囔了一声。 这嘟囔的声音很小,只有葛雍听见,一时间,之前恰好错过了徐凤阳挑衅张寿那一幕的葛雍顿时眼神转厉,怒瞪这位选家。 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徐凤阳想起葛雍当年当官时那也是逮谁喷谁的性子,不禁肝胆乱颤,然而人却竭力站得笔直。毕竟,此时此刻,他只有坚持风骨,没有退路可走。 而他提起的功名二字,刚刚那些因为葛雍齐景山联袂出现而一时退却的八股文选家听在耳中,也不禁三三两两交换眼色,而更多的士人们则是面露异彩。 有大胆的便躲在人群中叫道“徐先生说得没错,没功名没出身的人,凭什么跑到这里高谈阔论!” 你以为我很稀罕永平公主这月华楼文会的邀约帖子吗?要不是后来那位裕妃娘娘又命人来传话,我一开始就打算回绝不来的! 若不是看到刚刚陪在自己身边,关键时刻却装隐形人的常宁一溜烟跑进了月华楼,显然那两位来自宫中,地位尊贵的母女很可能已经下楼来了,张寿很想反唇相讥。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楼中传来了一个略有些尖利的嗓音。 “谁说张寿没出身的?” 张寿以为出来的会是永平公主,会是赵国公府那位他看不透的太夫人,甚至会是裕妃,可却没想到,那个大步走出来的,竟然是一个身穿锦袍的汉子。 听那嗓音,张寿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个宦官,只不过,来人和满脸堆笑肥头大耳的常宁不同,虎背蜂腰,满面阳刚之气,如果不是没有胡子,他一定会把人和之前见过的那位锐骑营左营指挥使雄毅联系起来。 而来人对他微微一点头,这才用厉眼一一扫过众人,随即再次不紧不慢开了口。 “八月十四晚上,临海大营逃窜乱军突袭融水村,险些酿成惨祸,便是张寿定策,与张琛等贵介子弟还有村民合力,将三十二名乱军一网打尽。其中格杀六人,自尽一人,余者全数落网。皇上说,此等战绩,民间从未有过,就是军中也少见,不可不嘉赏!” 有了这最后一句皇上说,四周围杂声一丝也无。相比有些意外的张寿,朱莹一时满脸的欣喜,当下就立刻问道“楚公公,怎么个嘉赏?” “皇上本来想议军功,可听说是葛太师弟子,又精通算学,便笑说,葛太师算学宗师,却每每叹息后继无人,国子监算科更是形同虚设,便授国子博士,回头把算科重新建起来吧!就在我陪着公主出来之前,此事内阁已经拟诏了。” 张寿暗自吃了一惊,正打算赶紧谦虚一点推辞了,却没想到葛雍突然使劲揪了他一把。他疼得一龇牙,到了嘴边的话不禁吞了回去。 而这时候,葛雍便笑眯眯地说“皇上真是神目如电,等敕书下了,我一定带这不成器的弟子亲自入宫拜谢。” 一面说不成器,一面得意成那样儿,浮夸! 齐景山腹诽之后,见一旁的朱莹也赫然喜形于色,他只能暗自叹气。 这一老一小……没救了! 然而,徐凤阳那张脸却是瞬间煞白。国子博士一职,小民百姓兴许没怎么听说过那名头,可对于读书人来说,那却是非同小可。 太祖皇帝当年力排众议,硬生生拔高了国子监的品秩,把祭酒给提到了正二品,把司业提到了正四品,各科博士正七品,助教正八品,绳愆厅监丞正八品。 如今每三年的殿试之后,除却因为馆选而成为庶吉士的那些幸运儿,只有最出色,机缘也最好的几个二甲进士,在授官的时候才能授官国子博士……要知道,那可是正七品的学官! 内阁怎么会从命,怎么会拟诏! 就在徐凤阳凄惶失措之际,永平公主代他把这话问了出来“国子监乃是我朝最高学府,非同小可,内阁诸位大学士对此全都毫无异议?” 永平公主实在是意外极了。楚宽是每次陪她来月华楼文会的司礼监秉笔,但这个老阴人从来都是不阴不阳坐在那儿,只看看,不说话,久而久之她也就只当人不存在了。可谁知道他居然会突然跳了出来,还丢出这样一个父皇诏命! 一个徐凤阳丢脸无所谓,可张寿竟然从白身直擢国子监博士,她这个月华楼文会岂不是成了笑话? 被朱莹称作楚公公的司礼监秉笔楚宽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 “皇上说,张寿能把一群京城有名的,在国子监里连混日子都不愿意,成天走马章台,寻欢作乐的纨绔监生管得服服帖帖,这国子博士岂不是名副其实?至于内阁几位大学士,早朝后只有吴阁老在,其他几位有的告假,有的正在主持部议,所以吴阁老亲笔写的敕书。” “敕书这会儿兴许已经送去赵国公府了,既然有人质疑张寿没出身没功名,那我就先说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会儿,省得接下来还有人揪着他没出身,吵个不可开交。” 第七十七章 我信了你才有鬼! 大势已去…… 这是徐凤阳此时最大的一个念头。 得罪张寿背后的赵国公府不要紧,反正他背后那位和赵国公府已经是你死我活之势。 得罪了葛雍很麻烦,但老头儿素来是正人君子,除却喷人不会用别的下三滥手段。 反正永平公主和赵国公府大小姐朱莹素来不和,看在旧恨份上总不会偏帮张寿,如此一来,他这坚持到底虽说风险大,可好歹也有相应的价值。 可数次陪同永平公主前来月华楼文会,一直都犹如镇山太岁一般不哼不哈的司礼监秉笔楚宽,竟会突然带来这样一个足以把他砸懵甚至砸死的消息! 就算之前临海大营出乱子,把皇帝都气病了;就算张寿真的三下五除二就捕获了几十个乱军;就算张寿那是赵国公的准女婿……在朝中风云诡谲,赵国公父子岌岌可危的情况下,皇帝怎么会突然如此看重张寿,是因为葛雍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徐凤阳只觉得脑袋胀痛,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然而,和他不同,有些人根本就不用想,更懒得想。 “多谢楚公公你带来的好消息。”葛雍笑眯眯地冲楚宽这个老相识点了点头,随即就对那边一楼门口尚未来得及出来的裕妃和赵国太夫人笑了笑,这才看向了永平公主。 “公主给我这不成器的关门弟子下帖子,邀他来这月华楼文会做评判,实在是高看他了。这小子嘛,和我从前其他学生弟子不一样,他从小身体不好,纯属是放养的,我只不过丢了他几本书,让他自己琢磨,所以呢,他比老人家我其他那些弟子学生多点灵气。” 一面说不成器,一面说有灵气,这样不要脸的说法,齐景山听得眉头大皱,而朱莹却眉开眼笑。而那边厢,太夫人到底已经在丫头玉棠的搀扶下,先行出来了。 “葛太师难得和齐太常一块过来,不要立时便走,好歹在这月华楼上坐一坐,也看看年轻一辈的人才。”她是最了解葛雍的人之一,没等老头儿说没工夫,要回去算什么题之类的话,她就笑容温煦地说,“知道你是大忙人,楼上笔墨纸砚都有,不耽误你教导徒子徒孙。” 葛雍瞥了一眼月华楼大门,发现裕妃早已经不见了,虽说不知道皇帝怎会轻易允许这位宠妃出门,可太夫人特意带话,想想楚宽这个司礼监第二号人物也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答应了。 “太夫人,你真是惯会给我找难题……也罢,就看永平公主的面子。只不过我有言在先,今天只带了眼睛和耳朵,可没带嘴,评判两个字就不要提了!” 此话一出,徐凤阳那张脸赫然比白纸都还要苍白。这正是刚刚张寿的原话,他当时便是抓着这一点痛批,结果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永平公主却没理会徐凤阳。此时此刻的她终于面色稍霁。如果不是太夫人把葛雍留下,此次月华楼文会就是货真价实的笑话了!她立时欣然一笑,微微颔首道“有葛太师和齐太常大驾光临,今日受邀前来的各位一定会拿出最好的文章。” 发觉搀扶着自己一边手臂的张寿突然轻轻拧了自己一下,葛雍不禁斜睨了张寿一眼。 你小子是打算报我刚刚揪住你的一箭之仇吗? 下一刻,他就只听张寿低声嘀咕道“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呵,人家都觉得,我一把年纪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文嘛,写得未必比得上年轻人。也就你小子愣头青,一心认定老人家我还是当年七元及第,八股文独步天下那会儿。” 葛雍这说话的声音很不小,足以让四周围的人全都听见“回头把那篇文章补全了给我瞧瞧。我就不信,你小子无师自通算学就罢了,还能无师自通时文……” “哪是我写的,只是别人的一篇习作。”张寿信口胡诌。 而在他身后,齐良一张嘴已经变成了o字形。小先生,你可别说昨天晚上紧赶着让我背了十篇文字立意全都无可挑剔的时文,就是为了给我造势!下一刻,他慌忙追上前头的葛雍和张寿,大声说道“葛祖师,不是我的……” 已经进了月华楼的葛雍头也不回地打断了齐良的辩解“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可下一刻,扭头瞪向张寿的葛太师就只见这个关门弟子一本正经地看向了自己。 “其实,是老师您当年留在清风徐来堂里的文章,好像是您的少年习作,老师您真不记得了?” 你小子越来越胆大了,我信了你才有鬼! 葛雍当下气呼呼地反手揪了张寿就蹬蹬蹬上楼,一旁正搀扶着齐景山的朱莹见此情景,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可就在这时候,朱莹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就把人轻轻巧巧给拖了过去。 同样觉察到的齐景山回头一看,见是太夫人正拉着朱莹低声说什么,当下便没在意。 “莹莹,你去拖着永平公主一会儿。让你葛爷爷带张寿先去见见裕妃娘娘。”见朱莹满脸惊讶,太夫人就轻声说道,“张寿的亲生母亲对裕妃有恩,这事儿很少有人知道。” 朱莹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有些嗔怒地哼了一声,却是到底依照祖母的吩咐,立时三刻气呼呼地朝永平公主走去,径直堵在了她的去路上。 斜睨发现祖母正截下了齐爷爷,而楚宽则是饶有兴致地拖着齐良和邓小呆在一楼转悠,阿六在角落里面壁发呆,她就放下心来,当下立时怒瞪永平公主“你今天请阿寿过来,是不是原本就没安好心?” 太夫人听到这样的寻衅借口,不禁哭笑不得。纵使永平公主有心赶去楼上,被朱莹这胡搅蛮缠一耽搁,那是想也别想了。于是,她收回了那分心二用的耳朵,笑吟吟地对着齐景山打听起了对张寿的观感,十足十一个即将嫁孙女的好祖母形象。 而张寿跟着葛雍,此时已经径直来到了三楼。当看见之前迎接过自己的常宁正侍立在一个头梳圆髻,衣着朴素的妇人身侧,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紧跟着,他身旁的葛雍就突然甩开了他,随即拱手行了个礼“裕妃娘娘。” “葛太师安好。” 张寿见裕妃端详着自己,心中不禁直犯嘀咕,当下连忙长揖施礼道“见过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裕妃伸手就想搀扶,可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遮掩道,“一晃十六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和太夫人当初见到自己时,差不多的对话,想到朱莹和自己同一天生日,想到永平公主也和自己同一天生日,张寿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无数种狗血的身世猜测。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下一刻,裕妃就长叹一声掩面而泣,紧跟着就低声说道“我和莹莹的母亲,与你娘是在一场乱事当中结下的缘分。若不是她,我和莹莹的母亲恐怕早就死了!就是莹莹和明月能平安降生,也是托了她的福。” 这一刻,张寿陡然想起,朱莹常常提起祖母、爹、大哥、二哥,却几乎从来没提起过娘。 第七十八章 薪火传承靠阉党? 裕妃的讲述,简单而明了,张寿没怎么费劲就听明白了。 那是当今皇帝刚亲政还年轻的那会儿,很喜欢和年纪相差挺大,却算是表兄的赵国公朱泾一块微服出游。当裕妃和赵国夫人全都怀孕了之后,两人更是兴高采烈地陪她们去进香——哪怕那时候朱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皇帝也有一儿一女。 结果很不幸,遇到了有人趁机造反,两个女人义无反顾把护卫都留给了男人,随后相携逃生,然后遇上了同样挺彪悍的他生母张寡妇——也不知道是那大批人马吸引了乱军的注意力,还是三个女人战斗力太强大,又或者是乱军太不顶用,反正三女成功逃出生天。 三个人都躲到了张寡妇家,张寡妇还找来了隔壁的稳婆。三个人在一团乱的情况下都生了孩子,裕妃和朱莹的母亲先后生下了女儿,而他的母亲张寡妇却因为早产外加难产,拼死生下孩子,最终殒命。 张寿心情复杂地回味着这段过去,微微有些发呆,可心情却陡然轻松了下来。 生下来就父母双亡,这种身世会被某些人说命硬克双亲,但是,他却完全不在乎。他会去祭拜那位可怜的秀才父亲,会去祭拜那位可敬的寡妇母亲,也会好好奉养把他养这么大,他一直视之为母亲的吴氏。说实话,他只要知道身世背后没有藏个雷,那就心满意足了。 “阿寿?”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张寿这才抬起头,见裕妃竟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他就笑道“娘娘恕罪,我只是忍不住回想当时那惊险的情景。我母亲很坚韧,很强大。只不过,这样的母亲,让我这个当儿子的压力很大,我怕配不上她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如果是她真正的儿子,这时候也许会义愤填膺地要公道,要旌表,甚至要立牌坊,可他却到底不同,那个母亲希望的,应该只是儿子平安喜乐活着。所以那些就留待以后吧。 裕妃闻言一怔,不但是她,就连一旁的葛雍,也不由得轻轻揪了揪胡子。 “之前得知这些年一直都是赵国公抚养我们母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还问过莹莹,可惜她也不知道,现在我总算是解惑了。这些年,我过得平安喜乐,就和村里那些赵国公照应过的老兵一样,我很知足。当然,也不是没有遗憾。” 说到这里,张寿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葛雍“我认识字,读过书,不可能像那些村人一样,一直都一成不变地过日子。我一直想走出村子,只可惜母亲不让,村人也都盯着我,所以我只能教教孩子,让他们的眼界也不局限在田间地头。但我一直想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这个愿望正在达成。裕妃娘娘,老师,国子博士这样的美官,我当不起。我并不是在乎别人的非议,只不过,我志不在此。而且,除了老师传给我的那些经史和算经之外,我因缘巧合接触到不少离经叛道的东西,如果都拿来教,将来国子监绝对鸡飞狗跳。” 葛雍正想说话,身后楼梯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鸡飞狗跳,也比死气沉沉强。” “想当初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整个国子监那是一片欣欣向荣,曾经设过算科、格物、土木、船舶……各大门类应有尽有。太祖皇帝当年常念叨,如果什么地方是一潭死水,就放一条鲶鱼进去。可瞧瞧现在,国子监几乎就是那些死揪着时文制艺的腐儒占了大头,死气沉沉。”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太祖皇帝你还真行,连鲶鱼效应都整出来了! 可是,如果当年真的把国子监当成现代大学这样建设,那现在倒车怎么会开成这个样子? 看到是楚宽独自从楼梯走了上来,而其他人就仿佛消失了似的不见踪影,他不用想都明白,是别人创造机会让他能和裕妃见这一面。 等到眼角余光瞥见裕妃面色如常,反倒是旁边侍立的常宁满脸谀笑,他就认识到,眼前的这位楚公公肯定比常宁等级高得多,当下略一沉吟,照着朱莹之前那称呼,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敢问楚公公,当年的算科、格物、土木、船舶等科目,如今国子监里还有吗?” 楚宽哂然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时候,那些科目是有,培养出不少人才,可惜太祖退位早,太宗不长寿,太宗晚年,诸子夺嫡,乱了一场。高宗皇帝幼主登基,皇后和生母敬妃又双双早逝,就连近身宦官也都是某些官员扶持的。” “出自国子监的两位老师被人陷害,高宗皇帝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给带歪了方向。再加上海外那些商船回来后都说,那些蛮夷之地风俗诡异,不懂礼法,远不如我大明,便有人觉得收纳那些西夷读书人和番书没必要。早年国子监培养的人,也渐渐因此被排挤了出去。” “而后继位的世宗体弱多病,同样大权旁落,几乎事事都听内阁的,对太祖皇帝那些东西也似懂非懂,渐渐这些科目只是徒有虚名,几乎连学生都没了。太祖皇帝当年把开海和劝学的铁牌树立得天下四处都是,如今还是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叫嚣禁海外蛮夷和番书流入。” “英宗皇帝想要重振太祖皇帝当年雄威,只可惜他是旁支,登基的时候四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他驾崩时,太子又突然暴死,诸子纷争,又乱成一团,还是睿宗爷爷起兵得了天下,重用了葛太师齐太常这种精通杂家的名士,这才有所扭转,只可惜……” 他面色一厉,连语气也变得凌厉了起来“只可惜睿宗爷爷去得早,定谥号的时候,竟然被人定了睿宗。什么睿是美谥,是上谥,什么克念作圣曰睿,深思远虑曰睿,圣知通微曰睿,虑周事表曰睿……可古往今来有几个睿宗? “睿宗爷爷这辈子只错了一件事,信了那些个投诚的家伙,没把他们都杀光!太后娘娘那时几乎要以死相争,可为了不重蹈高宗皇帝覆辙,咱们几个死死劝住了太后娘娘,姑且让步,垂帘训政,可还是时时被掣肘,皇上刚亲政就碰到业庶人谋逆,哼,哪有那么巧的事!” 楚宽最终深深叹息了一声“太宗皇帝留下的那些科目,如今已经只剩下一些书了,而懂得这些书的人,几乎都在宫中内书堂里!只可惜太宗皇帝当年念及苍生,不愿意多用伤残身体的宦官,否则宫中代代薪火相传,只要人多,也不至于就只剩下如今这么寥寥几个种子。” 张寿确信,自己如果此时此刻不是绷着一张脸,他那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楚宽这是想标榜,天下文官皆奸佞,唯有阉党是忠臣?这意思他没领会错吧? 瞥见葛雍满脸不以为然,他就知道,楚宽这话估计有一定的真实性,但肯定在标榜宦官群体,存在一定水分。然而,人家在自己面前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深入了,如果他还一再坚辞这个国子博士,那他绝对会因为不识好歹而倒霉。 在踌躇片刻之后,他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么,我这个国子博士是要去做一条鲶鱼,搅动国子监那一潭死水?”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葛太师高足,皇上自然希望你去复兴国子监。” 见楚宽说得义正词严,张寿索性也不绷着脸了,直接露出了我觉得你在逗我的表情。 而比他表现更露骨的是葛雍,老头儿直接板脸骂道“楚宽,你少说这些糊弄人的,有话直说!” 楚宽瞥见裕妃此时秀眉低垂,怔怔发呆,他就满脸诚恳地说“葛太师,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张琛陆三郎这些家伙,从前在京城那都是什么名声,可现在呢?既然张寿能管好这些人,那么其他人还在话下?皇上说,算科一类,准张寿另行招取监生。” 听到这最后一句,张寿顿时精神大振。他不假思索地问道“此话当真?” 眼见张寿分明心动,楚宽顿时笑了“皇上金口玉言,自然当真。” “不论年纪,不论出身?” “那是自然,皇上要的是结果,英雄不问出处!” “好。”张寿呵呵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那劳烦楚公公把昨天堵我家老师府门的那些人都给找出来,我昨天送了他们一人一本书,我觉得这些人就挺合适的。” 见楚宽一脸意外和茫然,他就笑眯眯地说“要是这些人能通过考试,加上陆三郎,那第一批学生就算齐了!” 要我当老师,你先把学生给我找齐了!我那翠筠间里的一批人,全都是朱大小姐塞给我的,除了陆三郎,几乎没人能学得了数学! 第七十九章 一物降一物 当永平公主急急忙忙上了三楼时,看见的便是角落里葛雍提溜张寿上演严师教徒,楚宽独自站在窗前看底下八股文大战,常宁陪着裕妃闲话家常的情景。 她强捺心头惊疑,快步来到母亲跟前,虽说很想问问刚刚他们都在楼上说了什么,可最终迸出口的,仍只有那个淡淡的称呼“母妃。” “嗯。”裕妃点了点头,见后头朱莹搀扶着太夫人上来,她的目光就略过永平公主,冲着那祖孙二人笑道,“难得出来凑个热闹,这八股文我又不懂,听着也没意思。这月华楼文会,明月脱不开身,莹莹,你陪我去一趟昭明寺吧?好久没去见九娘了。” 分心二用的张寿一眼就发现,朱莹那张脸上立刻露出了雀跃之色,而相形之下,永平公主那脸色就相当难看了。 想到刚刚裕妃对他说出身世时,提及自己的生母张寡妇已故,而说到朱莹的生母,用的就是九娘二字作为指代,但并没有提及人现在下落,他顿时恍然大悟。 裕妃现在这么说,岂非是指,朱莹的母亲不在赵国公府,却在那昭明寺? “好呀,我也早就想带阿寿去见娘了。从前每次我去见她,她总是轻轻摸摸我的头,也不说话,也不笑,总当我小孩子,更不肯回去。这次我让阿寿一块去求她,她总不至于不答应!不就是当初和爹吵了一架吗?大不了娘打他一顿好了,干为什么要这样不理不睬的!” 张寿不禁为大小姐这彪悍的发言擦一把冷汗。尤其是看到太夫人正在那无奈摇头,他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可这次没有他发言的份,因为裕妃竟是抢先一锤定音。 “莹莹,别胡说,你娘哪会打你爹!阿寿还要和葛太师留在这儿做个评判,毕竟,他今天开罪了一个选家,总不能把这里的读书人都得罪了。就咱们娘俩去,你祖母也不去。你娘那就是个倔脾气,去的人多了反而更不好。我可没带几个随从,全都靠你保护我了!” 见朱莹拗不过裕妃,最终怏怏答应了,张寿连忙叫了一声莹莹,随即指了指一旁无人的角落。眼见她快步过来,他就撇下葛雍闪了过去。 “不用担心我这,万事有老师呢,再说,你祖母也在。” “哼,我哪是怕底下那些没用的家伙,我是怕永平公主不阴不阳的说酸话刺你。”朱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最终有些不甘心地说,“我真的想带你去见见娘,她对我还是很好的,每次去,她都会送我亲手做的新衣裳……阿寿,说好了,下次我带你去!” “好好好。”张寿赶紧点头答应。眼见朱莹复又情绪高昂了起来,他这才问道,“对了,齐先生和小齐小呆阿六呢?” “齐爷爷考他们呢!”朱莹咯咯一笑,这才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小齐和小呆倒还行,可阿六一脸你说什么我就是没听到的表情逗死人了,竟然装聋子装哑巴!” 张寿本来还担心底下他带出来的那三个,得知阿六竟敢那么应付齐景山这样的名士高官,他忍不住也笑了。笑过之后,他就看着朱莹,轻声说道“去见你娘的时候,代我问个好。如果可以的话,告诉她,当年的事我知道了,这些年我过得平安喜乐,心满意足。” 朱莹的眼睛里顿时闪烁着惊异的光芒,可盯着张寿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有告诉自己内情的意思,她只能没好气地说“不告诉我是吧?哼,等我回来再审你!” 见大小姐犹如一阵风似的回到裕妃身边,说笑两句就立时把人拽起,却是和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唯独没理会永平公主和他,就这么扬长而去,早已经习惯她这性子的张寿不禁哑然失笑。而这一行人下去不多时,他就看到齐景山带着齐良邓小呆一块上来了。 而阿六却落后了好几步,登上三楼时,人还是那种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哪能看得出他曾经寥寥数字就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直到这时候,永平公主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摆脱了刚刚那挥之不去的负面情绪。然而,当她看到葛雍二话不说叫了齐景山等人,反客为主地占据了那大书案,摊开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算算,她不禁心浮气躁,手中的帕子几乎被她捏烂了。 朱莹只知道以貌取人,母妃一贯对她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更好…… 葛雍齐景山这样的经学名家,却偏偏迷恋算科小道…… 父皇和太后这些年来明明不大和睦,可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直都在帮她在京城才子圈中扬名的那几位高官,也是心思叵测…… 当这一场月华楼文会结束时,已经是午后申时。张寿一直都被葛雍拖着算一道极其繁琐的重复计算题,午饭虽说乃是月华楼大厨精心烹制的,他却食不知味,囫囵对付了一顿,心中不得不感慨今天说是来赴什么文会,结果却是相当于数学研讨会。 然而,他只是感慨,今天赴会的大多数士子却是沮丧。被选家们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十余篇制艺时文,当送到葛雍和齐景山面前时,受到的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挑刺打击,最终仅有三篇文章脱颖而出。可赞许三篇文章之后,葛太师却是居高临下,中气十足地说了一番话。 “当年我连试连捷,最终七元及第,也许大多数人觉得很风光,但你们不妨想一想,从唐宋到今天,状元出过多少,可你们能记得住的有多少?制艺时文考的是对圣贤书的理解,可理解之后,你们自己今后如果金榜题名,是否能写出名垂千古的文章?” “我这关门弟子张寿没打算和你们科场争先,别因为某些人对你们怂恿许诺,想要扬名,就拿他当成软柿子。要知道,昨天堵我家门假装行卷的人,就已经有人当场哭诉坦陈,是受人指使的。人活一世坦荡荡,别进士没考上,却沾染一身污名,禄蠹两个字很好听么?” 直到离开月华楼,张寿这才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不少。太夫人邀了他和葛雍齐景山一块登车,甫一坐定,他就只见葛雍没好气地瞪了太夫人一眼“张寿住你家不合适,赶明儿给他打点一下,搬我那去,省得人家说闲话。” 太夫人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但话语却一点都没有容让“你那儿昨天才有人闹事,你能保证今后就没有?今天人人都知道他是你关门弟子,还不是有人发难?再说,阿寿是泾儿的女婿,他就是住哪去,此事也铁板钉钉,怕什么闲话?阿寿,你说呢?” 张寿不禁有些头疼。一边是朱莹的祖母,抚养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赵国公生母,一边是对他很不错,屡屡背锅之后也没翻脸的老师,这让他帮谁说话?只是片刻,他就定了主意。 “我今天打算回融水村家中一趟。”没等两位老人再争,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就算要当那个国子博士,我也得回乡和娘说一声。至于下一次进京时住哪,到时候再说好了,不急。” 一直笑而不语的齐景山直到这一刻,方才微微笑道“我在京城西边堂子胡同有一座两进小院,那是我从前旧居,后来只堆放杂物,空着也是空着。如果张寿你没地方可住,我可以让人收拾了,便宜一点赁给你。” 他仿佛没察觉到葛雍那气得要杀人似的目光,对着太夫人微微颔首“堂子胡同就在赵府大街后街,彼此照应也方便……” “齐景山!” 看到葛老师那瞬间气坏的样子,张寿连忙想都不想地一把搀住老头儿,顺手在其背上轻轻捋了捋“老师,我要是真去了国子监,哪有空常常回来,齐先生是请太夫人照顾我娘是真的。你想想,国子监距离葛府近,还是距离赵国公府近?” 见葛雍几乎顷刻之间就高兴了起来,太夫人和齐景山不禁相顾莞尔。 看这架势,张寿已经能摸准葛雍的七寸了,以后是老师管学生,还是学生治老师,那可说不准! 第八十章 告慈母 回到赵国公府,张寿并没有等到去探望母亲的朱莹回来,却等到了一纸任命。显然,司礼监秉笔楚宽并没有信口开河,尽管小小一个国子博士按理来说并不需要皇帝干预,更不需要内阁拟诏,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他对太夫人告辞了一声,随即收拾好了东西,带着齐良邓小呆和阿六悄然离开了赵国公府。 请了一天假,见识了从前根本想不到大场面的邓小呆,径直先回了顺天府衙。好不容易考上令史的他,并不打算放弃这份曾经很向往的职业,哪怕他的老师从乡下小郎君摇身一变,即将成为国子博士。哪怕他的祖师爷,是无数读书人尊敬备至的葛太师。 至于府试刚刚考了第七的齐良,也没有再留在京城,而是决定跟着张寿先回融水村。 来的时候骑马,回程的时候因为已经天色晚了,张寿对自己那点可怜的骑术完全信不过,自然坐了太夫人安排的马车。此时此刻,他窝在那车上,被路上的颠簸震得半死不活,一面埋怨阿六这车夫当得似乎不靠谱,一面下定决心回头一定要苦练马术。 至少,骑马再磨大腿,也比坐车舒服得多。 太祖皇帝为什么没把弹簧造出来?唔,真正的螺旋压缩弹簧其实是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蒸汽机和活塞气缸等等没有的话,确实挺难办…… 就不知道所谓太祖皇帝留下,内书堂中珍藏的书,到底是什么书。他从小到大数学不错,大学高等数学a,大学物理a,电路分析a,但他摆弄最多的是各色芯片电路板…… “小先生,从月华楼回来之后,太夫人就没提起过府试和王府尹的事,真的不要紧吗?” 见齐良忧心忡忡,回过神的张寿懒洋洋地说“要紧的话,太夫人一定会和我通个气,她只字不提后来如何,那就是不要紧。而且,王府尹既然在遇到别人挑衅的时候那么强硬,足可见不是被人算计,而是早有预备,胸有成竹。所以,我们这种小人物就别瞎操心了。” “小先生你可不是小人物,今天我都简直看花眼了。葛先生和齐先生那都是京城名士中最厉害的人物,裕妃娘娘和永平公主,就是参加过好多次月华楼文会的人,也未必这么近距离见过。那位司礼监秉笔楚公公好像也很不同寻常,可大家都对你很和气。” “呵,那是因缘巧合,而且,不是因为我的本事,而是因为……” 张寿拖了个长音,随即突然伸出手,在齐良脑袋上使劲拍了一下“你小子别想套我的话,总之记住,我不会因为人家看似和气亲切就得意忘形。所以,我要告诉你一点……” 他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有些事情,不是别人想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的。人生在世,固然不能真的抛开一切顾虑自由自在,但也用不着一味束手束脚。哪怕带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有时候也比呆在牢房中做一个老实囚徒来得有意思,明白吗?” 一看齐良那苦恼的样子,张寿就知道人没明白,然而,他也不想解释。 他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领悟到这一点人生快乐的真谛,没指望真正在乡下长大的十六岁少年能认同这个,只不过预先提个醒。然而,他的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件事。 现在的朱莹,我行我素,恣意飞扬,那是因为有家人长辈小心呵护,纵容宠溺,那才会如同一轮肆意挥洒阳光的旭日,明亮得耀眼而迷人,可如果有朝一日,她遇到变故时,还能保持那种让他想疏远都根本疏远不了的明艳特质吗?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这样耀眼…… “少爷,少爷?” 当张寿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却是阿六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本能地问了一句“到家了?” “到家了,娘子正在拉着小齐说话呢。” 张寿连忙拍了拍脸,赶跑了那仅剩的一点睡意,随即下车。虽说在车上睡了一觉,可此时脚踏实地,他方才真正感觉到在这没有弹簧的马车品尝了一路颠簸。蜷缩着睡了一觉,落地之后的脚底板竟如同针刺一般疼痛,以至于他不得不按住一旁的阿六,这才能勉强站稳。 “那吴娘子,我先回去了。”齐良冲着吴氏行了个礼,随即又转身对着张寿恭恭敬敬做了个大揖,继而就飞也似地往家中跑去。尽管他的家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但在终于以父亲想都不敢想的名次通过府试之后,他还是决定好好去给父亲上一炷香。 至于晚上一个人独自吃什么……那位慈眉善目的好心太夫人让他们带回来好多吃食! 张寿根本来不及开口阻止,齐良就已经飞快地跑了,本来还想邀请人在自己家吃了晚饭再走的他只能放弃了这个主意。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氏跟前,见她震惊地盯着自己的脚看个不停,他不得不咳嗽一声道“娘,没事,我就是在车上蜷缩着睡了一觉,腿麻了。” “是这样?”吴氏瞅了一眼阿六,见人点了点头,她顿时如释重负,唠唠叨叨地说,“刚刚小齐说你进城后去见过葛先生,后来又在赵国公府住了一个晚上,今天还去参加了什么文会?那你肯定累了,来,快进屋吃点东西,然后早点洗澡休息。” 见吴氏拽着自己往里走,张寿没有抗拒,却忍不住问“娘就不问莹莹怎么没跟我回来?” 吴氏顿时一愣,脚下停了一停,随即就强笑道“莹莹从家里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家去了。难为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在这乡下呆了这么久……” 没等吴氏继续给朱莹的没回来想出一千个一万个合理的借口,张寿就笑了起来。紧跟着,他就握住了吴氏的手。那只手明明冰凉的,却有些潮湿出汗。 “娘,我这次进城,碰到了挺多事情。但最重要的一件是,之前八月十四那天晚上抓到的那些乱军,皇上嘉赏了我的功劳,给了我一个官儿当当。” 张寿提都不提裕妃今天对他说的所谓身世,而且将皇帝的封官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当吴氏转过身时,那脸上仍旧满满当当尽是狂喜。 “真的?老天开眼,这真是老天开眼!”吴氏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甚至根本忘了问皇帝给的是什么官。她猛地松开手,一溜烟冲进了大宅,紧跟着就传来了她嚷嚷的声音。 “老刘头,快,给我备香烛,我要去祭拜祖宗!阿寿当官了,当官了!” 张寿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吴氏那几乎能叫到整个村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眼见刘婶麻利地在前院摆了香案和贡品,而老刘头则是拿了香炉和香来,他眼看吴氏就直接对着香案跪了下来,焚香祷祝,喃喃自语,就和往常过年一样,从前觉得可笑的他,现在却终于有了体悟。 也许,这本来祭拜的就不是什么很久远的祖宗…… 他缓缓来到吴氏身后,随即单膝跪了下来,紧跟着,他就听到她用极低的声音念诵着的只言片语。 “……娘子在天之灵……保佑阿寿富贵平安……当个好官……” 听着这些,张寿微微一笑,随即在吴氏身后低声说道“娘,你告诉祖宗,我当的是国子博士,我当官的地方,是天下读书人汇聚的国子监。以后,我要去那儿当老师了。” 见吴氏愕然回头,满脸不可思议,他就一板一眼地说“我会努力活得精彩,不辜负她给我的血肉和生命,不辜负此生。” 第八十一章 我想当斋长! 一顿家常饭菜之后,张寿并没有按照吴氏唠叨的,早早休息,而是让阿六陪着,出了家门前往翠筠间。他知道纨绔子弟是什么德行——毕竟他当年也曾经当过一阵很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所以他相信他在的时候那些人还会守点规矩,他不在,那就很可能群魔乱舞。 反正翠筠间在竹林里,村人也不会知道他们在干嘛,而他临走的时候,也压根没嘱咐村里人去那边看看,因为他觉得看了也白看。难道杨老倌能看得住陆三郎和张琛? 此时此刻,他跟着阿六,走在那条直通水波不兴馆的小路上。天上的月亮依旧莹白,但要圆润却不可能了,已经缺了挺大一块。皎洁的月光从竹叶缝隙中洒落下来,再加上阿六手中的灯笼,他勉强能看清楚脚底下的这条路。 当终于影影绰绰瞧见前方竹屋时,张寿却只见前方阿六突然转过身来。那张没有太大特色的脸在灯光的照耀下,竟是显得有些变幻不定,仿若舞台上灯光照着的戏子。 “少爷,要把灯灭了吗?” 听到阿六问出这么一个出戏的问题,张寿不禁一乐,随即竟有一种半夜三更老师查寝室的即视感。他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又没打算揪人当典型,只不过来看看,顺便和他们说点事。只要他们不曾放火烧了房子,那就随便……” 就在这时候,张寿猛然间听到了一个破锣似的嚷嚷“走水了!” 我不会真的这么乌鸦嘴吧?这已经第二次了! 张寿顿时目瞪口呆,紧跟着,他就只见阿六如同兔子一般敏捷地窜了出去,同时……带走了那盏照明的灯笼!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随即连忙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赶去,却是怎么都追不上前头那少年。等来到水波不兴馆,他就闻到了一股烟味,这一次,他不禁暗叫糟糕。 要知道,这年头可没有高压水枪,起火的结果往往便是一烧一大片! 这帮混蛋小子,不会真闹到回头把这片竹屋和这片竹林全都烧了吧! 然而,当他快步赶到了那人声嘈杂的地方时,却没有见到火光,只看到屋内浓烟滚滚,听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连忙二话不说地拨开人就往前挤去,而被他拨开的人最初还很不乐意,等扭头看见他时,却一下子闭上了嘴。最终,反应快的张陆慌忙嚷嚷了一声。 “小先生来了!” 一瞬间,人群呼啦啦散开,张寿只觉面前豁然开朗,现出了一条路。他连忙快步来到最前头,就只见地上正在死命咳嗽,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赫然是张琛和陆三郎。 知道这两个人素来不和,他不禁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抬头看了一眼冒浓烟的屋子时,就只见阿六黑巾蒙脸,提着一个盆出了大门,盆里赫然依旧在冒着浓烟。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三郎一抬头才发现张寿来了,想要解释,奈何嗓子一时间发不出声。正心急的时候,他偏偏又听到张寿没好气地说“你们这是想把房子给点着吗?知不知道在着火的屋子里,大多数人不是烧死的,而是熏死的?这还没冷到烤火的时候吧?” 陆三郎和张琛一时没法回答,而一旁却已经有张陆抢着说道“小先生,琛哥和陆三胖两个打赌背书,谁背不出来就把书烧了,把那灰兑水喝干净,他们是闹着玩呢!” 什么打赌背书,明明是打马吊,赌注是谁输了就把马吊牌都吃进去……张琛输了不认账,陆三郎就点火把马吊牌都烧了,张琛气急败坏往里头倒酒,反正折腾到最后,就是这么一番看上去差点要着火的光景! 张武张了张嘴,想要揭穿这鬼名堂,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张寿就沉着脸上前,用阿六递过来提灯笼的棍子在灰盆中翻了翻,找出了几张没烧干净的马吊牌。知道不用自己多嘴得罪人,张武就立时闭上了嘴。 而找出了那几张残牌,张寿呵呵一笑,站起身把棍子还给阿六,随即拍了拍手。 “我第一次知道,马吊牌也能叫做书。”随眼一瞥四周那些面色各异的家伙,他就看着陆三郎说“陆三,我进京也就两天,把翠筠间交给你,你就是打马吊来管事的吗?” “不是不是!”陆三郎赶紧站直身子,慌忙解释道,“张琛不服管束,我只好和他打赌……” 张琛顿时气坏了。什么叫我不服管束?我干嘛要你管?奈何他嗓子还没回复,这会儿只能怒瞪陆三郎。明明是你作弊,还要逼着我喝马吊牌烧成灰兑的水,现在还来赖我! 没等张琛憋出声音来,张寿就淡淡地说“天气就要凉了,虽说这翠筠间你们整修过,但到了那时候,这竹林里也冷得没法住人了。所以,你们也该回京城了!” 陆三郎顿时大吃一惊,别人也许只是想蹭个葛门弟子的名声,可他是真心挺喜欢张寿教的这些东西。因此,他立时不假思索地叫道“这怎么行!” 然而,几乎是异口同声,张琛也反对道“这怎么行!” 张寿正觉得有趣,可转瞬间就只见两人再次彼此互瞪,陆三郎恨恨地骂一声鹦鹉学舌,而张琛则干脆气得大叫明明你学我说话。 眼见两个人差点就要互揪领子,他只能沉声呵斥道“都够了没有?你们两个不愿意回京城的先给我站一边去,其他人一个个说话!” 陆三郎在这混得如鱼得水,谁都知道,可张琛竟然不愿意回去过恣意逍遥的日子,大多数纨绔子弟还真没想到。此时此刻,众人你眼看我眼,全都犹犹豫豫不想表态。 娶大小姐他们早就知道是没指望了,但相比从前朱莹那嫌弃他们的态度,赵国公府的这条大腿他们如今却算是姑且抱住了。而葛门弟子这光环,众人也不打算放弃,否则,之前几个溜回去帮葛雍印书的家伙,怎么会又特地赶了回来? 在这一片沉默中,张寿见张武似乎想要说话,一个眼神把这个当初头一个抱大腿的家伙给按住了,这才不慌不忙地说“并不是说你们回京就不是葛门徒孙了。我刚刚忘了说,我此次进京,那一夜一网打尽所有乱军的赏赐已经下来了,我得了个国子博士的小官。” “至于你们的那份赏赐,估计也要回京才能发下来。我听老师说,你们全都是监生?嗯,等回京之后,你们就来国子监好好上课吧,留着张琛和陆三郎在这翠筠间里吹西北风!” 本来他是不想要这些学生的,现在他改主意了,留着这些出身不错的贵介子弟,他至少有个班底! 得了个国子博士的小官…… 一大堆纨绔子弟听着这话,简直想跪了。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勋臣和官宦子弟,只要长辈的官职足够,那么子弟就可以入国子监读书,然而……你想不读都不行! 虽说这规矩现在是没那么严格了,如他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请假,可他们仍旧是监生,寻欢作乐的时候,那是铁定要躲着国子博士这种学官的。 就好比谢万权这个斋长可以喷张琛不学无术,他们也同样没少挨过这种劈头盖脸的训斥! 而且挨了也得受着,回去只字不敢提。因为能在国子监当博士的,全都是朝中大学士尚书这一级大佬看重的文坛新秀,未来高官,他们家里长辈知道他们挨骂也只会大赞骂得好! 在这一片眼珠子掉地上的僵硬气氛中,陆三郎竟是哈哈大笑,随即非常狗腿地上前赔笑道“小先生这一去国子监,那真是正本清源啊,回头我一定天天去国子监!只不过,小先生您总需要一两个贴心人,我想当斋长,您看成吗?”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张寿不禁莞尔,想起了前世里毛遂自荐当班长的往事。他若无其事地说“可以,只要你能在开课第一天的算科考试当中拿头名,这个斋长我就给你当了!” 陆三郎别的不行,可那算学可却是真的行啊!难不成真的会让他当上斋长? 问题是国子监六堂应该都是满的,张寿以后会管哪一堂?陆三郎又会当哪一堂的斋长? 这一次,四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年方十七的谢万权已经是国子监历史上最年轻的斋长了,眼瞅着京城贵介子弟中不学无术的代表陆三郎竟然可能破纪录? 可紧跟着,众多人一下子又意识到。陆三郎算什么,张寿才是刷新了国子博士的最年轻记录呢!记得如今国子监里头最年轻的国子博士,少说都二十四五了! 第八十二章 卤煮和高薪 忽悠一群贵介子弟重新变身好学生回国子监去上课,让他们给即将新官上任的自己摇旗呐喊,充当一下背景板,张寿起初就觉得没什么难度。更何况,他都得到了国子博士这样一个不错的美官,照理说其他人也会有相应的赏赐,众人当然乐意回去露个脸。 等到浓烟散去,陆三郎那座仍旧留着浓浓烟味,而且四壁全都被烟熏黑的竹屋算是没法住人了,他便没好气地说“陆三郎跟我来,今夜水波不兴馆暂时借给你住。至于之前你住的屋子,明天给我重新整修!你要当斋长,凡事便以身作则,给我把那道鸡兔同笼抄一百遍!” 这题目我闭上眼睛都会做,凭什么要抄! 陆三郎顿时大为委屈,尤其不忿的是,张琛却逃过了惩罚。然而,等到张寿把他提溜到了水波不兴馆,眼见阿六直接把他那些随从给隔在了门外,自诩有智慧的他立时心中一动,等门关上便小声试探道“小先生有话对我说?” 张寿沉默片刻,直接把当初太夫人教训朱二时,说陆尚书乃是攻击赵国公父子后台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下一刻,他就只见一贯嬉皮笑脸,韧性十足的陆三郎突然变成了泥雕木塑。虽然这时候他能想出一千种一万种安慰人的办法,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陆三郎不是得天独厚的张琛,他相信一直被人戏称为猪头的小胖子有自己的处世哲学。 “呵,呵呵呵呵……”陆三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里都出现了泪花,“我就说呢,老爹他凭什么相信我能把朱莹追到手,原来是因为他就想要我去扮演那么个猪头!我还以为我骗过了他,闹来闹去,最后被骗的是我自个!” 最后几个字,陆三郎几乎是低声嘶吼出来的。那种不敢放声的痛楚,让小胖子本来就红了眼圈更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他几乎下意识地蹲了下来,低头不想让张寿看到自己的丑态。直到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的头顶摩挲了几下, “知道我那时候怎么对朱二说的吗?我说,陆三郎没了他爹,还是个算学天才,他甚至还秘密经营了书坊等各种产业,可二少爷你呢?” 张寿收回了手,心想这个有智慧的小胖子,圆滚滚脑袋摸起来的手感还挺好的。 见陆三郎使劲擦了擦眼睛,随即不声不响站起来,他就笑呵呵地说“现在,你还想当这个斋长吗?” “当然!”陆三郎发狠似的重重哼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地说,“等回了京城,我就搬到国子监号舍去住!” “国子监号舍?那可是逼仄得像是鸽子笼,你确定能住?” “我掏钱整修还不行吗?”陆三郎一脸老子就是有钱人的派头。 “这翠筠间我能整修,这国子监号舍我当然也能整修!张琛他们我一个个去说,小先生你放心好了,我一个人住号舍怎么行……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苦头不能我一个人吃。他们还敢笑我是猪头?哼,当初要不是我放消息,张琛他们也不会跑到这来求学……呃!” 陆三郎猛然打住,一副说漏嘴的尴尬样子。而张寿早就猜到当初那贵介子弟纷至沓来的情景,除了朱莹推波助澜,陆三郎肯定也没少上窜下跳,此时便只是呵呵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句话。 “很好,抄两百遍!” 见陆三郎瞬间哭丧了脸,张寿就径直往外走去,等到了门边上,他却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张琛没事就喜欢叫你陆三胖,其他人也都是乱叫一气,我都一直忘了问,你大名叫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张寿等了片刻,却是难言的沉寂。他有些费解地转过身,却只见陆三郎竟是比刚刚得知父亲耍了自己时还要更加悲愤。 “小先生你能不问吗?就是因为那名字不好听,我才特意造出声势,由着人叫我陆三,甚至陆三胖。” 见张寿有些迷惑地盯着自己,陆三郎顿时哭丧了脸“我知道了,反正回头到了国子监,迟早人尽皆知,我爹当年听说我生了,随口起了个名,叫陆筑。什么陆筑,叫得快了就变成了卤煮,拗口难听,这都是什么名!” 陆筑、卤煮、楼主、留住…… 其实这名字只不过两个字都是第四声,说不上难听。都怪陆三郎一个劲地说卤煮,他这联想实在是不少…… 为了师道尊严,张寿不得不死板着一张脸,微微一点头就转身离去,只是在打起帘子的时候,他那笑容简直是掩都掩不住,尤其是当门帘落下,听到身后传来了陆三郎那低低自言自语的声音时更是如此。 “小先生听了我这名字居然什么都没说?真厚道!” 眼见灯笼在阿六手上,厚道的张寿为了不让陆三郎那些随从看出端倪,只能赶紧继续绷着一张脸,直到从熊猫影壁的那条大路离开时,他才忍不住嘴角翘起笑了起来。 说实话,和道貌岸然的假道学伪君子比起来,还是有追求的熊孩子更有趣! 说服吴氏一块上京,张寿觉得不难,因为他知道,他难得上京两天,吴氏也许能够耐住性子在家等,可在知道他要去国子监当官,长久都不能回来的情况下,她一定会跟着他一块去。果然,他只是一提,她就一口答应了。而答应之后,她又提出了一件事。 “阿寿,若是到了京城,就靠我们娘俩几个,人是有些少了。村里这么多乡亲,你再挑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一块带上吧,也好给他们找条出路。之前杨老倌还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邓小呆考上了令史,齐良也去考了府试,央求你带挈一下他家里两个小子。” 张寿不禁有些头疼“那两个小子自己不乐意读书,我有什么办法。” “话不是那么说。你不知道,杨老倌他们去了一趟京城,把之前刚打下来的新米和菜蔬干货都卖了之后,今天回来就求着赵国公府留在这的一个护卫,亲自带他找去了临海大营,这会儿人还不知道回来没有。虽说之前那位雄指挥使留下了军马,但他还是怕给你惹祸。” “偶尔让这些军马拉一次东西去京城,那还行,用多了就废了。耕地之类的,想来你之前和雄指挥使说的时候也不过借口。所以,只要临海大营能看赵国公府的面子上给个合适的赔补价格,他就预备答应下来。如此皆大欢喜,大家每户也能多点现钱落腰包。” 张寿这才沉默了下来。杨老倌虽说看上去很财迷,但老头儿心里却有一杆秤。可惜两个孙子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这就算是鞭子抽打,也是抽不出来的。 他只能叹了口气道“娘,咱们村里都是好人,我也知道。可我估摸着就国子博士那点俸禄,连您和老刘头刘婶阿六都养不活,我拿什么去养活更多的人?” 鉴于裕妃所述那段往事颇有些惨烈,张寿到底还是没提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没提赵国公府对他们母子的奉养多半也有一部分是出自报恩,可吴氏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国子博士正七品吗?正七品京官的俸禄不会少的!我当年在京城时就听说过,太祖皇帝曾经留下祖训,好像大意是说,我朝俸禄怎么能比唐宋低!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高薪养廉,不廉就杀!” 张寿有些诧异地啧了一声,却没有问这祖训现在执行得如何, 显而易见,俸禄高那是肯定不会改的,但不廉就杀这一点嘛……呵呵,国子监这种曾经有综合学府苗头的最高教育机构都能开倒车,反腐政策凭什么不会? 当然,即将成为公务员的他,听到俸禄很可能很优厚,还是松了一口气,当下就爽快应道“那就这样,这次上京的时候,我多带两个人……娘,饭得一口口吃,先别太招摇。” 第八十三章 张博士上京 一大清早,洗漱更衣过后的张寿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因为阿六带来的讯息而赶到了大门口。眼看整个村里所有从八岁到二十岁左右的童子少年全都被父母长辈送了过来,足有九个,大的脸上尽是憧憬,小的脸上尽是懵懂,他不禁分外头疼,只能上前好言软语地解释。 最终,他只选了老奸巨猾杨老倌的次孙杨好,翻地好手乔虎的儿子乔当,都是十三岁,正是有力气,对世事似懂非懂,听话好用的少年郎。 等这件事情办完,张寿才发觉,来应选的都是男孩子,连个不懂事的毛丫头都没有。 当他给家里书籍装箱的时候,随口对吴氏提起,她却给出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翠筠间里那些贵介公子来求学也没带丫头,一色都是男仆随从,我想京城肯定一贯如此。我觉得这才对,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阳刚之气,整日里厮混在脂粉堆里算怎么回事。” 我的娘诶,那些家伙当初都是冲着朱莹来的,带丫头来此,被那位大小姐看到会怎么想?京城要是真有少年人成婚之前不得纳婢的潮流,我估计那群贵介子弟全都要哭了…… 张寿虽说又好气又好笑,但他前世里在家中历经大变之后,性情也随之变了,眼界养得极高。这一世鲜活恣意的朱莹突然闯入他的生活时,他尚且都敬而远之,更不要说别人了。 如今,朱莹爽朗明快的风格渐渐侵染了他,以至于昨天连永平公主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人,他看着也就像是木头,更别提寻常女子了。 吴氏不想要丫头就随便她了,反正日后人都是伺候她,他估计是要长留国子监那个和尚庙的…… 想着这些,张寿打了个哈哈,把这话题蒙混过去了。然而,眼看快到午饭时分,他终于把自己那些行李打包完毕,盘算着到底是明天还是后天启程的时候,就只听门外大呼小叫,紧跟着,阿六就倏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小姐来了。”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下一刻,他就只见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紧跟着,朱莹就大步闯了进来,朱红的衣裳,衬得她越发犹如一团火一般明亮灼人。 一看到她那明显被风拂乱的额发,他便明白,人不是坐车,而是骑马来的,当下便迎上前笑道“我正想着明天还是后天进京呢,你怎么就来了?还赶在这时分,家里正好还没开饭,难道你是特地来蹭饭的?” “我……”朱莹顿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忍了又忍,她到底忍不住,气急败坏地说“还不都是因为祖母骗我!她说我和裕妃娘娘走了之后,你还是对楚公公说,你不想当那个国子博士,也许送上坚辞的奏表就不回来了!” 张寿一下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即将离开的那点乡愁瞬间冲得一干二净。见朱莹气得瞪了他一眼,随即旋风似的又冲了出去,他连忙对那边满脸无辜的阿六说道“快去看看,对莹莹说一声,是我不该笑她,我下厨给她赔礼!” 虽说最初大为羞怒,但朱莹到底我行我素惯了,虽说是阿六代张寿出来赔礼,可张寿肯为了自己的洗手下庖厨,她还是立刻转怒为喜。一路紧赶慢赶,饥肠辘辘,接下来这一餐午饭,胃口大开的她风卷残云吃了很不少,等吃完放下筷子,她就说出了一句话。 “阿寿,吴姨,既然都收拾好了,咱们下午就动身吧,晚上就在京城过夜了!” 吴氏原本没这么心急,可见朱莹脸上红扑扑的,那眼眸中神采飞扬,想到她今天必定是一大早就打马出门,她最终爽快地点点头道“也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走。” 张寿简直哭笑不得,可还没等他说出个反驳的理由,朱莹和吴氏就同时扭头看向他。 “阿寿,人先走,东西可以随后再起运!陆三郎张琛他们那边,我去说,他们肯定也归心似箭了!” “阿寿,就听莹莹的,把衣服带上,其他的慢点儿也不打紧。” 张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干脆就不发表意见了…… 雷厉风行的大小姐驾到,犹如龙卷风似的在整个村里刮过,赫然没有遇到半点阻碍。陆三郎虽说本打算晚几天回去,直接住国子监号舍,可其他人纷纷一口答应一块护送张寿去京城,他也只好怏怏答应了。至于村里杨乔两家,那更是没一点舍不得,立时打点衣物送儿孙。 而齐良也在斟酌再三后,表示要和张寿一块上京读书,以备将来的院试。 因此,午后未时不到,浩浩荡荡一行人便已经打点停当。老刘头和刘婶留下,待明日和几个朱家随从押了行李一块来,其他纨绔子弟也是丢下随从收拾首尾,雄赳赳气昂昂地带上护卫预备出发。领头前来送行的几个村人眼看那百多人的队伍,对视一眼就运足中气大吼。 “恭送张博士上京,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张寿正在马上和朱莹说话,听到这嚷嚷,他已经是懵了,等到其他村民也纷纷醒悟过来,竟是跟着附和,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小孩子不明就里的大叫大嚷,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听到张博士这个称呼,他第一反应竟是自己昔日大学毕业之后不想读书工作四处厮混,被父母逼着上米国留学混来的,那个比克莱登大学好不到哪去的野鸡大学洋博士文凭…… 直到正式上路启程,张寿还觉得耳边嗡嗡直响,尽是在那嚷嚷张博士的声音。因为后来不止纨绔子弟们跟着叫嚷,就连朱莹也在高兴的时候附和了一两声。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的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可冷不丁背后却传来了张琛的嘟囔。 “小先生都当国子博士了,我们这些人的赏赐呢?” 张寿正要说话,朱莹就已经抢在了前头“我昨天去见过娘之后,特意跟裕妃娘娘进宫去见皇上讨赏了!他说,就是官兵剿抚,也会有死伤,我们竟然几乎毫发无伤,简直是奇功!所以,为了嘉赏大家此番有勇有谋,回京之后,皇上要在宫中赐宴犒劳大家,届时再颁赏!” 有勇有谋四个字说出来,公子哥们却是片刻的安静。 这个……他们被朱莹药翻,也算有勇有谋吧? 嗯,肯定算的,他们也是为了大局做出了贡献……不拖后腿的贡献。 然而,等到最后朱莹说皇帝要赐宴,人群顿时轰动了。虽说他们是勋臣官宦子弟,家中父兄不少都是天天见皇帝的,可搁他们这些人身上,除了张琛那是秦国公唯一的儿子,凡事都有份,其他人那却是顶多只远远见过皇帝一回。 因此,也不知道在谁挑的头,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皇上万岁的颂圣声,听得张寿头皮发麻。所幸这儿不是官道,这聒噪声并没有引来人人侧目,只是惊起田间地头无数飞鸟鸣虫。 重量大的杂物全都扔在融水村,一行人又都有车有马,带的不过细软,因此这三十里路紧赶慢赶,一行人最终在日落之前,进了崇文门。 就算二三十个人当中,长辈是公侯伯的占了一多半,长辈是三品以上官的占了另外一小半,城门也是不会为了他们通融的,错过时间要想进城,那就提心吊胆坐吊篮吧! 而听到钟楼上关城门的悠长钟响,朱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抱怨道“当年太祖皇帝说,太平盛世,京城城门就应该从早到晚,时时开启,这才是泱泱大国的自信,盛赞宋时不禁夜的气象,大骂元朝宵禁是开倒车,。后来宵禁是废了,这城门不关却没法执行。” 张寿不禁呵呵一笑。习惯了现代灯火通明夜生活的人,对于什么宵禁那自然深恶痛绝,可不关城门,哪怕是京城城门,在这个时代仍然太超前了,官民百姓也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然而,刚刚才暗赞过宵禁废除制度,当张寿发现道路两侧的路人全都不忙着回家,而是指指点点围观起了他们这浩浩荡荡上百人的进城队伍时,他就觉得头疼了起来。 可是,这还不算完,眼见好奇的路人渐有夹道欢迎之势,他就只听得陆三郎突然大叫了一声“我们今天既然护送了小先生进京就任国子博士,那自当好事做到底,直接送了他去国子监上任!大家说,对不对?” 张琛立时率先附和“好!” 听到四周围那些贵介子弟轰然应诺,又眼见朱莹都有些措手不及,张寿顿时恍然大悟。 他坑了这些送上门的学生那么多回,果然是有报应的。 看,这帮浑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联合了起来,眼下终于轮到他被坑了! 第八十四章 巨坑的“好学生” 张寿前世里很喜欢老地图,明清时期的北京城地图,他全都收藏过,一些有代表性的官衙府邸,他到现在还能清清楚楚记得位置。所以,上一次进京时,发现北京城内外大门全都和记忆一致,顺天府衙也位于内城北面,他对于国子监的位置就已经有所预料了。 果然,顺着崇文门大街一路北行,穿过大半个内城,再穿过东直门大街,顺着集贤街再过去两三条胡同,眼看连北边的城墙都映入眼帘,国子监才算是到了。而在往西拐进这条国子监街时,一行人照例要通过一个对于读书人来说分外神圣的地方——文庙。 骑在马上一路招摇过市的贵介子弟们一一下马,就连车中的吴氏也下了车。对于大晚上就先来国子监上任,并没有太多见识的她显得懵懂而又茫然。当朱莹上来殷勤搀扶她的时候,她忍不住握着朱莹的手,声音有些惶惑。 “莹莹,上任的话,不是应该要拜见上官的吗?这大晚上,哪个上官还会在这国子监?是不是要明日白天再过来更合适?” 朱莹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说“我也没想到陆三胖那家伙这么鬼,也没想到其他人居然也赞成大晚上的先把阿寿送这儿来……不过没关系,吴姨不用担心,国子监祭酒那可是葛爷爷,葛爷爷是阿寿的老师,有他在,怕什么!” 张寿不禁哭笑不得。大小姐,葛老师确实是国子监祭酒没错,但你少说了终身两个字! 国子监终身祭酒,这一听就和后世那些终身会员,荣誉会长一个道理,只是好听,没有实权……当然,这要是葛老师人出现在此地,从上到下必定会恭恭敬敬,可现在人不在! 当然,他也知道,就算葛雍的名头不管用,国子监此刻黑洞洞一片敌人,朱莹也一定会勇往直前地冲过去把人碾个粉碎。大小姐这性格,真适合当战场猛将…… 当一行人离开文庙前头那下马的区域,上马又行了一箭之地,便到了国子监的大门口。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和东城西城其余各处的繁华相比,这里就显得冷清了许多,也不见有人进出,如果不是门前那高高的牌坊,张寿几乎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可他一看到那牌坊上的字,瞳孔不禁微微一缩。因为那是两个很简单的字——大学。 而朱莹一面抬头看着牌坊上那犹如铁钩银划似的字,一面对张寿解说道“这是葛爷爷那位老祖宗的字,想当初国子监第一任祭酒,就是他老人家!要不是去得早,身上兼任的官职一定不会比葛爷爷少,听说太祖皇帝对他几乎言听计从,人过世的时候还痛哭了一场。” 然而张寿却第一次没怎么听朱莹说的话,而是端详着那两个字笑了起来。 就在他笑时,门内就传来了一个刻板的声音“《礼记·王制》曰,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頖宫。不知道张博士看见这大学两个字,为何发笑?” 张寿循声望去,就只见夜色之中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人。等到人越来越近,他这才发现,此人玄衣皂裳黑履,偏偏还是一张四四方方的黑脸,乍一看就仿佛是黑夜里窜出来的黑无常。当然,最刺人的,还是这厮的挑剔刺人眼神。 他正要说话,齐良已经是抢过话头道“老师早就教过我们,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故而周有大学,汉唐有太学,宋有太学国子监,我朝设国子监,却又在国子监前竖了这座大学牌坊,自然是遵循古训,教化莘莘学子。” 张寿没想到齐良也学会了自己招牌式的老师说如何如何,顿时哑然失笑。 没等来人接话,他就淡淡地说“小齐说得没错。我只是见这大学两个字,感同身受当年国子监雄威,想到如今此地再不见当日百花齐放盛况,诸多科目凋零,故而哂然一笑而已。就连皇上都惋惜昔日太祖皇帝所立算科名存实亡,难道尊驾不以为然?” 那玄衣黑脸汉似乎没想到张寿反砸回来两番话,一时面色更黑了。他沉默了片刻,随即果断岔开话题道“这么晚了,张博士带着这么多人到国子监来,是不是不合适?要知道,监生们每日课程排得满满的,如今已经在号舍里睡了。” 也许是谢万权前车之鉴犹在,张寿发觉对方只是用这么多人来指代他背后这些贵介子弟,没有用什么不学无术之类的指斥性词语。即便如此,这溢于言表的排斥已经足够了。 “我倒第一次知道,夜深了,我这个国子监博士带着监生回国子监,却还要被人说是惊扰其他监生。莫非那些已经睡下的是监生,眼下我身后这些就不是监生?今天他们一路鞍马劳顿送我回京城,第一件事便是送我来国子监,足可见他们是有向学之心的好学生。” 骤然被自家小先生扣了一顶好学生的帽子,一大群学渣几乎瞬间就昂首挺胸了起来。而从前被认定是文科学渣,实际上却是理科学霸的陆三郎,也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琛和他进城之后悄悄商量当街造势的时候,他还觉得有点冒险,毕竟这等同于借着一大帮贵介子弟的势头裹挟了张寿去国子监立威,张寿要是一怒,他就把人得罪大了。 “到底是小先生,够仗义,够意思……”陆三郎心里这么想,正想出声附和一下张寿,却没想到张寿突然重重咳嗽一声,记得这在清风徐来堂中表示噤声肃静之意,他到了嘴边的话立时就吞回了肚子里。不只是他,其他本待鼓噪壮声势的众人也立时闭嘴。 “再者,他们此时鸦雀无声,何来惊扰?国子监不是一人之国子监,是朝廷之国子监,天下人之国子监。嫌贫爱富固然乃是趋炎附势,可一味用挑剔的眼光看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难道就是公允?” 朱莹陪着吴氏在最后面的马车里,此时见吴氏看得目弛神摇,她就轻笑道“吴姨,那家伙是国子监绳愆厅监丞徐黑逹,人人都叫他徐黑子,脸黑心黑手更黑,监生犯事撞在他手里挨板子的很多,别的博士都不大敢和他硬顶,可你看阿寿就敢!这下陆三胖张琛不服不行!” 然而,就在包括朱莹和吴氏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觉得张寿稳占上风之际,徐黑逹却是冷冷说道“既然张博士为这些监生作保,那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张博士还请好好监督一下他们。要知道,每季点卯,请假缺课,他们最多。每季考评,成绩排名,他们最差。” “走马章台,欺压监生,挥拳伤人……更不要说在国子监外头,你问问他们做过多少亏心事!学生优劣,不是你一句话就算数的!” 见黑面家伙撂下这话转身就走,这一次,轮到张寿脸黑了。要不是没办法,他会维护后头这些渣渣?他转过身,徐徐扫过一张张明明心虚还强装若无其事的脸,突然笑了一声。 “陆三郎还欠我两百遍鸡兔同笼题没抄完,这是昨天晚上他和张琛闹事的处罚。你们其他人,不妨也都在心里好好数数自己从前的亏心事,然后给我如实写个一百遍,回头汇总交到莹莹那儿,她自然知道你们有没有文过饰非。” 见一大帮人顿时叫苦连天,张寿再次重重咳嗽一声,见人群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他就没好气地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否则皇上也不会因为你们擒杀乱军有功,就要设宴犒劳。从前的事若是不严重,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以后再犯,别怪我让你们抄算学题抄到断手!” 之前收下这么多人,那是朱莹造势的结果,以大小姐本性,应该不会把那些作奸犯科,伤天害理的家伙招来……只要不是那种大罪,他还能试一试教化这些巨坑无比的“好学生”。 才走出去十几步的徐黑逹清清楚楚把张寿的话听在耳中,一时不禁目露异彩。 本来还觉得张寿给这些纨绔子弟当老师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听这口气,来真的? 而且,皇帝竟然会嘉赏一群纨绔? 第八十五章 太祖皇帝祖训多 被一群坑老师的学生簇拥到了国子监,还在那偌大的“大学”两个字牌坊之下和人诡辩一场,张寿最终决定,来都来了,那就夜游国子监,追忆往昔,展望将来。 鉴于包括他在内的每个人紧赶慢赶进城,饥肠辘辘,在进国子监之前,张寿先带着一大帮人杀到隔壁一条胡同,然后让阿六去买了百来个馒头分了下去,权当充饥。 眼看这么多人的大阵仗,那小店主最初诚惶诚恐,满面苦色,等到张寿上前,瞧见这清逸淡雅的小郎君一句话,一大群分明像是纨绔子弟的家伙连忙吩咐随从们赔笑递上了一大堆铜板,他顿时喜出望外,冲着张寿千恩万谢。 一旁陆三郎忍不住犯嘀咕。明明张寿一个铜子没掏,钱都是他们自己给的! 当然,老师只是买一个馒头,学生却还要让老师掏钱,那也太不要脸了…… 至于一个淡而无味的馒头,一碗淡而无味的热水,一群吃惯了珍馐美味的纨绔子弟如何下口这种问题,那张寿就管不着了。就算他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饿的时候素来不挑剔。再说,他这番做派不是为了艰苦朴素,纯粹是因为生怕自己又或者别人低血糖发作。 反正这顿晚饭就算姑且错过,回头也总归有时间补。 然而,当再次回到国子监大门前,他打算劝朱莹先带着吴氏回去时,话一出口,却被朱莹振振有词地堵了回来。 “吴姨难得来了,我陪她进去看看,没人会挑刺!太祖皇帝祖训,大学重地,严禁夹带女子,但家眷却可以随时进来探视参观。否则,监生读书求功名,丢下家眷在老家吃糠咽菜,背弃人伦!当初,太祖皇帝还给监生盖过家眷楼呢,只可惜太宗之后就以费用过大裁撤了。” 一旁的陆三郎忍不住暗自腹诽。监生家眷是可以进国子监,张寿是国子博士,他母亲吴氏当然也算是家眷,可大小姐你呢?未婚妻和妻子还是不一样的吧…… 可转瞬间,朱莹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我二哥也是监生,就是和陆三胖张琛他们一样,这些年一直都挂着个名,人却很少来这儿点卯!回头我押了他来,阿寿你帮我祖母和我爹好好管教他!要是他能浪子回头,我们全家都谢你!” 张武等人不禁面面相觑。把儿子交给准女婿调教……那位太夫人说不定真做得出来! 于是,朱莹拿着太祖祖训当金牌令箭,堂而皇之地把几在游梦中的吴氏给带进了国子监。 而一大群刚刚起哄着把张寿送到这国子监的纨绔子弟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随这位小先生踏进这个他们素来最讨厌的地方。至于黑压压超过百人的随从队伍,则被撂在了外面。 他们一不是监生,二不是家眷,一两个人悄悄溜进去还行,这么多人怎么进去? 然而,谁都没注意,存在感大多数时候都很低的阿六,并不在此间,而是悄悄拉了齐良,竟是绕去了另一个方向。 集贤门、琉璃牌坊、彝伦堂、敬一亭……一座座国子监中最重要的建筑一一看过,然后再沿着四厅六堂溜达一圈,张寿几乎觉得这和记忆中的国子监平面图对应了起来。以至于他不由得暗想,太祖皇帝是文科生还是理科生姑且不论,地图控这一点,却是和自己一样。 而走在这座国子监当中,从陆三郎以下一大堆出身贵介的监生,全都变成了一问三不知的哑巴,反而朱莹一路走,一路解说每座建筑的来历典故,竟然说得头头是道。 张寿暗中数了一遍,就发现朱莹至少提到了不下二十次太祖皇帝祖训。反正,诸如发钱粮、给年假、养家眷、给实习……种种善政都是太祖皇帝的祖训,至于后来那些不好的,全都是之后的皇帝不顶用又或者奸臣作祟。 当来到一座明显破落的建筑前头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莹莹,怎么你比陆三郎张琛他们更像是在这国子监里读过书似的?” 见后头一堆纨绔子个个一声不吭,朱莹若无其事地说“从小我就在祖母跟前长大,爹也好,祖母也好,两个人在一块时,常常喜欢说些当年太祖皇帝的典故,所以国子监这地方,我当然记住了。后来我二哥入监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说,他还想出了一个鬼主意。” “因为我老问他国子监如何如何,他就哄我说国子监可好玩了,还许了我一堆乱七八糟的承诺,让我女扮男装到这儿来顶替他读书。虽说总共也就读了半个月,事情就露了馅,我被爹带了回去,他被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可我兜兜转转也算是把国子监逛了个遍。” 说到这里,朱莹斜睨了一眼如同鹌鹑似的一大堆同龄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那半个月我至少是天天去的,他们倒好,说是监生,一个个今天肚子疼,明天感染风寒,后天长辈生病……要不是那些老师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估计绳愆厅的板子都要打断了!阿寿你可知道,国子监六堂,他们这些人是别设一堂的,当然,当初我和二哥也是。” 朱莹用手指头挨个点了过去“只要连续三次在国子监季考中名落孙山,那么,国子监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六堂,哪一堂也进不去,只能去六堂之外,太祖皇帝当年别设的一堂。那一堂叫做……” 拖了个长音,她最后意兴阑珊地说“叫做半山堂。名字也是太祖皇帝起的,意思是学生天赋有高低,学业有好坏,但在该读书的年岁必须去读书!这半山两个字,意思就是半山腰不上不下,还需要努力,后来就被国子监其他监生嘲笑是半桶水。” “当然,我读书资质也不怎么样,葛爷爷就笑话我算学天赋是零,和他们是半斤对八两。” 陆三郎也好,张琛也好,从前一假一真追求朱莹,半是因为她那显赫的家世,半是因为她这从不矫饰的真性情。因此,听到朱莹这犀利入骨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陆三郎就干笑道“小先生,国子监那些博士助教之类的学官,上课真的没意思极了,这半山堂……” 张寿已经历练到大小姐做什么说什么都处变不惊的程度,因此,他摇摇手示意陆三郎不用解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其实每个人都在半山,所以,你们不用妄自菲薄自己半桶水。除了圣贤,谁都是半桶水。”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朝面前这建筑努了努嘴“那莹莹你可知道,眼前这一看便是年久失修,连块牌匾都没有,还铁将军把门的大堂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朱莹便笑了一声“阿寿,这里便是九章堂,当年算科讲堂所在。从前葛爷爷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还在这里教导过几个算学天赋不错的学生,但他离开国子监之后,那些学生一一授官,如今听说因为没有监生愿意攻读算科,九章堂空置多年。” “至于摘了牌匾,从前我来读书的时候还在的,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没了。不过,那帮家伙肯定会振振有词说,太祖皇帝御笔得好好供起来。估摸着是生怕有些愣头青监生跑到这来看到九章堂的名头,四处打听,坏了他们独尊经史的好事!太祖祖训都让他们败坏了!” “哦。”张寿盯着那从前应该是放置匾额的空白处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移开目光。 “我记得刚刚那位监丞说监生都休息了,这意思是国子监中还有供师生住宿的号舍吧?既如此,我打算今夜留在这里。” 见朱莹立时瞪大了眼睛,吴氏更是满脸惊疑,其他人则是大多诧异,只有陆三郎眼睛一亮,他就笑眯眯地说“大晚上的,你们这么多人专程送我这一趟,要是仅仅只和绳愆厅监丞斗了一番口舌,那未免太下乘。要是没有空的号舍,我就住在这九章堂也不妨。” 话音刚落,陆三郎便立时大声叫道“我也住在这,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 只要不回去面对老头子那张虚伪的脸,他宁可在这国子监打地铺喝凉水! 哼,他陆筑也是有尊严的! 第八十六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陆三郎之外其他二十三个名义上的学生,先后嚷嚷着,道是愿意留在国子监陪张寿熬这个晚上的,竟是占了一多半。只不过,张寿一眼就看出来,不少人也就是附和两声做个样子,其实眼珠子乱转,明显不是当真的。 因此,他并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挥舞着孝道的武器,把人撵走了。 “你们离家多日,不得赶紧回去拜见长辈,以免他们担心吗?要来以后再来,都回去!” 因为在山间住了太长时间,张琛在内一大帮人原本就是归心似箭,只不过张琛不想让陆三郎一个人在那装上进,所以才象征性地响应一下,现如今张寿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闭上了嘴。他都尚且没力争,其他人就更加不会弄巧成拙了。 见大多数人总算都肯走,张寿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四下一看时,却发现朱莹和吴氏不见了,这下顿时吃了一惊。就算因为他自说自话而生气,以朱莹的性格,不告而别应该是不大可能的,更何况,没道理连吴氏也不见了! 就在他心中犯嘀咕的时候,却只见朱莹和吴氏去而复返,在她们身后,竟是还跟着之前见过的那个黑面黑衣人。等到近前,他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一回事,就听朱莹直截了当地说“阿寿,这是绳愆厅监丞徐黑子……不,徐黑逹。你要住在这,让他安排号舍!” 说到这,大小姐就对茫然无措的吴氏说“吴姨,我们回去,改明儿再让人来接阿寿!” 她一面说,一面开始轰张琛那些不准备留在这里的家伙赶紧走,别留在这碍事。等她半拖半拽地挽着吴氏往外走了好几步之后,她还回过头来扬声说了一句。 “阿寿,我明天要进宫,谁要敢欺负你,我去对皇上说!” 张寿既然打定了主意,她就鼎力支持好了,这点小忙她还是做得到的! 没有回答的张寿笑着目送朱莹拖了无可奈何的吴氏一马当先离去,那些纨绔子弟们也忙不迭地溜之大吉。等侧头看到徐黑逹的脸色已然是比夜色更黑,他就淡淡地说道“徐监丞觉得,我今夜是住号舍,还是住九章堂呢?” “张博士这是明知故问!”徐黑逹恼火地哼了一声,随即硬梆梆地说,“你问问陆三郎就知道,国子监多少号舍年久失修,不少监生尚且只能赁房住在外面,这大晚上让我从哪里腾号舍?九章堂更是空置多年了!好端端的豪门大院你们不住,这是故意做给人看吗?” “没错,就是做给人看。如果不做给人看,这九章堂也许就还是这么偏居一隅,破烂不堪的样子。太祖皇帝的牌匾也敢悄悄摘下藏起来,这还真是奇闻怪事。”张寿说着便看向陆三郎,笑眯眯地说,“陆三郎,今夜我们就住在这九章堂,如何?” 陆三郎冲着徐黑逹龇了龇牙,这才嘿然笑道“那当然好!最好明天再请葛祖师上朝哭一哭,让人知道国子监连九章堂牌匾都摘了!” 徐黑逹只觉得额头青筋毕露,低声吼道“你们不要无理取闹,这九章堂关闭并非一日两日,太祖御笔亲题的牌匾若是留在这风吹雨打,岂不是不敬?再者,如今国子监根本就没几个监生愿意修算科……” “但现在,我新任国子博士,管的就是算科。” 张寿微微一笑,见徐黑逹顿时被噎住了,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没有监生愿意学,不是九章堂摘牌的理由。你说这九章堂空置多年没法住人,那好,我和陆三郎亲自提水打扫,到天亮能干多少干多少,至于其他的事情,有劳徐监丞看着办。” 听到要干通宵,陆三郎先是吓了一跳。等到看见那位著名的黑脸监丞面色大变,匆匆离开,他不禁可怜巴巴地看向了张寿。 真的通宵把这么一座荒废已久的九章堂打扫出来?那要死人的!再说,眼下这不是还铁将军把门吗? “你那些随从应该还没走吧?” “肯定没有。”陆三郎回答得倒是爽快,但脸上却有些狐疑,“要不让他们来帮忙?” 国子监重地,外人不好随随便便进来吧,而且还是那么多人…… “当然不。”张寿微微一笑,“我还不至于随随便便使唤你家的人。” 说着,他突然打个唿哨叫了一声“阿六。” 下一刻,陆三郎就只见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再一看,不是阿六和齐良还有谁?只听齐良讪讪地说了一声,阿六哥说带我瞻仰瞻仰国子监,紧跟着,他就听到张寿开始吩咐人。 “阿六,你先来看看这锁,有没有办法像是腐坏朽烂一样,将这把锁弄掉?” 陆三郎正想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可接下来他就只见阿六默不作声上前,手指拨弄了两下那把锁,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继而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一个瓷瓶。窸窸窣窣分别倒了点什么,随即又在那折腾了好一会儿。 不多时,那把锁竟是真的掉了下来! 见陆三郎目瞪口呆,张寿不禁面露赞许,但心里却想,以后一定要对这个随身带着腐蚀性化学药剂的小家伙好一点……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啊!那可是堪比穿肠毒药! 阿六却把纸包和瓷瓶往怀里重新一揣,这才淡淡地说“锁早就烂透了。” 张寿没去评价这小子的睁着眼睛说瞎话,当下又吩咐道“你把小齐送出去,再对陆三郎的随从说,给我们买点夜宵,然后你悄悄送进来。干的湿的全都准备点,否则熬不住。” 见阿六点头,当下,他就继续吩咐道“趁着徐黑逹这会儿去找其他管事的那些学官,你给我在国子监里再悄悄找两个人,最好是巡夜的更夫,备足灯笼和蜡烛,还有水桶抹布,记得给钱。” 张寿非常确信,以阿六面无表情却办事麻利的性格,找来的人绝对不会乱说话。 眼看人答应一声就拽了不知所措的齐良悄然离去,张寿才对陆三郎说“国子监里的人,自然知道水井在哪,省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提水的事让他们做,打扫的事情,我们亲自动手。打扫出来多少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一片心意。” 他说着就指向了九章堂,竟是径直走到前头,陆三郎先是一愣,随即犹犹豫豫地跟了上千。当伸手推开那九章堂大门的时候,他就只听嘎吱一声,紧跟着,空中似乎无数灰尘掉落下来,慌得他赶紧躲避,等发现张寿竟然就站在下头,他不禁吃了一惊。 “不弄得灰头土脸,怎么能显出这地方年久失修?” 陆三郎顿时恍然大悟,他却也光棍,赶紧一溜烟冲进了门,东张张西望望之后,竟是拿手在地上抹了一把,随即闭着眼睛拿脏手往脸上擦,等回过头来,肥嘟嘟的小胖子赫然变成了一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肥花猫! “浮夸!” 张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之后,他就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转了一圈。可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陆三郎低低问了一声“小先生,咱们就算真的干一整夜,把这九章堂收拾得像个样子,人家也可以倒打一耙,不如把葛祖师请过来……” “你觉得咱们俩有田螺姑娘的本事?” 见陆三郎为之一愣,张寿不禁有些尴尬,心想田螺姑娘这种民间故事的梗,陆三郎那肯定是不知道。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可能都打扫完。没力气,也没那个必要。只要我们集中把中央一小块地方给打扫干净,那就有对比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中央的干净和两边的腌臜相比,看上去是什么结果?相比一点小事就惊动老师,这样省事多了。” 陆三郎差点没抚掌叫好。没错,只要把中央位置清理个干干净净的一块出来,回头看看周围蛛网密布,灰尘漫天的景象,那岂不是最鲜明的对比? 国子监这些老古板学官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后叫我陆肥猪,这次我要你们好看! 等等,张寿让阿六去找蜡烛……蜡烛他能不能再做点文章? 第八十七章 当卤煮开始掉书袋 夜色之中,或是睡眼惺忪离开温暖的被窝,或是恋恋不舍地告别女人的怀抱,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学官们,全都死板着一张脸。如果不是要维持身为饱受监生敬仰的师者形象,打着呵欠的他们恨不得想骂娘。 当然,大半夜的,就算绳愆厅监丞徐黑逹再快的腿,也只来得及通知了几个要紧的博士,至于正二品的国子监祭酒周勋,他不好贸然惊扰。 但国子监司业罗毅就倒霉了,他被徐黑子半夜三更惊动之后,还不得不来。此时此刻,这位正四品的高官被几个学官簇拥着,俨然主心骨。 可面色肃然的罗司业,心里却一样如同其他人一般在骂娘,而且连徐黑子一块骂了进去。这么大的事,你倒是去知会那位正二品的祭酒周大人啊,干嘛要我这个司业来顶缸? 想当初九章堂悄悄关了,连太祖牌匾都请入密室供奉的事情,那又不是我做主的!当然也不是现在的祭酒大人做主的…… 甚至葛雍这个终身祭酒也不是不知道,还愤懑地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嘴,到底被一群大学士和尚书之类的学生给劝了回去。现在时过境迁,怎么会突然被一个新鲜出炉的愣头青国子博士给闹开了? 然而,来都来了,罗司业没办法在众多下官面前露怯,更不能在张寿那个不符合程序从天而降的国子博士面前露怯,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昂首阔步前行,一马当先,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当众人遥遥看到九章堂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露出了鱼肚白,却是即将天亮了。原本该如同沉睡怪兽一般躲在黑暗中等待天明的那座讲堂,此时正散发着朦朦微光,再往近前,却见是一盏盏灯笼和一根根蜡烛正整齐摆放在地上。 面对这诡异的情景,有人轻轻骂了一声,似乎是在诅咒那些不称职的巡夜更夫,可紧跟着,却有人轻呼了一声。 “那些灯笼似乎摆成了什么图形!” 罗司业立时定睛看去,可仔仔细细看了老半天,他却觉得满头雾水。不只是他,一个个从科场过五关斩六将杀了出来,最终夺下进士出身的学官们也同样两眼迷茫,完全不懂那灯笼图案的意思。最后,还是有一个博士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定然是谶纬,是诅咒怨望!” 然而,他话音刚落,其他人却齐刷刷侧头看向了这位仁兄。张寿既然能被皇帝钦点为算科博士,足可见别的不说,至少是简在帝心之人,你这找罪名还能找得更靠谱一点吗? 诅咒怨望,那也得有人信啊! 恼火的罗司业没理会那个狼狈的下属,最终高深莫测地冷笑了一声“小孩子把戏。” 随着他给这灯笼图案定性,其他人连忙纷纷附和,这个说孩童涂鸦,那个说不知所谓……在这纷纷乱乱的摇头斥责声中,罗司业却仍旧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门口这几十个灯笼和蜡烛组成的大阵,随即方才来到了门口。 当第一眼看到内中景象,他到了嘴边斥责立时严严实实堵在了嘴里。 就只见这偌大的九章堂中,从大门到正中央的这一块区域,地面在灯笼和烛火的光芒照耀下,还能看出清亮的水渍,分明是已经打扫过了。中央的大案上和椅子亦是闪闪发亮。两个人正背对他们,拿着抹布擦那大案两侧的立柱,影影绰绰能看到身上的灰迹。 然而,这时候罗司业却一点都顾不得去斥责人家对自己的慢待,或者说忽视,因为他已然注意到,这九章堂年久失修是自然的,可除了这中央区域,两侧灰蒙蒙的,四面屋顶在灯笼的微光下,隐约还能看到蛛网之类的东西。那一刻,经验丰富的罗司业一下子恍然大悟。 这些个偷懒耍滑的东西,空关九章堂,可没说连打扫都不打扫啊,这样子像什么鬼! 他把满肚子兴师问罪的盘算摁了回去,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和颜悦色地说“张博士连夜打扫九章堂,着实是辛苦了。” 身后几个学官蓄势已久,可罗司业却带头把问罪变成了慰问,他们就犹如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受得想要吐血。尤其是当中那个青衣人转过身来,看到那张年轻到极点的面孔,几个素来以年轻俊杰自居的博士那就更加不痛快了。 人家年纪比他们小一大截不算,还偏偏长了一张出众到让人没法挑刺的脸! 而张寿转身的同时,还叫了一声旁边正在卖力工作的陆三郎。见人立时转过身来,手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脸上灰一块白一块,鼻子上甚至都抹黑了,他就随手放下手中抹布,微笑拱手道“谈不上辛苦。我实在是没想到,九章堂居然连门锁都已经朽坏了。” 一句好话过后,正打算敲打张寿不该随意进入九章堂的罗司业顿时再次被噎住了。然而,更让他恼火的是,大晚上去敲门把他叫来的绳愆厅监丞徐黑子,竟是拿着一把锁来到了他面前。就只见那偌大的铁锁锈迹斑斑,最严重的地方完全朽烂。 “罗司业,这锁确实已经朽坏了。” 你拿这东西给我看干什么?这不是坐实了九章堂这些年来疏于管理吗? 罗司业气得很想指着徐黑子的鼻子骂一顿,可想到人一贯便是这样一板一眼的性子,他又不禁硬生生止住。要冷静要冷静,千万不能事到临头却起内讧…… 善于察言观色的陆三郎看出了罗司业为首这些学官的色厉内荏,立时大声帮腔。 “这九章堂锁具朽烂,太祖御笔的牌匾也无影无踪,内中大案被老鼠啃了一个洞,椅子也几乎快烂了,地面稍不留心就会一踩一个洞……我跟着小先生打扫时几乎不敢相信,七年前葛祖师还在这儿给人上过课!太祖皇帝钦点的算科讲堂,怎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 张寿对于陆三郎的神助攻毫不意外,却还故意呵斥道“陆筑,不可这么说!” “怎么不能!”陆三郎哂然一笑,轻蔑地说,“如果只是因为没有监生学算科,这九章堂暂且封闭也就算了,可何至于连个打扫的人都没有?但凡对太祖皇帝遗命心存敬意,对太祖皇帝亲笔题匾的九章堂有一分敬意的,都不会任由这里萧瑟冷落到这样子!” 陆三郎说到后来,语气已然变得慷慨激昂。用罪名砸人,我也不逊色! 张寿见罗司业那张脸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足以和徐黑子媲美,他便不慌不忙地说“刚刚各位进来,可看到那些灯笼和蜡烛?各位可知道,这代表的是九章算术的哪一章?” 见对面那些人中间仿佛弥漫着一股难言的低气压,没有一个人张口,他便笑道“陆三郎,你来说。” 反正是陆三郎想的主意,那就让这家伙去掉书袋吧! 忙活一夜的陆三郎顿时精神大振“九章算术·商功有云,斜解立方,得两堑堵。斜解堑堵,其一为阳马,一为鳖臑。阳马居二,鳖臑居一,不易之率也。合两鳖臑三而一,验之以棊,其形露矣。” “门外那些蜡烛和灯笼组成的,就是鳖臑的简化平面图形。” 那一刻,罗司业和其他学官就犹如国子监那些常常被他们痛骂朽木不可雕的懒惰监生似的,尴尬茫然,几乎想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阳马是什么?能骑吗? 鳖臑又是什么?鳖鱼有臑这个部位吗? 单个字全都能听懂,为什么合起来就完全听不懂呢? 第八十八章 戏精和行动力 这一天清晨,途中被好些早起勤学苦读的监生们发现,以罗司业为代表,博学多才的国子监学官们,竟是面色仓皇地从西北角往外走,那脚步快得,就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似的。 有乖觉的监生倒是连忙站在道旁向师长们行礼问好,然而罗司业等人却只是微微点头,步子根本没停,仿佛一个停留就会有不测之祸。 面对这种奇怪的景象,有好事的就悄悄循着他们的来路追寻了过去,然后发现了那座大门洞开的老旧讲堂。然而,比此处大门洞开更让他们奇怪的,却还是那个站在讲堂门口,面色复杂盯着地上一堆灯笼蜡烛出神的煞星。 那可是绳愆厅的监丞徐黑子,心黑手更黑,每个监生看到他都会觉得臀部一紧! 于是,几个来看热闹的监生蹑手蹑脚往后退,紧跟着,他们就听到了徐黑子那招牌式的冰冷声音“陆筑,你既然能背得出九章算经,那我问你,阳马何意?鳖臑何意?” 此话一出,以为是徐黑子在考问人的几个监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隐约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两个词,一时眉头紧皱,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出处。很快,他就等到了答案。 “看来,徐监丞是没有读过九章算经。” 说这话的时候,陆三郎春风满面,实在是得意极了。从来就只有别人指斥他不学无术,他还是第一次说别人不看书!直到背后传来了张寿的一声咳嗽,他这才赶紧收起了炫耀心思。 “我这么简单解释一下吧,假使有一个广袤高各一尺的立方,将其上边对下边,斜切开,那就是两个堑堵,再将其中一个堑堵沿着底边斜线和顶角斜切开,则一个是阳马,另一个则为鳖臑。阳马的大小,占了整个堑堵的三分之二,鳖臑的大小,占了整个堑堵的三分之一。” 陆三郎看着徐黑子面色沉静,眼神却分明流露出茫然两个字,他不禁得意洋洋地补充。 “我家小先生对九章算术的注解是,阳马就是底面为矩形的四棱锥,鳖臑就是两面为直角三角形的三棱锥,大小即为体积。至于矩形和直角三角形,三棱锥和四棱锥,体积又是什么意思,嗯,回头我家葛祖师会编一本术语手册,否则想来你们也弄不清楚。” 没等陆三郎再解释,徐黑子已经是面色发黑转身就走。后面那几个张头探脑看热闹的监生躲避不及,只能赔笑叫了一声徐监丞,随即诚惶诚恐地目送其拂袖而去。 至于陆三郎,龇牙咧嘴笑得正高兴的他,冷不丁脑袋上挨了一下。 “炫耀得来劲了是吧?别忘了你之前说过,九章算术你是读过不假,但比如商功这一章,如果不是我仔细解说,你也看得云里雾里!在门外汉面前炫耀,你怎么不对葛老师去炫耀?” 刚刚高涨起来的气焰一下子被打击了下去,陆三郎赶紧抱头鼠窜道“昨晚上通宵打扫九章堂,我累得腰都快断了,现在让我得意一会儿不行吗?” 张寿刚想说不行,就看到了那边厢几个正在窥视的监生,当即把继续敲打陆三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灰,信步朝几人走了过去。朝阳的光辉正好斜照在他的脸上,以至于他不得不抬起左手略微遮挡一下那光照。 而几个监生见这位俊逸清秀的小郎君朝自己走来,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最终迎上前来。其中那个终于想起了阳马和鳖臑出处确实正是九章算术的监生便赔笑问道“这位小师弟,刚刚徐监丞考问的是九章算术?” “什么小师弟,什么考问!”刚刚才抱着头深感委屈的陆三郎,此时一个箭步窜了过来。他恼火地瞪着那几个不识好歹的监生,随即没好气地说,“我家小先生是新官上任的国子博士,皇上钦点的张博士!至于那个徐黑子,他懂个屁的九章算术,有什么资格考问……哎哟!” 话没说完的陆三郎,脑袋上再次挨了张寿重重一个麻栗子。 而屈着两根手指打断了他的张寿,见面前几个监生目瞪口呆,他便笑吟吟地说“没错,我就是新上任的国子博士,日后也许会在这九章堂上课。” 新上任的国子博士……天哪,我刚刚看人家年纪小,居然叫人家小师弟! 某个至少还磕磕巴巴读过《九章算术》的监生简直窘迫得无地自容,然而,面对张寿那温和的笑容,他只觉得刚刚几乎蹦出嗓子眼的心似乎在渐渐落回胸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慌忙正色一个长揖行礼,继而小心翼翼地说“见过张博士,刚刚我们过来时,瞧见罗司业和几个博士匆匆而走,难不成……” 捧着脑袋的陆三郎冷哼道“这些家伙被我左一个阳马,右一个鳖臑给吓跑了。还不如徐黑子呢,徐黑子至少不懂就问,那几个是不懂装懂,再不懂就跑,怪不得要把九章堂给弄成这幅落魄样子,还摘了太祖皇帝的御赐匾额!” 刚刚发话的监生登时大吃一惊。不只是他,其他几人在互相对视之后,明知道事情恐怕不简单,却还是忍不住追问缘由。 发现张寿这一次没有阻止,陆三郎立刻大爆嘴速,将昨夜自己这些学生怎么送张寿来上任,怎么发现九章堂荒废,怎么打扫,怎么遇到罗司业等人来兴师问罪,又是怎么用九章算术把人堵回去……一直说到脸上肥肉一抖一抖,唾沫星子乱飞的他方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我家小先生是葛太师关门弟子,我是葛太师的徒孙。这算学一道,会在咱们师徒俩手上发扬光大。” 陆三郎这个戏精真是很好很强大…… 张寿已经懒得再去敲打这家伙了,眼看陆三郎三言两语把几个监生给忽悠得两只眼睛都不会动了,最后走的时候赫然失魂落魄,明显是一直以来对那些师长的崇敬畏惧轰然崩塌,他就淡淡地说道“地上那些灯笼蜡烛,都收了。” 激动过后的陆三郎本来生出了一丝困意,可听到张寿这吩咐,看到满地蜡烛,刚刚得意时觉得这些道具异常好用的他不由得头皮发麻。然而,当看到张寿低头开始一根根蜡烛开始移除的时候,他只能认命地上前帮忙。 “小先生,就咱们俩这么闹腾一晚上有用吗?没人就没声势啊!要我说,昨晚上就应该把张琛他们一块留下来,我打扫的时候,也和小先生你学了不少暗号密文之类的有趣东西,他们留下来,也能有所收获不是吗?” “不是我说,张琛那家伙看似厉害,实则没用得很,他老爹平时是不管他,只要他老爹因为怕事一阻挠,他今天肯定不会来。至于张武张陆那些家伙,也一样。这些家伙,有奶就是娘,之前巴结朱大小姐也是看赵国公府势头……” “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张寿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不然为何留你一个?别看翠筠间那么多人,以后真正能进这九章堂,正儿八经算学课的,也就你一个,所以你就算不毛遂自荐,也只有你够格当斋长。” 没等喜上眉梢的陆三郎再次得意忘形,张寿就轻描淡写地说“至于昨晚上就我们俩做的有用没用,你要知道,莹莹这个人,行动力是很强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不远处一抹火红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那位熟悉的姑娘风风火火来到他们近前,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直截了当地说“皇上从宫里传话出来,说阿寿既然是国子博士,陆三郎你们既都是监生,那之前说的犒赏宴就不放在宫里,直接放到国子监!” 那一刻,张寿不禁对目瞪口呆的陆三郎一笑。 看到没有,比咱们师生更强大的人,在这呢! 第八十九章 衣冠簇新迎圣驾 皇帝即将驾临国子监,犒赏之前勇斗乱军的贵介子弟,同时接见监生,勉励劝学! 半夜三更出门,急急忙忙赶到国子监九章堂,结果却被迎面砸了一堆《九章算术》中的拗口术语,仓皇而走,再慌忙赶去宫中上早朝,当朝会过半时,浑浑噩噩地听到这么一个消息时,罗司业的第一反应便是……糟糕,糟糕透了! 要知道,那九章堂要收拾出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何况很多地方都破破烂烂! 他寄希望于国子监祭酒周勋能够站出来劝阻一二,至少拖延一下时间,然而,当看到前方的周勋在那捻须微笑,分明是对皇帝突然驾临国子监还挺高兴,那些大学士和尚书之类的大佬你眼看我眼,犹豫片刻,最终没反对的样子,罗司业就彻底绝望了。 他多么希望,昨天晚上徐黑子聪明点儿,直接去把更多高官的门砸开! 恐怕大多数人都只以为,那些纨绔子弟簇拥张寿去国子监上任只不过是小孩子把戏,没放在心上,压根没想到人已经搞出了一桩事情! 说来说去也是太祖皇帝不好,为什么要五品以上官才参加常朝!其他官员或三日或五日或九日,否则那些国子博士如果一块来了,消息传开,大家都会拦着皇帝去国子监的! 而国子监中,当张寿得知这么一个消息之后不多久,张琛等人便蜂拥而至,清一色监生的服饰,全都喜上眉梢,他再一问,人人都是朱莹派人告知的消息。 得知是皇帝在国子监中犒赏大家,哪怕是在家中形同透明,昨夜回去就被长辈禁足的家伙,也全都被打扮一新放了出来。 于是,就只见朱莹被众人团团围在当中,千恩万谢。想当初还对抱上大小姐大腿有些羞耻的家伙,如今都分外庆幸。这一趟天子犒赏过后,他们回家哪能不翻身? 只不过,当听陆三郎得意洋洋地说了昨晚累却爽快的经历之后,众人在面面相觑之余,就不禁懊恼没留下看这一场大戏了。 只不过,就连最瞧不惯陆三郎的张琛,却也不得不承认,要让他把《九章算术》玩得溜到足以戏耍一群学官的程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阳马鳖臑这种玩意,他一点都不懂…… 乱哄哄一阵闹过之后,陆三郎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慌忙叫道“我那监生衣服还在家里……还有小先生,你的官服呢?” 官服…… 张寿先是一愣,随即不禁苦笑。 哪来的官服?他前天才突然被授官国子博士,然后紧赶慢赶回了家,昨天又吃过午饭从家里赶上京,大晚上的在国子监搞了一次大扫除,哪有时间去做什么官服? 太祖皇帝倒是曾经有公费置装的政令,但后来就因为花费太大被朝廷废除了,这年头除却特赐冠服的殿试三鼎甲和大学士尚书之类的大佬高官,其他所有命官,官服要自备! 张寿想到这里,见朱莹一拍额头,分明也是才想到这一茬,随即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分明是在想什么紧急对策,他微微一思忖,便爽快地说“莹莹,这事情不用管了,我和陆三郎就这样好了。” “啊?”朱莹盯着张寿上看看下看看,那表情简直是痛心疾首,“阿寿,这怎么行,你看看你这衣服,本来就风尘仆仆的,昨夜在九章堂忙了一夜,更是不像样了。不说面圣失仪这种小事,皇上看到你这样子,肯定也要说明珠蒙尘的!” 四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 面圣失仪……原来是小事么?还有,明珠蒙尘确定是用在这种地方的?没用错? 足足好一会儿,陆三郎才用一声嘟囔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我也没衣服换……”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朱莹一个白眼“谁让你穿什么都不好看!”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鄙视,刚刚才在一群国子监学官面前扬眉吐气的陆三郎几乎泪奔。 胖子不好看怎么了?心宽体胖不是朝廷官员给人最通俗的印象吗? 瞧见张琛带头哄笑,张寿不得不站出来岔开话题,顺便安抚一下可怜的陆三郎“莹莹,我不是说就这样灰头土脸的去面圣,要知道,就算我们打算如此,别人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不用我们想办法找什么合适的冠服,自然会有人送来。陆三郎,你家也会给你送衣服的。” “谁稀罕!”陆三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一想到老爹就算再嫌恶他这个儿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把衣服送来,他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他完全忘记,老爹一早就上朝去了,就算有人想到给他送衣服,那也是他娘…… 正如张寿所说,在朱莹带来好消息以及张琛这一大帮人赶到之后不多久,黑脸的徐黑子就再次来了。 从来挤不出笑容的绳愆厅监丞大人非常勉强地嘴角翘了翘,可当听说张寿尚未有官服,陆三郎冠服还在家里,于是打算就这么一副打扮面圣之后,他那张脸还是更黑了。 于是,来也匆匆的徐监丞去也匆匆。他带回去的消息,几个国子博士一听就气得七窍生烟。而死活拉着国子监祭酒周勋赶回来的罗司业,得闻此事之后,那也是同样为之气结。接下来,不明就里的周祭酒,须臾就在众人痛心疾首的诉苦声中,知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五十开外的大佬到底不比年轻人们的沉不住气,当下想都不想地吩咐道“陆三郎的监生冠服,他家里铁定会送来,那就不用管了。至于张博士……” 周祭酒非常不情愿地吐出了博士两个字,随即扫了一眼面前众人,这才问罗司业道“你看看他们哪个和张博士体格相近?赶紧借一套冠服给他,休要御前失仪!九章堂之事本来就很麻烦了,要让皇上看到他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指不定会迁怒于谁!” 这最后八个字才是真正的催命,几个不情不愿的博士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推出了一个体格勉强和张寿有些类似的。 只不过,一想到张寿年方十六,自己却是年过三旬,日后人家长大之后,官职又或者别的不说,单单个头就必定要俯视他的,这位博士便悲从心来。 更何况,还要拿出一套他年初做好之后便不舍得穿,想要等待关键场合再拿出来的簇新七品冠带,他就更加悲伤了。自己的衣服,如今却要穿在别人的身上,为别人争光添彩! 小半个时辰之后,陆三郎的母亲派人给他送来了簇新的监生冠服——陆三郎总共就两套,一套总共穿过没几回,一套就是这完全没上过身的,足可见从前作为一个光荣的监生,他的缺课记录有多么肆无忌惮。当然,他周遭一群隶属半山堂的监生也好不到哪去。 而张寿也同样换了一身七品冠带。当他梳洗过后装束一新,再度出现在众人跟前时,迎来了朱莹真心实意的赞美,以及一帮浮夸的捧哏,就连那位忍痛拿出官服送了来的老博士,在看到张寿这一身打扮之后,也忍不住酸溜溜地迸出了一句话。 “到底是人要衣装。” “明明是好衣冠也得看什么人配!” 等这位博士离去之后,朱莹方才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然而,等看到张寿背后那一大堆腆胸凸肚的贵介监生簇拥过来,她只觉得众星拱月,随即就突然懊恼地跺了跺脚。 失算,居然早起忘了把二哥带来! 她刚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突然就只听一声叫嚷“大小姐!” 不只是朱莹抬头看去,就连张寿也因为这熟悉的声音而抬头看去,再一看,却只见一身监生服色的朱二面色悲壮地走在前头,在其背后,赫然跟着齐良和邓小呆,再后面,那才是形同押解员似的阿六。待几人上了前来,刚刚出声叫朱莹的齐良方才苦笑着上前解释。 “太夫人说,二少爷也是监生,皇上既然驾临国子监劝学勉励诸生,他也自然该来受受熏陶。”顿了一顿之后,他的声音就小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至于我和小呆……太夫人说既然家眷可以进国子监探视,我和小呆是小先生的学生,也算家眷,来受受熏陶也好……” 这一刻,朱莹喜笑颜开,而张寿……他是货真价实佩服太夫人的胆大妄为。 在皇帝驾临的这种要紧时刻,居然也能在朱莹这种监生“家眷”之外,额外再塞两个家眷过来?要是这样,阿六算什么类别的家眷?国子监的门子那是形同虚设的吗? 而下一刻,阿六走上前,却是面无表情地传达了太夫人的话。 “你们去迎驾时,我可以看着九章堂。” 张寿终于恍然大悟。姜还是老的辣,这是杜绝了人家最后一点作假弥补的机会! 第九十章 皇帝驾到! 天子驾临国子监,在张寿的想象中,必定要洒水净街,兵马开路,法驾卤簿,万民焚香……反正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繁琐的过程,来得也一定很慢。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就如同裕妃和永平公主驾临月华楼时,四周围兵马虽有数百,但也远远称不上森严一样,从朱莹一大早风风火火地传达消息,到作为皇帝前哨的数百骑兵抵达国子监街以及更前头的集贤街布防,然后传来皇帝出发的消息,中间总共只有一个多时辰。 这其中,还包括了皇帝宣布这个消息时的那个朝会。 至于国子监从学官到监生,乌泱泱四五千人全体出迎,那也是没有的。不是怠慢无礼,纯粹是因为从最门口的牌坊到中线上的彝伦堂……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人太多站不下这几个字,张寿是亲耳听到国子监祭酒周勋说的。 张寿心中却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承平盛世,国子监挂名监生四五千那是肯定有的,说不定还不止。然而,如同张琛陆三郎这样名为坐监,实则就是挂个名头的监生,绝对不可能在少数。哪怕堂堂天子不可能数人头,但差个几十人不要紧,差个一两千,站出来哪能不露馅! 作为学官的一员,此时,张寿和一群国子博士们站在一块,而按照出身家世和未来官职来说,很可能要高过他们的张琛以及朱二,却反而带着陆三郎和一大群贵介子弟落在后面,朱莹和齐良邓小呆则是更后面,学官、监生、家眷,三层泾渭分明,直到马蹄声打破寂静。 然而这次却不是黑压压的护卫队,来的只有一骑人。随着人越来越近,张寿很快认出,那是他曾经在月华楼见过一面的司礼监秉笔楚宽。 只见人独自策马过来,就跳下马背,皮笑肉不笑地一点头,随即淡淡地说“皇上口谕,学官也好,监生也罢,该读书的读书,该讲课的讲课。皇上要看的是读书的实景,而不是出迎那点虚礼。” 说完这话,见周勋带着众人大揖行礼不迭,他就笑着说道“所以,大司成,少司成,这就让大家散了吧。皇上没用大驾卤簿,也没用法驾卤簿,就是锐骑营护送过来的,大伙儿不用在这干等。” 楚宽话说得温煦,可周勋和罗毅这祭酒和司业却哪里不知道,这阉宦看似不显山不露水,似乎谈不上揽权,人却极其精明厉害,所以被视作为接替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于是,一贯喜欢凡事退后不担责的罗司业,本着谨慎的原则,破天荒上前了一步。 “那敢问楚公公,皇上多久到?” “这我哪知道呢?”楚宽打着哈哈,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却是落在了一身博士冠服,却依旧显得鹤立鸡群的张寿一眼,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总之,皇上要看的是读书,讲课。” 彻底明白了楚宽的言下之意,周勋和罗毅立刻二话不说转过身来,对着学官们大声吩咐了起来。自然,新官上任却根本没有拜见过他们这两个上官,还惹出了一大堆事情的张寿,完全就被人撂在了一旁。甚至这两人急匆匆撵学官们回讲堂的时候,也忽略了张寿。 还是官居二品的周勋在走出去几步后想起这一茬,随即连忙转身吩咐道“张博士,既然皇上此来还有犒劳张琛等有功监生的意思,那就劳烦你带他们在这儿迎一迎皇上,我这就去国子监中巡视了!”反正张寿是在御前挂了名的人,他也没法在乎人在御前再露脸了! 张寿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只见周勋以一种和年纪毫不相称的敏捷飞快地一溜小跑离开,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当然也听懂了言下之意。 反正你暂且没派职司,张琛那些监生也从不上课,你们不迎天子谁迎? 而等到张寿回过头来,就只见张琛和陆三郎等人已经是笑容可掬地围着楚宽,七嘴八舌套起了话,称呼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鬼鬼祟祟塞点金银玉佩之类的贵重物品贿赂。 很显然,楚宽早已经不是能用这点小东西打发的人物。 张寿瞅了一眼正在和齐良邓小呆说话的朱莹,略一思忖,便向楚宽走去,打算再尝试着探问一下,皇帝到底几时到。然而,就在这时候,就只听耳畔一阵马蹄疾响,和之前那一次预先抵达的数百骑兵一样,一队人马倏然从集贤街拐上了这条国子监街。 而在经过文庙时,一应人等整齐划一地下马疾行,等过了那一段之后便再次翻身上马。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乍一眼看去,那素养完全不逊色于他曾经见过的雄威那支骑兵。 然而,等到这一行人到了大学牌坊前时,他只听一声令下,百多人再次下马,唯有当先那位骑着黄骠马,蓄着一抹漂亮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慵懒随便的三十出头英伟青年高踞马上,下一刻,人缓缓策马过来,到牌坊前才一跃落地,动作极其矫健。 而与此同时,刚刚还被张琛等人围在当中的楚宽,已经是排开人群,迎上了前去。 “奴婢恭迎皇上。” 张寿此时此刻已经惊呆了。这么一个混在一大群骑兵之中,令行禁止,刚刚还潇洒演出了一场默契配合的似武将青年,竟然是当今天子? 不是说人之前还被什么临海大营发生营啸给气病了吗?看人眼下这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会轻易被气病的病弱天子啊!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的这个国子博士是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了为何皇帝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朱莹,甚至在国子监犒劳自己身后那些所谓有功的贵介子弟;更明白了人为什么会带着永平公主微服私访,默许了什么月华楼文会……总之,这一看就是个任性的天子! 前有楚宽带头上前恭迎行礼作为模板,后有张琛带头的一大群名门子弟在那作为参照系,张寿不禁轻舒了一口气,非常庆幸不用成为磕头虫。他依样画葫芦来了一个深深长揖,紧跟着就听到了一个和煦的声音。 “你就是张寿?抬起头,让朕看看莹莹口中的世外竹君子,天上谪仙人,到底是何风范。” 张寿心里咯噔一下,等直起腰时,却只见那位尚在壮年的天子已经不慌不忙地走到了距离自己不过七八步远的地方。只见人负手而立,眼睛上上下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才笑了一声“确实一表人才,不过朕很好奇,你怎么收服这群小子的!” 还没等张寿回答,皇帝就右手一划,一一点过张琛等人“当然,朕更好奇的是,怎么带着这些乌合之众,拿下那些乱军的?” 大小姐不会把夤夜下药的事情说漏嘴了吧?还有花七…… 张寿心念一转,却知道此时绝对不能去看朱莹,也不能指望朱莹来提醒他,之前她到底在御前说了些什么,只能就自己对这位千金大小姐性格的了解赌一赌。 因此,他微微一笑,满面诚恳地说“回禀皇上,当然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哦?怎么个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很简单,臣在村口安排了人,和前来村中的那拨乱军首领说话,道是众人担忧路上乱军,因此一面派人急告京城求援,一面仗着护卫众多,继续安然呆在老师的翠筠间中。” 张寿顿了一顿,见皇帝微微点头,他就继续往下编。 “而等乱军突入时,莹莹抚琴,张琛和陆筑在旁边敲边鼓,其他人则带着护卫在屋子里假装毫无防备。乱军三队突入三间竹屋,结果一路被一网打尽,剩下两路人因为首脑被莹莹拿下,仓皇来袭之际,被阿六和赵国公府护卫拿下。可以说,因为大家齐心协力,才有此胜。”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朱莹的声音“没错没错,皇上,这次能够几乎毫发无伤全歼乱军,多亏了大伙儿众志成城,齐心协力!” 张寿顿时暗自松了一口大气。看来他赌对了,朱莹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小先生真厚道!大小姐真厚道! 这一刻,除却张琛和陆三郎之外的所有人全都在心中这般念叨。只不过,当皇帝一眼扫过来时,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一面心中打鼓,一面暗自鼓励自己千万别露馅。万幸,足足好一会儿之后,他们终于听到了皇帝的笑声。 “呵呵,那倒是不错。人人都道他们浪荡不中用,谁知也有一鼓作气,胆色过人的一天,你这个老师倒是名副其实……张琛!” 一群混功劳的厚脸皮!张琛正在心里腹诽,骤然听到这一声,他登时打了个激灵,慌忙应道“在!” “刚刚你家小先生所言是真的吗?” 要是从前的张琛,那是绝对会拆穿张寿的谎言,可此时的他只是一犹豫就朗声答道“是……真的!” 张寿和朱莹两个功劳最大的都愿意分润,他就算不乐意也只好算了!毕竟那天他斗嘴也没斗过那个指挥使,还是靠着张寿反唇相讥找回了面子,动手时他也没帮上忙…… 陆三郎见皇帝又朝自己看来,赶紧也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皇上明鉴,当然是真的!” “哦。”皇帝这才呵呵一笑,仿佛十分满意似的颔首道,“不错,很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所以朕今天特地要借国子监这好地方,犒赏一下你们这群小子!好了,张寿带路,你们都跟着,朕难得来国子监,正要好好看看这太祖亲自带人修建的大学重地!” 那一刻,第一次见皇帝的齐良和邓小呆不由得心中惊叹。 皇帝竟是如此雷厉风行,言谈举止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第九十一章 太祖题匾藏密卷? 听皇帝亲口讲太祖皇帝的故事,这种场景,张寿之前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朱莹常常挂在嘴边的太祖皇帝说,也许是和她父亲赵国公朱泾学来的,也许是和太夫人学来的,但还有一个可能的学习途径,那就是和皇帝本人学的! 因为皇帝在信步前行的同时,也是口口声声的太祖皇帝说。这位天子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国子监,每当来到一处建筑时,都不太理会那些行礼不迭的学官或是杂役,而是会指指点点,来一段当年太祖皇帝的故事。 “太祖皇帝常说,跪拜乃大礼节,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没事就当磕头虫。宋时就连上朝也不是回回都要下跪,既然我朝驱除北虏,那么礼节上也应该恢复古礼,不可轻易让人屈膝。所以即位之初,就只每年三大朝行跪拜礼,其余一律从简。” 张寿第一次听这些掌故,因此津津有味,而其他人都不知道听自家大人讲过多少次太祖皇帝的故事了,还不敢露出倦容,那真是折磨。 然而,比他们更受折磨的,无疑是没想到楚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周勋等国子监学官们。 谁都没想到皇帝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当皇帝在一个个讲堂门前伫立旁听的时候,别说博士和助教们都紧张得开始结结巴巴,早上气喘吁吁赶来,聚集一堂的监生们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简直快憋死了! 而如果不是皇帝并没有打断人问问题,罗司业觉得自己到了嗓子眼的心就要蹦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看着张寿和那群纨绔子犹如护卫似的跟在皇帝身边,朱莹还拖着朱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还是不禁心生嫉妒,恨不得此时此刻陪伴君侧的人是自己。 四品这个坎再往上跃一步,放在六部是侍郎,而放在内阁,那也不是不可以……只要简在帝心,有人就是这么一步登天拔擢上去的!当然,不经廷推入阁,会被人笑话是真的…… 于是,罗司业只能带着典簿厅的几个小官远远跟在皇帝身后,却很好奇周勋这个国子监祭酒为何这么沉得住气,真的把事情一股脑儿交给张寿,自己就袖手旁观,连面也不在皇帝面前露了。当他跟着东兜兜西转转,最后终于远远看到一座建筑时,他终于发现了周勋。 同时,他也一下子恍然大悟,祭酒大人为什么不出来……因为人带着几个提着水桶抹布的杂役,一旁地上还搁着一块红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赫然正在九章堂前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弱冠少年对峙! 周勋是想要带人去迅速收拾九章堂,然后挂上太祖皇帝御笔亲题匾额,谁知道被拦了! 尽管周勋这一方足足有十几个人,可几次冲上去却都被人轻易阻拦,有抄着扁担上去的杂役,竟是被反手夺去“兵器”,揍得抱头鼠窜回来。 面对这以众凌寡却被寡欺的一幕,罗司业不知怎的竟然有点想笑,可当瞧见皇帝饶有兴致地带着张寿一行人上前,他却又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阿六好样的!” 朱莹这突如其来的嚷嚷,成功地惊醒了正咬牙切齿却难破少年五指关的周勋。他徐徐转过身,当发现皇帝已然驾临的时候,他一张脸登时变得雪白。他之前已经计划得很好,趁着张寿和其他人去迎驾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九章堂的问题先解决掉。 纵使朽烂的地板没办法,但其他东西还是来得及换的! 可当他安排好讲课的博士助教以及听课的监生们,连忙赶过来时,却发现早就派来的杂役被一个少年所阻,他自己亲自上去呵斥也无功而返,别说清扫工作没法开展,特地拿出来的牌匾也没法挂,偏偏皇帝竟然来得迅如闪电! 因此,周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一马当先越走越近,到最后竟是径直来到了阿六跟前。眼见得刚刚那个一声不响阻拦自己的少年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随即深深一揖行礼,他不禁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这个不懂礼的哑巴,居然认得皇帝! 然而,让周勋和张寿全都有些意外的是,皇帝居然停下步子问道“你就是阿六?” “是。”即便当着皇帝的面,阿寿依旧惜字如金。 可周勋却气坏了,既然不是哑巴,为什么我刚刚无论说什么,你都一声不吭! “花七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你力战乱军,还挑飞了刺客一支箭,不错,名师出高徒。” 见阿六低着头,对于这样的夸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皇帝也不以为忤,扭头看了一眼周勋和那些杂役,他就淡淡地问道“朕倒想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 张寿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陆三郎,同时一个眼神止住了朱莹。既然眼下自己的目的看似是达到了,那么就没必要忙着出头去落井下石。万一人家国子监祭酒信口雌黄,他再出面不迟。 “皇上,这九章堂乃是太祖皇帝当年立算科所在之地,但因为多年没有监生愿意学算科,再加上博士助教也无人通晓算科,所以空置多年。” 周勋把心一横,索性实话实说“太祖御笔亲题匾额,乃是贵重之物,所以臣命人摘下来珍藏于国子监库房,以防风吹日晒雨淋之后朽坏。至于九章堂中维护不善,以至于蛛网密布,地板朽坏,家具蒙尘,臣确实有失察之过。若非昨夜张博士带陆筑清扫,臣还未曾察觉。” 说完这话,他便屈膝长跪于地,一副诚恳请罪的架势。 面对这一幕,张寿不禁暗自哂然,心想蒙混不过去就立刻光棍认罪,这还真够果断的。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那包着红布的匾额旁边,一个原本低头垂手的小吏突然抬起头来叫嚷了一声“皇上,大司成这是避重就轻,他知道太祖匾额是空心的,藏着太祖密卷一百篇,这才摘下来藏到库房,绞尽脑汁想要把密卷起出来!” 此话一出,别说后头偷偷摸摸跟过来的罗司业目瞪口呆,一大群纨绔子弟也同样瞠目结舌。然而,最最惊讶的不是别人,竟是朱莹。她下意识地使劲掐了一下身边的二哥,直到听见一声惨叫,她这才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朱二就犹如被掐了喉咙似的鸡,慌忙闭嘴。 瞪完哥哥,朱莹不禁低声嘀咕道“居然不是做梦……可这牌匾里怎么可能有太祖密卷?那不是和书坊里那些传奇话本似的!” 而周勋却是额头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顿时惊慌失措,竟是下意识地重重一头磕在地上,这才借着疼痛终于叫出了声来。 “皇上,绝无此事!” 皇帝却没有理会周勋的辩白,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牌匾,突然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蒙在上头的红布揭开,见那赫然是龙飞凤舞的九章堂三个字,他突然用手在牌匾中央和边缘各自敲了敲,凝神听了听声音后,他就笑了起来。 “你们说,朕是不是应该劈了这牌匾,找出太祖密卷?” 第九十二章 曹冲称象和阿基米德定律 皇帝这一问,国子监祭酒周勋那惨状一下子被忽略了,气氛空前活跃了起来。 毕竟,这么一群出身勋贵或官宦的少年们,平日里就算寻欢作乐也都躲着学官们走,就这样还没少被人骂过不学无术,指望他们能同情周勋,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成天被人瞧不起的陆三郎,更是第一个开口嚷嚷道“皇上,臣不敢说这太祖题匾中一定就藏有密卷,但臣却知道,太祖皇帝深不可测,常常未雨绸缪,可以说是开天辟地以来难得的圣君,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陆三郎这一开口,张琛也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道“没错,太祖皇帝深意,岂是我等凡人能够猜度的!” 这两个纨绔子弟的代表给出了意见,其他人自然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表达了对太祖的敬仰,顺便不动声色地黑一下国子监。 对于怨念积攒了多年的他们来说,这几乎是本能的选择了,就连朱二也在朱莹的推搡下,扭扭捏捏地表示太祖题匾藏密卷,也许、大概、或者……很有可能! 眼见这些出身贵介的监生个个落井下石,罗司业有心帮着自家祭酒大人开脱,可又找不到好的理由,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干着急。至于周勋自己,那却是整个人颤抖得犹如筛糠,面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乱哄哄的鼓噪声中,皇帝嘴角含笑,却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张寿,突然兴致盎然地问道“张寿,你怎么不说话?” 张寿不慌不忙地说“回禀皇上,臣在想,太祖题匾是什么材质的。” “哦?居然在想这个?”皇帝若有所思地一挑眉。 “如果朕没有记错,是阴沉木的。那是当年被地方官当成宝贝装船送来京城的。太祖实录上记载,整整十几根阴沉木,除掉黑炭似的那些部位之外,质地细密,硬如铜铁,入水即沉,所以等到国子监造好之后,算科和格物两堂的牌匾,都是用阴沉木打造。” “太祖皇帝要求厚实,每块题匾都很大,少说也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再想做那就不够用了,剩下的都是边角料。如今宫中内库当中,还藏着不少,朕也就只让人雕些小摆件。虽说各地也偶尔有发现阴沉木,可质料这么好的就不多见了。” “而且,大老远送到京城,劳民伤财,太祖皇帝当年是收了东西,申饬了守臣,所以如今是没人大老远往京城送这个了。就算如此,当年还有人觉得阴沉木阴气太重,但被太祖皇帝一句国子监阳气重,正好阴阳调和,就给堵了回去。” 见张寿还在那攒眉沉思,他就干脆招手道“你要是好奇,可以过来敲一敲,这声音很特别。” 皇帝既然开了口,张寿当然不会客气,当即走上前去,蹲下身伸出两指在题匾边缘和中央敲了敲。发现确实难以辨别是否空心,他沉吟了片刻,就直起身来面对着皇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已然笑问道“朕问你,可有办法在不毁了这块太祖题匾的情况下,辨别出内中是否有太祖密卷?” 朱莹吓了一跳,正要开口给张寿推了这桩棘手差事,可却没想到张寿正好侧过头朝她看来,竟冲着她微微一笑。虽说不是说话,可她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诧异的念头。 张寿莫非真有办法? “皇上,臣能否问这个出首指斥大司成的杂役两句话?” 见皇帝大手一挥,一脸你自便的表情,张寿就笑吟吟地躬身谢过,随后走向了那个同样长跪于地的杂役。然而,在距离人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却是停了下来,直到他眼角余光瞥见阿六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身边,他才真正放心。 没办法,一朝被箭射,人人是刺客……不能怪他疑心过重! 他蹲下身来,用平视的目光看着那杂役,见人一脸豁出去的光棍表情,他就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既然说大司成绞尽脑汁想要起出太祖皇帝题匾中的密卷,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到大司成日日去国子监库房,每次都会围着那牌匾转悠,如痴如醉,还常常用手指叩击,口中念念有词,我曾亲耳听到密卷两个字!” “哦,那你怎么知道有密卷一百篇?” “大司成这三年派人收集了很多有关太祖皇帝的稗官野史,都放在国子监书库里。我去打扫的时候,翻到一页他做记号的,写的恰是太祖密卷一百篇!而且我偷偷溜进去库房,敲过那匾额!若不是匾额中间部分完全空心,缺失了一大块,敲上去不会听不出端倪!” 那杂役说着便当仁不让地侧头直视周勋,一字一句地说“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问国子监中其他人,大司成是不是天天没事就去库房转悠!国子监的库房除了这块牌匾,哪有什么其他东西,值得他天天去!” 此话一出,别说张琛陆三郎等人一个个恍然大悟,就连罗司业也不禁有些惊疑不定。 他和周勋共事三年有余,要说这太祖题匾是周勋摘下来的,那纯属瞎扯,可周勋没事老是去存放这块牌匾的库房转悠,那还真是有,他就见过好几次! 他一次好奇地探问,周勋却说是瞻仰太祖皇帝书法,他想想也就没放在心上。 莫非真的是周勋不知道在哪稗官野史看多了,于是竟然信了这题匾藏密卷的鬼话? 问题是你要起出密卷,必定就要毁了这块珍贵的太祖题匾,而且你想干嘛? 这又不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传奇话本,题匾里头有藏宝图又或者密库之类的东西! 而皇帝亦是似笑非笑地说“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内情,周勋,你怎么说?”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羞愤惊怒的周勋仿佛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辩白了,只是涕泪齐流地叩首,重复着这四个苍白无力的字。 而皇帝眼见周勋这儿问不出什么,而张寿已经站起身徐徐朝自己这边走来,他就笑着问道“张寿,话你问完了,办法呢?” “皇上,臣有一个主意。” 用肯定的语气打了个头,张寿就从容说道“如果皇上说,当年做太祖题匾的阴沉木再也没有了,那么,臣自然束手无策,可既然宫中内库还有很多当年的边角料,那么臣有一个想法。请问皇上,那些边角料加在一起,可有这块太祖题匾这么重?” “这个嘛……”皇帝微微踌躇,随即看向了楚宽。 楚宽立时赔笑道“那些边角料好大一堆,虽说没称过,但我瞧着大略应该是有的。只不过,新旧太仓固然有用来秤粮的大秤,可要说称出这么一块匾额的重量,再以此类推,称出同样重量的边角料,恐怕不大准确。” 张寿点了点头“称不出也不要紧。三国志中曹冲称象的故事,以皇上之博学应该听过。” “哦,那是自然。”皇帝越发笑得欣然。 张寿泰然自若地说“这牌匾既然要数人才能抬起,要准确称重,自然很难,既然如此,那就将其作为巨象处理,放入平静水池上一个和牌匾长宽差不多的特制小船中,按照吃水位置刻痕。然后再将牌匾挪出,将阴沉木边角料一一放入,直到吃水与刻痕平齐。” “既然是小块,自然可以相对方便地准确判定与其等重的边角料数量。” 皇帝不禁微微颔首“嗯,不错,那接下来呢?” 张寿看了一眼那边厢正在窃窃私语,明显是在交流曹冲称象这个典故,他就继续往下说。 “然后,将这太祖题匾系上绳索沉于一个完全注满的水池中。匾入水,则一定会有相应的水排出。等水面彻底平静之后,再将牌匾拉出,然后记下牌匾出水之后,水池中的水面高度刻痕。接下来,再将水池重新完全注满,将等重的阴沉木边角料裹上渔网入水。” “接下来再将那些木料一一捞出,看排水后水面高度是否与之前牌匾捞出后平齐。如果平齐,自然说明两者无差,太祖题匾是实心的……” 这一次,他还没说完,陆三郎已经是恍然大悟地接口。 “我知道了!如果后一次的刻痕与前一次有明显差别,则说明同样重量的东西却大小不一,自然便是题匾空心,内藏玄虚!” 对于陆三郎的数学天赋,张寿一向高看一眼,此时见其反应如此之快,他便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如此不用毁坏太祖题匾,就可以知道内中是否空心,是否藏有所谓密卷!” 其实,这么大一块牌匾,用这种纯粹完美条件下可达成的理论办法,其实并不精确,因为溅出水花的可能性很大,刻痕精度也很难保证,重心也不好说。更何况,看似外观一样的两根阴沉木,密度其实未必相同,更不要说一堆很可能密度不一的边角料了。 所以,用曹冲称象的办法和阿基米德定律结合,也就是测个热闹。 然而,皇帝的态度却非常可疑,因此他怀疑这位天子只不过是想要听到一个办法,至于最终测定结果如何,其实不怎么在乎…… 而被张琛等人挤到后面的朱二,那张嘴简直是张得快合不拢了。张寿能想出办法,这已经很令人惊奇了,可陆三郎怎么能这么快心领神会?他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纨绔子弟吗? 第九十三章 帝王心术……和诗 “好!不愧是葛太师关门弟子,就连陆家这小胖子在你门下熏陶了这么些时日,竟然也有如此长进!” 皇帝抚掌赞叹,继而就看向那出首的杂役,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若是按照张寿的办法,确定牌匾并无空心,那么,你诬告上官,心怀叵测,以反坐罪,斩。若是按照他的办法,确定牌匾果然是空心,那么,你久已知情却不举发,罪当连坐,大不敬,斩!” 张寿没想到皇帝竟是突然做出如此裁断,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大为赞同和佩服。 这种趁着天子驾临举发上官违法的行径,绝对不值得提倡! 因为周勋虽说是高官,却只是国子监祭酒,并不能在整个京城中一手遮天,真要发现其举止有异,有的是各种各样的途径和办法举发,可此人偏偏在今天跳出来,那就是居心叵测! 在皇帝那声调并不十分凌厉,但意味却非常分明的话语之后,那杂役登时再也维持不住倔强长跪的姿势,瞬间瘫软在地。下一刻,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满脸绝望地大叫道“是张寿,就是这张寿指使我……” 他这接下来的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只见刚刚还静如处子的阿六瞬间动如脱兔,一下子窜到了其人背后,一记手刀,结结实实把人砸昏在地。等到转过身,他才满脸无辜地看向皇帝“我怕他暗藏凶器。” 张寿比阿六的表情更加无辜。他连这家伙是哪根葱都不知道,指使个屁啊! 我之前甚至都不认识国子监祭酒周勋! 张寿还没想好怎么辩白,朱莹就已经怒气冲冲地赶上前来“皇上,这家伙血口喷人!” “朕要是不知道他血口喷人,会如此断罪吗?”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后就斜睨了张寿一眼,复又看着朱莹说,“你倒是眼光不错,张寿这小子从容不迫,急智不凡,是个人才,回头记得带进宫里让太后看看,免得她老是觉得你任性嫁不出去!” 不等恼羞成怒的朱莹发作,楚宽便已经一个手势吩咐了随行卫士赶上前,将那被阿六打昏的杂役拖了下去,根本不曾搜身,找寻阿六口中可能存在的凶器。 而张寿则是深深一揖行礼道“皇上之赞,愧不敢当,但所谓大司成知道题匾藏密卷,因而有心探密甚至取出之事,臣觉得实属无稽之谈。不管题匾是否真的空心,臣都觉得,大司成身为文坛前辈,不大可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还请皇上明察。” “呵。”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如在梦中,恍恍惚惚的国子祭酒周勋努努嘴道,“你去把人搀起来吧。” 眼见张寿立刻走上前去把人扶了起来,他这才嘿然一笑。 “堂堂北监大司成,犯得着天天在国子监库房转悠,结果闹出小吏诬陷的公案?喜欢太祖皇帝御笔的人又不止你一个,说出来,朕也不是不可以准你去古今通集库临摹真迹,何苦来由?”见周勋终于抬起头来,那眼神诧异羞愧感激……总之复杂到极点,皇帝又笑了一声。 “一个信口雌黄的叵测之徒而已,朕不会因其言治你的罪,此事到此为止。但这九章堂荒废,却是你的疏忽,罚俸半年。即日起,九章堂重新修缮,这太祖的牌匾,你也给朕好好挂上去!” 如果不是一旁张寿搀扶自己时那力气用得不小,心情大落大起复又大落的周勋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差点跌倒在地。他好半晌方才终于平复了心情,声音艰涩地说“臣知罪,立刻就去办。” “明白就好。” 皇帝转身看着那一帮纨绔子弟。见不少人脸上还残存着种种复杂情绪,显然刚刚那大戏影响不小,他就轻松地一笑道“好了,择地不如撞地,就在这九章堂门口,设宴犒赏你们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别辜负你们葛门徒孙的名声,否则朕这个葛太师亲传弟子不饶你们!” 这下子,一大帮人顿时如梦初醒,慌忙应喏不迭。 而有了皇帝敲山震虎,张寿心想,日后这帮坑老师的学生也许会好带一点,心情不知不觉就轻松了不少。 直到这时候,刚刚目睹连番风云变幻的罗司业方才赶紧带人上前来,从张寿这儿接手搀扶了步履蹒跚的周勋,旋即又吩咐那些同样两股战栗的杂役们去备办桌椅等物。等到看见那帮半大小子围着皇帝拼命献殷勤,他无心上前,干脆扶着周勋小心翼翼往后挪。 退开足够远之后,他才低声说道“大司成,刚刚实在是吓得我魂都没了,没能出来给你说一句公道话,实在是对不住。” “别说是你,我自己那时候都几乎以为,自己整日里沉迷太祖御笔的那块九章堂牌匾,是因为知道里面藏有太祖手迹。”周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随即低声说道,“你说,皇上为何只是问张寿如何鉴别,却并不真的去鉴别?” 罗司业顿时无语。君心难测,更何况当今皇上出名的任性,那心思我怎么可能猜到? 周勋也只是随口一问,发觉罗司业沉默以对,他便低声说道“真没想到,那张寿不但想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竟然还会帮我说一句公道话,而出首告发我的,却是在国子监兢兢业业多年的老人,而且还居然当着皇上的面胡乱攀咬张寿……简直可恨!” 国子监倒霉的主官和次官正在交流什么,张寿却没在意。因为皇帝随行的那些个卫士,竟然用最快的时间就在九章堂前设好了席位,而他的席次赫然在天子左下首。 因为其他官职比他大的学官,不是如周勋罗毅那样成了惊弓之鸟,就是还在那六堂中兢兢业业上课,再加上皇帝呼啸而来,一个随行的官员都没有,他竟然陪坐首席! 至于朱莹……大小姐先是笑吟吟地给皇帝斟酒,然后被皇帝大手一挥吩咐去给“勇士们”斟酒,这会儿下头各种赔笑和呼痛的声音不绝于耳,明显是心中不忿的朱莹在那泄私愤。 因为之前并没有料到今天就会面对当朝天子,张寿昨天一下午骑马赶路,又在九章堂打扫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眼下已经是困意上来。所幸靠着阿六用冰凉的井水拧湿了软巾悄悄递过来,他用擦脸的方式醒脑,倒是撑住了。 然而,这也禁不住皇帝命朱莹亲自劝酒,大小姐笑意盈盈给他斟了一杯又一杯,当酒过三巡,皇帝下令众人在九章堂面前诵太祖诗词时,他已经有些迷迷糊糊。 但紧跟着,他就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那都是些什么诗词!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太祖抄太祖的帝王诗……据说还是太祖皇帝即将一统天下时写的……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是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太祖皇帝你居然在即位后七八年的时候作出来,这不应景吧?难道是那个时候朝政已然不靖,堂堂开国天子大发感慨?对了,太祖在位时间是不长,很早就退位让太宗登基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皇帝居然说,这是太祖皇帝在祭祀韩皇后之后在一棵冠盖如茵的大树下“偶尔”所作,被周边人悄悄背下来,记入了起居注…… 幸亏我没打算靠抄诗混日子,能抄的名篇几乎都要被你抄完了! 第九十四章 温厚竹君子 在众多耳熟能详的诗词歌赋中,多喝了几杯的张寿伏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甚至还听到了那些贵介子弟的欢呼雀跃,觥筹交错,隐约还有皇帝赏赐什么官职的承诺,以及朱莹那清脆悦耳的笑声。而很快,就连这些声音,也从耳畔渐渐消失了过去。 直到额头传来一缕刺痛,他才突然清醒了过来,再一看时,自己已经不在那露天的酒席上,而是正躺在一处屋子里的软榻上。 他支撑着坐起身,茫然四顾,半晌才重新收回目光,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那个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者。 “老师?我之前好像是在国子监里,还见到了皇上……难道我是做梦?” “什么梦,白日梦!”葛雍恨得并起食指中指在张寿的额头上又戳了两下,见人捂着额头,依旧有些浑浑噩噩,他就没好气地说,“你呀,皇上特意在国子监给你们开庆功宴,你倒好,酒过三巡鼾声四起,睡了个昏天黑地!” 张寿顿时讪讪“昨夜一宿没合眼,所以一个没留神就睡过去了。” 葛雍顿时无语。他没好气地扯了扯胡子,这才沉着脸问“莹莹之前送你来时告诉我,你在皇上面前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众人齐心协力,于是方才把那二三十个临海大营的乱军一网打尽。我问你,你说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张寿非常爽快地迸出了两个字。 见葛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便诚恳地说“老师,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但那时候我这么说了,莹莹附和我,我就知道,她之前应该也是这么说的。不是我要把功劳分润其他人,平心而论,除了张琛,这些人虽说是贵介,但大多在家中也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子弟而已。” “他们平日走马章台,斗鸡遛狗,不务正业,不学无术,如果一直这么下去,也许将来就是个浪费粮食的废物,说不定还会闯出什么大祸。可他们既然当初能在翠筠间留下来,甚至硬着头皮学算经,哪怕不如陆三郎那样有天赋,可终究还可以挽救。” “既然如此,用些许功劳激励他们上进,用皇上的肯定和嘉许换取他们回头,应该有效果。一个平民,浪子回头只是拯救了他自己和家人。而一个贵介子弟,浪子回头,不止是拯救他自己,挽回了家声,而且可能惠及更多人,因为他们为恶则祸害一方,为善则造福一方。” “当然,我知道这就算出乎善心好意,其实也是不对的。所以我想写一封谢罪书,老师能帮我呈送给皇上吗?” 张寿刚说完这话,就只听到一阵响动,侧头一看,他就只见隔帘高高打起,然后露出了一张他完全没想到的脸。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趿拉鞋子下榻,苦笑长揖谢罪道“真没想到,皇上居然也会听壁角。” “嗯,听你一席真话,朕觉得听壁角也不错。” 皇帝见自己曾经的老师葛雍用不善的目光看着自己,分明是责备他说好不出来,却还随随便便现身,他却只当没瞧见。他若无其事地从门内出来,随即笑眯眯地端详着张寿。 “之前看你好梦正酣,朕想着九章堂还没修缮,总不能让你继续呆着,就索性叫人用马车载你到葛府。话说你倒大胆,之前居然在朕面前耍花招,难道没想过花七会如实禀报?” “当然想过。” 张寿已经从睡眼惺忪的状态中彻底回过了神,当下直言不讳地说,“但臣抱着一丝侥幸,所以想试一试皇上是否不会拆穿臣那点谎言,赌一赌莹莹是否也会这么说。臣以为,那些人未必需要真金白银甚至官职的奖赏,也许只需要皇上一句话的嘉赏,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小小年纪,心眼不少,但心眼却不错!怪不得在之前九章堂前,面对那种突发状况,你不是作壁上观,而是灵机一动,想到了那么个办法。否则朕要是真的一冲动,命人把太祖题匾给劈开了,结果却找不到所谓的密卷,那时候就是气得杀人也是白搭。” 张寿顿时干笑“臣记得皇上那时候面对出首之人,淡然若定,安之若素,处断公道,怎至于如此?” “那可不一定,你看到的,说不定是朕想让你这么认为的。” 皇帝嘿然一笑,随即就冲着一旁的葛雍说“老师,朕没摆卤簿就跑出来,肯定有一大堆人正等着劝谏,朕就先回去了。张寿今天那个妙断太祖题匾藏密卷的好办法,估计能让周勋和罗毅日后对他的态度好一点,你帮朕测试一下是否可行,可行就回头试试。” “虽说宫中古今通集库里太祖手迹堆了一屋子,不差什么密卷,但朕有点好奇。对了,还有那件事老师您别忘了。” 见皇帝冲着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还一脸此事需保密的样子,原本准备拉着张寿一块参详的葛雍只能叹了口气,继而委实不客气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一个日理万机的天子,赶紧回去吧,别闹得太后跑我这儿要人!” 眼看皇帝呵呵一笑,就这么转身便要扬长而去。就在这时候,张寿终于忍不住开口叫道“皇上之前说,如果周大司成恳请,能让他进宫临摹太祖皇帝手迹?那……” 他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头也不回地说“你也想看?可以,等你立下一桩别人无可置喙的大功再说,否则,朕倒是无所谓,那些阁老尚书们就能把你烦死!好好努力吧,很多人都很好奇莹莹四处宣扬的你这个温厚竹君子!” 直到出了房门,皇帝看到院子里阿六正陪着两个少年站在那儿,分明是张寿的两个学生,而一见他出来,三人连忙行礼不迭,他就呵呵一笑,在几个卫士上前拱卫之后,大步离去。然而,直到离开葛府上马,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方才收了起来。 十六年了,当初寺中一场惊变后诞生的孩子们,居然一个个都这么大了! 哎,想当初永辰八年,他亲政时,也才张寿这样的年纪,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好像是想着把满朝文武全都大清洗一遍,换上他看得顺眼的人,想让太后看看自己的雄才大略吧?然后接下来就闯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大祸,太后差点没气得打死他这个逆子…… 从这一点来说,张寿确实算得上是个温厚君子…… 果然是当初赵国公朱泾说的,乡野间长成的孩子更坚韧? 他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快掐出狗脑子了,至于刚开始启蒙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还看不出好坏……他要不要把他们也扔到乡下或是军中去磨砺一下? 想当初太祖皇帝差点给皇子皇孙定下这么个民间军中的历练制度了! 话说回来,赵国公朱泾那场仗拖了这么久,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心思千回百转,皇帝终究跃上马背,在数百骑兵的簇拥下,于长街上呼啸而去。 第九十五章 葛氏术语手册 葛府书房里,没了碍事的皇帝,葛雍盯着张寿,刚刚那满脸没好气的表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笑眯眯。他甚至犹如从前逗自家小孙儿似的摸了摸张寿的脑袋,眼见关门弟子有些尴尬地忙不迭躲开,他也不以为忤。 “你昨天夜扫九章堂,捣腾的这一出算是得罪了国子监很多人。可今天有人出首告发周勋,你没有因为一点恩怨就对他落井下石,结果不但撇清了干系,反而还让周勋不得不记你的情,做得好,没给我老人家丢脸!” “而对皇上说假话,出自善意,也知道谢罪,总算弥补得过去了。” 张寿顿时暗叫侥幸。在国子监那会儿,他固然发现皇帝似乎并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但本着谨慎为原则,他确确实实是打算回头请葛雍帮忙递个谢罪书上去的! 他觉得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有些标榜自己的味道,当下只能干笑以对。 而葛雍显然也没有揪着这么一件事不放的意思,毕竟,皇帝说的那一茬,他不好拉上张寿帮手,但他很感兴趣的是张寿测定牌匾是否空心的办法! “皇上既然让我来测定太祖牌匾是否空心或者有暗格,那我得先好好问问你此法的原理。如果真的好用,只用来对付一块太祖题匾,小题大做了,判定有人是否在铸造金锭和银锭时造假,那才最有效果。来,具体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 张寿只能干笑。阿基米德定律可不就是相传阿基米德在判断皇冠是否纯金时,冥思苦想后许久,方才灵机一动得出的?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决定仔细解释一下“老师,无论是阴沉木也好,金银也好,只要同等质料同等重量,那么它们的大小应该是同等的。但因为这些东西的外形,不像九章算术中提到的阳马鳖臑之类的那般规则齐整,所以无法计算实际大小。” 自诩算学宗师的葛雍当然明白张寿的意思,略一思忖就点头道“有道理,继续说。” “既然计算不出大小,我们就只能用别的方法来计算和比较。所以,水就成了一种很方便的判定标准。因为同样大小的物体入水,那么排开水的大小应该是同样的。如此通过在水池边刻痕标记,就可以很方便地比较物体实际大小……” 张寿一边说一边想,要想完全解释这一原理,光是数学还不够,简单的物理学知识乃至于什么质量、密度、体积、浮力等等术语,都有必要拿出来,否则日后对不是葛雍这等精通算学的人解释起来,那无疑大费周章。 九章算术里的那些拗口术语也是一样,最好能请葛雍出本书,推广一下四棱锥三棱锥矩形正方形立方体之类的相关术语,否则光是阳马和鳖臑之类的,那真是毫无直观性。 就如同罗司业徐黑子和那些个国子博士一样,等闲人看到听到那两个字,根本一头雾水。 而葛雍已经恍然大悟“很好,我明白了。如果那牌匾不是阴沉木,而是金丝楠木之类的软木,就要麻烦多了,少不得要绑一块重物入水。当然,此等办法不能完全保证准确,只能说是大致准确,因为物体入水,很容易溅水花,出水则容易带出水珠,刻痕也未必精准。” “老师说的是。”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我回头会让人安排一下,尽快测定一下太祖牌匾到底有没有空心暗格……说实话,我觉得没有。” 张寿暗想。我也觉得没有,否则太祖怎么会在宫中留下满屋子手迹,还能让楚宽这样的阉宦视若珍宝,世代薪火相传? 葛雍说过正事,继而就不满地冷哼道“对了,小莹莹之前也跟了皇上过来,但被我撵回去了,她昨天晚上把你娘安置在齐老头那房子里了,哼,忘恩负义的小丫头!” 知道母亲并未借住在赵国公府,张寿不禁大为感谢看似大大咧咧的朱莹。曾经阅尽千帆的他可以不在意赵国公府的富贵,但吴氏很难做到。大小姐能这么心思细腻,实在是难为了。 心念一转,他连忙对葛雍问道“老师,我之前带来过的阿六,还有小齐和小呆呢?” 葛雍这才意兴阑珊地说“都在门外呢,我吩咐了带他们去客房,结果那两个执意和阿六在外头等你,显见是不放心你。” 张寿闻言连忙快步出门,随即把两人连带阿六都给叫进了屋子。 还不等他特意拎出邓小呆给葛雍做个介绍,就再次得到了一声冷哼“少来这套,小齐我之前是见过了,小呆我也早就见过了,否则我知道融水村有你这么个关门弟子?上次我在清风徐来堂就发现陆家老幺似乎有点算学天赋,刚刚听皇上说,何止有一点,你运气真不错!” “气死了,我老人家名义上收了那么多学生,除了你小子,有半徒之份的顺天府尹王大头,竟找不到几个有算学天赋——就算有,也都忙着做官上进,可你小子居然轻易碰到三个!” 张寿没想到桃李满天下的葛老师竟然在嫉妒自己的学生运,除了笑别无他法,可葛雍因为想到王大头,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当下便指着不孝弟子继续喷。 “顺天府尹王大头今天早上特意派人送信给我,说他昨天晚上召见小呆,小呆还献了个什么柱形图和折线图,说是统计赋税、人口、收入、支出非常直观,又是你捣腾出来的吧?有什么新花样也不知道先给我这个老师看,你这是先斩后奏上瘾了是不是?” 我这不是来不及,昨天晚上先回村了吗?我哪想到邓小呆区区一个令史,堂堂府尹竟然会没事就见他,更没想到邓小呆动作这么快……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也只能无奈地斜睨了一眼心虚低头的邓小呆,随即就乖乖站着挨喷,最终赶紧保证,以后若有新想法,一定先和老师商量。 有了这样的保证,葛雍总算出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轻轻吁了一口气。等到邓小呆有些惶恐地提出想回顺天府衙,齐良也说要回去看看吴氏安顿得如何,他就大度地一摆手,让两人先离开。至于木头人杵在角落一动不动的阿六,他扫了一眼就不管了。 “阿寿,你记住,以后和太祖皇帝这四个字有牵涉的人也好,东西也好,你少碰。这次太祖题匾的事件除外,毕竟,你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 张寿没想到葛雍竟会警告自己,距离太祖皇帝相关事宜远一点,不由得有些惊疑。然而,他正等着葛雍进一步解释,这位当朝帝师却干咳一声,岔开了话题。 “小齐的府试名次,要不是顺天府尹王大头在御前强硬至极地驳了很多人,说不定会被人中伤。算科入府试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所以,你在国子监是否能站住脚跟很重要,所以,我才很赞许你今天在国子监的那番作为。” “王大头的算学天赋相当不错,也算你半个师兄,小呆今天回去之后,肯定会把你今天这太祖题匾的事好好对王大头说,嘿,比起那什么折线图柱形图,这测定东西是否空心,是否掺杂质的办法更有趣!” 张寿顿时哭笑不得。我的老师欸,我等着你说太祖皇帝,你居然就给我东拉西扯,说什么算科入府试,说什么在国子监站稳脚跟,说什么王大头? 您这岔开话题也太生硬了吧? 他想了想,干脆也不追问什么太祖皇帝的事了,当下满面诚恳地说“老师,昨夜在九章堂,陆三郎拿着九章算术里的阳马和鳖臑,把罗司业和几个国子博士,绳愆厅徐监丞问得哑口无言。虽说这是因为他们不读算经的关系,但算经用词太过繁难,也是一个原因。” 他顿了一顿,笑容可掬地说“老师能不能以算学宗师的名义,推出一本葛氏简易术语和符号算式手册?” 闻听此言,葛老师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就用某种微妙的目光,瞪着自己的关门弟子。 老人家我要是说不愿意,你就又打算先斩后奏,拿我的名义去出书了对吧? 他哼了一声,状似不以为意地说“可以,你先给老人家我说说!” 第九十六章 表决心和不知道 写了一份“仅供老师参考”的术语表请葛雍“斟酌”,张寿见老人家盯着那一个个术语陷入了沉思,他就趁机提出了告辞。果然,正在那琢磨密度、体积、容积、四棱锥等各种术语的葛雍压根没顾得上理他,一面扯着胡子在那沉思纠结,一面非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回头记得常来,不来我就去国子监揪你过来!” 等到带着一直装透明人的阿六走出葛府书房,张寿瞥了一眼外间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一个老仆,这才侧头瞧了瞧阿六。 “我刚刚一直在和老师说些繁难复杂的东西,你如果听着无聊,其实可以出去透口气的。” 阿六却只是嘴角翘了翘,没有答话。 直到跟着张寿来到葛府大门口,他方才轻声说“很有趣。” 张寿不知道阿六是在说,他和葛雍谈论的东西很有趣,还是葛雍那种老小孩的脾气很有趣,甚至是他在那坑蒙拐骗哄老师的手段很有趣……总之,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决定不想这么多,免得自己反而被阿六简简单单三个字给带到坑里去。 然而,他才刚站稳,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寿,你总算是出来了!” 循声望去,见是朱莹快步迎了上来,张寿不禁吃了一惊“莹莹?” 葛雍不是说,因为气恼朱莹把他的母亲吴氏安置到了齐景山那院子里,所以把人撵走了? 难道她一直都没走?这是等了多久? 朱莹在距离张寿不过两三步远处停下,见他满脸讶异,好像还有些担心,她就言笑盈盈地说“葛爷爷就是这一言不合撵人跑的脾气,我早就习惯了,哪会和他计较。我没走,刚刚逗皇上身边那些锐骑营的家伙玩儿,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逗锐骑营那些天子亲兵玩……这种事好像也只有大小姐你敢做吧? 而且,皇帝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朱莹干等他的时间其实并不短…… 张寿心里这么想,但朱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正经得让他有些意料不及。 “祖母也好,皇上太后也好,一个个都不和我说爹和大哥到底怎么样,外头消息又是乱七八糟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我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皇上身边人那儿打听到什么。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算撬开了两张嘴,爹和宣府楚国公那边即将出击。” 天子身边的人会这么嘴快?之所以透露出来,不会是皇帝早知道你耐不住性子,所以授意人说给你听的吧?以为朱莹正在担心父兄的安危,张寿便思量着如何安慰她,可在听到朱莹的话之后,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仗的事情,我就是再担心也没用,也帮不上忙,所以阿寿你不用安慰我!但是,我想也许还能做到其他的事,希望你能帮我!” “好。”张寿明明一向喜欢做事之前先好好考虑,此时却连究竟是什么事情都不问,竟是鬼使神差地直截了当答应了下来,“你尽管说。” 见张寿答应得如此爽快,朱莹先是喜上眉梢,随即却垂下眼睛,面上的欣悦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决意。 “我想弄清楚,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为什么要指使人对付我爹,为什么要做出想为陆三郎求娶我,极力拉拢二哥的样子!” “前天你回去村子,我送了裕妃娘娘回宫后,刚一到家,二哥就找了来,醉醺醺找我哭了一场。他先说了那天找你茬,却反而被祖母教训的事情。他知道祖母不是为你教训他,是气恼他没看出陆绾骗他。他还说,祖母前天送走你,回家后又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该长大了。” “我认认真真想着祖母这句话,最后觉着,不止二哥,我也该长大了!我也许帮不上爹和大哥,也不能像阅历丰富的祖母那样世事洞明,但我至少不能一无所知!” 听到这长大宣言,张寿一下子想到了前世里曾经恣意妄为,却最终不得不面对凛冽寒风中那困苦生活的自己,那一次,他也是一夜长大。 相比他那会儿,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能在仍旧被无数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想到要振作,要长大,要分忧,说实在的已经很不错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要是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你在京城还想着为他们做这些事情,一定会欣慰备至的。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张寿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你这决心表完,结果却告诉我……你不知道?逗我玩呢! 朱莹理直气壮地看着张寿,一点都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我从前只知道前呼后拥,鲜衣怒马,人人都由着我的性子,身边簇拥的都是张琛陆三郎那种没用的猪头……嗯,就算他们现在不是猪头好了。总之,陆绾那种人当面对我都客客气气的,可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也不了解他!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你肯定有办法!” 这种做派……真是很大小姐! 张寿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这京城我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啊! 到处都是大佬,到处都是我不了解的情况,我又不是无所不能! 就在张寿发愁的时候,一旁偏偏还传来了阿六幽幽的声音“少爷,皇上说,九章堂修缮还需时日,还放了张琛他们几天假,说是让他们再享受几天自由,接下来就滚去好好做一个监生。所以,你时间很充裕的。” 张寿顿时扭过头瞪着阿六。这是时间不够的问题吗?这明明是信息不够! 还有,你小子平日惜字如金,怎么现在那么多话了? 张寿完全不知道,当日阿六带朱莹去齐良家里看他给两人上课,那时候也同样话多。 然而,朱莹却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小姐喜上眉梢地对着阿六嫣然一笑“我就知道,阿六你像你家少爷一样,心地善良,急公好义。” 张寿差点没被阿六和朱莹这一搭一档呛着。 急公好义乡下小郎君要是答应之后却又退缩,那就变成胆小怕事了是不是? 他只能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好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办法是想出来的……那就一边走一边想呗!” 可他话音刚落,阿六就淡淡地说“别算我!” 这一次,就连朱莹也扑哧笑出声来“阿六只会动手,就和我也想不出好主意一样,你要找臭皮匠,可不能指望他和我……我们回国子监去找陆三郎吧!他死活说要住在国子监,不回家,绳愆厅的徐黑子拗不过,只能捏着鼻子给他准备号舍!” 面对两个一摊手表示自己没法动脑子的人,张寿还能怎么样?他只能认命地跟着朱莹来到了葛府对面,只见朱宏正牵着几匹马等在那,除此之外,再不见半个护卫。 虽然觉得赵国公府的护卫们也未免太由着朱莹,可想想在刚刚皇帝才来过的葛府门前,朱莹确实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他就在阿六搀扶之下上了马。可才刚刚坐稳,他就想到另一件事,当下便问道“对了,之前顺天府衙判过的朱宇,如今情况如何?” 一提到那个吃里爬外的“叛徒”,朱莹根本懒得回答,而朱宏的脸上,却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然而,后者到底是专业的家将,下一刻就冷静了下来。 “人还在西四牌楼乞讨。顺天府衙和府里的人全都在盯着,虽说凄惨,但还活着。” 按照赵国公府太夫人的说法,朱宇泄漏消息的对象,很可能也是陆三郎的父亲,兵部尚书陆绾,因此张寿把这个讯息在脑袋里一过,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当即策马往国子监方向而去。正如他当初安慰葛老师时所说,从葛府到国子监也就是一射之地,须臾即到。 然而,当他带着朱莹和阿六寻到绳愆厅,再次见到徐黑逹这个监丞时,才刚一问陆三郎的号舍,就只见对面这位的黑脸更黑了。 “陆筑家里刚来了人带他回去!他这等纨绔子弟既然不想住国子监,就别浪费了号舍!” 第九十七章 求救讯号110 “陆三郎那样挑剔的人,之前竟然肯答应搬到这种屋子里住?” 站在国子监西边那狭窄的一间号舍当中,摸摸那冰凉的大通铺,再嫌弃地瞅一眼那廉价的铺盖,简陋的杉木家具,朱莹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听到她嚷嚷出的话,张寿摇头失笑,却没有嘲笑大小姐不知普通监生生活艰辛,而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 逼仄的号舍已经打扫干净了,显然徐黑子哪怕不情愿,却也没打算苛待陆三郎,架子上甚至还摆着一套相当简陋的茶具。他伸手摸了摸,突然托起茶盘,等发现下头并没有留一张字条之类的东西,不禁有些失望。 亏他前天晚上和陆三郎说了不少汉字和数字进行密码编码的原则,甚至还开玩笑拿了不少现代约定俗成的紧急暗号来举例,这聪明的小子居然就没想到给他留几个字吗? 这个狡黠的小胖子之前就表示打死不肯回去自己家,但人又绝对不会死拼,如果发现无法抵抗,那么一定会暂且顺从。可那也该有点痕迹啊! 朱莹见张寿东翻翻西找找,一下子就明白他在找寻陆三郎可能留下的讯息,也连忙跟着搜寻了起来,甚至差点把整条被褥都给翻了过来。 眼看两人就要把这小小的号舍翻一个底朝天,阿六却突然低声说道“门上有血迹。” 这五个字顿时惊得张寿一个激灵,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朱莹。大小姐一个疾步窜了过去,急急忙忙地叫道“在哪在哪?莫非陆家不只是绑陆猪头回去,还打伤了他不成?” 她这一急,又把从前对陆三郎的习惯性称呼给拿了出来。而当阿六指了指门上时,她却足足好一会儿,这才分辨出了上头那深褐色的几条痕迹——因为那实在是和门的颜色混为一体,如果不是仔细辨认,绝对看不出来。 然而,即便发现了,她仍旧一头雾水“这好像是……1……1……0?” 托阿拉伯数字从明初太祖就开始推广的福,朱莹辨认出了这三个数字,可辨认出来之后,她就茫然看向了张寿,却只见张寿面色微妙。她一下子想到曾经带张寿去葛府的时候,张寿对葛雍说过什么密码,她登时恍然大悟“阿寿,这是密码?” “不能说是密码,算是……咳咳……我和他约定的暗号吧。他应该是不情愿地被陆府来人强行带走的,所以希望我看到之后,能立刻去救他。” 张寿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好笑。刚刚还想着陆三郎没留下暗号呢,没想到这家伙现学现卖,被家里人绑走时总算在门上写了110,想来是因为别的密码太复杂顾不得去想。然而,毕竟人都用上血字了,他立刻丢掉了那点戏谑之心。 “那还等什么!” 朱莹立时把暗号密码之类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义愤填膺地说,“陆绾不但利用陆猪头,还买通朱宏打探你的消息,更是唆使唐铭和谢万权来村里挑你的刺,鬼鬼祟祟的老阴人!干脆现在就去陆家,阿寿你用老师的名义把陆猪头救出来,我们当面质问陆绾!” 虽说大小姐口口声声陆猪头,但张寿听得出来,她早就忘了当初差点被朱二许配给陆三郎那点芥蒂。只不过,这个当面问罪的主意,他可不敢随便采纳。 儒家讲的是天地君亲师,老师的地位固然很高,但在亲爹面前还要差一点。更何况,陆绾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他却是才七品的国子博士,差别不是一丁点大。而年纪的巨大差距,更是让陆绾天生就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立场上。 可转念一想,他就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是该兴师问罪,但不能我们去。你放心,我有主意了,我们先回你家!” 离开国子监,张寿跟着引路的朱宏,沿着国子监街一路西行,拐上安定门大街,又从顺天府街过了鼓楼,从银锭桥过了什刹海,进入西城的范畴,最后总算是到了赵国公府。 不得不说,国子监到赵国公府,相当于国子监到葛府距离的至少三倍…… 得知太夫人去楚国公府赴宴了,朱二从国子监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出来,张寿总不能跑去朱莹的闺房说话,当即提议仍然去太夫人的庆安堂商议。 朱莹自然并无异议,等到了庆安堂正房屏风后头,累了一整天的她顿时顾不得其他,只把自己埋在了居中祖母常坐的软榻上那软绵厚实的引枕当中。 大清早从家里到国子监,接下来又跟着皇帝视察了一圈国子监,还去给一群从前只会混吃等死,这次还混了功劳的家伙们逐席敬酒,最后一顿饭没吃饱也就算了,还跟着去了一趟葛府,被葛爷爷撵了出来,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她都要累死了! 朱莹抱着引枕使劲蹭了蹭,直到耳畔传来了玉棠弱弱的声音“大小姐,寿公子还在呢。” 糟糕,完全忘了!下一瞬间,朱莹就一下子跳了起来。她第一时间审视身上的裙子有没有被弄皱,自己的形象有没有问题,是不是依旧毫无瑕疵,等发现张寿早已转过身去装作欣赏壁上那幅上次送给太夫人的葛雍真迹,她方才如释重负,却又有些羞恼。 也不知道提醒她一声,看她丢丑! 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告一段落,知道朱莹肯定又恢复了坐有坐相的样子,张寿这才转过身去,却是冲着蹑手蹑脚上茶的丫头笑道“我想借太夫人的地方,和莹莹商量一件要紧事,能不能请大家退避片刻?一会儿就好。” 这完全不合规矩的要求,迎来的却是齐齐一片答应声,就只见一群丫头或抿嘴偷笑,或冲着自家大小姐打眼色,最后鱼贯退出。最离谱的是,张寿就只见阿六竟也大步出门,很有可能是要去门前当门神!想想朱莹要做的事情确实不想让太夫人知道,他也只好听之任之。 他看着对这两人独处的环境毫无觉察,也毫无扭捏的朱莹,见人眼神清澈地盯着自己,只等他起头说正事,他就立时把那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莹莹,之前那个陪你到村子里来过一次的朱公权,还在赵国公府吗?” “你问他干什么!”朱莹顿时柳眉倒竖。 “哼,我听玉棠她们说,他回京之后,还在祖母面前说你的坏话,再加上那个被陆绾买通的朱宇固然说你清雅脱俗,但字里行间也有些含沙射影,要不是祖母是个明白人,后来就不是派人送礼,而是派人找你麻烦了!后来祖母禁足了二哥,当然也把朱公权关了起来!” “那此人是什么反应?可曾焦躁生气?还是安之若素?” “我哪知道!”朱莹轻哼了一声,“我这些天都在融水村,回来之后事情又那么多,他乐不乐意被关着,我哪有功夫去管!” “从前你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赵国公府大小姐,当然不必介意区区一个幕僚,但你既然已经觉得自己该长大了,那就不能由着性子来了。”没等朱莹反对,张寿就笑眯眯地说,“你连那些从前不假辞色的纨绔都能接纳,愿意帮他们谋划前程和婚姻,何况你爹的幕僚?” “唔!”朱莹顿时哑口无言。而张寿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是无法抗拒。 “再说了,不管是把陆三郎救出来也好,弄清楚陆绾为什么要对付你爹也好,全都需要有人去直面那位兵部尚书。所以,当此之际,你这个千金大小姐出面,霸气地收伏你爹的这位前幕僚,这是最好的办法。当然,回头也需要你二哥出面。” “所以,我去见你二哥,你去见朱公权,如何?你二哥那人,色厉内荏,我去和他说,应该不会太难。朱公权呢,心思缜密,却又因人成事,与其我去大费唇舌,更适合你去吓一吓他,揪着人弱点为我们所用就行。” 见朱莹还有些不痛快,他就嘿然笑道“放心吧,只要你收伏了朱公权,我保管让你二哥亲自带着朱公权去陆家兴师问罪,看看能不能把陆三郎救出来!” “那好,就这么定了!”朱莹终于转怒为喜,一锤定音地说,“要真是把陆猪头救出来,他这次人情欠我和你的人情就欠大了,预备好终身做牛做马来还吧!” 面对这样的说法,张寿顿时无语。 陆三郎如果有感应的话,是不是应该……喷嚏打到泪流满面? 第九十八章 拯救陆三胖 “这就是陆三郎他爹,兵部尚书陆绾的宅子。” 坐在马车上,听着朱莹的话,张寿通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去,就只见这一条宽度并不逊色于赵国公府门前大街的路上,和他们这辆靠边停的马车一样,正停着众多其他的车马,单是热闹程度就比朱家高几个层次都不止。然而,明明是这样的喧闹,四周围却显得井然有序。 至少,这里完全没出现当初葛府门前那般,有人围堵门房喧哗不休的场面。 可要知道,无论是求升迁还是求调职的武官们,耍赖起来应该比文人更加蛮横才对! 只看这幅情景,张寿就再度调高了对里头这位兵部尚书的预期。能在门庭若市的同时,维持住这样的秩序,此人治家用人,确实手段还不错。 而朱莹却没管这些,她凑上来也从张寿这边的窗口往外看去,随即就低声说道“看,二哥带着朱公权已经去门前了!” 今天同车出来的除却朱莹心腹二婢之一的湛金,还有太夫人身边的江妈妈。朱莹本来是不想带后者的,奈何江妈妈直接堵在了车马厩,跟着马车候在了垂花门,她也没法甩掉人。 此时见朱莹靠张寿那么近,可怜的张小郎君只能尽力往后坐,同时目不斜视,两人不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直到朱莹如梦初醒一般,慌忙坐了回去,面色红润得明显不正常,她们才暗自莞尔。 张寿压根不想评述刚刚朱莹那很容易被人误解为“调戏”的行为,干咳一声就强行岔开话题道“莹莹,刚刚急着出来都没问你。你是怎么说服朱公权的?” 朱莹也试图把刚刚那尴尬的一幕蒙混过去,赶紧顺着张寿的话题往下说。 “那还不简单。我对他说,别以为抬头三尺没有神明看着,我家里雪亮的眼睛多着呢!我爹和大哥不在,他就能耍得我二哥团团转?哼,那是我祖母故意放任,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年他留下的把柄还少吗?丢出去足够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张寿见朱莹选择了这么个切入点,点点头就压低了声音问“他都有什么把柄?” “我哪知道!”朱莹直截了当地迸出了四个字,见张寿这才瞪大了眼睛,她就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当然是我故意诈他呀!这种满腹心计的人,你说一句他能想十句,我就不信他能够干净到一点尘埃都没有。那会儿我说了这话之后,他一张脸白得和纸似的。” 这样简单粗暴却有效的办法,果然是大小姐专用…… 张寿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顺带夸奖了朱莹几句。想想他自己之前再次在朱二面前扮演了一回知心先生,那真是驯狗驯猫一块来,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费了不小的劲,他就想叹气。直到他看见朱二已经带着朱公权来到了陆府门前,他才立刻专心致志了起来。 陆府门前,面对那拦路的门房,朱二竭尽全力摆出了凶巴巴的表情“我和你家老爷事先没约定不假,可我不是来见他的,我是来见陆三胖的!这个死胖子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相信了他,可他倒好,大老远地跑去融水村,给一个乡下小郎君做学生,他也不嫌丢脸!” 本来只是做戏,可骂着骂着,朱二就骂出了真火。 他和陆三胖一度是推杯换盏臭味相投的哥俩,否则也不至于想要把爹和祖母的掌上明珠“托付”给对方。可说好的大家一世人两兄弟,你却摇身一变成了算学天才,这叫怎么回事? 见那门房满脸苦色地搪塞敷衍,朱二那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八度。 “陆三胖,你别想躲,给我滚出来!你在融水村我拿你没办法,你在国子监我也拿你没办法,可你现在回家还想避而不见,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你还欠我一千两银子没还呢!” 朱二演技如此浮夸,张寿不由得哑然失笑。至于朱莹,大小姐已经是笑得倒在了旁边的江妈妈怀里“还人家陆三郎欠他一千两银子?他怎么不去抢!他这个穷鬼借我的钱还有好多没还呢,哪可能再借给陆三郎钱……谁信他谁就是猪头!” 跟在朱二身后的朱公权不用装,脸上就是一阵青一阵白——一半是因为之前被朱莹给恐吓的,另一半是因为被自己曾经认定是赵国公府下一代家主的朱二给气出来的——就算他知道朱二并没有多少一家之主的气质,可大家公子居然会说这种丢脸的话,他的脸都要没了! 他只能上前竭力阻拦道“二少爷,有话不如等见到陆尚书之后再慢慢说……” “我没话和陆三胖他爹说,我要见陆三胖!我不捶死他,他还以为我朱二好欺负!” 陆府的门房中,早有人见势不妙拔腿去里头报信,此时其他几个也慌忙上前,各式各样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奈何朱二从前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犯浑性子,今天在国子监一番“熏陶”,张寿在赵国公府对他的“劝解”,之前还在车上喝了半葫芦酒的他干脆半真半假撒起了酒疯。 “谁也别劝我,今天要是见不到陆三胖,我就在你们陆家住下不走了!” 陆府外书房里,当听到下头的禀报,素来长袖善舞的兵部尚书陆绾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还以为幼子是真的长进了,结果特地让人将其押回来,让陆三郎看了那封密信,结果陆三郎看了之后就犯浑了,和他大吵一架,也没见有什么心得,白费他最后一番期待。 什么算学天赋,不过是朱家人造势糊弄人的! “带朱二去见陆筑,就算他把陆筑那儿砸了,也不用再来烦我!” 侍立在陆绾身边的陆家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不禁得意地一笑。 要说他们谁都瞧不上的那头肥猪是算学天才,他们当然是不信的,可要说朱二那厮明进退知羞耻懂大体,那更是无稽之谈!那两个纨绔撞在一起,估计真的要打一架…… 但事后,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能作为弹劾赵国公朱泾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把柄! “对了,既是那朱公权跟着朱家老二来的,一会寻机把人带来见我!” 朱公权半真半假地劝着朱二,眼看人酒气喷得几个门房躲避不迭,而里头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不禁越来越焦躁,眼神频频飘往陆府门外那长长的一溜墙根,却无法找出朱莹和张寿可能乘坐的马车。终于,他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二公子,您不是要找我家三少爷吗?有话好说,小的这就带您去,带您去!” 随着声音快步迎出来的,是陆府一个管家,他笑容可掬地对着朱二打躬作揖,随即笑容可掬地亲自在前头引路。直到这时候,陆三郎方才打了个响亮的嗝,阴着脸跟了上去。 至于朱公权,他刚想说些什么,背后那股阴寒之意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想到朱莹提过背后那少年的厉害,他只能认命地紧随其后。 而在他之后,跟着一个青衣小帽,平平无奇的少年小厮。引路的总管不过瞅了人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料想那位朱家的准女婿就算再出奇招,也不至于扮随从混进来! 煞星阿六,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进了陆府大宅。 第九十九章 密信和密码 过去某一段时间曾经常来常往陆府,朱二哪里用得着引路,走到一半,脚下虎虎生风的他就已经甩开那带路的管家,捋起袖子往自己的目标之处冲了过去。然而,还只是远远看到院门,他就听到了陆三郎那愤恨的叫嚣。 “有本事就别关着我,索性把我打死算了,反正你也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儿子!” 听清楚这一番话之后,刚刚还想见面先不管其他,好好臭揍陆三胖一顿的朱二,顿时脚下稍稍一慢,紧跟着就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还不是一样,在家爹不疼祖母不爱,亲娘还早就死了…… 想到这里,朱二再次加快了脚步。当他悍然突破两个目瞪口呆的陆府护卫,进入了陆三郎那个院子时,看到的就是小胖子正在院子里犹如困兽一般团团转圈,寻死觅活地拼命嚷嚷。 “我还不如撞墙死了算了……” 朱二深深吸了一口气,旋风似的冲了过去,揪住人的领子便甩了陆三郎一个大耳刮子。紧跟着,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被打懵了,比自己沉重许多的小胖子就往房里拖。 落后一步的朱公权见此光景,犹豫片刻,便转身看向一旁那总管“我家二少爷就是这样的脾气,实在冒犯了。能否请陆尚书赐见?我想代二少爷当面赔礼。” 然而,朱公权只是姑且试一试,想着接触一下陆绾探一探口气,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却没想到那总管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笑容可掬地说“谁不知道朱公权乃是赵国公留在京城坐镇的心腹肱股,我家老爷就算不见别人,也一定会见您的,请。” 走出去几步的朱公权见背后阿六并没有跟上来,他不禁心中一动。 被朱二强行拖进屋子,陆三郎这才惊醒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只见朱二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竟是反客为主地强行把两个丫头都撵了出去。 面对这般反常情景,他眼睛一亮,不怒反喜,完全忘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连忙问道“朱二,是我家小先生让你来的?” “你还提什么小先生!”气不打一处来的朱二黑着脸顶了一句,随即才满脸气恼地说,“我信得过你才想把莹莹托付给你,你倒好,不但和你爹一样,耍我玩儿,居然还把……还把情敌当成先生,你有没有志气!” “别拿我和我爹相提并论!”恼羞成怒的陆三郎先是驳了朱二此言,随即才没好气地说,“再说了,你家妹妹我哪消受得起,不过是被我爹逼急了,不得不演戏而已,她又看不上我!至于小先生……我最初也只是随便试试,谁曾想他真有本事,还是葛太师关门弟子!” 说到这里,陆三郎就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不是小先生让你来的?要不是,我忙着呢,没工夫和你浪费时间!” “你……好好,和我说话就是浪费时间!”气坏的朱二发了狠,“有本事张寿不靠我,就能把你救出去!” 意识到朱二真是张寿支使来救自己的,陆三郎立时打叠出了满脸笑容。正当他准备好好安抚一下朱二的时候,下一刻,他就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扭头一看,却是阿六进了屋子。 吓了一跳的朱二登时头皮发麻,打了个激灵,想到之前阿六在祖母面前揪了自己去见张寿,事后好像也没人追究,他立时意识到这小子不好糊弄,正要辩解,他就只见阿六已经面无表情地来到自己面前,一副我不想说话,只是看着你的样子。 朱二于记起了自己的任务,慌忙环目四顾,突然冲过去踢倒凳子,掀翻笔架,大声叫嚣道“陆三胖,你敢耍我,我要你好看……” 见朱二一个人在那儿开始唱独角戏,阿六这才看着目瞪口呆的陆三郎,淡淡地说道“带话还是带信,直说。” “哦哦,是这个!”陆三郎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给阿六一看,就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封看似极其平常的家书,每一句话都用标点加以分割。 但连续几个字,又或者跳开一两个字中间,往往会出现一条莫名其妙的横线,看上去显得异常古怪。 阿六颠来倒去看了一阵子,随即若有所思地说“用了密码?” 陆三郎没想到阿六还知道什么是密码,登时眉飞色舞“你也知道?小先生昨天在国子监和我一块夜扫九章堂的时候还说呢,这密码有很多种方式,还教了我不少手段。咳咳,这不是我写的,我爹派人抓我回来,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解开这个密码,我瞒着他偷抄了一份。” 闻听此言,还在那边一个人大闹的朱二登时手上嘴中同时一停,心里更加发苦。 难道陆三郎竟然真有什么算学天赋? 陆三郎本意是炫耀老爹总算重视他了,见阿六盯着他不说话,他便悻悻说道“我没解出来。” 朱二顿时为之气结,劈手砸了个笔筒。没解出来你炫耀什么! 还没等两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再次相争,阿六却突然打断道“好像有人来了!” 朱二还在那乒乒乓乓砸东西呢,阿六如此耳尖,这都能听见? 陆三郎大为意外眼前这位的顺风耳,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六竟是再不理会他,反身朝大门走去。他犹豫片刻,也不管朱二会怎么糟蹋自己这屋子里的东西了,连忙快步跟上。他们这一前一后走了,朱二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不知所谓的跳梁小丑,悻悻住了手。 “三郎,三郎!” 随着这声音,却是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进了院子。一见来人,陆三郎满脸盛怒顿时化作了委屈,立时越过阿六,一溜烟跑上前跪下抱住了人的大腿,说哭就哭,毫不含糊。 “娘,孩儿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皇上嘉奖,打算在国子监头悬梁锥刺股好好读书!可爹居然蛮不讲理派人把我抓了回来,看,还把我手都打破了!” 嗯,这时候,绝对不能说老爹抓自己回来是破解什么密信…… 陆三郎一面说,一面给母亲看手指上的破口,继而就嚎啕大哭“明明是爹惹出的事情,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要我去娶朱莹,现在倒好,惹得朱二闹上门来找我要说法,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哪!娘,我现在可是葛门弟子,小先生说回头就让我当斋长,那可是国子监斋长……” 阿六淡然若定地将纸条往怀里一塞,见陆三郎还在那继续哭诉,朱二在那张大嘴如同傻瓜似的看着,他就静静地退进了陆三郎的屋子里。 等悄然从后门离开,趁没人跃上墙头高处看了一下地形,他也懒得管外头那一团乱糟糟的是个什么光景,须臾就借着刚刚黑下来的夜色从陆家前院侧门溜了出去。当他出现在张寿和朱莹那马车旁敲响窗户的时候,外间车夫和随从竟然尚未反应过来。 而打起窗帘的张寿同样吃了一惊,尤其是看见只有阿六,不见朱二和朱公权,那更是如此。他还没来得及问话,阿六就二话不说拿出纸条递了过来,他连忙接了在手,仔仔细细看了这平平无奇的家书,就盯着那一条条看似杂乱无章的横线沉思了起来。 这个……好像,应该,大概是密码吧?陆三郎这是传话呢,还是考他呢? 第一百章 二进制? 虽说刚刚才因为忘记车里还有其他人犯过错误,但此时见陆三郎真的捎了信出来给张寿,一旁的朱莹还是立刻凑过来。看了老半天,只发现是一封牛头不对马嘴的问候家书,还不知道是谁的,不得要领的她就有些气恼地冲阿六问道“陆猪头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阿六对着张寿素来沉默是金,此时却开口解释道“他被抓回去,就是为了解谜。” 这下子,张寿一下子便听懂了。 看样子,这封信不是陆三郎写给他的,而是陆绾抓了陆三郎这个儿子回去,试图让人破译密信?阿六你早说啊,我想陆三郎也不至于那么闲!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立刻把刚刚那点玩笑的心思丢开,专心致志开始计算。 凡事最怕认真,这仔仔细细一看,他便隐约觉得,如果把句读看成是分隔,字与字之间的横线代表一个符号,而那些字与字之间没有横线的则代表另一个符号,那么…… 是摩尔斯电码?一个是嘀,一个是嗒?记得当年中国开始有电报时,曾经就用四位数来代表汉字…… 但在如今这年头,就算有太祖这位前辈在,这似乎也有点太先进了,通信两方得备上厚厚的编码本才行,不便保存啊! 那么,也许是二进制?对了,计算机老师说过,周易八卦其实也是一种二进制…… 就算周易八卦只是后人牵强附会,那也不要紧。毕竟,前头还有个太祖皇帝在,虽然人现在肯定是早就凉了,但很可能传下来了不少东西,不妨先试试看。 相比立刻开始解谜的张寿,朱莹的反应亦是不慢“陆绾想让陆猪头解开这封看似家书的信?不是单纯抓了他回去给阿寿添堵使绊子?没想到他还挺有眼光嘛!不过,陆猪头虽说是有点天赋,但他跟着阿寿才学了几天?本事还没学好,他有这能耐吗?” 见阿六果然摇头,大小姐知道陆三郎确实没解出来,顿时笑话了两句。可听到身边张寿久久没有动静,她立刻侧头看去。见人正攒眉沉思,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专注和认真,她不禁盯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眉飞色舞。 之前还想着怎么去和陆绾打交道呢,如果阿寿解开了这封信,那不是就容易了? 既然判断是二进制,张寿很快就通过句读的分隔,找出了前几个数字。 101100001,10010110,100110001,1000101110…… 换算成十进制,应该是353,150,305,558…… 居然是这么大的数字?寻常密码应该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对应的是哪本书? 对了,他之前还一直都和便宜老师葛雍说,用千字文来当密码本,就是冲着千字文中一千个字都没有重复这个特色,不如把前面四个数字代进去试试? 即便如今有记性超常这么个特色,张寿还是很费了一番功夫,这才从脑海中的千字文中找出了四个对应字——孔大学士。 发现这四个字竟然能够表达一个明确的意思,张寿顾不上解接下来的字,连忙侧头对一旁的朱莹问道“莹莹,孔大学士是谁?” “阿寿,你这是解出来了?”朱莹登时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孔大学士是当朝次辅,新党领袖,就是他力主一定要放开关禁,把西夷人和西夷的书都放进来,如此去芜存菁,优胜劣汰,选出最适合我大明的东西,如此方才不负太祖皇帝当年一片苦心!” 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张寿就笑了一声“要说全都解出来,那却也未必,我只是试了试前面四个字。不过,凭着这个,我们应该可以去见一见陆三郎的父亲了。” “我也正这么想呢!” 就在朱莹大喜过望的时候,却不防外间阿六突然幽幽说出了一句话“少爷,大小姐,好像有人往我们这边过来了。” 话音刚落,张寿再往车窗外看时,就只见刚刚明明还好好站在那儿说话的阿六,竟是倏忽间人影全无。 嘀咕这小子就知道神出鬼没,他索性大大方方挑起了车帘,见那个刚刚才接待过朱二一行三人的管家走出了陆府大门,东张西望一阵子,就直奔墙根这边停着的一溜马车而来,他就对朱莹说道“莹莹,看来人家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朱莹见张寿探身下车,她连忙紧随其后,落地之后见那管家果然一下子就瞅准了他们,她不禁大为气恼“是我二哥还是朱公权泄漏了风声?” “别想了,事到如今,那些小节都已经无所谓了。”发现那些等着求见陆绾的人们不少都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张寿就笑眯眯地捏着手中那折叠起来的纸片,“有陆三郎送出来的这东西,我们就不再仅仅是登门找茬了。” 他和朱莹说话间,那管家已经一溜烟跑了过来。他满脸堆笑地深深一揖,这才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听说朱大小姐和张博士一块来了,特意吩咐小的出来相请。” 张寿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巧得很,我们也正要过府拜会陆尚书。” 朱莹本待不假辞色,可张寿都已经应了,她只能硬梆梆地说“啰嗦什么?前面带路!” 同样从车上下来的江妈妈用眼神示意湛金且在这儿等,又招手暗示朱宏跟上,却是低眉顺眼地跟在了朱莹和张寿身后。落在最后一个的她进了陆府大门,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被隔绝了在外,她不用想都知道,赶明儿大小姐和张寿同车的消息就会散布开来。 就算如今风气比唐宋还要更开放一点,可大小姐也确实太大胆了。好在,太夫人早说了,等老爷回来就立刻办婚事,省得夜长梦多。 可是,大小姐和张寿要干的事情,已经品出滋味的她却着实捏着一把汗! 相比赵国公府,陆府虽说也同样庭院深深,却似乎少了几分岁月沉淀。而引路的管家也很好地解释了一点——陆家祖上出过一位豪富的商贾,故而家底丰厚,这房宅是陆绾当了兵部员外郎之后买下重新翻修过的,此后又扩建了几次。和穷京官比起来,这手笔确实大得很! 张寿对这些并不在意,直到循着甬道走到一处垂花门,瞧见门前两个青年正等候在那,看眉眼和陆三郎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他就知道那很可能是陆三郎的两个哥哥。当两人迎上来说些极其漂亮客气的话时,他就理所当然地云淡风轻地打着太极。 而朱莹却最不耐烦和这种兜来转去的家伙打交道,见张寿还在敷衍两人,她索性大步走在了前面。当径直闯入陆府外书房时,眼见自己见过几次的兵部尚书陆绾正微笑坐在书案后头,她险些一冲动就把堵在心头的那个问题抛出来。 我爹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那样千回百转地算计他! 然而,大小姐到底还有点分寸,死死压住了到喉咙口的这句质问。不但如此,当张寿终于也进了屋子之后,她甚至微微退后一步,和张寿正好并肩而立。 朱莹的这种态度,陆大郎和陆二郎看在眼里,没怎么当一回事,可陆绾看在眼里,瞳孔却微微一缩。当看到张寿从容不迫拱手行礼,而朱莹分明不大情愿,却也跟着非常勉强地行了一个礼时,他更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很无稽的念头。 这到底算是珠联璧合……还是夫唱妇随? 然而,陆尚书到底不是真的想给自己的幼子找个京城有名的任性媳妇,那桩婚事也不过是一个糊弄人的障眼法。 此时此刻见这闲雅少年和美艳少女,他再次眯了眯眼睛,这才似笑非笑地说“若是二位为了犬子陆筑而来,直接拜访就是了,何必要让朱二郎打头阵?朱二郎虽说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可今天他上门寻衅撒酒疯,却好像不是出自本意,这黑锅也背得太冤枉了吧?” 朱莹顿时气坏了,可随之却只觉得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尽管她曾经和张寿单独相处过不止一两次,可这样亲密的接触却还是头一回。尽管那只手须臾就松开了,可她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还是生出了一种安稳的感觉。 而本能地选择了用行动安抚朱莹之后,张寿随手用两根手指夹出那折叠成豆腐干似的纸片,不慌不忙地说“不愧是陆尚书,慧眼如炬。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如果不是这般迂回,我也不会知道,陆尚书堂堂大司马,会有闲情雅致和幼子解密猜谜。” 第一百零一章 知道你听不懂 放心大胆地将应对陆绾的重担交托给了张寿,朱莹就干脆把注意力放在了陆家两兄弟身上。见他们听了张寿的话满脸惊愕,随即目光微妙地盯着那纸片,分明不知道张寿所说的是什么,她不禁心中一动,竟是笑了一声。 “谁都知道陆尚书你一贯瞧不起小儿子,没想到这次居然反其道而行之,真稀罕!” 陆绾看也不看左右二子,淡淡地吩咐道“大郎,二郎,你们去三郎那儿,把他和那个闹事撒酒疯的朱二都带过来。” 不管父亲是故意不想让他们听接下来的对话,还是仅仅吩咐他们去把那头肥猪和朱二这两个最好用的筹码带来,陆大郎和陆二郎都没办法抗拒,更不要说拒绝。于是,两人只能唯唯诺诺答应,随即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离去之前,两人还不忘扫了一眼张寿。 这到底是打的什么哑谜! 而等到他们都出去了,陆绾这才敛去了刚刚那微微有些凝重的表情,竟是流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张博士怎么能确定,我给我家幺儿看的那封信是正本?如果真的是要紧文书,我兵部有的是人才破解。而如果不要紧的,我也许只是摘录几段,考校一下儿子。” “不过,果然和那朱公权说得一样,张博士身边那个小厮很厉害,就连我这尚书府邸都能出入如无人之境。” 张寿没有因为陆绾那明显戏谑的表情,以及瞬间察觉到阿六从中穿针引线而有什么挫败,只是用陈述性的语气说“也许陆尚书给陆三郎信并不是原来的那封信,但我想那些分隔字和字的横线,陆尚书应该是请人依样画葫芦从原来那封信上照原来的位置挪下来的。” 拆穿此言后,见陆绾果然沉下了脸,他就笑道“当然,要想让这些横线和汉字的个数严丝合缝,那个绞尽脑汁再写一封信的人辛苦了。” 陆绾刚要反唇相讥,接下来张寿说出的四个字,却直接将他的话堵在了嘴边。 “孔大学士。” 四个字说出口,张寿见陆绾仍旧若无其事,仿佛根本就不在乎他说的话,他仍镇定自若。 “陆三郎算学天赋虽说已经是上上之选,但是,他的眼界还不够宽广,因为他毕竟也是从小到大被逼着读四书五经的人,有些东西束缚了他的想法。如果再学个两年,那么他一定能轻而易举看明白这密信奥妙,但现在他不行。” “那张博士的意思是说,你可以?” “也许。” 张寿哂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前提是,陆尚书认为,我刚刚说的这四个字,和你想要破解的那封密信,有相通之处。当然,陆尚书如果觉得我解错了,那我就回去。但只要那封你造出来的赝品上,所有横线都按照原有位置排布,那么我回去也能解出一些东西。” “重要的不是文字,而是那些分隔字与字,看上去犹如小孩涂鸦的横线。” 朱莹顿时心花怒放,连忙附和道“阿寿,既然陆尚书口口声声兵部人才多,能解开这封信,我们就回去吧。陆三郎留在国子监就是九章堂斋长,偏偏当爹的非要把他扣在家里,宁可让他继续被人耻笑是不学无术的废物,这样望子成虫的爹,我还第一次见!” “莹莹别这么说。”张寿见陆绾面色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把这冷嘲热讽放在心上,他便阻止了朱莹,随即沉声说道,“相比陆尚书的大业,陆三郎区区一个儿子的前程,自然不算什么。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陆尚书,今天在国子监,皇上确实很赏识令郎。” 见张寿说完这话,拱拱手后竟是真的要走,而朱莹则是步子更快,两人竟是一后一前已经到了门边上,陆绾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地问道“张博士真觉得三郎有算学天赋?” “下午我在老师那儿,他就对我抱怨说,他这辈子收了无数弟子,但真正有算学天赋的凤毛麟角,其中不少人还热心于功名利禄,所以觉得我运气很好,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三个有天赋的学生。也许在别人看来,陆三郎是朽木不可雕,但在我看来……” 张寿顿了一顿,这才加重了几分声音“他是鱼目里混着的一颗珍珠,一直以来,包括陆尚书在内的人,全都没发现他的光彩!” 那一刻,正好在来老爹外书房半道上碰到两个兄长,刚刚赶到门口才一会儿的陆三郎只觉得眼睛有点湿热。哪怕他一向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掉眼泪什么的最不像话了,他仍是使劲吸了吸鼻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怪不得人家都说,士为知己者死!他娘的这种感觉真好! 而朱二则是满脸悻悻。这世道真是疯了,猪头居然也能变天才! 至于一贯偏疼体态偏肥幺儿的陆夫人甄氏,此时则是忍不住拿着手绢抹眼泪,心中对张寿的好感那简直是突破天际。这么多年了,小儿子气跑了多少先生,如今竟然有人称赞他是璀璨的珍珠……就冲这一点,她也一定要维护好这位先生! 更何况,她生怕老爷真的把朱莹娶进来给她当儿媳妇,如今人家连这一重隐忧也解决了! 屋子里的兵部尚书陆绾没有去想,张寿是不是特意把话说给外面的人听。他只是沉默着,仿佛在试图接受自己一贯瞧不起的小儿子也许真是个天才的事实。 足足许久,他才冷淡地说“张博士想用你已经破解了一部分的这横线奥妙,换取我放走三郎去国子监九章堂当你的学生?三郎既然已经为皇上和葛太师赏识,我不可能一直留他在家,你不觉得如此交易,你有些亏吗?” 张寿见朱莹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听见此言方才立刻转身,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慑人的异彩,分明期望他能够将她心中的那个疑问给顺势拿出来。然而,面对她期冀的目光,他却摇了摇头,随即才转过身去。 “不亏。用一封不知道是什么内容,更不确定内容真假的密信,换取一个老师都尚且赞许赏识,也许将来能够光耀九章堂的学生,绝对不亏。事实上,我之前解出了那四个字,懒得继续解下去。我可以告诉陆尚书,这隐藏在文字当中的横线到底何意。” “把横线看成一,字与字没有横线的看成零,然后以每个标点作为一个数字的结束。然后,再把这整合起来的一系列数字从二进制换成十进制……陆尚书你问什么是二进制?很简单,十进制便是我们日常所用的,逢十进一,而二进制,当然就是逢二进一……” 朱莹先是眉头紧蹙,可听到张寿竟然真的开始对陆绾解说如何破译,她更是气恼了起来。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就变得非常微妙。因为,她完全听不懂! 然而,当她看见在朝中也算是文章学问颇受好评的兵部陆尚书,此时此刻一张脸从阴沉变成死沉,再从死沉变成死人……她突然就笑了起来,心里痛快极了! 很显然,陆三郎很有算学天赋,但陆绾那是根本一点都没有! 张寿是故意的,他知道就算明说,那位兵部尚书大人也听不懂! 别说朱莹正在那幸灾乐祸,门外陆三郎眉飞色舞的同时,看到两个一贯自命不凡的兄长那满面茫然却还要佯装无事的样子,他也同样觉得痛快到了极点。他瞥了一眼面色发黑的朱二,恶趣味地嘿然笑道“朱二,要不要我给你解说一下,什么叫做逢二进一?” 第一百零二章 礼遇和麻袋 逢二进一这档子事,张寿对兵部尚书陆绾解说了一刻钟,陆三郎对朱二也解释了一刻钟。而四周围的其他人,不论是朱莹,还是陆夫人甄氏和陆大郎陆二郎,又或者刚刚跟进陆府,却侍立在这外书房门外院子里的江妈妈和朱宏,全都跟着深刻领受了一番算学熏陶。 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逢二进一这种二进制的精髓,对现代的很多理科学渣来说,尚且要花费一阵子才能接受,最初换算起来还可能出错,更不要说只知道文科的古代人士以及简单认字人群了。于是,朱二头昏眼花,陆大郎和陆二郎头皮发麻,江妈妈和朱宏交换了一个眼色,全都为之骇然。 未来姑爷跟着葛太师学了多久?好像没多久吧?这都是看那些算经看来的?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学会这些!葛太师真是太厉害了,想当年七元及第不说,这算学宗师的名头,还真不含糊,所以姑爷这个关门弟子才能这么厉害! 姑爷厉害,陆三郎才能这么厉害! 书房里,书案前头,早就已经习惯从张寿口中迸出无数艰深词汇的朱莹,依旧站得淡定秀挺,只是那明亮的眸子不时看向身边的少年,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虽然听不懂。 而书案后头,陆尚书却不得不咳嗽一声打断了张寿。 如何把那些横线转化成二进制,他明白了;需要把这些二进制数字转变成日常生活用的数字,他也明白了;然而,怎么转换这种事,他还在似懂非懂。 “张博士不用说了,我只想问一句,三郎若是知道原理,是否能……” 张寿哂然一笑“陆尚书未免小看了自己儿子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天赋。” 门外的陆三郎终于没法再这么听下去了,他也不管三十二十一,上前径直推开书房大门,这才昂首挺胸地说“爹,小先生既已道破那些横线奥妙,我自然能解。不过,你下头那些成天和各种军需数字打交道的小吏,他们只要弄清楚关键,也总有几个人能解。” “这就叫,术业有专攻!” 他说着就昂起头,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说“从前要不是因为你流露出那意思,我也不会像条癞皮狗似的追在朱大小姐后头乱转,现在我既知道你只不过是耍个障眼法,那正好我也把话说清楚!我陆三有自知之明,你要再联姻做样子,麻烦拿大哥二哥去凑数,别找我!” “放肆!” 陆绾顿时拍案而起,尤其是看到刚刚还慷慨激昂的陆三郎吓了一跳,想都不想就直接躲在张寿和朱莹背后,才刚觉得小儿子如今总算有了那么一丁点长进的他更是气得心疼肝疼哪都疼。可就在这时候,他就只见陆三郎身后,妻子甄氏竟是也匆匆进门,满脸恳求之色。 夫妻多年,他还不知道甄氏那脾气?当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竭力压下了心头怒火,意兴阑珊地说“好,好,你既然翅膀硬了,今后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也懒得管你了!” “那我可就搬回国子监去住了?”陆三郎只觉得今儿个云开雾散,风和日丽,从张寿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就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可当看到老爹面色转厉,他却又连忙缩回了脑袋,可口气却异常理直气壮,“小先生答应我的,只要我考头名,今后就是九章堂斋长!” “好好,你就去国子监住,但休沐日一定要回来!”甄氏抢在陆绾之前先答应了下来,随即偷瞥了一眼丈夫,见他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她就笑容可掬地看着张寿道,“张博士,三郎就托付给你了。我不求他有多大学问,只求他今后昂首挺胸,从容自信。” “夫人这个愿望,一定会达成的。”张寿对甄氏微微颔首,因笑道,“等将来陆三郎当上斋长时,再回来给您这个母亲磕头。” “好好,我这个当娘的就多谢张博士吉言了!” 想到幼子将来能有个好前程,甄氏不但感激张寿,此时此刻就连看朱莹也比从前顺眼得多。反正不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朱莹身上那些她从前看不惯的缺点,眼下就都成了优点。 未婚千金嘛,自然要开朗活泼,任性蛮横一点也无伤大雅,难不成要规行矩步死气沉沉的吗?哎,她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儿子,少个女儿…… 于是,甄氏便顺势上前拉住了朱莹的手“莹莹,我一向钦佩你祖母,如今你家中多事,你可一定要好好和你二哥一道孝顺她老人家。你二哥也不过是和三郎一时误会,这才闹出了一点小事端,咱们两家既是通家之好,让三郎和你二哥好好说清楚就是了……” 朱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甩开手——谁和你家是通家之好啊?陆尚书还是攻击我爹的主谋之一!再说了,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然而,眼看就要炸了的朱莹,却发现张寿正在冲自己眨眼睛,只是一犹豫,她就硬着头皮听完了甄氏的一大堆唠叨。 而甄氏见朱莹再也没有从前话不投机就甩脸子走人,顿时笑容更深了,心里一千个一万个念叨有未婚夫的姑娘到底知道待人接物了。 她见好就收地缩回了手,瞥见主位上的陆绾正黑着一张脸,她就上前笑道“老爷,这么晚了,不如留张博士在府里用了饭再走?” 他把你儿子都拐走了,你还要留他吃饭? 陆绾简直要被妻子这猪脑子给气出毛病来,可他眼下正在琢磨想兵部小吏可以胜任解谜,这到底是真是假,却也懒得敷衍了,当下不假思索地说“你既然喜欢,那就在你院子里摆上一桌好了,让三郎作陪。”他说着就突然看到了朱二,一时烦躁之意再次大起。 都是朱二带来的那个朱公权,什么造膝秘陈,什么事关重大……如果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告密,他也不至于把张寿和朱莹给招进府来! 于是,才大闹陆府,还以为会被人打出去的朱二,就这么如同梦中似的被请到了陆夫人甄氏的小院,享受到了通家之好的待遇。席上看到陆三郎笑意盈盈地安箸摆饭斟酒,别说把甄氏这个母亲伺候得眉开眼笑,就连张寿和朱莹也服侍周到,他不禁越发不是滋味。 要是他也知道这样伺候祖母太夫人……兴许他在家里也不会惨到那光景吧? 朱二那点自怨自艾,张寿也好,朱莹也好,全都没注意,就连陆三郎也是一样。因为张寿和陆三郎昨夜熬了一整个晚上,朱莹一整天东奔西跑,因此,勉强混了个半饱,忍不住困倦的张寿就起身告辞,顺便还按住了要送的陆三郎。 “这两日九章堂整修,你以后直接去葛府就是,我也常常会去那儿,老师正在编一本术语手册,而且他老人家正好对密信编码之类的东西的挺感兴趣。”张寿见陆三郎又惊又喜地连声答应,而陆夫人甄氏则是比陆三郎还要高兴,他暗自莞尔,却不妨衣角被人用力拽了拽。 不用看,张寿也能知道那是朱莹,甚至能明白她此时那窝火的劲头。 我们并不仅仅是为了救陆三郎来的,要问陆三郎他爹陆绾的那件事呢? 他依旧没有侧头,只是语带双关地说“莹莹,天色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别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就因为这句话,朱莹一直憋到离开陆府。在上马车之后,眼见张寿竟然要去骑马,她方才气恼地从车窗探头叫道“阿寿,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张寿微微一愣,随即便笑着说出了几个数字“353,150,305,558。” 面对这么四个莫名其妙的数字,朱莹顿时狐疑了起来“什么意思?” “之前陆三郎递出来的那份家书,前四句从二进制转成十进制,也就是这么四个数字。可是,不知道密码本,天下之书浩若烟海,陆尚书得靠一点运气,才能找出数字对应的字。” 说到这里,他就笑呵呵地说“如果他运气不那么好,当然会再来找我们。如果他运气好,也许也会来找我们。因为他那时候也许会觉得,陆三郎的那张字条泄漏的东西太多了。到时候,我们才有可能反客为主。” 朱莹顿时喜出望外,而紧跟着,她就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少爷,大小姐,这麻袋搁哪?” 张寿听出是阿六的声音,不禁也循声望了过去,可当看见不算高大的少年竟是扛着一个极大的麻袋时,他便醒悟了过来“哪来的?” 阿六见朱莹也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盯着自己,他便指了指陆府大门“捡的。” 至于怎么捡的,这值得说吗? 。网址 第一百零三章 闲极无聊的出题 阿六“捡”来的麻袋,最终被护卫们带进了赵国公府大门,而张寿也和朱莹挥手告别,然后在阿六的带路下回家——这时候,打着呵欠的他完全没有去想,之前阿六也算是跟着他东奔西走,为什么却知道齐景山借给他们母子的这座小院子在哪。 而回到家之后,他强打精神应付了吴氏的一系列问题,接下来洗澡的时候几乎睡着,等爬到了床上,他这一觉更是睡得昏天黑地。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用左手手背搭着额头,甚至都记不清今夕是何夕,此地是何地,恍惚间甚至伸出右手,想去拿一旁依稀记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直到伸出去的手碰到了架子床那宽大的围栏,足足好一会儿,他才脱离那种梦幻现实的感觉。 他离开手机已经好多年了……在这个生活规律到乏味的年代,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为了保护眼睛鲜少点灯看书乃至于写字,他就连视力也恢复到了二点零。 也就是最近这段时日,波澜不惊的日子被那位大小姐突然砸了个粉碎,他才终于觅到了几分滋味,寻到了几分精彩。 乡间教书的小郎君,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国子博士…… 窗外天光大亮,不用想都是一个好天气,而熬过一宿之后,偶尔打破生物钟,睡到自然醒,那也是常常睡懒觉的人体会不到的小小乐趣。不知不觉的,张寿突然不怎么想爬起来,而是躺在那继续看着头顶的帐子出神,直到听见门外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阿虎,阿六哥也拒绝你了?” “是啊!我是真心诚意想学点武艺的,可阿六哥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就这么静静看着你……那眼神让人发毛!唉,我怎么就没读书的天赋呢?” “我也没有……幸亏我爷爷还没从临海大营回来,否则送我来之前,指不定狠狠揍我一顿!他老说小齐哥和小呆哥跟着小先生学得如何如何,可我一看书就想睡觉,一看那些数字,我就想跑……” 张寿辨认出这是杨好和乔虎的声音,不禁为之莞尔。 读书真的是要看天赋的,就比如当年他和表弟同时入学,他就算不怎么看书也能天天第一,表弟却从一年级就开始磕磕绊绊,小学六年留了两级。虽说他那点天赋到全国重点高中就有点不够看了,但至少高考马失前蹄,还能落到普通211大学继续装装学霸。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听两人先是在那抱怨阿六的冷面无情,而后赞美吴氏的善良仁慈,最后竟是肆无忌惮地议论老刘头和刘婶平常怎么过夜的问题,他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捶床叫道“你们小心老刘头的芦柴棍!” 下一刻,门外立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功夫,房门被人微微推开一条缝,探进来那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东张西望了一阵,等后知后觉地发现床上张寿正坐在那看他,他方才轻呼一声,随即就讪讪地挪了进门。而在他身后,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也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屋子。 张寿懒得教训他们背后非议人,打了个呵欠就问道“怎么就你们俩在门外?” “早起赵国公府派人来请娘子去,刘婶就陪着娘子出了门。老刘头跟在阿六后头鬼鬼祟祟也出去,不知道是去哪。小齐哥去顺天府衙看小呆哥了。” 乔虎抢着解释了几句,又连忙说道“早起还有人来求见小先生,但听说您还没起,就先怏怏回去了。对了,人是去过村里求学的,叫……” 说话没个条理的乔虎绞尽脑汁也没想起人是谁,只能侧头看向一旁的杨好。结果,杨老倌的次孙比他还要更加懵懂,甚至还小声说“我和阿虎忘记问他叫什么了。” 知道他们从前在村里,学的是如何做好一个庄稼汉,也许还有如何当好一个兵,但绝对没学过如何当好门房,当好仆役,张寿想了想,最后不负责任地决定回头把这任务丢给老刘头——因为指望阿六去教,那还不如指望空气会和人说话。 起床洗漱更衣之后,吃过灶上留给自己的白粥画卷,张寿便认真想了想今天的日程。 九章堂尚在整修,这时候去国子监容易被人视作为显摆又或者寻衅。 去葛府,会被葛雍拉去算各种各样这年头有意义今后无意义,繁琐到极点的数学题。 去赵国公府容易被人围观,而且性急的朱莹恐怕正等待自己说的陆绾登门……其实他并没有完全把握昨夜解的那些密码就是对的。也许孔大学士四个字能戳中陆绾只是巧合。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随口问道“你们到京城之后出去过吗?最近有什么热闹?” 张寿不过是随口一问,乔虎却立刻叫道“我们没出去过,但听说了一桩事情!小先生,之前想攻进咱们村子里的那帮临海大营反贼,今天要在顺天府衙公审。” 见一旁的杨好也在那拼命点头,张寿先是有些意外,但随即就释然了。 那位来自锐骑营的指挥使雄威把二三十个俘虏从融水村押回京,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据说被气病的皇帝,昨天竟然还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国子监。既然反常的事情天天都有,那么本来应该是管民政的顺天府衙,突然却越权管起了军人叛乱这档子事,也可以理解。 说不定是皇帝和朝中大臣又闹什么别扭了…… 想到这里,他就笑眯眯地说“那好,把门锁上,给我把马牵出来,我们去看热闹!” 好容易进了梦寐已久的京城,活动范围却只限于这条堂子胡同,杨好和乔虎早就快憋疯了,有张寿这句话,两人自然欢呼雀跃。等跟随出门之后,那更是在张寿背后不停地窃窃私语,对路上的所见所闻加以各种评述。 直到进了顺天府街,发现前方尽是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的他们才渐渐闭嘴。 京城这么大也就算了,居然人也这么多! 看到两个小家伙被这人多的样子给吓了一跳,骑在马上的张寿就笑眯眯地问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张寿说着一顿,随即侧头问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这异口同声的三个字,张寿不禁笑了起来“这是形容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的热闹。车毂相撞,人的肩膀互相摩擦,人的衣襟连起来可以当成幔帐,人们衣袖举起时几乎就成了帐篷,大家一块挥洒的汗水就是一场雨。而如今这座京城,几倍于临淄。” 闲极无聊,他就随口说道“既然你们现在看到了,京城人很多,那么,如果把京城划分成一个横八格竖八格,总共六十四格的棋盘,第一个格子里是两个人,第二个格子里是四个人,第三个格子是八个人……以此类推,你们觉得,京城有多少人?” 乔虎还没觉得这是出题,满脸疑惑地问道“小先生,京城怎么可能才那么点人?这样算下来,第四个格子是十六个人,第五个格子三十二,第六个格子六十四……” 然而,当他算到第八个格子之后,就开始头皮发麻,第十个格子,他的眼睛就变成小圈圈了。而比他更加不济的,则是杨好。小家伙满脸苦色,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小先生,我不算了,肯定算不出来!” 张寿原本就是逗两个小家伙玩儿,见他们果然算不出来,恶趣味的他便呵呵一笑。可就在这时候,他只听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小郎君,你说的这道题,自己你算得出来吗?” 没想到自己随口给两个小家伙出题,居然会有人突然这么问,张寿不禁循声望去,就只见说话的是身侧三四步远处,并肩站在一座茶楼门口的一个陌生矮胖老者。只不过,这老者身边却还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正是葛雍老友齐景山。 张寿微微一笑,随口报数道“很简单,答案是18446744073709551615个人。” 这种数学题放在古代,算学宗师都要算到头昏眼花,可现代却不一样,计算机真是个强大的玩意! 我小学一年级就能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五十位…… 。网址 第一百零四章 自投罗网的陆尚书 齐景山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张寿报出那个巨大无比的数字之后,老友褚瑛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本想向褚瑛介绍一下,葛雍引以为豪的关门弟子,却不想褚老头在片刻的惊愕过后,立时笑眯眯地捋起了胡子。 “小郎君可莫要信口开河,回头我要亲自去验算的!” 张寿不慌不忙地下马,微笑颔首“老先生随便算,绝不会有错。” “呵呵,你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过,京城能有这么多人吗?” “别说京城,古往今来,兴许都不会有那么多人。老先生见笑了,我只是见到刚刚这顺天府街水泄不通的样子,随口给这两个小子出道题。” 见这干净清爽的小郎君谈吐从容,相貌出众,风度闲雅,尤其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可亲,让人心生好感,褚瑛不禁心中一动,当下就开口邀约道“小郎君这是来顺天府衙看王大头公审临海大营的叛贼?我在三楼定了雅座,若不介意,不妨和我们挤一挤?” 张寿见一旁齐景山先是一愣,随即就冲他一笑,竟是就此三缄其口并不引荐,他不禁有些好笑,当下就爽快地答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老先生。”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矮胖老者褚瑛得意地一翘脑袋,顺便还揪了揪胡子。 功底不错,形象极佳……嗯,回头他得看看这小郎君有师承没有,省得葛老头成天拿关门弟子来炫耀!你有关门弟子,我就不能找一个吗? 乔虎和杨好虽说第一次进京,不怎么有见识,可看到张寿尚且对两位老先生尊敬备至,两人自然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吭一声。等到上了二楼,进了那一看就收拾得极其雅致的包厢,他们更是束手束脚,可当发现窗口正好能看到顺天府衙,他们便兴奋了起来。 不消一会儿,发现张寿陪着两位老者说话,那边厢人家的僮仆也在偷瞥窗口,他们就蹑手蹑脚往那靠,没多久就忘乎所以全都趴在栏杆上去看热闹了。 “这边临窗之处,正好可以看到顺天府衙中公堂审案。当然,声音其实很难听得清楚。按理来说,堂堂府衙重地,本来门前不应该有这种可以俯瞰公堂的茶楼酒肆之类的建筑,只不过……”褚瑛故意姑且打住,见张寿笑意盈盈地立时给他斟上茶来,他这才满意地一笑。 “只不过太祖皇帝当年说,公堂审案,有些案子不妨供人旁听,也算是公诸于众。更何况,仅凭主官判断,说不定会出现冤假错案,有见识的人就更该听听。所以,太祖皇帝命人在这顺天府衙正对面,盖了这么一座茶楼,刚刚小郎君进来没注意招牌吧?这叫致公楼!” 已经听过太祖皇帝不少祖训和故事的张寿并不意外,甚至还笑着赞叹了两句太祖皇帝英明之类的话,果然取悦了面前这位老者。只不过,对方邀了他却不说出身份,而他也没找到可以说的机会,明显两边都认识的齐景山又不从中作介绍,他干脆也就装糊涂。 就在这时候,下头传来了一个犹如炸雷似的大喝“全都肃静,府尹大人升堂了!” 这大喝连着重复了三遍,接下来,张寿就发现从楼上到楼下,原本鼎沸的人声顷刻之间小了许多。尽管算不得鸦雀无声,仍有窃窃私语声,但公堂之上威武喝声不绝,而从自己这凭窗而坐的极好视野,恰恰能看到大批镣铐加身的汉子被押上公堂的景象。 作为抓到那些乱军的功臣之一,张寿见对面这矮胖老者目不转睛,他忍不住问道“老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临海大营这些叛乱的官兵,按理来说不归兵部处置,那么也应该是刑部又或者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来审理,为什么会交给顺天府衙?” “嘿嘿,你这就问对人了,事情和兵部陆尚书有关!”褚瑛得意地一挑眉,这才用极其轻描淡写的口气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正等着人答疑解惑的张寿顿时气乐了。你前面半句话省略不就得了?先说问对人,再说不能说,卖关子不是这么卖的!然而,他正这么腹诽,对面老头儿却又笑容可掬地说“外人我自然不能随便说,但自己人那就无妨了。” 张寿没来由想到了那一句“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广告语,忍不住好一阵无语。他瞥了一眼齐景山,见这位还在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顺天府衙大堂审案的情景,对他和矮胖老头的交锋充耳不闻,他想了想,干脆就照着人家预备好的戏路往下走。 “敢问老先生,如何才算自己人?” “嘿嘿。”眼看鱼儿上钩,褚瑛终于得意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张寿,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你能答上我几道题,那我就告诉你。” 这是什么调子? 张寿顿时愣住了。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竟是遇到了考校,他简直啼笑皆非,偏偏齐景山还在一旁继续装聋作哑,他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还请老先生出题?” 想想面前这位小郎君刚刚考两个少年跟班的题目就很有些意思,褚瑛轻咳一声,预备也从自己珍藏的题库当中拿出两道题来难一难对方,外头却传来了一个声音“褚老先生,齐老先生,在下有一道极其难解的题,想要当面请教,不知可否赐见?” 闻听此言,张寿顿时露出了极其古怪的表情。听这声音,门外好像、大概、可能……唉,不用那些不确定的词了,毕竟他昨天晚上才刚和人打过交道,肯定绝对是兵部尚书陆绾! 而褚瑛也没想到,这背后议论人的下场就是人直接出现在门外。有心拒绝吧,人家却偏偏说有一道极其难解的题求教,拒绝了说不定会被人说自己畏难。更何况,要是自己拒绝,指不定人就跑到葛雍那儿去了! 因此他只能悻悻哼了一声“哪敢让你陆尚书说什么请教,小康,去,把题目拿进来!” 这竟是打算不见陆绾,只看题…… 生出如此体悟的张寿顿时莞尔。而当褚瑛身边的那个小僮仆走到门前,打起门帘时,他就只见一身便装的陆绾正站在那儿。 当对方目光不经意间和他对上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位兵部尚书的脸色一连数变,本来拿在手中那薄薄一张纸仿佛变得重若千钧似的,坠得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见张寿似笑非笑地看他,陆绾虽说一千个一万个打算扭头就走,可到底脚下还是如同生了根似的没动弹。他昨夜叫了个精通算学的小吏,确实找出了那些所谓二进制数字。可之后换成日常所用的十进制之后,他就看着那些数字傻了眼。 他要这一连串数字有什么用?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张寿竟然没说! 一气之下,他甚至都没去质问幼子,早朝过后打听到齐景山约了褚瑛出门,他就特地赶了过来——京城除却这葛雍师生俩,也就要数褚瑛和齐景山精通算学了! 犹豫再三,他终究还是将手中纸片递给了那个少年僮仆,眼见人微微颔首就撂下他进门,他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接住了那即将落下的门帘,就这么站在了门口。可下一刻,就只见褚瑛竟是看也不看自己专程请教的这道题,直接伸手指向了对面的张寿。 “小康,你拿给这位小郎君解解看。小郎君,只要你解出来了,刚刚那关节,我回头可以好好解说给你听!” 那一刻,张寿觉得陆绾射过来的目光有若实质。他觉得这位兵部尚书甚至很想扑进来抢走这小小的纸片,然后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觉得自己很无辜,他只能冲着人耸肩一笑,随即就淡然自若地展开纸片,毫无疑问,起头四个数字正是他对朱莹报过的。 353,150,305,558…… 他只扫了一眼后面解出来的那些,就笑容可掬地对褚瑛说“老先生,陆尚书诚心而来,还是请他进来坐吧?至于这纸上的数字,是我昨夜没对他说清楚,说起来都是我的疏失。” 第一百零五章 不简单 什么叫我昨夜没对他说清楚?都是我的疏失?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褚瑛登时瞪大了眼睛,满脸莫名其妙。而直到这时候,齐景山这才轻咳一声道“陆尚书请进吧,老褚就是这轻慢人的脾气,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眼见陆绾稍微犹豫了一下,继而就打起帘子进了屋子,知道这左右邻近的都是各处官衙人物,曾经的太常寺卿,如今寓居京城的老闲人齐景山便笑吟吟地说“我们是在这致公楼下遇到凑热闹的张博士,老褚一时起意,于是就叫了人上来坐,他们两边还没互通名姓呢。” 张寿刚刚就猜到,对面这矮胖老者很可能就是葛雍曾经提到过的老褚,又或者说褚老头,此时此刻,抢在对方发脾气之前,他就立时诚恳地起身拱手道“褚老先生,刚刚实在是对不住,我因见齐先生不肯说破,所以也就顺水推舟装了糊涂。” 褚瑛气鼓鼓地怒瞪老友,见齐景山照旧没事人似的,想到自己往日里和葛雍争得面红耳赤时,往往是这家伙渔翁得利,他不禁恨恨低骂了一声。然而,左右隔壁都是认得自己的人,他也就板着脸冲张寿伸出手去,直到人客客气气双手将纸条递了过来,他这才面色好看了点。 这小子至少比葛老头知情识趣……哼,就是长得也和葛老头年轻时候似的,招蜂引蝶! 然而,纸条入手,褚瑛只瞅了一眼便立时眉头紧皱。他微微屈指——虽说心算远远比这种小动作来得快,但他这习惯还是盖过了一切。等确定这些数字完全谈不上关联,他就脸色不善地看向了张寿“怎么,这是你给陆尚书出的题?” 张寿立刻摇头“我哪敢出题去考陆尚书?” 见褚瑛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陆绾虽说很希望张寿这个闲杂人等赶紧退避,可人坐得安之若素,他也只能低声说“褚老先生,我也是病急乱投医……” “哼,”褚瑛瞅了一眼那边厢正在过堂的顺天府衙大堂,突然开口说道,“小康,你们几个别闷嘴葫芦似的,该说什么说什么,和张博士带来这两个小家伙好好聊聊天。” 张寿就只见乔虎和杨好最初还有些懵,可等到被褚瑛和齐景山的几个僮仆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两个本来就听不懂深奥谈话的少年立时忘记了拘束,兴奋地和人交流起了在乡下生活的那些日子。他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扰乱可能存在窃听者的最好办法。 果然,在这种乱糟糟的气氛中,褚瑛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绾低声说道“刚刚张博士还问我,为什么这临海大营的乱军叛贼不是你们兵部审,也不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审,偏偏被丢到刑部……呵呵,还不是因为顺天府尹王大头是个难得精通算学的异数?” 这是个张寿完全没料到的答案,而接下来褚瑛说的话,进一步揭开了这个谜底。 “这次临海大营的营啸策划已久,但真正爆发的时机其实却不对,原因就是密信传书时,临海大营接收的人在计算时间日期时出现了差错。事后兵部那个内鬼被抓的时候,破口大骂后就撞墙死了,而临海大营那边接收密信的人据说也是引恨自尽。” 说着这种理应算是绝密似的大消息,褚瑛却依旧若无其事,甚至不在意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在叽叽喳喳,很可能听见自己说的话。 “可就算密信出了差错,人家却到底是探知了孔大学士奉旨视察临海大营的时间,只不过传递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顺天府尹王大头手里,捏着整整十三封兵部内鬼与临海大营中某人往来的密信,陆尚书你手中解出的这些数字,是不是其中一封信上的暗号?” 面前明明是一个早已退出官场,悠游世外,闲散度日的糟老头,可听着这些话,素来处变不惊的兵部尚书大人,那张脸上终于难以维持平板到刻板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沉声说道“请褚老先生和齐老先生赐教。” “你以为我没解过吗?”褚瑛有些气恼地一拍桌子,“昨天这些密信抄本送到我家,我就看过了,我连这些数字都没算出来过,只盯着那一个个字拆得头昏眼花,你放着正主儿不求,却求我?哼,葛老头运气好,居然被他捡到个天赋绝顶的好学生。” 张寿见陆绾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最终又转向了齐景山,得到的却是这位素来恬淡的老者微微一笑并摇头作为答案,他不禁心中唏嘘。 他并不是真的胜过这些长者,胜过的只是他拥有多几百年的见识,仅此而已。 因此,张寿没有太大的犹豫,便将昨夜对陆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见褚瑛和齐景山对视一眼,一个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仿佛在验算什么,另一个则是右手摩挲着左上臂,分明也在计算,他就知道,两人很可能早就看过某些密信了。而在他们之外,兴许葛雍也是如此。 至于他为什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因为在此之前,他只是表现出一定天赋,兴许人家还信不过他。如果不是陆三郎误打误撞,也许眼前那桩案子直到尘埃落定,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很快,褚瑛和齐景山交换了一个眼色,继而,后者就温和地说道“记得你曾经在葛家说过暗号密文和密码编码,那这些数字……” “我只是随便那么一想,也许对应的真是千字文?”张寿哂然一笑,轻松写意地说,“因为千字文整整千字却没有一字重复,相比四书五经唐诗宋词,用来当密码本简单合适。所以,昨夜告诉陆尚书的孔大学士四个字,也是从中而来的。” 见陆绾立时坐立不安,分明是打算立刻回去查书求证,他就笑呵呵地说“陆尚书既然归心似箭,要不然,我送送你?” 见褚瑛和齐景山亦是在攒眉沉思,陆绾只犹疑片刻就点了点头。 然而,等到张寿把自己送出雅座,甚至一路送到了楼梯口,素来敏感的他就轻声问道“张博士还有话对我说?” “其实不是我,是莹莹。”张寿顿了一顿,坦然直视着陆绾的眼睛,“莹莹想请教陆尚书一件事,她父兄之前战事不遂,但除却那些真的忧心战局,痛心失败的人之外,还有谁在背后唆使人攻击他们?” 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题,饶是陆绾在问话时有相应思想准备,仍旧有些措手不及。 要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来来往往都是人,张寿的声音还不轻,只要稍微有几个人听到,赶明儿赵国公府准女婿问他这个问题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如果换成朱莹问这话,那还不奇怪,可张寿明明精通算学,心细如发,怎会如此莽撞? 亏他刚刚还觉得这个乡下少年不简单! 陆尚书只觉得楼梯口附近的雅座包厢中投来了无数关注的目光,过往的茶楼伙计等也悄悄窥视着自己,在这种难言的压力之下,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才打哈哈道“清者自清,张博士无需替赵国公父子多担心,皇上和朝堂诸公都会给战场将士一个公道的!” 说完这话,他立刻蹬蹬蹬逃也似地下了楼去,直到一口气来到一楼,快步出了大门。 而眼看陆绾走得飞快,张寿站在楼梯口,却没有立刻回去。 如果说千字文也许只是巧合,那么,用二进制充当密码机制这个问题,要说别人从八卦易经里头理解出来的,说实话有些牵强,毕竟,古代所有算经和相关典籍当中,从来不曾提到过什么二进制。这一点,只要看如葛雍和里头那两位算学宗师都尚且没有立刻想到便知。 还有,主谋叛乱的人是谁?还居然谋算一位内阁大学士,还在兵部有暗线? 啧啧,这个太平盛世,不简单啊! 不简单也不关他的事,他只想让这个经史重新占据世间正道,排斥其他的时代不要这么死板,同时追寻一下前辈的足迹。作为一个发明创造不怎么在行的理科狗,改变世界就只能靠教育了! 第一百零六章 寻人司礼监 顺天府衙的这一场审案,对于看热闹的百姓来说,也许一下子断了二十几个人的死刑,另外几个人的杖刑和苦役终身,宣示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秋决将会非常有看头,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但对于今天同样是来看热闹的张寿来说,着实有些乏善可陈。 没有劫法场……哦,不对,是没发生有人悍然闯公堂,而后什么惊天大逆转似的戏码。 也没有人犯在公堂上和府尹大人硬顶,而后一方震怒,用刑逼供,一方桀骜,抵死不招。 更没有什么宫中来使突然降临,给这场审案带来难以名状的变数。 总之,对于他来说,热闹完全没看着。之前他甚至还指望那个在翠筠间中作为反派却话很多的丁亥能在公堂上有所建树,结果人却老老实实就认罪了,而那位传说中的王府尹竟然没有穷追猛打追寻幕后主谋。 因此,眼看顺天府衙派出差役来大声宣示此番结果,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他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 而原本以为今天运气好,撞见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可以试试收徒弟的褚瑛,那才是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他站起身时,见张寿也跟着站了起来,风度绝佳地行礼感谢道歉告辞,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说道“我家住在东城羊肉胡同,没事也常来我那坐坐。” 齐景山不禁哑然失笑“老褚,我就借给张寿一座小宅子,老葛就险些和我势不两立,如果他听到你想要拐走他徒弟,还不和你拼命?” “哼,我管他!”嘴里说得强硬,但褚瑛看着张寿那张干净清爽一如葛雍当年的脸,还是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臂膀,“国子监算科凋零至今,难得有皇上愿意重振,你这个算科博士可得好好干!等九章堂修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和老齐也可以去讲两堂课!” 张寿顿时笑容满面,随即再次长揖行礼“那我就预先代国子监那些运气实在是太好的算科学子,谢过二位先生了!” 眼看张寿欣然带着乔虎和杨好告辞离开,褚瑛慢吞吞地走到窗口,突然侧头对一旁的老友说“就算是老葛,就算是你还有我,当年从小喜欢算经十书,可还是一心想着先做好官,然后把我们会的东西教给精挑细选的学生。可我好像觉得,张寿并不在乎做官?” 齐景山微微愣了一愣,随即轻笑道“因为他是赵国公的未来女婿,葛太师的学生,而我们这些很希望看到算学大兴那一天的老骨头,也会支持他。他不用像老葛那样为了传承葛氏那样去官场搏杀,也不用像我们那样不得不竭尽全力先向上走。” “人无后顾之忧,有些人就会堕落享乐,纵情声色;但也有些人,就会一心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心一意,乐在其中。张寿嘛……也许是后者,就和当年的长安公主驸马一样。” 褚瑛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继而轻轻舒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生活无忧,自然可以把兴趣当成终生追求。你我当年虽说没那能耐,但好在命还挺长,老来还可以钻研这从小就喜欢的算学。唉,也是我们这些年无能,否则也不至于让国子监九章堂落得那般模样。” 齐景山也叹了一口气,随即就笑道“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去老葛那儿?我们三个人都没看出那十三封信的玄虚,却被一个小字辈先解出来了,如今干脆再去算算?” “哈哈哈,咱们只能算是帮忙的。你没看兵部尚书陆绾急成了那样子?走走,去看看葛老头到底是否验算清楚了,哼,做老师的未必比得上学生!” 两个前半辈子努力做官,后半辈子努力做学问的老者兴之所至地前往葛府时,离开致公楼继续在京城路面上闲晃的张寿,找了个地方带着两个小家伙品尝了一番京城名特小吃算是午饭,而后不知不觉就骑马溜达到了皇城东面的东安门大街。 这边是进宫的一条主干道,路旁衣甲鲜亮的官兵如同桩子似的矗立,一路整整齐齐排到了东安门,而让他诧异的是,沿着这条街,除却光禄寺和四夷馆这样明代老地图上有的官署之外,还座落着一些他完全没想到的官署。 比方说……司礼监? 司礼监怎么会到宫外来了? 东安门大街两侧并非御道的部分,尚且有衣着寻常的百姓在行走,而诸如光禄寺四夷馆之类的官署,门前虽说杵着两个兵卒,守备也并不森严。然而,司礼监前甚至别说兵卒,连个门房都没有,来往路人全都绕道走,那架势,张寿看着不知不觉想到了臭名昭著的厂卫。 一时好奇,他就带着同样乡下人进城的乔虎和杨好,慢悠悠踱了过去,在司礼监门前往里头张望了两下。而即便如此,门内却没有窜出什么彪形大汉呵斥叫骂,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只是无人之地。 想到之前在月华楼见过楚宽提出的那个要求,他寻思自己这个国子博士都已经上任了,学生的事情,楚宽却依旧没个说法,他就干脆直接走到高高的门槛边上,探出身子叫了一声“请问有人吗?” 听到门内没动静,杨好和乔虎对视一眼,两个刚刚在茶楼灌了不少茶水和点心,吃饱喝足了的小家伙就立刻抢上前来。 “小先生,您要找人?要我们进去帮您打听打听吗?” “我声音大,我来叫人!” 路旁行人也好,邻近衙门的兵卒也好,不禁人人为之侧目。这是哪来的乡下小子,竟敢看这冷清的模样就不知天高地厚地靠近,还乱嚷嚷?可是,当他们看清楚张寿那张脸时,大多数人却又不由悻悻。自恃长得好,就可以去招惹人人避之不及的司礼监外衙? 虽说张寿没好气地阻止了两个活力过剩的小家伙,但这吵吵嚷嚷的动静,到底惊动了里头的人。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灰褐色袍子的中年人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此人富态圆脸,小眼睛,乍一看倒很像是富家财主。和张寿打了个照面之后,他就笑呵呵地开了口。 “小郎君这是要找谁?” 四面正偷偷摸摸关注这边的人不禁都屏气息声,等待着司礼监这位有名的笑面虎在听到答案之后突然翻脸发作。然而,转瞬间他们就都愣住了。 “我找楚公公,请问他在不在?” 大多数时候笑口常开,但一旦发作就比鬼还凶的司礼监一虎吕公公吕禅,也同样愣在了那儿。他盯着张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端详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 “哎呀,原来是您!我家老祖宗之前还念叨您呢!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眼看那位先头还认定是莽撞不懂事的小郎君,竟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了司礼监,四周围也不知道掉落了多少眼珠子。很快,这个消息就犹如龙卷风似的传遍了附近各个衙门。 之前被皇帝禁足在宫中的二皇子终于被放出来了,人已经进了司礼监外衙! 为什么是二皇子?这不是废话吗!据说二皇子素来就长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待人接物很和气,只是很少出宫,出宫也不走东安门,所以他们不大见得着,可光是那些形容就和刚刚那位少年公子的形貌对上了。 再说,不是二皇子,笑面虎吕禅会对人这么毕恭毕敬?还说自家老祖宗,那位未来就会成为司礼监头号人物的楚宽楚公公在背后念叨? 而进了司礼监的张寿,只略一打量两侧那古朴有年头,简单却不显简陋的屋舍,他就用一种好奇的语气对引路的中年人问道“这位大叔,你认得我?敢问你尊姓大名?” 对方说话声音雄浑,而且下颌隐约还能看到寥寥几根胡子,和之前他见过的那个号称在裕妃身边伺候的常宁不同。万一真的不是太监,他一声公公叫上去,闹笑话不要紧,得罪人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他来自男的都叫帅哥,女的都叫美女的时代,在不知道对方来历的情况下,叫一声大叔又不会少一块肉。 大叔……吕禅不禁脚下一顿。从入宫时的小吕或小禅,到后来的吕公公,吕总管,除了偶尔便装上集市逛逛的时候,那些不明就里的小贩会热情地叫一两声,少有人这么叫他。 不过难得听见这个称呼,竟是比公公也好,总管也好,都要来得亲切…… 因此,吕禅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赔笑道“张博士这容貌,整个京城打灯笼也找不到,我又怎会例外?我是司礼监随堂吕禅,楚公公正是我家老祖宗,他常常提起您!他今天不在御前当值,正好在这儿,您真是赶得巧了!” 第一百零七章 特招还是统考 司礼监人很少,屋舍不多,排场不大,也没有满脸谀笑的小宦官站在檐角,随时预备听候上头大太监一声令下,扑上前去抢做各种杂务。张寿从门口来到最深处的东厢房门外,总计就遇到了包括吕禅在内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扫地杂役,一个种花园丁,外加一条狗。 那不是蹲在人脚边打盹的雪白狮子狗,而是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眼睛漆黑发亮,咧嘴时可见那尖牙利齿,高度都快赶得上自己一大半的猛犬。虽说不是獒犬,但张寿丝毫不怀疑这条狗的战斗力,因此压根不会不自量力地伸手去逗弄。 而这条狗一路很有灵性地跟在他的背后,一直等到他跟着吕禅来到东厢房门口站定,它才状似无聊地摇了摇尾巴,随即撇下吕禅和张寿,径直往外院而去。 而看到张寿回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条犬,吕禅方才小声说“这是老祖宗最喜欢的黑月,平日只在这司礼监外衙范围之内活动。之前张博士你在门口时幸好没进来,否则它绝对会扑上来就咬,只有老祖宗喝得住。” 一听这话,乔虎和杨好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在乡下也不是没养过狗,可哪里见过这么高大威猛,比狼都凶的狗!一想到刚刚要是擅自闯进来,那绝对要被狗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两人就觉得腿肚子直哆嗦。 幸好我向来知道,闯空门是犯法的,制止了两个莽撞的小家伙! 张寿的心里也转过了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少不得赞叹了一番有其人必有其狗。而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了楚宽那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小吕,你带了谁在外头?” “老祖宗,是张博士。” 这声音过后,张寿就听到屋子里竟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大门就在他的面前被打开了。眼见亲自开门的楚宽笑吟吟地冲自己点了点头,他就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紧跟着,他就直截了当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昨日皇上驾临国子监,人多嘴杂,我不好问楚公公,现在我亲自来向您要学生了。” 吕禅没想到刚刚还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这位张博士,面对楚宽这位比自己高不止一层的司礼监秉笔楚宽时,竟然如此开门见山,毫不客气。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楚宽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竟是笑着把人拉进了屋子。 “这事情好说,来来,张博士屋里坐……小吕,去找点待客的好茶!” 虽说这司礼监外衙看上去人不多,但也不至于真的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需要吕禅这个随堂亲自去动手。所以,吕禅闻言一愣,等听到楚宽一声呼哨,瞧见黑月又摇着尾巴过来在门口蹲下了,他就意识到楚宽真的有要紧事和人说,所以只让自己这个心腹进去送茶。 于是,他立刻连声答应,等快步跑去中堂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罐据说是贡品的茶,又去小厨房用滚水烫过紫砂壶,眼看着一个手脚麻利专司泡茶的小宦官把茶给泡上,他这才端着茶盘一溜烟地赶到了书房前。等到用肩膀推开门进去,他就听到了楚宽说话的声音。 “张博士,你说说,这是不是恶心人?” 刚刚听楚宽诉苦骂娘,此时,张寿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是完全明白了。 “楚公公的意思是,我拜托你去找的那些学生,那个声称做了几任帐房却都被赶走的阎方,是因为每次都愣头青似的揭穿别人做假账中饱私囊,其余的还有几个潦倒至极给人代写书信过活的没功名穷书生,剩下绝大多数都是几家勋贵又或者官员的仆从?” 闻听此言,就连不知所以的吕禅,双手也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托盘上的茶盏因此发出了微微杂声,他赶紧上前把东西放下,随即专心致志地倒茶分茶。 “如今国子监里的监生那是一个个都一心只读圣贤书,肯学算科的越来越少。而那些达官显贵家里,却养了一批从小就学算经,看账目的仆役!这也就算了,之前若不是你在葛府门前应对得宜,转瞬间你堂堂葛门弟子和一群穷酸和仆役争风的消息,就会传遍满京城!” 说到这里,楚宽不禁深深叹息“你要知道,算经十书的深奥,不是光读书就能够无师自通的,必得要有资质的老师去言传身教……十几年前国子监还有算科的时候,那几个算科出来的监生,官路全都不顺当,而他们人去了哪里?全都被高薪搜罗去给人当西席了!” 张寿接过吕禅递来的茶,还欠了欠身对他倒了一声谢,这才微微笑道“也就是说,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人们,正在让仆役们修习算学,如此他们的账目有人计算,他们的产业有人打理经营,对不对?” 楚宽立时附和道“没错,他们就是觉得,国子监这种大雅之堂,根本就不需要算科!”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张寿并不意外。就算在欧洲,领主们和贵族们最初也只是养着会计师,为自己的小金库和账目服务,直到金融投机开始大行其道,精通计算的人才开始变成了香饽饽,十六七世纪那些一度称霸欧洲的大国。财务大臣拎出来,一堆堆都是精通数学的。 纯粹的数学只能吸引一小撮爱好者,只有和金融连接起来,数学天赋才会显得珍贵重要。否则那些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和保险产品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因此,在楚宽那期冀的目光之下,张寿便放下茶盏“那么,楚公公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我要的学生没指望了?” 楚宽见张寿眼神清澈,脸色诚恳,一时不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明白。 他只能加重语气说“试问这国子监重地,那些监生或为天下县学举贡,或为恩荫,或为捐监,谁会甘心和仆役同列?张博士,所有人的名字和下落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这些人,我就算真的绞尽脑汁要来,那也进不了国子监啊!” “那就先不要这些人。”张寿仿佛真的听不懂楚宽的言下之意,无奈叹气道,“先把那位率先供述自己是受人指使的阎方,还有几个没功名的书生找来就行。至于招生嘛,我会出三道题,劳烦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帮我张贴出去,但凡答得上来的,都能到国子监参加面试。” “您问面试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避免有人拿着别人做的题目来蒙混过关。” “相比去那些达官显贵家里挖墙脚,这样满城招人的方法反而更容易不是吗?” “如果那些仆役真有向学之心,我当初送书的时候就和他们说过,他们可以去老师家里请教的。有教无类,老师也好,我也好,都愿意答疑解惑,未必一定要国子监……” 直到张寿对楚宽诚恳有礼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又谢过之前的找人,他就起身告辞离开,临走时又婉辞了吕禅的相送,竟是笑容可掬地跟着那条旁若无人的带路狗往外走。 楚宽站在书房门口,见这位年轻的国子博士带着两个僮仆走得从容自如,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才开口问一旁的吕禅道“你觉得这位张博士性子如何?” “性子……”吕禅冷不丁想到之前那大叔的称呼,不由小心翼翼地说,“似乎挺随和,挺温润厚道的,好像没什么脾气?” “没脾气?那是你没看到月华楼文会的时候,他把徐凤阳那个自称京畿第一时文选家的家伙顶得下不来台的样子。” 楚宽呵呵一笑,但那笑声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意“你大约不知道,今天他在顺天府衙对面致公楼三楼雅座,和齐景山褚瑛同桌,兵部尚书陆绾专程前去求见,我估摸着,兵部那个内鬼和临海大营内应勾连的那些密信,也许被解出来了。” “啊?”吕禅简直难以置信,“昨天葛太师和齐褚二位老先生,不是也没算出结果吗?” “所以说,达者为先,不分年龄。”楚宽烦躁地吸了一口气, 本待想一开始好好诉苦说难,然后再设法把那些人全都搜罗过来给张寿送去当学生,他有把握让那些竟敢纵容仆役去葛家闹事的人家不敢放个屁,届时张寿就欠他一个人情。毕竟,他可是真的查证过,这些人确确实实是从小学习算经十书,具备一定算学基础的人才。 当老师没学生怎么行? 至于让张寿欠下这个人情有什么用……古今通集库里的太祖文卷堆积如山,但有些东西他们能钻研能理解,有些东西却犹如天书,就连西夷之人也只能辨认出些许词语,他们这些自诩为继承太祖遗志的阉宦,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抱憾而终了。 就算死马当成活马医,也不妨让张寿试试看,就算皇帝不允许,他可以私底下抄录出来。可眼下这个人情没送成功,他日后怎么向人张口? 一路向外走时,看看那只摇头摆尾的黑月大狗,瞧瞧两个明显变得小心了许多的小家伙,张寿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更谈不上压力。 为了一群才能和品行说得好听叫不能确定,说得不好听叫才能待定,品行有瑕疵的人,就要去和养着这么一批人的文武官员群体硬扛,他疯了吗? 有统一录取考试外加面试的强大武器不用,他却非要去特招?如果这些人真的因为他代葛雍赠书之恩前来求教,那时候再徐徐辨别对方心性,总比现在楚宽用尽手段把人给他一股脑儿都收进来强。 就算招考失败,大不了,就让陆三郎在九章堂做个光杆斋长! 只要小胖子能在某些方面大放异彩,他还愁日后没有好苗子?来日方长,他不着急! 自从当年跌过一个很大的跟头之后,他就已经吸取了教训,凡事不可急躁! 正当这么想的张寿跨出门槛时,便只听门外传来了一声大喝“阿寿!” 抬头一看,见是骑着火红色骏马,一身朱红色的朱莹如同烈焰一般倏忽而至,张寿不禁微微一愣,而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快,跟我去见我娘!” 第一百零八章 丈母看女婿 哪怕不是第一次瞧见朱莹,可当看到这位大小姐一跃下马,随即一把揪住了张寿的袖子时,乔虎和杨好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在村里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哪家怀春少女在背地里眼睛亮晶晶地议论过小先生,但小先生虽说永远都在笑,可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始终都在很远的地方。所以,和小先生搭话的永远都是嫁人生子的妇人们,女孩子们大多数都只是张望。等到朱莹来了之后,那更是如此。 那个鲜衣怒马,仿佛能灼伤人眼睛的千金大小姐,怎么看都让人自惭形秽! 张寿见朱莹不由分说拽住自己就要走,他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提醒道“莹莹,我这边还带着两个人呢!” 朱莹一扭头,这才看到了慌忙挪开视线的乔虎和杨好,当下就立刻嚷嚷道“朱宏,朱实,你们两个带上杨好和乔虎一程!阿寿,快跟我走,娘好不容易才肯回家的,你再不去,她走了那可就糟糕了!” 无可奈何的张寿反复提醒,这才让大小姐记起自己能骑马,马术却还没好到能策马飞奔。 因此,朱莹只能耐着性子忍受那策马小跑的慢速。尤其是抄近路从布粮桥走皇城北大街,还要路过北安门下马步行,她差点心急火燎,直到眼看赵府大街在望,她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出来时特意吩咐人,如果娘走了,那么便在街口画一张哭脸,现在墙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那么娘应该没有走吧? 当到了赵国公府大门口时,她甚至来不及下马就大声问道“我把阿寿带来了,娘还在吧?”要是真的走了,她就带阿寿去昭明寺,就算软磨硬泡也要把人接回来! 门前几个门房使劲忍笑,尤其是见后头马上的张寿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其中一个乖觉的就一本正经地说“大小姐放心,夫人就在太夫人的庆安堂,她今天不见着姑爷,肯定是不会走的!” “那就好!”朱莹才不是那种被人调侃就红脸的性子,一转身她就直接拉过了张寿的缰绳,“我们直接到庆安堂再下马,别让祖母和娘久等了!” 既然已经进了赵国公府,下马步行,比骑马直入,统共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但朱莹一锤定音决定骑马直入庆安堂,张寿也只能听之任之。 等到在那道熟悉的垂花门前下马,他扭头看见乔虎和杨好被朱宏和朱实直接从马背上拎了下来,连借口都找不到的他只能在朱莹的催促下进了门。 和之前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见太夫人不同,自从见过裕妃,他一想到朱莹这位似乎因为当年事遁入空门的母亲,总觉得有些异样。和裕妃不同,朱莹的母亲给人的感觉是固执强硬。 此时,他跟着朱莹进入正房,转过那道隔屏,就看到客位上坐着的吴氏已经站起身来。想到之前两个小家伙说吴氏一早就带着刘婶去了赵国公府,如今这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分明是太夫人请了吴氏这个当年的熟人,来一块接待自己那位从昭明寺回来的儿媳。 等他转过那长长一溜椅子,最终看清楚隔屏后主位上那两人时,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灰帽缁衣,右手把玩着一串黑色佛珠的女子。 和朱莹那美到让人不可逼视的惊艳相比,她的容貌乍一看便显得冷艳,当仔细看时,她那始终笔挺的脊背,微微翘起的下巴,更显出了几分隐约和朱莹如出一辙骄傲和刚强。 而她的声音亦是有几分铿锵“你是阿寿?” 张寿定了定神,这才上前长揖行礼道“张寿见过夫人。” “起来吧。还有,不要叫我夫人。”缁衣女子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丝平日极其罕见的笑容,“我在娘家排行第九,出嫁之后,长辈和同辈都叫我九娘,你可以叫我九姨。” 见已经来到九娘身边搀扶着她的朱莹对着自己使劲眨眼睛,仿佛催促他答应,张寿便从善如流地说“是,九姨。” 只是听到这一声简简单单的九姨,九娘便立时神采飞扬,刚刚眉宇间笼罩的一丝阴霾完全散尽,这一刻,她那明朗的气质和朱莹的明艳似乎合二为一,再无差别。 而朱莹也立刻撒娇道“娘,你平时见了我都不大说话的,你偏心!” 九娘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朱莹的手“我怕和你说多了话,就想回来。我怕我因为想你们,于是就向你爹服软!” 她非常坦然地说出了你们两个字,尤其是见吴氏偷偷擦眼泪,她不知不觉就声音大了些。 “你爹那个人,从来就只知道杞人忧天,如果阿寿养在我们朱家,我一定会对他和大郎二郎还有你一视同仁,绝不会让恶语中伤的人有立锥之地!他自己只顾着教导大郎,忽视了二郎,凭什么还觉得别人就不如他会教导孩子?” “什么把阿寿放在乡间养着,挑好先生去教导,把他养得性情疏阔,为人端方之后,然后在你和明月当中挑一个嫁给阿寿,这简直是儿戏!不是眼前长大的人,怎么知道性情如何?如果这话是敷衍,那么实在没诚意。如果这话是真的,对你们对阿寿都是不负责任!” 张寿只觉得朱莹之前说娘揍爹一顿就能和好的话,如今看来也许是有理由的,这位赵国夫人性格分明和朱莹极其相似,有什么说什么。而下一刻,他就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娘,我这么多年都没尽孝,您也没有为莹莹她爹休了我这个固执的妻子,我很感激您。但我还是要说,当年的事情,您应该和莹莹她爹争一争的!” 面对这样一个倔强到极点的儿媳妇,太夫人忍不住想到九娘当初作为儿子的续弦妻子进门之后,婆媳两人也常常会因为琐事爆发小冲突的情景。然而,如今十六年过去,她再看老脾气发作的儿媳妇,却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轻易就会动气了。 毕竟,正是因为九娘和裕妃张寡妇一同拼命,朱莹也好,张寿也好,永平公主也好,三个人才能平安降世。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没错,当年是我一念之差,没有苦劝到底。好在得天之幸,阿寿不但品貌出众,而且才华横溢,和莹莹正是天作之合。” 身世倒是没有多出一个别的版本,张寿正松了一口气,可没想到对话这么快就进展到天作之合这一茬了,不禁有些措手不及。见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吴氏满脸喜悦,他下意识地想要打个岔,可下一刻,他就发现九娘的目光犹如利箭一般,突然死死锁住了他。 “阿寿这孩子,生得确实比京城那些龙子凤孙,贵介子弟都还要更好些,学问有葛太师把关,我自然更是无话可说。但是,阿寿,我听你娘说,你马术才只是刚学,武艺也一窍不通?那样不行,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文武双全!” 没等九娘把话说完,吴氏就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叫道“夫人,阿寿他自幼体弱……” “就是因为自幼体弱才要好好练武打熬身体!”九娘柳眉倒竖,却是对着吴氏怒斥道,“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就是不懂!上次听说村子里还进了乱军,还有刺客?这次阿寿没伤着,下一次呢?想当初要不是我和裕妃会武艺,张……她又肯拼命,怎么能逃出来?” 说到这,九娘就看着张寿,眼眸神采毕露“而且,阿寿,你总不想将来夫妻吵架的时候,被莹莹追着打吧?” 那一瞬间,张寿就只见朱莹一张脸灿若红霞,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是长着一张看似文弱书生的脸,可这三年在乡间每日健走上山,其实没那么文弱。那些当年学过的防身术,他这三年也常练。当然,人家这建议,他自己其实是一百个赞成的,因为他会的东西,和这年头刀枪弓箭冷兵器精通的高手没法比。 可是,这劝君习武的最后一条理由,难不成是赵国公夫妻当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第一百零九章 问君心意 也许是因为丈夫赵国公朱泾不在;也许是因为婆婆太夫人姿态很低,语气柔和;也许是因为女儿朱莹撒娇卖痴,苦苦劝留;也许是因为丈母娘看准女婿,越看越欢喜……总而言之,九娘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留下,但仍是一口咬定只“住两晚”。 而等到朱莹和太夫人咬耳朵说了一阵子话,随即喜出望外地搀扶着母亲回去梳妆,还连吴氏一块请了去,太夫人就留着张寿问了些今日见闻。 张寿很坦诚地说了在致公楼见到褚瑛齐景山,以及后来见兵部尚书陆绾的经过,本以为太夫人会结合自己昨夜和朱莹跑去陆府,追问此番来龙去脉,谁知道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置之一笑,问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阿寿,你知不知道,莹莹怎么能在司礼监外衙门口,把你堵个正着?” 张寿之前跟着朱莹一路紧赶慢赶,后来又要应付比朱莹更有性格的九娘,此时突然被太夫人这一提醒,他方才发觉了这个问题,当下皱眉问道“如此说来,确实很奇怪。” “那是因为,别人把你当成了宫中素来以相貌出众著称的二皇子,消息传得附近衙门全都知道了!要知道,司礼监外衙那地方,旁人避之惟恐不及,你居然会那么大大咧咧直接进去,别人不误会都难!刚刚莹莹偷偷告诉我时,我都吓了一跳!” 嗔过之后,见张寿有些尴尬,太夫人这才摇头失笑道“莹莹因为母亲回来,跑到你家不见人,听说顺天府衙审案子,琢磨着你可能去了那,结果到致公楼,正好听说你在这见过褚先生齐先生和陆尚书,就急匆匆一路去找你。” “她一路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俊得不得了的小郎君,后来听说什么二皇子进了司礼监外衙,她就知道错了。她这两日都进过宫,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之前闹了一场双双被禁足,不可能被放出来,跑去司礼监外衙找楚宽的说不定就是你,结果,真的被她猜对了!” 张寿一时哭笑不得,然而,太夫人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更加意外。 “我朝不比汉唐宋,太祖皇帝说,皇子落地就封王,凭什么?是精英人才,还是酒囊饭袋都还不知道呢!都先长到十八岁,看看是龙是凤还是老鼠再说!反倒是公主们,落地就有封号,比皇子们还娇贵一些。其实,当初你那桩婚事,只是口头说,并没有定下是谁。” 见张寿顿时微微一愣,太夫人就诚恳地说“也就是说,说不定裕妃也看中了你,想要招你做永平公主驸马。当然,这是因为你不但才华横溢,而且还生得一表人才。世人以貌取人,往往其貌不扬的人,要花费千百倍的努力才能证明才华。” 张寿这才哑然失笑,对太夫人的直言不讳并没有多少怨艾。只是,对于所谓的驸马之说,他却不以为然,当下也同样直言不讳“裕妃娘娘之前关切垂询,想来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绝对不会有您说的那种意思。至于永平公主,以我之见,她眼高于顶,看不上我。” “哦?如果你猜错了,其实她们也看上了你呢?” 见太夫人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张寿便哂然笑道“有些事情要的是两厢情愿,就算人家看上了我,我却未必乐意。” “那你的意思是,莹莹比永平公主更好?” 张寿没料想太夫人竟然如此步步紧逼,沉默片刻,他就坦然说道“对我来说,其实从来就很难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事,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面对如此狂妄到称得上大胆的宣言,太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眉间戏谑之色便渐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祖母维护孙女的谨慎和审视;“你不喜欢莹莹?” “最初她出现时,我是错愕意外,敬而远之,但我很快便发现,很难做到。她很真实,很美好,不像贤良淑德的木偶假人,相处时间长了,没有人会不心动,包括我。” 坦然说着心中深处的真正感受,张寿便直视着太夫人那老辣而尖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她将来后悔。所以,我想多让她看看真实的我,也想多看看真实的她。如果她看到了我真正的性情和为人之后,依旧不改初衷,那么,再谈将来也不迟。” “你呀……直说你还需要时间,不想这么快成婚,而是想自由自在和莹莹相处一段时间就行了。”太夫人哑然失笑,见刚刚还从容侃侃而谈的张寿顿时有些狼狈,她便泰然自若地说,“你承认对莹莹心动就好,她好容易真心喜欢一个人,我可不希望她错付真心。” 正当她表现得完全像是一个慈爱祖母时,却突然词锋一转道“阿寿,你昨夜陪着莹莹,还撵了二郎和朱公权一块去陆府,是去追问陆绾为什么要对付莹莹她爹吗?” 刚刚预备好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太夫人东拉西扯,如今张寿明明因为她的问题而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时,却又偏偏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要说他没一点发懵,那是不可能的。一愣之后,他才干脆坦然说道“是,因为莹莹说,她觉得自己该长大了。”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太夫人微微一笑,随即又反问道“那为什么是你去说服二郎,而让她去说服朱公权?你去说服二郎很简单,而她那点简单粗暴的手段,未必就能慑服老于世故的朱公权,她不明白,难道聪明机敏的你也不明白吗?” “我那时候觉得,她恐吓朱公权的手段有那么一点不妥,可后来想想,那又如何?纵使朱公权在进陆府之后反而去对陆尚书通风报信,二公子也应该见到陆三郎了。陆尚书多半会请我和莹莹进府去来一番敲山震虎,那时候我们正好可以正面接触他,结果,也一如预想。” “莹莹傻大胆,你啊,居然也不劝她,还依着她!”太夫人说是责备,但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掩藏不住,“罢了,你们两个孩子误打误撞,却还破开了密信迷局,陆尚书投鼠忌器,也许有些事情就暂且偃旗息鼓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竟是郑重其事地对着张寿裣衽行礼“不管如何,我都要谢你。我这些天来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便是送莹莹去乡下。” 张寿微微一愣,这才侧身避过,随即还礼道“这些年能衣食无忧,我们母子也承惠颇多,这次只不过是误打误撞,太夫人不必言谢。倒是……”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昨夜阿六带回来的那个麻袋……” “当然是沉了什刹海。”太夫人若无其事地淡淡说了一句,见张寿顿时瞪大了眼睛,她就笑道,“哄你玩的!你当初都能说服莹莹把朱宇送去顺天府,如今一个背主的幕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莹莹不是威胁朱公权,小心捏在朱家手中的把柄吗?” “我把他送顺天府衙了,还有他往日挪用钱粮的罪证。好在他帮着莹莹她爹处理的都是些琐事细务,并不涉及来往私信。王大头能者多劳,我只能劳烦他了。” 张寿顿时瞠目结舌,深刻同情那位近来人多事忙的顺天府尹。然而,他很快就发觉,他同情错了人,因为门外须臾就传来了江妈妈的声音。 “太夫人,顺天府衙来人了,说是王大尹召见姑爷。”江妈妈顿了一顿,随即着重补充道,“王大尹说,十万火急,姑爷要没吃饭去他那吃,要想睡觉他那也可以睡。总之,半个时辰他要见人,否则他就亲自来了!他还派了轿子来,就在门外等。” 第一百一十章 十万火急 轿子这玩意,张寿在各种影视剧以及景区见过很多次,然而前后两次进京,他在这偌大的帝都也算是溜达了一大圈,却几乎就没见到人力轿子。所以,被顺天府衙这位王府尹犹如催命似的从赵国公府里催出来,听说还派了轿子接,他着实有些好奇。 可等到门口,他就恍然大悟。这说是轿子却也没错,因为偌大的轿厢被两头健壮的骡子高高驮起,赫然是一座驮轿!而在轿子旁边,正讪讪地侍立着一个人,不是邓小呆还有谁? “小先生。”邓小呆到底还是上前几步迎了迎张寿,随即就小声说道,“我也是没办法,府尹大人有命,没法不来。这几天他老人家火大得很,说话越发少了,一张脸冷如冰块,从上到下谁都不敢惹他生气,就怕他那刀子似的眼神剜你一眼。” 张寿还能说什么?就连太夫人这般面面俱到,有些时候甚至胆大妄为的老人尚且不得不送他到垂花门,还特意命人去瞒哄拖住朱莹,足可见老师葛雍口中的这位王大头是何等强项之人。因此,他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废话不说了,既然十万火急,那就走吧!” 驮轿很高,必须要先用特制的楼梯上去,进入之后,张寿才发觉这里很宽敞,再说既然用的是畜力,他也不想让邓小呆在下头随轿步行,干脆就叫了他一块上驮轿。两人便这么相对而坐。可能是久久无言,邓小呆觉得喉咙有些痒,便不得不没话找话说。 “小先生,当初太祖皇帝登基之后,认为人力轿子纯属浪费,所以下令树立铁牌于天下大小城池,无论官职高低,不许坐人力轿子,只有七十以上的老人和腿脚不便者,可以雇乘两人抬的竹制滑竿。可因为马车颠簸,更舒适的驮轿就应运而生。” 张寿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随着骡子前进,驮轿一上一下微微颤动,但相比马车在地面行进时的颠簸,这点颤动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他右手拄在面前的小方桌上,突然开口问道“那这驮轿应该是有品级的才能用吧?否则我进京之后也不至于没见过几辆。” “是,太祖皇帝定的是,京城之内,三品以上官才能有一辆,但可以借给家眷朋友用。毕竟,驮轿这么高,上上下下必定要用木梯,七十以上老者和腿脚不便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坐。” “太祖常说,不要觉得天下人多,所以就过分役使人力,天下广袤,需要人力的地方多,不要浪费了。一头牲畜几年就可以长成,一个人却要二十年才能成为壮年,不要把人当成牲畜使唤。” 尽管听说过很多太祖皇帝的故事,但听着这样一条律令,张寿的面前,不知不觉呈现出一个知性到有些感性的男子形象。在豪取天下,定鼎大都之后,能够用这样的形式爱惜人力,着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细致入微的君主,更不要说那种重视教育的态度了。 怪不得时至今日,他遇到的那些有识之士,甚至就连朱莹,每每说到太祖,那都是追忆惘然,恨不能与其生于同代。 而邓小呆说着顿了一顿,随即才小声说道“小先生,这都是府尹大人告诉我的。我虽说依旧在户房,可府尹大人常常会把我调过去算些东西。舅舅高兴得差点没发疯,可我实在是心里七上八下。其他原本瞧不起我的人最近不是说怪话,就是围着我拍马屁,我……” 邓小呆啰啰嗦嗦地说着自己的担心,自己的不安,而张寿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是纯粹地听,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下驮轿时,跟在邓小呆后头稳稳落地,他这才做出了回答“得到莫大的机缘,当然就要承受相应的善意和恶意,习惯就好。” 这种话,他并不指望年纪太小,阅历太少的邓小呆能够明白,但他相信,对方那位老于世故而又日日朝夕相处的舅舅,多少能理解一二,至于会不会把人指点歪了,他并不十分担心。毕竟,他就在京城,而不是在隔着数十里之外的融水村。 白天在对面致公楼上居高临下俯瞰,此时这傍晚时分,张寿却堂堂正正被人家顺天府尹请进了这座顺天府衙,他想想也觉得有些奇妙。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在门口接了他,随即就满脸堆笑在前引路,一直带着他来到中轴线上的三堂附近,这才回过头。 “张博士,府尹大人请您来,为的是验算临海大营叛贼和兵部内鬼之间的往来密信。” 张寿此前猜测时,也觉得是为了这件事,否则,堂堂府尹居然说还管他吃喝睡的话? 他正要说话,那师爷又赔笑道“张博士的学生,齐郎君和陆三郎,也都被府尹大人十万火急地请了过来,加上您和小邓,人就齐全了。” 竟然连陆三郎都被拎过来了? 张寿一回头,见邓小呆也同样呆若木鸡,他不由觉得,王府尹这种宁可杀错也不可放过的精神实在让人“钦佩”。于是,无话可说的他只能摇头往前走,等来到三堂门外,他就听到了陆三郎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府尹大人你这是请对人了!我爹那是放着真佛不去求,反而去拐弯抹角另寻高人,最后还不是撞在了我那小先生手里?昨夜我那字条送出去时,小先生前后才琢磨了多久,就道破了其中关键……” 陆三郎,求不吹行吗?如果这些密信真的全都是二进制编码,然后转十进制,再加一本千字文就能解决的,这关节他都已经道破了,里头这位顺天府尹还请我干什么? 张寿简直想为收徒不谨慎哀叹三声,当下只能加快脚步,等到了三堂之前,他就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准备伸手去推门。可紧跟着,门就被一把拉开,窜出了个陆三郎。 “小先生你可来了!快快,咱们得抓紧,绝不能落在我爹后头!” 张寿懒得理会陆三郎的殷勤,径直进入三堂,就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瘦削,年纪约摸四五十的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便起身致意,只是那表情却显得有些刻板。他从邓小呆和葛雍的形容中大致能猜出,对方性格一贯如此,当下就上前拱了拱手。 “张博士,我就不说闲话了。”被葛雍称作王大头的顺天府尹王杰,确实拥有一张和身材相比略不相称的大脸。他单刀直入地说,“褚先生午时差了个人传话给我,所以如今密信十三封,其中十二封我都解出来了,正是在传递孔大学士即将去临海大营私访的种种细节。” “其中,有一封信提及的是具体日期和时间,丙日应该是被算成甲日。就是这封信出了差错,才会使得营中某些叛军在早两天兵部郎中预先前去的时候误以为是孔大学士,因此提早发动,功亏一篑。” “但是,最后还有一封信没有解出来,而我明天早朝,必须把一应内情对皇上禀明,所以不得不把你和学生们请来。要知道,我审这桩案子的时候,是对皇上立了军令状的。若是不能在案犯一一认罪伏法的同时,断出这些密信的玄虚,今次顺天府试便要重考。” 张寿顿时满脸不可思议。审案子立军令状,竟然赌注是顺天府试重考? 然而,接下来王杰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得不心动。 “如若不是算科多年乏人,朝堂官员不少人连个赋税数字都常常闹笑话,更不要说看懂这些密信,怎能显出我在此次顺天府试当中加入一道算学题确有必要?张博士,只要能解出来,你此番国子监九章堂招生,我这顺天府尹自然竭力相助!” 虽说谈不上把握,但张寿只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加密容易,解密却难,之前我是凑巧和那个编密文的人想到一块去了,如今我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毕竟一晚上的时间,可以说完全不够。” 虽说这年头的加密不可能太难,但现在又没有电子计算机和一大堆解密软件! 话音刚落,他就只听王杰一锤定音地说“可以,就这么定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编码方式 深夜的京城内城北面顺天府衙,灯火通明。 深夜的京城内城南面千步廊中的兵部衙门,灯火通明。 然而,南面的兵部衙门中,当得知北面顺天府衙那边都有哪些人在挑灯夜战时,兵部尚书陆绾,却破天荒沉不住气丢下了手中的笔。 而后,跟了他十几年,眼看陆绾从郎中一路擢升到尚书的一个心腹小吏牛头不对马嘴地劝解了两句,竟是被撵出了门,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了。 “他王大头可以阿猫阿狗全都请到他的顺天府衙去帮忙,我这兵部衙门却干干净净,容不得外人擅入!”嘴里说着这义正词严的话,陆尚书心里却窝火不已。 之前在致公楼上被张寿点出关键,他也不是没动过把儿子陆三郎提溜了过来解密的打算,可兵部衙门这种要紧地方,就算他这个尚书,也不能随随便便把儿子带进来!结果倒好,就是他这一犹豫,又不曾吩咐家人把陆三郎禁足,居然被王大头截胡抢先了! 那个不孝子还居然真的会屁颠屁颠去帮王大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冷淡却又严峻的口气说“张博士已经把那些密信的关节挑明了,兵部所有最擅长数字和计算的小吏也都汇聚于此。如若在天明之前解出来,那么所有人都能将功折罪,如果算不出来,我固然要向皇上请罪,你们也人人有过!这次兵部丢脸丢大了!” 兵部衙门需要一次性破解密信十三封,但顺天府衙中有个算学水平相当高明的府尹王大头,因此张寿再加上三个学生,需要解决的密信只有一封。 然而,就是这一封信,之前早到一步的齐良和陆三郎颠过来倒过去看了很多遍,琢磨来琢磨去,却是一头雾水。 张寿接手之后,却先把之前号称解开的十二封信一并检视了一遍,最后方才去看最后那封尚未解开的信,随即就沉思了起来。 大约是因为生怕密信要经过检查又或者其他,避免引起怀疑,解出来那十二封信的内容全都是平淡的家书。这些密信,靠着字与字之间有无横线来代表一和零,然后用标点符号加以分隔,于是引入二进制数字,再配合千字文作为密码本,如此就可以轻松解开。 而最后这一封信,简简单单一张纸,几十个字,却竟然是完全前言不搭后语,根本就称不上句子的字,文笔犹如孩童涂鸦,末了还有一行笔迹娟秀的附注,道是孩子照着千字文里头的字,胡乱练笔,虽说有些稚气,但瞧着有趣,所以寄给在军中的丈夫瞧一瞧。 看到千字文这三个字,张寿顿时微微一笑,心想这恐怕又是一封用了千字文当密码本的信,只不过编码方式和之前十二封不同。虽说用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字,但如果按照前头十二封信那些看似复杂,其实简单的编码方式,这封密信理论上也复杂不到哪去。 毕竟,就算相对简单,来往密信都已经出了天大的纰漏,接收方居然会把日子算错了…… 这大概是最乌龙最悲伤的事件,怪不得会导致送信方和收信方双双自尽。 如果说这加密很简单的话,移位密码的可能性最大。 也就是说,把最初的字替换成一定间隔之后的字。而按照简单密码的逻辑来说,这种间隔必定存在某种显而易见的规律。直接把每个字都替换成同一个间隔之后的字,那是最方便的,但也是最容易破解的,如此说来,移位的公式不妨设定为最简单的yax+b,再复杂…… 再复杂的话,那就是更复杂的两次方程式,但既然移位距离肯定是整数,这个x也绝对是整数,所以其实难不到哪去,先从简单的开始试算好了。 按照简单密码的规律来说,密信上的第一个字是原字对应数字的基础上间隔a+b位置的那个字,第二个字是原字对应数字的基础上间隔2a+b的字,第三个字就是3a+b…… 因为那封信上总共才几十个字,字数不多,可但凡是移位,则还要考虑到循环的因素,毕竟千字文对应的数字也就到一千为止,从第九百多个字再移位个两三百,就要回到千字文的开头去了。 如今他也只需要验算前四个数字,说起来计算强度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张寿一面想,一面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浑然没发现那位顺天府尹王大头已经悄然站在了自己身后。他自己都没注意花费了多少时间,就推算出了那个简单的加密方程y2x+3。 可倒过来推算那原文起头四个字时,他着实好生无语……因为仍然是孔大学士! 看来孔大学士真是此次最倒霉的人啊…… 代表移位变量的x1,2,3…… 代表移位结果的y5,7,9……也就是说,把密信上的这些字,分别往回减去5,7,9,然后去找对应位置的字就行了。 照着解出的明码数字,张寿对照王府尹亲自命人抄录的千字文对应数字表复核了一下记忆,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几十个字。 孔大学士过临海大营之日,命主将杜衡,尽发叛军困孔,如帝京恐惶,则伐罪无道,改天易地。 “狂妄!” 张寿刚刚把所有字写出来,就只听身后一声恼火的厉喝,一扭头看到背后顺天府尹王杰赫然怒发冲冠,他见正算到愁眉苦脸的陆三郎一个激灵跳起冲了过来,他就伸手阻止了陆三郎,一手拿起那张纸,随即对王杰说“如今固然已经联字成句,但王大尹不觉得蹊跷?” 怒过之后,王杰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从张寿手中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又端详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说道“莫非是,写信的人分明既为叛臣,却自称叛军?” “这是其一,我也觉得,如果是真正的叛军,也许反而会自称义军。” 王杰不禁眉头微挑“哦,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二?” “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张寿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十二封信都是用一种密码写的,却偏偏多了这一封用另一种密码写的信,还特意生怕人解不出来似的,附注了一句,这是孩童抄的千字文。可试想哪个孩子抄千字文会东抄一个字,西抄一个字,而不成整句?” 鬼鬼祟祟还是凑了过来的陆三郎立刻恍然大悟道“没错没错,如此做派,简直是直接告诉别人,这封信有问题!” 那边厢放下笔齐良和邓小呆对视了一眼,齐良也若有所思地说“我也觉得,那封信上看似孩童涂鸦的文字有些刻意,仿佛是大人模仿孩子笔迹写的。” 邓小呆则是突然灵机一动道“会不会是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没参透那十二封信的奥妙,却知道密信的参考是千字文,所以才绞尽脑汁换了一种方式加密,写了这么一封信?” 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一提醒,王杰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为之大凛“如果我单单只是把张博士你解出来的这封信禀奏上去,临海大营主将杜衡就会被当成主谋的叛臣。但只凭你们说的这些疑点,并不足以洗清他的嫌疑。” “但也不足以坐实他的嫌疑。”张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说不定,所谓两边自尽的人,其实也只是替死鬼。说不定,有人想拉下碍事的那位主将,自己顶替上去,说不定……反正万事皆有可能。但我看来,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密信编码方式突然改变。” “这封王大尹之前没解出来的信,是按照日期,排在当中的一封信,没道理后面往来的信没有一改到底,仍旧沿用原来的加密方式。总之,这是我从算学角度的看法,是非曲直需要王大尹您自己斟酌裁断。” “好,很好。我总算没白给赵国公府料理掉那两个吃里爬外的家伙,否则太夫人未必会同意把你放来。” 王杰那严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淡淡地说道,“今夜张博士辛苦了,但夜色太深,委屈你和他们一同留宿我顺天府衙,客房我早已命人打扫干净,夜宵热水等等也都在预备。还请不要误会我软禁各位,事关重大,我明日朝会把关节禀明时,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请君再上轿 张寿从来没有择床的坏习惯,因此,哪怕是第一次进京时借宿赵国公府庆安堂也好,昨夜睡在齐景山借给他们母子的那座小宅院中也好,如今又暂住顺天府衙客房也好,他都睡得不错。当然,也可能是要归功于最近太累,所以连个梦都不太做。 然而,这一次一大清早,难得晚上脑力劳动了一会,不得不吃了夜宵消食了一阵子,比平常晚睡的他,却不是睡到自然醒,而是……被额头上那突如其来的冰凉感给冷醒的。当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恰是阿六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合上眼睛。 嗯,这是噩梦…… 可下一刻,他就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少爷,太后召见。” 当这几个字钻入耳朵之后,张寿愣了片刻,突然翻身坐起,满腔睡意一下子就醒了。见阿六站在床边,满脸无辜地看着自己,他见其手上拿着一条软巾,再想到刚刚那冰凉的触感,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阿六用井水泡过的软巾给自己来了一下突然袭击。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站很久了才叫你。” 听明白这言下之意是,我还体贴地让你多睡了几分钟,张寿唯有自认倒霉。他掀开被子下床,却只见旁边衣架上,赫然是一套一看便是熨得整齐笔挺的簇新国子博士官服,他不禁有些讶异地看着阿六“你特地带来的?” “是。”阿六本来已经闭上了嘴,可似乎考虑了一下,他才继续补充了一句,“织坊赶做,大小姐命我带来的。” 想到阿六每次多说话,大多都是在涉及朱莹的时候,他不禁狐疑地瞅过去一眼。然而,见人在自己的盯视下脸色纹丝不动,他也就放弃了看出个端倪的打算。等到他洗漱之后,阿六送来分明早就预备好的清粥小菜和三色点心,他只能赶紧先填肚子。 没有外人,他也不在乎食不言寝不语这点规矩,一面吃一面问道“太后怎会突然召见我?” “爱屋及乌?”阿六挑了挑眉,见张寿差点被呛着,他才嘴角翘了翘,“因为您出名了。” 这算什么回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托大小姐和陆三郎当初帮我造势的福,再加上大前天那天晚上入京城之后,陆三郎张琛那百多人簇拥我去国子监,我好像在京城早就出名了吧? 张寿还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起床气,没好气地呵呵一声,随即狠狠咬了一口柔软的香葱花卷。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阿六难得的进一步解释。 “今早,王府尹大杀八方。” 呃,这说的是早朝吧?有这么夸张吗? 张寿认真地想了一下朝会上可能发生的争执,突然觉得原本鲜香可口的花卷有些没滋味。而就在他叹气的时候,阿六又补充了好几句“您最好快点,否则大小姐兴许会从门口打进来。昨晚她就想来,结果被太夫人夫人和娘子劝住,今天一大早就在顺天府衙门口等了。” “你不早说!”阿六终于变身啰嗦少年,张寿却着实气坏了。 朱莹在其他地方门前等他,那不要紧,但这里是……顺天府衙! 顺天府统辖整个京畿地面上诸多县镇,位于京城北面的府衙自然进出人等又多又繁杂,每逢特殊的放告日,还有来告状的。当然在有大兴县衙和宛平县衙的情况下,这种越级上告的比例很低,负责刑名的宋推官大多数时候都相对清闲,但今天,他却希望自己忙一点。 因为站在门口的他面对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朱莹,那简直是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劝大小姐挪动一步。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府衙之中人人噤若寒蝉的王府尹能赶紧回来。 “大小姐……” 朱莹终于不耐烦了“我一没硬闯,二没喧闹,三没挡路,你还想怎么样?我就是等人而已,怎么,你们大晚上的硬是把人请来这里,还不许我在这等一等?” 宋推官好容易等到朱莹开口,可却被那一二三给说得作声不得。和这位朱大小姐从前在京城的骄横做派相比,她今天确实算得上很克制了。可她是没硬闯喧闹挡路,问题是别人不敢进来啊! 总不能让那些来办事的人全都走后门吧?说到底,昨夜确实是王大尹抢人…… 正当他暗自腹诽的时候,却只听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莹莹!”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就只见面前的朱莹瞬间转怒为喜,脸上那笑容竟是比大红衣裙还要娇艳,就连一直认定自己为人重贤重德不重色的他,都差点看得目不转睛。直到他察觉到身旁有人匆匆走过,而后朱莹笑吟吟地朝那人迎了上去,他这才如梦初醒。 看清楚那是身穿国子博士官服的少年,想到自己之前放了另一个简直如同藏在那高举的一套官服后头,看不见头脸的少年进去,宋推官忍不住觉得好笑,可当昨天正好没和张寿打过照面的他看清楚对方那张脸时,却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怨艾。 想当初殿试,据说他差点就能被点为二甲第一名传胪,可其中一位青年进士不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于是被主考官力荐,得到了传胪,而他落到了二甲第六…… 想当初馆选,他差点就能考取庶吉士的,但和他文章不相上下的那位,长得比他好,照样是得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青睐…… 想当初授官的时候,他本来有望出任行人司行人的,但因为这一职司要经常出外差,颁诏、赏赐、传旨、册封,是朝廷的门脸,于是,他因为容貌差一点又与之失之交臂。 如今他是从六品顺天府推官,王府尹也对他颇为赏识,看似前程正好,但是……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任官了!如果他也长得好一点,官路是不是能更平顺一点?要知道,他考上进士的时候,也是难得的顶尖年轻才俊,才刚二十,现在却二十六了…… 真是一把辛酸泪啊! 宋推官那复杂的心理活动,张寿没有察觉,但人家那看着自己和朱莹的幽怨目光,他却察觉了,少不得催促朱莹赶紧走。而朱莹接到了他就心满意足,自然无心在这顺天府衙大门口继续杵着,当下便连忙指了指墙角,恰也是一乘驮轿,但抬轿子的却是前后两匹骏马。 “太后娘娘特意派了驮轿来,我们从北安门入宫,直接到玄武门下轿,能少走很多路!” 张寿当然知道北安门位于皇城北侧,距离顺天府衙最近,但这要穿过北面的外皇城,经过众多宦官衙门。他不确定如今的皇城宫城规制如何,可心里却不免生出了几分期待。就因为这么一恍惚,他直到上了驮轿,方才想起了一件事。 这驮轿顶多只能两人对坐,朱莹这是要和他同乘? 可下一刻,轿门却突然就这么关上了。紧跟着,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大小姐那喜气洋洋的声音“快,赶紧走了,太后娘娘正等着呢!” 当驮轿起行时,张寿简直有一种被人押上花轿的即视感。虽说他很快就赶走了这种无稽的念头,可接下来的一路上,他再没有兴致打起窗帘去看沿途风景,就算进入北安门之后也是如此,干脆眼观鼻鼻观心似的坐在想着昨夜那些密信。 记性极好的他死记硬背下了那些二进制数字,如今干脆一个个推敲,当在玄武门前下轿时,心不在焉的他已然将其都转成了十进制,正在脑海里的千字文中搜寻一个个字眼。因此,当又是两乘小轿抬过来时,他没怎么在意就再次坐了进去,直到再次落轿方才回过神来。 “清宁宫到了。” 刚刚一路不曾注意过路上建筑,此时下轿时,张寿就发现入目的尽是红墙琉璃瓦,迎面的门上,赫然是清宁门三个字。扭头看了一眼太阳,他就意识到,这应该是清宁宫的北门。按照宫中南向乃是正门的规矩,毫无疑问,这里乃是后门无疑。 他略一犹疑,就只见朱莹提着裙子快步跑了过来“走前头长信门还要绕过去老远,还是这清宁门近!阿寿,快走,太后娘娘和我家祖母一样,都是很和善好说话的人!” 张寿笑着微微点头,可当他正要进入清宁门时,却只见一个小宦官突然从里头窜了出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朱莹登时眉头倒竖,然而,还不等她发脾气,那小宦官却连声赔礼后一溜烟跑了。 张寿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按胸前,随即立时毫不犹豫地突然探手入怀,左腿迈前一步,与此同时右手一扬,来了个标准到无以复加的直球投掷动作。 尚未回过神的朱莹就只见张寿手中一样东西猛然掷出,随即准头极好地正砸中那个小宦官后背。顷刻之间,人就扑通一声被砸爬下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寿,随即就只见清俊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很久没丢过了,手有点生。” 朱莹瞅了一眼地上那个捂着腰爬都爬不起来的小宦官,忍不住笑开了。这就手生了,如果手熟,那个倒霉的小宦官岂不是会被砸死?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觉得你样样都好 “太后娘娘你看,就是这个,居然是掐丝珐琅瓷盒!那小宦官就这么和阿寿一撞,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到了他身上,要不是阿寿警觉得快,发现之后立刻乾坤一掷,就让这家伙栽赃成功了!” 清宁宫正殿,朱莹当仁不让地坐在居中太后身边,还把那已经碎成两半的蓝色掐丝珐琅瓷盒捧到了太后面前“这是清宁宫的东西吧?看那个贼骨头动作之快,绝对是和人配合过很多次了,绝对是个惯偷!” 自从刚刚进来拜见过太后,张寿就一直都三缄其口,只坐在那若有所思地看着朱莹一个人唱独角戏。至于今天在场的另外一位勉强能称得上认识的永平公主,还有那两位皇子,他只在最开始一块行礼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多看上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人士。 借着偶尔抬头去看朱莹,他暗自打量这位曾经垂帘听政过的太后。毕竟,如今这位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垂帘听政,而且据朱莹说起来归政时毫不拖泥带水的太后。 按照赵国公朱泾在先帝睿宗时就已经建功立业封爵的时间以及皇帝的年纪来算,张寿觉得,她应该要比赵国公府那位太夫人年轻十几岁,可比太夫人更显老气的玄青色常服,再加上首饰也都选的是深色系,表情又更显得刻板威严,竟是如同与那位太夫人同岁。 更不同的是,朱莹的祖母看人素来是慈祥宽和,然后偶尔显露出几分锋芒和锐意,可太后却大约是居高临下惯了,任何时候都带着一种挑剔的傲气,很容易让初见者无所适从。所以,他索性就如同真的久居乡下的少年似的沉默不语。 直到声音清脆如同百灵鸟似的朱莹终于告一段落,永平公主这才开口说道“张寿虽说反应快,但只要叫一声抓贼就行了,何至于就把东西扔出去?万一摔坏的不是一个珐琅瓷盒,而是印章等等更贵重的物品,岂不是糟糕?” 张寿看了一眼朱莹,见她同样先朝自己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读懂她那眼神——无非是你要想说话,我就先不说了的表情……他只觉得好笑,索性就回了一个随便你的表情。 见张寿不打算辩解,朱莹立刻接过了这一重任。 “那么短的时间,阿寿哪知道人家鬼鬼祟祟塞给他的是什么?这万一是刀子又或者其他凶器呢,他岂不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要知道,我们进宫的时候可没搜过身!再者,要是一个不留神被别有用心之徒跑了呢?总之,要是换成我,我也绝对先拿下人再论其他!” 太后似乎对振振有词的朱莹已经司空见惯,再次去看张寿。见其身姿笔挺,神态略有几分僵硬,凛然如对大宾,分明是和刚刚进来时一个坐姿,想想人自从最初被朱莹带进来之后就没说过话,她便从朱莹手中接过东西,递给了一旁侍立的一个中年女官。 “玉泉,你先看看这瓷盒是不是清宁宫的。” 张寿刚刚就注意到,那中年女官和太后是一个风格的打扮,只是衣服刺绣更显得朴素淡雅。此时,他看见女官拿着那摔成两半的瓷盒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朝他笑着颔首,继而就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应该不是清宁宫的。看这式样,倒像是之前分赏下去的。” 分赏给谁,女官玉泉提都没提,但朱莹却立刻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张寿对面,坐在左下首的那两男一女。永平公主被她瞪得心里直冒火,差点反唇相讥,可想想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而她上首,长了一双凤眼的二皇子却笑道“莹莹,你瞪我们干什么?你从小到大就喜欢那些长得好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就连小孩子都逃不了你的毒手,现在好容易碰到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就把我们全都丢一边去了?你也太无情了吧?” “什么叫逃不了我的毒手?呵,我是吞了他们,还是怎么着了他们?你们男人但凡遇上美人也都喜欢多看几眼,我也不过是遇上了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那又怎么了?再说,小时候觉得粉妆玉琢,冰雪可爱,长大了变成禄蠹蠢物就面目可憎的,又不是一个两个!” 永平公主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质问道“朱莹,你这是说谁?” “我又没指名道姓,难不成你堂堂公主,却觉得自己是禄蠹蠢物?” 见朱莹那炮火全开的彪悍模样,张寿终于忍不住笑了,随即就发现对面投来了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四方脸,表情就好像人欠他三百万似的大皇子,目光冷硬如铁;男生女相,凤目长眉,表情仿佛见谁都很亲切似的二皇子,则是冲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他纯当自己没看出这两位皇子有什么不对,仿佛完全下意识似的开口叫道“莹莹!” 朱莹闻言本能地闭嘴,随即就悻悻瞥了气得直发抖的永平公主一眼,没好气地说“看在阿寿面上,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太后似乎对这些小儿辈的吵吵闹闹容忍度很高,刚刚一直不言不语,此时等争执告一段落,她这才淡淡地说“二郎,你若是还想禁足宫中,不能踏足宫门一步,那就尽管指桑骂槐好了。明月,你平时素来冷静自持,怎么一碰到莹莹就如同点着了的爆竹?” 二皇子这才微微色变,连忙起身谢罪。永平公主则更是羞愤,尤其低头时看到朱莹在笑,她恨得简直咬碎了银牙。而这时候,反而是自始至终没说话的大皇子站起身来。 “太后娘娘,二弟和明月素来便是这般脾气,还请您息怒。倒是张博士昨夜才在顺天府衙辅佐王府尹破了密信之谜,想来劳乏得很,所以进了清宁宫之后,累得话都没说几句,还是为了莹莹这才开尊口。您就放他们早点出宫去,省得莹莹心疼她的未婚夫。” 这种语带双关的话,张寿早就有免疫力了。因此,当大皇子一说完,他就顺势站起身来“太后娘娘,臣进京三天,只睡了一晚上好觉,确实有些恍惚,但要说到精神不济到不能答话,却也言过其实了。臣没想到能面见慈驾,所以就像在国子监面圣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说着就理直气壮地拿出了前日的例子“那时候皇上赐宴赐酒,原本极其荣耀,但臣却半路大醉不起,多亏了皇上抬爱,带了臣去葛府老师那儿醒酒。如今臣脑子里一半是昨天晚上苦苦琢磨的那些密码和数字,一半是面见太后的惶恐不安,当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看到张寿那眼神朝自己瞟来,朱莹只微微一踌躇,就把帮腔的话改成了小声嘟囔“就是,头一次见太后娘娘,能滔滔不绝那才是咄咄怪事。” “莹莹,你啊,从来都是老脾气!”太后终于哑然失笑,随即就松开了朱莹的手道,“好了,带着你家如意郎君去吧,省得他在这儿呆得别扭,你也着急。我见过就行了,终究是你祖母你爹觉得好就好……当然,你觉得好才最要紧……” 当张寿和朱莹从清宁宫中出来,照样由北面走清宁门,张寿刚上了驮轿,就只见朱莹竟是打开门,同样也跟了上来。他微微一愣,随即就笑道“怎么,在生气?” “谁有功夫生那三个的气?一个看似端方,其实却心眼最小,你以为他那话是帮你开脱?是讽刺你藐视太后娘娘!一个长得像女人,一肚子坏水,像三姑六婆,没事就喜欢和永平公主联手算计我!永平就不说了,我从小和她不对盘!幸好有太后娘娘,我看她还挺喜欢你的。” 朱莹的抱怨,张寿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却想,太后喜欢他吗?未必。 和太夫人那相对明显的善意比起来,太后要疏远冷淡得多。从始至终,太后就没有有过一句单独的话是对他说的。而且,把两位皇子一位公主请来作陪,看似是重视他这个外臣,实则何尝不是一种宣示亲疏有别的方式? 说起来,一贯和朱莹不和的永平公主倒无所谓,大皇子二皇子看着都挺不靠谱的,不像明主,希望那个任性散漫却分明很有主意的皇帝能够长命百岁! 那个瓷盒的公案,多半会死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宦官,然后就到此为止。呵呵,如今他是不能拿背后的人怎么样,日后就不一定了! 张寿心不在焉地想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再一看时,却只见朱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已经习惯她视线的他都有些吃不消。还不等他发问,朱莹竟是抿嘴一笑。 “阿寿,他们确实没说错,我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男女老少,只要长得好,我都会对他们好一点。但除了葛爷爷和极少数人之外,很多最初一见时让我觉得很惊艳的人,只要相处多了,总能看出各种各样不好来。可你不一样。” 她眼眸明亮,脸上满是欢喜和骄傲“你不但长得好,还性子和善,说话风趣,做事周到,而且好像什么都会……总之样样都好!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完人!” 张寿愕然看着她,足足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直到笑得畅快的他瞧见她面露薄嗔浅怒,他才止住了笑声,饶有兴致地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既然莹莹你觉得我样样都好,那么我一定会努力,不负你这完人二字!”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密度实验和妖法 出宫的路上,朱莹索性把驮轿的窗帘高高挑了起来,竟是丝毫不怕被外人看到和张寿坐同一乘轿子。于是,张寿也就得以大大方方地从窗口一览这沿途经过的北面皇城诸多建筑。 而且,旁边还有朱莹这个最好的解说员,他一面听着她那涉及到很多掌故和人物的解释,一面把六宫局和那些内官衙门的外观都粗粗看了一遍。 在如今这个年代,以尚宫局为首的女官体系,和以司礼监为代表的宦官体系,至少在朱莹口中,仿佛是分庭抗礼。而从人数上来说,宫女和女官的数量比起宦官和太监,竟是占了绝对优势。而宫中放出去的那些年龄届满的女官,甚至是官宦人家续弦的不错选择。 之所以如此,据说是因为太祖反感历朝历代多用阉宦,以至于民间无数百姓自残身体。 但如此一来,楚宽那薪火传承靠阉党的说法,就得打上一堆问号了。 张寿听着朱莹的介绍,渐渐就将话题渐渐转向皇帝此前提到过的古今通集库。朱莹可不像葛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立时轻哼一声说“原来你是说内书库啊,那在内书堂后头,听说是从宫城南边搬过去的!那里藏着很多太祖皇帝留下的手稿,可很少给人看。” 一听朱莹这话,张寿立时眉头一挑“如此说来,当初皇上对国子监周大司成表示,如果他恳请,不是不能放人进去抄录,这话应该只是抚慰大司成被人冤枉了一场?” “可不是?别说周大司成,几位大学士都难得进古今通集库,为此把司礼监的人恨得牙痒痒的。睿宗爷爷的时候,也有官员气不过一群太监把持着太祖皇帝遗物,结果就连睿宗爷爷都没理睬。其实我也很好奇啊,我小时候还偷偷溜进去过,结果糊里糊涂就被人送回来了。” 听到这里,张寿已然觉得,皇帝之前对自己说,立下什么让人无可置喙的大功,才能去古今通集库这种话,很可能也只是忽悠自己的。 可越是这么想,他越觉得心里痒痒,尤其是想到之前接触到的密信,一则是利用二进制编码,一则是利用移位密码,他忍不住对古今通集库里的东西生出了不少设想。 难不成古今通集库里说是藏着无数太祖手稿,其实却用的英文法文甚至拼音这种特殊语言写的,又或者……纯粹用了密码机制,把大多数想看懂的人都拦在门外? 话说回来,虽说发明二进制的外国友人觉得中国古代八卦就是二进制的雏形,可从九章算术到其他算经十书,全都不涉及逢二进一这种最基础最朴素的二进制原理,说之前那二进制密码和太祖没关系,他才不信! 就在这时候,突然只听到一声“停下,快停下”,驮轿立刻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停了。正在出神的张寿陡然一个前倾,而正看他的朱莹微微一愣神,两人的脑门竟砰的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张寿捂着头慌忙靠后,而朱莹则是一面揉着脑门,一面直接探头出去,恼火地质问道“喂,怎么回事?” “哎哟,我的大小姐,总算是追上你们了!” 满头大汗飞奔过来的,正是曾经裕妃身边的“小管事”常宁。大概是因为跑得实在太急,他不得不支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这才得以站直身子。 “皇上带着内阁孔大学士,兵部陆尚书,国子监周大司成,顺天府王府尹,还有好几位官员去了葛府,葛太师要当面实验张博士的办法。虽说皇上没发话,但裕妃娘娘觉得,主意是张博士出的,又是葛太师亲自主持,张博士不去可惜了,所以特地命小的来禀告一声……” 他才刚说到这,朱莹已经是大声嚷嚷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快,赶紧去葛爷爷家!那边肯定戒备森严,太后娘娘的驮轿,就算锐骑营也肯定不敢拦着!” 见朱莹压根没理会自己就做出了决定,刚刚差点跑断腿的常宁顿时黯然神伤。这宫里不论大小太监,全都不许骑马,不许坐轿,有什么事只能靠跑。就在他暗自安慰自己,朱大小姐素来就是这脾气的时候,却只见窗口一道金光飞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探,立时觉得有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入手,再一看,可不是一锭金锞子?再一抬头,他就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缩了回去,可不是朱莹? 而与此同时,他又听到了一个温和的笑声“常总管,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以后要是核算什么东西犯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常宁见张寿从另一边车窗探出头来冲自己打了个招呼,想到赏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他终于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很是值得,笑吟吟地直接拱了拱手送目送这一行人离去,随即才暗叹不枉自己没用寻常小宦官传话,而是亲自一路追赶,人家总算是领情了。 正如同朱莹叫嚷时所说,御驾再加上一帮大臣突然莅临葛府,邻近几条街自然都是锐骑营兵马给直接封了。而靠着他们这一乘挂着清宁宫牌子的驮轿,以及那几个出自宫中的马夫和侍卫,朱莹拉了张寿缩在轿中连面都不露,竟是轻轻巧巧地来到了葛府门前。 直到朱莹第一个钻出驮轿,踩着梯子落地,迎上前来的雄威方才意外至极地问道“大小姐怎么来了?不是说太后在清宁宫召见您和张博士吗?” “那儿结束得早,我听说皇上带了大堆人跑到葛府看九章堂牌匾是否空心,立刻就带着阿寿来了!” 趁着朱莹和雄威说话,张寿也已经下了梯子。当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觉察到一旁伸手搀自己的人有些不对,侧头一看才发现是阿六。想到之前进宫没停留就进了北安门,他甚至有些不确定,阿六到底是不是也跟着自己来了趟皇宫半日游。 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想阿六到底有没有偷偷摸摸混进皇宫了,因为朱莹已经显然说服了雄威,正在招手示意他快点进去。于是,他二话不说就反手拽了阿六,快步追上了朱莹。 与其让这小子一不留神就不知道溜去了哪,还是他先把人揪住来得好! 葛府之内依旧是从前那仆从多为聋哑的光景,锐骑营虽说多在围墙以及出入口布防,人员却并不多,尤其是看到雄威亲自带人进来,每个人都没有离开岗位上来查问。当张寿经过葛府书房,来到围墙处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前时,他就听到内中传来了葛雍熟悉的声音。 “好,好,可以了,快,捞起来,动作轻一点,尽量少溅出水!” 已经开始了? 张寿和朱莹交换了一个眼色。可紧跟着,雄威却抢先重重一声报,随即跨前一步来到门口“皇上,国子监张博士和赵国公府……” 他这通报声还没完,里头就传来了皇帝的一声笑“不用说,一定是莹莹长了千里耳,追风腿!朕前脚到,他们就后脚来,朕还指望太后绊住他们呢,现在看来没指望了!既然是来看热闹的,就都进来吧。老师正在先拿内库和户部的金子做实验呢!” 一听到竟然是先测金子,张寿顿时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要知道,古代铸金也好,铸银也罢,杂质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去除,禁不住还有人贪图重利,悄悄往里头掺其他的金属,可以说,造假很多时候是公然的秘密。如今这一层遮羞布即将在皇帝和一群大佬面前揭开,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倒霉。 当他入内的时候,就只见面前是一个特制的四四方方小木盆,一锭金子正被两个仆役用一张小网小心翼翼捞起,残留的水珠正一点一滴掉落在盆中,直到最终几乎不滴水为止,方才有人前去盆壁上做记号。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皇上,葛太师,诸位大人,同样用戥子称重是一斤二两,这锭金子比之前那一锭排水少,水面之下能看到之前的刻痕,约摸差距目测是在两厘左右,” 皇帝亲自带着一大堆人走上去围观,顷刻之间,小小一个木盆被围得水泄不通。正当张寿觉得,接下来皇帝必定要因为内库和户部黄金纯度不同大发雷霆,却不想里头那位天子无所谓地说“好了,金子试过了,接下来,把银子扔进去。还有铜镇纸和铜块,一样样试!” 接下来,张寿就只见相同材质、相同重量却不同形状的各种小玩意被投入满水的木盆,随即得到各种不同的结果。 有纯度大致相同的银子,有证明是空心的铜镇纸,也有被证明是造假的黄金饰品…… 当最后当成实验品的诸多小玩意试得差不多时,那块太祖题匾终于在各种简易滑轮的帮助下,缓缓地平稳吊入葛府后院一个紧急赶制的特大实木大水箱上方。而在此之前,那些边角料的排水量已经在水池边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刻痕。 随着那牌匾即将入水,张寿见周边众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不禁为了即将揭晓的结果而微微出神。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 “皇上,这等妖法一旦传扬出去,民间官场必定处处相疑,再无信赖可言,请皇上三思,立时将张寿这无德无才,哗众取宠之辈驱逐出国子监,万万不要再亵渎太祖御笔了!” 妖法?看清楚那痛心疾首下跪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张寿简直想大笑三声。 你不懂的东西就是妖法?那天底下的妖法可多极了! 把你扔后世去,你要么指着什么都叫妖怪,要么就跪地上拜神仙拜到脑袋磕破! 不能接受新事物的死脑筋,也只剩下信口雌黄一条路可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间运行之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见朱莹一时又惊又怒地呵斥了上去,张寿就笑道“莹莹,不要争了。” 他看也不看那个侧头对他怒目相视的老头儿,径直来到皇帝面前,深深长揖行过礼后,他就从容自若地说“臣不认识这位老大人,但听到他刚刚说妖法,臣就实在是不吐不快了。如果说,这利用水箱来测物品纯度以及是否空心是妖法的话,我还有很多妖法。” 张寿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四周围其他几位认识的熟人,包括国子监祭酒周勋,兵部尚书陆绾,分明是跑来凑热闹的褚瑛,齐景山,以及其他不太认识的官员,这才看向老师葛雍道“老师,敢问家里可有鸡蛋和盐?” 葛雍正因为妖法两个字而怒火高炽,听到张寿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他不禁有些莫名其妙。思忖片刻,他二话不说冲着一旁一个哑仆打了个手势。随着人快步跑开,他就冷冰冰地说“好歹是读过书的,却和那些民间愚夫愚妇似的嚷嚷什么妖法,简直是书读到狗身上去了!” 那白发苍苍的老头儿登时恼羞成怒“葛雍,别人怕你,我张怀礼却不怕你!都是因为你眼珠子瞎了乱收徒弟,怎么会以至于他妖言惑众……” “我呸呸呸!”葛雍怒发冲冠,冲上前去竟是直接往人脸上喷了一脸的唾沫。 “你才眼瞎,心也瞎了!你以为你一大把年纪却当了这户部尚书,是因为你能耐?那是因为老头子我那个得意弟子丁忧守制去了,否则轮得到你!连个赋税数字都老眼昏花看不清更记不清,每次奏事都要在御前结结巴巴个老半天,要我是你,早就无地自容请辞了!” “你……你这口出恶言的老东西,有辱斯文!” 张寿没理会那边厢的低水平言语交锋,眼看那之前的哑仆已经去而复返,一手拿着两颗鸡蛋,一手拿着一袋盐,他正要上前去接,却不想朱莹竟是抢在了他的前面,随即才转身笑意盈盈地递了给他。 他从大小姐手中接过了其中一个鸡蛋,似笑非笑地向其他众人展示过之后,这才来到了之前用来做金银铜等密度试验的小木盆旁边,随手把那一个鸡蛋放了进去。 “大家看,鸡蛋沉底了。” 眼看众人齐齐围了上前,确定过这一结果,张寿便从水中取出鸡蛋还给朱莹,接下来又从朱莹手中拿过盐,往木盆里头倒了不少,随即捋起袖子直接用手搅拌。 直到觉着溶解得差不多了,他才将之前那一颗鸡蛋重新放入。众目睽睽之下,就只见椭圆的鸡蛋落入水中之后,晃晃悠悠了一阵子,随即赫然浮了起来! 见四周围一大堆官员,有人皱眉,有人惊叹,而皇帝则是一脸闲淡,仿佛早有所料,葛雍已然撇下地上跪着的户部尚书张怀礼凑了过来,见这状况,正轻轻揪着胡子,他就淡淡地说“同样是水,鸡蛋先是沉底,而后却浮了起来,这也是妖法?” 白发白须的张怀礼又惊又怒,立时爬起身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怒声叫道“自然是你使的妖法……” “那大街上表演滚油中取铜钱的那些江湖骗子,在张尚书眼中,难道也是会妖法的妖怪?所谓滚油中取铜钱,不过是因为江湖骗子在油的底下放醋,利用醋的密度比油大,所以会沉底,沸腾时需要的温度却比油来得低,因此让人把沸腾的醋认定为沸腾的油,由此坑蒙拐骗。” 见张怀礼顿时嘴角抽搐,面色铁青,他就继续不慌不忙地说“而这鸡蛋入水则沉,入盐水则浮起,利用的同样是水和盐水密度不同,浮力也不同的特质。和刚刚测定金银铜铁等等纯度的手法,不过是异曲同工之妙。” “你读圣贤书,不是自认为自小就学世间万物之理吗?既然如此,我之前出的主意,老师如今实验的,也不过是世间运行,亘古不变之理,你为什么却一窍不通,一无所知?” 见张怀礼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他这才淡淡地说“有时间的话,日后不妨去读读老师即将付梓的葛氏术语手册,弄清楚什么叫密度,什么叫浮力,什么叫体积,什么叫质量,见了什么你从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嚷嚷什么妖法,简直是无知!” “好一个世间运行,亘古不变之理!”皇帝一时抚掌赞叹,连连点头道,“朕当年小时候听太后讲太祖往事时,便听说太祖当年常常感慨,一个个都是读死书死读书,没几个开窍懂世间运行之理的,如今看来,虽过去那么多年了,竟然还是如此!” 他说着就轻蔑地斥道“堂堂朝廷命官,不懂就嚷嚷妖法,简直无知!” 和之前周勋这个国子监祭酒被人出首告发,把太祖题匾锁在仓库是为了起出密卷时,皇帝的态度相比,此时皇帝的话竟是凌厉到无以复加。 只可怜一大把年纪的张怀礼先是和葛雍对骂了几句,而后又被张寿一大通“亘古不变之理”砸得头昏眼花,此时皇帝竟然也下了这无知二字评语,他又羞又怒,竟脑袋一歪,整个人就这么软软倒了下来。 而接下来,让张寿更意料不到的一幕就发生了,因为皇帝竟眼疾手快地把张怀礼一把接住,随即就蹲下把人平放地面。 紧跟着,皇帝才没好气地说“来人,掐人中……不对,干脆来两个人,轮流给张尚书做心肺复苏,太祖皇帝留下的手段,你们也难得练练手!” 太祖皇帝居然还留下了心肺复苏术…… 张寿见皇帝身后抢出了两个内侍模样的中年人,蹲到张怀礼身边就要施为,他就不由得咳嗽了一声,随即小声说道“皇上,臣在民间好像听人提过这太祖皇帝的心肺复苏术,是不是要嘴对嘴吹气,而后按压胸口?” 说这话时,他眼角余光分明瞥见,地上那个笔直躺尸的老头儿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人没有真晕,嘴对嘴吹气这几个字,着实把人吓得不轻,但却没脸面立刻“苏醒”。 而皇帝瞅了他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地说“没错,而且按压胸口的力气还得大,否则不足以起效!” 张寿故作好奇地问道“可臣听说,如果按压的力气过大,似乎有可能按断肋骨?” 皇帝简直差点要笑出声来,可表情却还不得不装得更加严肃“救人如救火,哪顾得这么多!朕记得当初太祖皇帝那会儿,为了救人,是曾经按断过谁的五根肋骨……快,给朕用心肺复苏术,难得碰到一个这么好的案例!” 在皇帝的催促下,两个内侍再不犹豫,其中一个立刻就要伸手往张怀礼胸口按去。然而,他还压根没用力气,就只听地上的老尚书突然极其响亮地呻吟了一声,继而几乎是用堪比鲤鱼打挺的速度倏然坐起。那种诈尸一般的敏捷,差点没把正准备施为的那个内侍吓一跳。 而直到坐起身,张怀礼方才发现从皇帝到张寿,还有四周围其他那些官员,竟是一个个都盯着他。意识到自己这装晕的真相只怕是根本藏不住,他只能脸色赤红地支撑起身,随即颓然说道“既然皇上不听臣忠言,那么臣只好……” “你要请辞就请辞,和朕不听你那有人耍妖法这种笑话没关系。” 皇帝挑了挑眉,口气异常刻薄“户部藏金的纯度出了问题,朕原本没打算立刻就追究谁,但你既然硬是想要朕追究一下,那朕就遂了你心愿好了。来人,到户部传口谕,张尚书出首户部藏金造假,朕决意彻查!” 眼见张怀礼这一次那是真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皇帝这才笑容可掬地说“其他人全都可以作证,是张尚书亲口对朕出首的,对吧?” 这一次,张寿就只见一大堆官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皇帝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发言。 面对这沉重的打击,张老头终于真的撑不住了,捂着胸口就倒了下来,而这一次,不用皇帝发话,刚刚那两个没做成心肺复苏的内侍就一个抬头,一个抬脚,飞也似地把这个没水平更没眼色的户部老尚书抬了下去。 至于会不会再继续做心肺复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直到这时候,皇帝方才懒洋洋地说“痛心疾首,指桑骂槐,言过其实……然后还一个不好就晕,都这么多年了,就没点新招数吗?” 见众人齐齐不语,张寿则是正在那盯着右手看,原来是朱莹正揪住了他的袖子,皇帝不禁莞尔,随即就开口说道“老师,碍事的人没了,继续吧。朕想看看,这太祖题匾,到底有没有空心能藏东西的暗格!” 葛雍须臾就接受了一个对手已经彻底出局的事实,来不及高兴另一个即将丁忧起复的学生很可能得以重掌户部,他立刻一声令下。 随着那刚刚吊在半空好一会儿的太祖题匾终于入水,平静的木箱中大量的水满溢而出,每一个人都忘了刚刚那一出闹剧,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因为等题匾再次从水中吊出之后,就该见分晓了! 此时,容光焕发的朱莹站在他的身边,忍不住低声说道“阿寿,你刚刚说话时,气定神闲,挥洒自如,和皇上一块演戏时,更是好玩极了。” “那是因为皇上配合太默契。”张寿呵呵一笑,随即就听到葛雍一声起吊。随着题匾缓缓出水,他立刻对朱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几乎屏气息声地看着那水面一点一点下降,最终,他就听到了一个鲜明的声音。 “水面在刻痕之下,差距估算至少一分!” 葛雍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说“这水池一丈长,半丈宽,一分的话,换算成体积得是多少立方尺……哦,长宽和体积这些术语,你们听不懂回头可以去看我的术语手册。” “唔,用尺来做单位,体积应该是二十分之一立方尺。换算一下,这块牌匾和同样重量的边角料,至少还差一尺长,半尺宽,一寸高的一个暗格。当然,未必就那么精确,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不过,为了精确,先把此次的刻痕标好,用尺子量,咱们再多测几次!”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良和皇子都交给你了 多次测量,正是现代实验可重复性的精髓。毕竟,一次实验做出了结果,也许只是各种偶然的堆积,而多次实验全都指向一个结果,那么这个结果就可以确认了。 当然,实验过程中浪费的资源,那就是对实验室经费的一大考验了。 而对于现在的葛府而言,浪费的资源不多——人力资源对这年头来说根本不算事,几个哑仆似乎也非常乐意在皇帝和大臣们面前展露一下尚结实的肌肉。至于每次满溢出来的水,全都会经过木箱子下头的木盆和竹管,重新流回一旁的水缸,可以说,基本不浪费。 最终十次反复测量的结果,太祖题匾相比同样重量的阴沉木边角料,确实体积要更大。 而葛雍更是表示,在此之前,他用宫中库房剩余的阴沉木边角料也做过实验,证明但凡同等重量的边角料,排水量几乎一致,误差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这一批当年留存下来的东西,其材质几乎相同。 事情到了这份上,决定反而都汇聚到了皇帝一个人身上。 为了证明太祖题匾是否藏有密卷,是否要毁掉太祖当年亲笔为国子监九章堂题写,而后请能工巧匠篆刻的这块匾额? 面对那些意味不一的目光,皇帝却只是呵呵一笑,随即就突然转向张寿“张寿,论理你也算是朕的小师弟,此次多亏了你,揭开了一个挺大的谜题。只不过,朕想要知道的是结果,却不想因此毁掉太祖皇帝的题匾,等回头九章堂修缮好,这块匾就挂回去吧。”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张寿事先有所猜测,但还是挺佩服皇帝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他立时弯腰行礼,答应了下来,可紧跟着,皇帝突然又拐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今天早朝,顺天府尹王卿把兵部内鬼和临海大营往来的十三封密信全都解了出来,听说,是昨夜你带着学生们在顺天府衙挑灯夜战的结果?” “回禀皇上,臣解开的只是一封信,而不是十三封。其余十二封,王大尹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解出来了。他只是时间不够,否则,只要知道移位密码的原理,他一定能够找到算法,解开最后那封密信,根本不必我和三个学生帮忙。” 张寿说到这里,眼角余光就瞥见,一旁兵部尚书陆绾黑了脸,葛雍满脸与有荣焉的自豪,顺天府尹王杰淡然自若,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得意,更不要说忘形,至于其他人,那就很显然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了。 他不知道王杰今天在朝会上究竟是怎么个大杀四方的,因此接下来就决定……与其谦虚地深藏功与名,不如稍微张扬一点。 在刚刚被无知的人痛骂物理和数学是妖法之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理科正名。 “不懂算学的人去解移位密码,只能一个个字去试,去死抠,但臣深受老师熏陶,所以知道,如何去揣摩他人的计算思路,如何用算学的办法来解决实际问题。所以,臣才能想出测定太祖题匾是否空心的办法,解开那封密信背后的玄虚。” “朕也觉得,你这是学以致用,不愧是朕的小师弟!” 皇帝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那漂亮的小胡子,没注意到旁边兼任礼部尚书的孔大学士对于他这随便的行为是如何无奈的表情,随即一锤定音地说,“话说陆家那小胖子你教得很不错,上次在国子监时,他那机灵劲头就让朕简直不敢信了。” 他说着就看一眼兵部尚书陆绾,一脸的羡慕“陆卿真是好运气,老师都对朕说,你家那小胖子天赋很好,只可惜被张寿抢了先。浪子回头尚且金不换,更何况浪子变成天才?” 如果皇帝是称赞自己的长子又或者次子,陆绾一定会兴高采烈,骄傲自豪,然而,皇帝如今特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的人却偏偏是自己一贯瞧不起的幺儿,自视极高的兵部尚书大人不禁觉得极其不是滋味,却还只能硬着头皮讷讷称是。 而接下来皇帝说出的话,更是让他极其意外。 “国子监祭酒周卿告诉朕,九章堂要想整修到焕然一新,还得花费至少一个月。而在此期间,朕也不希望张寿你就这么闲散没事干。据周卿所说,国子监半山堂的那些学生,一个个都是刺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如张琛和陆家小胖子就曾是代表,既如此,半山堂给你。” 见张寿愣住了,皇帝就进一步补充道“你这个国子博士,就专辖九章堂和半山堂。绳愆厅不好教训的那些小子,你替朕好好收拾。他们里头有些人,大约连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也未必能背得出来。背不出来就背不出来吧,可一群睁眼瞎还惹祸,那朕就忍不得了!” 张寿顿时异常头疼。这是把我当成专管不良少年的魔鬼教师吗?其实我没那么大本事啊! 之前要不是朱莹和陆三郎乱造势,根本就不会变成这个局面的! 天知道竹林农家乐怎么会变成高大上的竹林数学讲堂…… 瞥见葛雍正在拼命冲他摇头,似乎也赞成他辞掉这件麻烦差事,张寿立刻苦着脸说“皇上,臣没那么大能耐,之前绳愆厅徐监丞就说过,便是张琛陆三郎等人,其实也是劣迹斑斑,臣无可奈何,只能对他们许诺之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然后罚他们抄书。” “可他们到底是曾经和臣在竹林中共抗乱军,有过一番同甘共苦的情谊。但半山堂中的其他人却不同,臣自忖不过是一介凡人,慑服不了那么多刺头,所以不敢担此重任。” “张博士何必妄自菲薄?”此时开口的却不是皇帝,而是顺天府尹王杰。昨天张寿投之以桃,今天王大头就果断报之以李。 他非常诚恳地说“张博士能管住张琛和陆筑等人,自然能管住其他人。但师生名分却架不住父子天伦,张博士无非是怕当严师却招来他们家里埋怨。所以,皇上若要让他背上如此重责,自然要给他相应的权限。否则,日后别说是张博士,国子监周大司成也会不胜其烦。” 这话说得陆绾再次面色非常不自然——他绝不是埋怨张寿对他那胖儿子严厉,他是讨厌张寿对他那胖儿子太宽纵,把人抬得太高!而且,要是张寿能像对陆筑似的,把一个个纨绔子弟全都调教成天才栋梁,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当父亲的全都太糟糕了吗? 王大头这个狡猾的家伙,比他们兵部多解开一封他们谁都没弄明白的密信也就罢了,偏偏却还劝谏皇帝给张寿更大的权限! 想到这里了,陆绾只能以目示意孔大学士,希望这位阁老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内阁次辅竟然在……发呆,一点都没注意到他那期冀的目光。 而接下来更让他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就只见国子监祭酒周勋,竟然也站了出来! “皇上若是想要将半山堂交给张博士,想要让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监生回头是岸,确实要给张博士更高的权限才行。否则,难道他每日里去各家府邸,把那些请了病假事假丧假各种假的监生,全都给拎回国子监吗?” 皇帝顿时眉毛一扬,见张寿脸色惊愕,他突然转向一旁喜上眉梢的朱莹,因笑道“小莹莹,瞧把你高兴的,怎么,你想让你这如意郎君去劳心劳力,管着那群从来就挂名不去国子监的家伙?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朱莹想都不想便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家祖母就说过,打算把我二哥交给阿寿去管教,他就是欠收拾!” “呵呵,姨母还真是……”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继而就轻描淡写地说,“那好吧,朕就特赐张寿一把戒尺,但凡谁要是迟到旷课不守规矩等等,把他们手心打烂再说!说来老三老四也已经到入学的年纪了,回头朕一并把人送到半山堂来!” 哪怕是之前赞成张寿接管半山堂那群纨绔子弟的人,顷刻之间,他们的表情也和其他人一样,全都冻在了脸上。 张寿更是觉得自己犹如见了鬼,可当皇帝转头朝自己看来时,想到如今这世上遗留着很多熟悉的东西,却有更多仿佛强大不可动摇的东西横亘在面前,他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皇上是希望三皇子和四皇子,学习刚刚被户部张尚书指斥为妖法的世间运行之理吗?” “没错!”皇帝一时抚掌叹道,“太祖皇帝当年常感慨,朕生而能文,稍大能武,奈何对世间万物之理,却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想用时却已经悔之晚矣。老师替朕教过老大老二,如今他年纪大了,也应该享清福了,你就帮朕调教一下老三老四吧!” 张寿没注意后半截话,因为皇帝前半截话实在是信息量巨大。 难道太祖皇帝是个文科生?也许……但更可能的是,那位前贤会的东西有点杂。既有二进制,也有北京老地图,更有心肺复苏术。至于数学物理这些基本学科,也许那位前辈因为离开学校太久,印象不够深刻。这其实是绝大多数人在毕业之后的通病。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行礼“既如此,臣奉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引蛇出洞,兴师问罪 带着一帮大臣围观了整个实验,随即很不负责任地把两个刚到启蒙年龄的皇子,以及一大堆不良少年扔给了张寿之后,皇帝就神采飞扬地辞别了自己敬重的老师葛雍,带着一大堆人离开了葛府。至于那块擦干了水渍的太祖题匾,则是交给了国子监祭酒周勋。 至于这位曾经因为这块匾吃了颇大苦头,如今却惊闻匾题匾中真的存在空心暗格的大司成,事后会如何纠结,天子就撒手不管了。 然而,也不是没有人留下来。葛雍的老友兼死敌褚瑛和齐景山就没走。而顺天府尹王杰,竟然也用有事向葛先生请教这个借口,堂而皇之地留在了葛府。 然而张寿非常意外的是,兵部尚书陆绾本来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而朱莹瞅了个空子突然上前一拦,人竟然顺势留下了! 葛雍原本就打算留着张寿,探讨一下术语手册的问题——天知道他近些日子成了书坊里头出书最多的名人,却没有一本是他事先知道的,每次都是后知后觉,如今他打算正儿八经印一本书给自己正正名声。因此,他不免觉得这么多人扎堆实在太烦。 尤其是陆绾这种专心致志青云直上的禄蠹,那更是不在受欢迎之列,就连齐景山褚瑛和王大头留下,他也只不过是当成可供炫耀的对象而已——陆绾这种根本听不懂那些名词的人,对其炫耀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所以,他干脆懒得理会朱莹把人截下来到底是什么名堂了,吩咐一个哑仆回书房,把整理好的术语手册取了过来,继而得意洋洋地说“你们有眼福了,这是我这关门弟子张寿和我一块钻研出来的简易术语手册,把算经上头那些拗口的术语,都改成了通俗易懂的词。” 褚瑛顿时习惯性地讥讽道“你和张寿一块钻研出来的?你这当初连阿拉伯数字都不太肯用的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新潮了?谁不知道你一直都叫嚣傻瓜没资格学算经!” “我新潮怎么了?谁让这世上傻瓜太多,连个九章算术都好多人看不懂?长此以往,算学就我们几个老头子钻研,很有意思么?广撒网才能多捕鱼,这点道理也不懂,老糊涂了你!” 被归在傻瓜类别中的朱莹顿时撅起了嘴,随即发狠似的想,哪怕为了以后和张寿有话可说,她看来也得去好好补一补那些知识。 而被另一个归在傻瓜类别中的陆绾,那则是差点脸色发抽,再一次想起当时张寿解释他却怎么都听不懂的情景。那真是太丢人了! 齐景山没理会两个抬杠的老友,拿着其中一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翻阅。而同样算学颇有造诣的顺天府尹王杰,则是手中拿着书,却把张寿叫到了一边。 “有件事我之前没来得及和你说。”王杰那大大的脸上,表情非常平淡,仿佛就在说着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解出来的那封信,我在朝会上没有说出实情,而是稍稍改换了几个字,把它粉饰成了十三封信里头无关紧要的一封。” 张寿在片刻的意外之后,立刻若有所思地说“您是想让别人误会我其实没解出来,钓出背后的大鱼?” “没错。”王杰很满意自己如今是在和明白人说话,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随即低声把自己篡改过的信对张寿读了一遍,然后才继续往下解释。 “真正的信,我已经悄悄密奏过了皇上,刚刚皇上也很赞同我的做法。毕竟,不管是不是有人故意鱼目混珠,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个人必定会左思右想,只要他坐不住再出招,那么就容易抓住马脚……” 没等王杰继续说个明白,张寿就笑着打断道“王大尹您自己有主意就好,反正我只管破解密信,怎么处置,怎么钓鱼,那是你的事。倒是你这主意有没有和陆三郎小齐和小呆说过?只要他们三个不多嘴,那就行了。” “如果不是今天太后召见,得等到我回去,你才能离开顺天府衙。那三个想必还在顺天府衙里团团转呢。”王杰说得若无其事,随即就低头翻了翻手中的书,目光在那些术语上一扫,他就再次抬起眼睛,“葛先生和你研究出来的东西,必定不错,回头付梓了送我一套。” 他顿了一顿,仿佛生怕张寿听不明白似的再补充了一句“书太贵,我买不起。” 这最后七个字,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这下子,刚刚和褚瑛从谁更古板争执到一道难题的葛雍,竟是耳朵很尖地捕捉到了。葛太师顿时气急败坏地叫道“王大头,你还好意思哭穷?这书是我定价这么贵的吗?是那些奸商!再说,书要是便宜到和白菜一个价,不是被傻瓜糟蹋了!” 再次遭到傻瓜暴击的陆绾终于忍不住了,眼见王杰若无其事地把手稿还给张寿,随即对葛雍行了个礼,竟是就这么扬长而去,本来就是为了堵住王杰这才留下来的他立刻拔腿就预备去追人,谁知道再次被朱莹堵住了去路。 恼火的兵部尚书大人气得面色铁青,硬梆梆地质问道“朱大小姐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呵呵。”朱莹咯咯一笑,随即收起笑容,冷冰冰地问道,“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支使了陆三郎像狂蜂浪蝶似的追着我不放,蛊惑我二哥说要和我家联姻,其实却在背后唆使人对付我爹……陆尚书你倒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寿刚刚看到朱莹拦住陆绾时就心道不好,等听到朱莹连珠炮似的开始质问,本待劝阻的他只是稍稍一犹豫,她已经把那一系列问题尽数抛了出来。可想想他之前答应她的事,确实没有完成,他最终还是走上前去,站在了她的身边。 陆绾不知道刚刚先走了的王杰有没有因为听见朱莹这话而止步,但至少他知道,刚刚正在争执的葛雍和褚瑛,以及一旁看戏状的齐景山,同时抬头看向了自己。 尽管三人淡出朝堂已久,但全都是曾经声名显赫之辈,朱莹这番话一旦经过他们之口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羞恼之下,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张寿,冷冰冰地说“原来昨日张博士在致公楼上代朱大小姐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早就在心里认定是我攻谮的赵国公?” 朱莹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一眼张寿,见他照旧面色淡然,她想到他不但答应了自己,还切切实实履行了承诺,如今自己这莽撞地拦下陆绾质问,很可能坏了他的计划,她不禁觉得面上微微有些发烧。 可就在这时候,她恰是看到张寿也向她看来,只是一眼,她那点不安就烟消云散。 那眼神仿佛是在安慰她说,没事,说了就说了。 张寿收回目光,见陆绾面色不善,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陆尚书昨天不是没回答我吗?” 自己刚刚砸出去的话,却又被人反击了回来,陆绾顿时恨得牙痒痒的。当着葛雍三人的面,他自然抵死不能认这样的指控,当下愤怒地一甩袖子道“简直无稽之谈!朱莹,你父兄自己战事不利,你和张寿却委过于人,怪不得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 他这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心情经历了一番大起大落的朱莹立刻反唇相讥道“赖不过去就想骂人?这就是尚书涵养?别以为这世上就你读过论语,接下来那一句不是‘近之则不逊,远则怨’,谁要和你近了?就你这性子,谁都恨不得离你远远的!” 张寿知道,朱莹既然被归为女子,自己就当然是小人。他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随即讥诮地说“陆尚书瞧不起女子和小人,可大概有一句流传在女子和小人之间的民间俗话你没听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不等陆绾恼羞成怒,他就不慌不忙地说“昨夜我在顺天府衙,听说了那些密信的来龙去脉。事起兵部,然后事发则是临海大营,还请陆尚书三思。” 闻听此言,陆绾方才强行压下了满腔怒火。自己现在正后院起火,如果真的被赵国公府认定是之前攻击赵国公父子的主谋,那无疑是死敌,接下来人家要是倾力反击,他这个本来还以为躲在暗处的攻击者就要倒霉了! 于是,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借此遮掩攥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拳的动作,冷冰冰地说道“我和赵国公父子无冤无仇,再说文臣武将毫不相干,他若真是败北回来,我自当参劾,如今只不过没有消息,闻风而动的是那些御史,我哪有那闲工夫!” 说完这话,他便冷笑道“你们两人要兴师问罪,不妨去好好查一查大学士张钰,都督张信陵,这两个人互为表里,和赵国公府朱家是死对头!还有张琛的父亲,那个人人都觉得平庸没本事的秦国公张川,他觊觎赵国公和楚国公在勋臣中那中流砥柱的地位很久了!” 见陆绾说完便拂袖而去,张寿见朱莹又惊又怒,他就开口说道“莹莹,老师和齐先生褚先生正看着呢,别哭了,有什么委屈去对他们说!” 朱莹简直惊呆了。谁哭了?我连眼睛都没红好不好! 下一刻,她就看到张寿伸手过来,一副要给她擦眼泪的样子。一下子就懵了的她压根就没注意到,张寿悄然在观察陆绾离去的背影,自然就更不会看到,陆绾脚步一停,紧跟着就逃也似地走得更加快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司礼监的底子,纷争的源头 精通借位之道的张寿非常有把握,哪怕陆绾回过头,他这貌似给朱莹擦眼泪的动作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直到人完全消失在门外,他才放下手,随即歉意地对呆立在那儿的朱莹笑道“陆尚书这人,说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没人分得清,我觉得唬一唬他会比较好。” 朱莹简直羞怒交加,尤其是看到葛雍和褚瑛齐景山全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阿寿!你要唬人干嘛非说我哭了!” “就是因为你在他印象里,不是那种会气哭的人,说你哭了他才会震惊不是吗?他这种细腻多思的人,吓吓他,他能好几天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毕竟,咱们现在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张寿犹如逗小孩似的呵呵一笑,随即非常无辜地说,“谁要你不相信我,突然就冲出来质问他?不吓吓他,万一他回去之后破釜沉舟,联合那些和你爹有仇的人发动总攻怎么办?” “我……”朱莹顿时哑然。好一会儿,她才不得不低下了头,“我又不知道你昨天已经遇上他,已经问过了,我给你赔礼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刚刚兴师问罪的你威风凛凛,神气十足,连陆绾这个兵部尚书都被你震住了,更不用说我。要说错,也是我没有先对你把话说明白,怪我,怎么能让你对我赔礼?” “我……”朱莹被张寿前四个字噎得面色发白,等听到最后,纵使大方如她,也不禁面红耳赤,不得不大叫一声道“你又耍我!” 眼见得朱莹露出了鲜明的小儿女之态,葛雍不禁啧啧一声,随即对左右两人道“看看,莹莹这么刁钻厉害的丫头,就降伏在张寿手上了!” 褚瑛却和齐景山交换了一个眼色。 今天张怀礼和陆绾,一个是直接折在张寿手上,一个是间接败在张寿手上,而且,张寿还得到了王杰和周勋的双双支持,获得了一个国子博士原本不可能得到的极大权限,说起来,葛雍这算学天赋不错的关门弟子,桃花运固然不错,其实官场运也算是挺强的。 可就在这时候,张寿已经逗完了朱莹,笑意盈盈地来到他们面前。 “老师,褚先生,齐先生,今天皇上突然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怎么没见到那天去过国子监的司礼监秉笔楚宽?” 此话一出,葛雍顿时脸黑了。他恼火地上前一步,突然骈指就去戳张寿的脑门。早已经领受过老师这一手厉害的张寿下意识地一个滑步,葛雍这一招顿时落了空。 “你还敢躲?你还好意思问楚宽!你小子昨天跑去司礼监外衙,一大帮蠢货都以为你是二皇子,你这简直是平白无故惹麻烦!” “知不知道司礼监外衙是什么地方?那边是太祖曾经阉人的地方!司礼监最早一批宦官,全都是选的北虏南蛮孤儿,从三四岁开始洗脑教育,五六岁阉割,洗脑这两个字也是太祖皇帝发明的……反正一代代下来,全都养得忠心耿耿,哪怕祖先和父母站在面前也照砍不误!” 张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一刻,他想到了奥斯曼帝国的德米舍梅制。苏丹派人去被征服的基督徒村庄征召奴隶,然后收入近卫军培养,和亲人完全隔绝。这些人经过长久的洗脑和军事训练,终身保持独身,不娶妻,不生子,成了苏丹身边最强大的军队。 后来近卫军废除独身制,渐渐又废除了德米舍梅制,那时候奥斯曼帝国的近卫军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没有,一支曾经赫赫有名的军队也差不多垮了。 虽说独身制和阉宦还是有差别的,但不得不说,情不同而理同。 正因为这一走神,张寿就被葛雍戳中了脑门。他站直了身体,没有再闪躲,讪讪地说道“那一日在月华楼上,楚宽提到皇上让我出任国子博士的时候,我不是提出条件,让他把曾经到这儿闹事的那些人找来给我当学生吗?我就是问他去要学生的。” “哦?”葛雍这才收回了手,皱了皱眉,仿佛有些纠结。而一旁的齐景山当时也是亲历那场葛府堵门事件的人,知道张寿曾经判断这些人都至少通晓算学,当下便饶有兴致地追问道“那楚宽怎么说?” 张寿想了想,干脆把楚宽当日对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如实道来。当他说到当年国子监仅剩的那些算科监生官路大多不顺,最后不少都被达官显贵召了去教授仆役,就只见面前算科三老面色全都很不好,直到他说出当时回答楚宽的话,葛雍那僵硬的脸才和缓了一些。 “豪门家仆,傲下欺上,纵使学到了一点算经皮毛,心术不正的占了大多数,先别说国子监清静之地,别人断然难以容忍和仆役同列,就真把人招进来,也很容易坏了风气!你做得对,先看看那些身家清白的人如何,不够就出题招生,这事儿我和老齐老褚可以给你撑腰。” 张寿见齐景山微微颔首,一旁褚瑛也连连点头,他不由问出了自己连日以来最想问的一个问题“老师,齐先生,褚先生,我不明白,你们也都是算学宗师,若是你们坚持,皇上也坚持,国子监九章堂不至于倾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是我?” 朱莹终于从刚刚那复杂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听到张寿这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得愣了一愣。等看到葛雍和齐景山褚瑛全都不说话,她忍不住开口说“那当然是因为阿寿你教得好!” 葛雍顿时笑了“小莹莹,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一半。张寿,你在融水村带出了两个不错的学生,等后来张琛陆三郎一窝蜂似的过去之后,你又发现了陆三郎,从这一点来说,你学生运很强,最重要的是,你这些学生,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褚瑛本来不打算说话,可这会儿也忍不住说道“没错,从前就算有些天赋的那些算科监生,也都是冲着当官去的,小则二十多,大则三四十,等不起,一旦官路蹉跎,谁还会执著所学?” 齐景山也笑道“我们三人,老葛是太祖皇帝嘉许的世代名门,老褚是家境殷实,考了进士当敲门砖后就懒得做官,我当年也是二甲进士,管过钦天监,一路官当到了太常寺卿。王大头是被老葛发现的天赋,硬拉上了贼船。再加上老葛那个当过户部尚书的弟子……”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你数一数,朝中精通算学的高官,就这么几个,可后继者几乎就没有年轻的……就连老葛的儿孙,那都几乎一窍不通,我和老褚也是一样,当年的学生,如今也都四五十岁了。算经十书……太艰深了,年轻人很少有能下力气去学的。” 嗯,九章算术起初还简单,但商功篇能看到人发狂,就不要说其他书了……中国古代算学,从术语到字句再到问题,全都对初学者太不友好,能学进去的人几乎都是天才! 张寿终于大体明白让自己出任国子博士的用意,而这时候,葛雍却来了一记绝杀。 “太祖皇帝当年,倒是留下过一些极其粗浅的算学书籍,但就是因为太粗浅,文武官员家里只不过用来教自家刚启蒙的儿女,后来太祖皇帝退位,船队出海却因为风暴倾覆……” 退位的太祖竟然死于翻船?张寿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就只见葛雍一下子顿住了,仿佛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往下说,但终究,他的这位老师还是说了出来。 “那场海难,朝廷讳莫如深,对外只说太上皇病故,这也改变了后续很多事情。流血流多了,太祖皇帝的功业固然还有很多人钦佩,但那些粗浅的启蒙书,渐渐也失传了,不成体系。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那些东西当年觉得简单,可如果少了其中一两卷,同样不好理解。” “而大船航行四海,所到之处,所见之南夷和西夷,在我朝中人看来,根本谈不上什么繁华,更不要说盛世,尤其太祖皇帝口口声声道是要警惕的西夷那边,大家只看到小国林立,不过我国一府之地,也敢称王,见到丝绸茶叶更是视若珍宝,那真是让人越看越失望。” “我朝从太祖初年就开始发展各种火炮,大船上轰两下,甭管哪一国,立刻就老实了。西夷之地的土地还不如我朝富庶殷实,不免让人觉得这种小国就算占下来也压根没意思。” “而那些西夷文字和图画,一则鬼画符,一则伤风败俗,拿回来就被人斥之为离经叛道,很多东西翻译过来也牛头不对马嘴。” “总之,很多东西其实争了很多年。” 一句很多东西其实争了很多年,张寿算是隐隐明白了其中的复杂。 元末天下人口本来就不多,那会儿连自己的土地都种不完,就算那位前辈提到要殖民,也会引来无数反对。而等到探索的结果却发现外头那些不过弹丸小国,人人都不如自己,一定会有官员会觉得,在那种地方耀武扬威这种事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美洲呢?那可是世间极其富庶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因为只有美洲,不存在沙漠,戈壁之类的也没有,只有无尽的丛林。为什么就没有海船去美洲圈地? 也许,当初太祖退位后组织的船队,便是在去美洲的路上倾覆的?现在的年代换算成公历,似乎还不到哥伦布发现美洲的年代吧? 而国内几次争位,似乎不止牵涉到宫廷流血,还牵涉到内战,这也使得某些天朝中心者自然更觉得,花费在外的力气完全没必要,还不如专心致志,先经营好自己的天朝大国。 “如今朝廷两党争的,一是不许外来书入境,二是不许西夷人在我国永居。至于海船嘛,南夷和西夷都相当倾慕我朝丝绸瓷器,而且朝廷对南洋还是很重视的,那边的国王和贵族都很好打发,只要大批奢侈品运过去,就有无数香料、宝石和红木运来,红木素来是太祖最爱!” 葛雍却本能地隐去了一件事没说。 三来,是朝廷担心太祖当初没死,却也不曾回国,有后裔流散在外,开国称王,所以一直在悄然找寻!否则,商船固然不禁,可朝廷官船每次下海耗费巨大,哪有功夫老是派出去? 大明火炮为何如此强?还不是太祖重赏能工巧匠,甚至亲自指点,这才能造出那些重逾千斤的不可思议武器?只可惜,子孙不肖,竟然有些巧匠的后人流落到了北边,否则,北虏就算勾结东胡,怎么可能是大明的对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差点进司礼监和领袖潜质 顺天府尹王杰快刀斩乱麻,断完了那一桩临海大营官兵勾结,谋逆叛乱的案子,同时又破解了来往密信十三封,展示了算学功底在解决某些事情上是非常必要的。 而皇帝带着大臣们来到葛府旁观太祖题匾空心测试的时候,户部尚书张怀礼揭发户部藏金有假,皇帝雷霆震怒,拿来内库藏金和户部藏金一测试对比,果然此言不虚。 于是,张尚书指斥妖法却被反过来斥之为无知的那一幕,被当时在场的所有相关者默契隐下了。事后,因为太过激动而突发小中风的张尚书光荣致仕,得到了一个太子少师的荣誉职衔,就和顺天府尹王杰被赐爵一级的荣耀一样,被无数百姓津津乐道。 与这两位朝廷高官的境遇相比,皇帝御准,日后顺天府试和院试时,将加入一道算学题作为例行加试科目,如果考生不会,不降低评价;但如果会,则评等升一级,这方才称得上是引发好一阵轩然大波的话题。 因此,当国子监九章堂另行招生,顺天府衙的差役按照顺天府尹王杰的吩咐,满城张贴试题时,自然引发了万人空巷围观的场面。 而那位本来只管算科的国子博士张寿,如今竟是还接管了半山堂,皇帝钦赐了一把戒尺,甚至还把两个刚启蒙的皇子送过来,这消息就简直让官场民间完全炸锅了。 “张博士,这是我的卷子!” “劳烦您看看我做的题!” “我能把九章算术倒背如流!” 直到晚间,吴氏在老刘头和刘婶,还有乔虎和杨好陪护下,苦着脸进了赵国公府后门时,她想到白天家门外头那嚷嚷,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多年之后重回京城,她正两眼一抹黑的时候碰到这种事,就连寻思找点事情做打发下半生,也好在对张寿说出身世之后安然度日的那点心思,也全都被这突发堵门事件给吓没了。 见朱莹亲自站在后门迎接她,她便按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哪怕是晚上,我都不敢走莹莹你家正门,听说还有人堵着你们大门那儿叫嚷的?白天那会儿,我生怕别人把门打破,又甚至翻墙进来!不就是加一道题吗,怎会如此离谱?” 一旁的李妈妈闻言苦笑“哪怕做不出并不会影响对文章的评价,可做得出就能加分升等,谁能放弃这机会?吴娘子,考出秀才,那才算有功名,能够免一部分钱粮,而且也是考举人考进士的前提。如果说从前九章堂没人愿意读,那现在九章堂一定有人愿意去!” 朱莹却笑呵呵地说“人多才好,其他几堂都是几百号人,九章堂若是学生少了,那阿寿岂不是不够威风?” “九章堂就那么点地方,哪能阿猫阿狗谁都收?反正王大尹您自己答应的,卷子你来初选批阅,初选名单您来定,我可不希望回头面试需要一连见几百个人那么多!” 同样觉得齐景山那宅子暂时已经不适合居住的张寿,无可奈何地把母亲吴氏和其他人托付给了朱莹后,自己却正在顺天府衙和王大头扯皮。见这位顺天府尹那张脸拉得老长,他就诚恳地说“小呆之前对您说的折线图和柱形图,可还好用吗?” 本来打算说话的王杰顿时闭嘴。虽说那几个户房小吏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等到图表画出来之后,打格子打到手软的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玩意比表格直观得多。 而张寿又笑呵呵地说“那天晚上,我在您这儿解开那封密信用的手法,其实就相当于天元术,要不,咱们探讨探讨?” 听到天元术三个字,王大头顿时完全软化了下来。 于是,当张寿悄然从后门离开顺天府衙的时候,招生初选的事宜,他已经完全丢给了里头那位正在一头翻看三三书坊新印的那本《方程》,一头琢磨一元和两元一次方程的顺天府尹大人。 而在后门和接他的阿六会合时,张寿虽说脚步轻松,神情更轻松,可走出去几步,他仍然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话。 “阿六,之前行刺我的那个刺客,还有后来在国子监毁谤我的那个杂役,好像至今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吧?”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一旁传来了淡淡的四个字“难得糊涂。” 张寿顿时为之气结,转过身瞪那个表情平板的小子“你明明知道我当时只能姑且这么说!谁知道你那个师父到底对我是个什么态度,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放纵人射那一箭的!” “疯子确实做得出来。”阿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张寿,认认真真地问道,“少爷要我去查?” “你只有一个人,又不是神仙,怎么查?”张寿呵呵一声,没等阿六说话,他就突然问道,“阿六,我不问你怎么到我家来的,我只想问你,你喜欢呆在我家吗?” 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阿六却整整想了很久,最后才点头道“喜欢。” “真的?” “比跟疯子练武更喜欢。”阿六说着一顿,竟少有地特意多说了几句话,“当年我是被疯子扔在娘子必经之路上的。如果娘子不要我,也许我会进司礼监。” 见张寿那张脸一下子僵住了,阿六一副似乎并不知道进司礼监是何等可怕情景似的样子,继续声音平板地说“疯子是皇家的人,不是朱家的人。我是张家的人,不是朱家的人,但是……我很喜欢大小姐。” 如果不是阿六说出很喜欢大小姐六个字时,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毫无起伏,张寿差点以为朱莹又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倾慕者。然而,不知怎的,他却毫无保留地相信了阿六这前后信息量巨大的话。 因此,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拍阿六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想到这小子其实是绝顶高手,他的手不免僵在了那儿,随即就不自然地放下了。 “喜欢就长长久久留着,反正我一直都把你当家人。至于查刺客和杂役的事情,我只是那么一提,你有时间就想想怎么做,慢慢来,不用急。” “嗯。” 得到了一个简洁的回复,习以为常的张寿并没有在意,甚至也没看到阿寿那平淡脸上的一丝凛然冷意。两人就这么顺着顺天府后街,悄然步行拐入了国子监所在的国子监街,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了国子监那太学牌坊,在修缮了一大半的九章堂前站了站,就去了号舍。 还没到陆三郎那号舍门口,他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嚷嚷。 “我爹那是什么人?他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可现在呢?这两天一见我就恨不得绕道走。因为什么?因为葛祖师也承认我这个徒孙很优秀,因为皇上也说我这个小胖子有出息!浪子回头金不换?不,现在是浪子回头变天才!” 听到陆三郎这得瑟到极点的嚷嚷,张寿简直哭笑不得。他三两步赶到了门前,没好气地敲响了房门。下一刻,他就听到陆三郎嘿然笑道“瞧见没有?这几天不停地有人来拜访我这个皇上御口嘉奖过的天才……” 随着门一下子被拉开,陆三郎那张肥嘟嘟的大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在瞬间就被冻住了。看清楚张寿的一刹那,他就讪讪然地咳嗽了一声“小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寿见陆三郎堵在门口,视线被遮挡,他就努努嘴示意阿六上前。等到阿六毫不费力地把沉甸甸的陆三郎给拨开到了一边,他跨过门槛进去,就只见狭窄的地方正挤着三个人,正是张氏纨绔三人团。他没想到窝在这的竟然是他们三个,不禁大为诧异。 “小先生,之前我去过您家,可您正好还在睡,我也不好搅扰,只能告辞了。”抢着起身行礼说话表示亲近的,是致力于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张武。 “小先生,从今往后,我也在国子监号舍住,我和五哥一个屋。”这是性子滑胥的张陆。 而张琛则是最后一个才开口,声音也有些的“我爹说陆三胖都能住国子监,我也没道理吃不起这苦头,所以撵了我来住号舍……既然我们四个都得在这吃苦头,没道理其他人例外。回头我会和陆三胖一块想办法,让人全都来这住!” 如果这一大堆牛鬼蛇神全都住到国子监的话,绳愆厅监丞徐黑子得疯啊! 想当初在翠筠间,那是因为有朱莹不是巡视镇场,现在这国子监总不能照此办理! 而他别说一把御赐戒尺,就算一把御赐板子又或者铡刀也扛不住! 张寿不假思索地拿出了最语重心长的口气“陆三郎那是躲他爹,你们凑什么热闹?他是要读九章堂的,你们自己问问自己,愿意成天学永远不可能懂的数学?半山堂的监生一律不住校,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要表决心,先把之前我罚你们抄的东西交给莹莹!” 见张琛如释重负,张武满脸不甘,张陆眼睛乱转,张寿就头也不回地说“陆筑,罚你抄的东西,抄完了吗?” 突然听到张寿叫自己的名字,陆三郎那简直是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想要讨价还价,可当张寿转过身来,他瞅着人眼神仿佛像是你敢啰嗦我就直接叫卤煮了,他慌忙点头如捣蒜地说“抄,抄,我回头就交!” 打掉了陆三郎的气焰,张寿这才淡淡地说“九章堂不出意外,斋长应该是陆三郎。半山堂也需要一个斋长,张琛你来当吧。” 张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等发现张寿一点都没开玩笑的意思,他不由心情复杂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有领袖潜质。”张寿睁着眼睛说瞎话——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张琛很有不良头目,纨绔首脑的潜质。接下来,他就发现张琛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天外来的精气神似的,腰杆挺得笔直。于是,他顺势就看了张武和张陆一眼。 “半山堂的科目,日后上下午各有不同,上午的大致会分成文理两科。你们两个拈一下阄,一个管文科,一个管理科,监督迟到早退旷课,收我布置的课业本子,全都交给你们!至于张琛,你给我以身作则,监督好所有人,陆三郎你将来也一样!” 顷刻之间,阿六就发现,屋子里四个不良的代表一时昂首挺胸,竟是异口同声迸出了一个字“是!” 眼见这班干部的班子算是搭起来了,张寿这才笑道“从明天开始,你们给我到各家登门劝学吧。九章堂还没修缮完成,招生也尚需时日,但半山堂却该上课了!陆三郎你也去,作为皇上亲口嘉奖过的人,你该出去做个表率,传到你爹耳朵里正好让他后悔!” 第一百二十章 不良劝学记 “快,上,咬死它!对,就这样,咬,给我狠狠咬!” 声嘶力竭的叫嚷声中,两个衣衫鲜亮的富贵公子时而挥动拳头,时而围着栏杆转圈,看那全身心投入的专注模样,仿佛恨不得变身恶犬进入那斗狗场中。等到场中终于分出胜负,战胜者趾高气昂欢呼雀跃,失败者却骂骂咧咧满脸不甘,四周围观者亦是起哄不已。 当众人一一回座,准备下一场的时候,刚刚赢了的那人便接过仆役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后就得意地说“去半山堂读书?开什么玩笑,老子宁可不要这个监生,也绝不娶受这个罪!真当老子是陆三胖和张琛那两个蠢货吗?好端端的开心日子不过,却去受人管?” “你说谁是蠢货?” 高谈阔论的某人就犹如喉咙被掐住的鸡似的,瞬间没了声音。而其他人却也不敢当成事不关己,纷纷扭头望去,就只见那面色冷冰冰一马当先走过来的家伙,不是张琛还有谁?至于他身边的张武和张陆,则是习惯性地被忽略成了两个跟班。 有知情识趣的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哎哟,小公爷可是稀客,今天是来看斗狗的?” 张琛平日虽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可也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刚刚听了人背后大放厥词骂自己蠢货,他就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 他随手推开那个搭讪的家伙,上前之后突然一脚踹飞了最初那个骂自己的家伙坐的椅子,把上头的人也摔了个四脚朝天,随即才拍拍手说“一群浪费粮食的废物,还觉得很开心?” 如果张寿在这儿,绝对会被张琛这话给逗乐——因为这话简直和当初他刺激翠筠间那帮纨绔子弟时的话如出一辙。而此时此刻,张琛这话也果然激起了众怒,立时便有暴脾气的家伙反唇相讥“总比你跟在情敌背后摇尾巴好……哎哟!” 张琛这才火气乍起,就只见那个骂他的家伙突然手舞足蹈地从人群中飞起,随即屁股朝天地摔趴在了地上,哎哟哎哟惨叫不绝。虽说知道今天会有阿六跟他们出来,但亲眼见证了那小子神出鬼没的架势,他还是暗自凛然,但随即便生出了一丝快意。 “老子做什么,还轮不到你钟十五说三道四!天涯何处无芳草,世间美人又不是只有一个朱莹!”他又不是犯贱,朱莹都已经有心上人了,他还跟在她后头不放! 嗯,一定是这样,绝不是他怕了张寿…… 张琛上前又狠狠踹了那个被摔出来的家伙一脚,这才环视了一眼其他人。见这一次终于人人噤若寒蝉,他方才冷冷说道,“半山堂从明日开始开课,我不管从前斋长是谁,反正现在换我担当斋长,谁要是不来,我就直接上你们家里对你们长辈说!” “小先生有皇上钦赐的戒尺,回头处罚的时候,由我和张武张陆三个轮流执掌!”说到这话,张琛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狞笑,“所以,别犯在我手里,否则别怪我打烂你们手心!” 从前京城纨绔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张琛,如今竟然要当国子监半山堂的斋长了? 人还居然学会了向家长告状的大招?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那位张博士竟然会把御赐戒尺这种大杀器交给张琛这三个人执掌? 这一刻,斗狗场里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珠子掉落在地,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现实了。 众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尤其是那些往日和张琛不对付的人,更是琢磨着是否要回家对着疼爱他们的长辈哭一哭闹一闹,哪怕不当这个监生,也不去半山堂受罪。 岂料就在这时候,刚刚形若跟班的张武似笑非笑地说“皇上在交托皇子给小先生之前,据说特意提过,不求两位皇子文武兼通,但至少不能跟着某些人沾染一身坏习气。所以自觉受不了读书辛苦的,那确实是可以不去半山堂。只要不当这个监生,随便你们怎么胡混。” “不过,”这一次接话茬的却是张陆,滑胥到极点的他嘿然一笑,阴恻恻地说,“但凡退学的人,将在午门之前张榜公布名单,永不恩荫,打入别册。” 这实在是太狠了!就算他们家里长辈再愿意宽纵他们,那也是绝对不能容忍他们的名字挂在那耻辱柱上供人瞻仰的!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刀挥向了纨绔,一时间众人你眼看我眼,全都绝了心思。而张琛的下一句话,又打碎了他们那刚刚生出的小算盘。 “对了,张博士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偏偏后台死硬。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主意,最好少打!你们先想想是否扛得住朱莹,再想想是否扛得住葛先生,” 撂下这番话之后,张琛这才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一面走还一面对旁边的张武和张陆说“快一点,今天要赶几个场子,别让陆三胖那家伙抢了先!这家伙明明要去九章堂,还要来掺和咱们半山堂这档子事,真黑心!” 赶几个场子这种说法,张武和张陆听着不过对视一笑。 而刚刚那些才刚被张琛恐吓过的纨绔子弟们,则是震惊失语了。 听这话,这姓张的三个人是一路,陆三郎是另外一路,两拨人分头赶场子似的奔波,这是真的准备把满京城挂着个监生名头不务正业的贵介子弟们一网打尽? 刚刚因为出言不逊,被先后打翻在地的两个人痛苦呻吟,而一旁沉默的人群中,终于还是站出了一个勇敢的人“张琛,陆三郎是被皇上亲口称赞是天才,可你又不是他!你难道真学得进去那些让人听了昏昏欲睡的东西?” 张琛脚下步子突然一停,紧跟着,他便没好气地说“蠢货,今后半山堂的事情,甭管国子监大司成还是少司成,乃至于那些国子博士,谁都不能指手画脚。好容易能翻身自己做主,学什么只要自己提要求,谁还乐意学什么子曰诗云,谁还乐意学那些看不懂的天书?” 当张琛三人消失在视线中时,纨绔子弟们面面相觑,随即便渐渐有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真的能自己选要学什么,那国子监还是可以试着去厮混一阵子嘛! 如果陆三郎知道张琛又是打又是骂的简单粗暴,他一定会得意地将自己的做法称之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此时此刻,他正在致公楼上雅座包厢请人喝茶,这一日顺天府衙并没有对外公开审理的案子,所以这个曾经熙熙攘攘的市口异常雅静。 而他笑容可掬地给几个应邀而来的贵介子弟分茶之后,这才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说“大家想想,皇上都震怒了,以后再纨绔下去,还有好下场吗?没有。不但没有,就连你们家里人看你们都要觉得嫌恶腻味,既然如此,何不换一种活法?” 虽说仇人多,而且长得不咋的,但有智慧的陆三郎在纨绔圈子里,其实是个挺有人缘的人。此时此刻,在他这和煦的笑容下,被请来的人当中,便只有人小小嘀咕了一声。 “可我们又没有陆三哥你的天赋。” 陆三郎如今是一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天赋,他就笑得眼睛都更小了,此时也是一样。他笑意盈盈地冲人举起茶盏,算是对这变相夸赞表示感谢,随即便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只有我去九章堂,你们要感兴趣就去把街头那些题目抄回家试着解一解,不感兴趣就去半山堂。” “小先生说,太祖取名半山堂,并非嘲讽我们,而是说所有读书人都只不过是在书山的半山腰,那些背后嘲笑半山堂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半桶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优点,所以回头半山堂中,课程会分成选修和必修,就和科举必修四书,五经只选其一一样!” 见众人个个听得眼睛一亮,陆三郎又给众人分了一轮茶,随即眉飞色舞地说“而且,除了我这个可怜不受老爹待见的,你们都不用在国子监号舍里头住。每七天为一周,每周连续上五天课,其他两天休息。至于课,每天加一块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每天上午两堂课,每堂半个时辰,下午两堂课,每堂半个时辰,课间还有两刻钟休息。” 国子监平常可是每旬才休沐一次,每次才一天!至于每天上课……每天四个时辰!尤其是半山堂,很多时候都是严厉的老师监督你摇头晃脑读书,读一遍又一遍,脑袋都读大了!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原本已做好准备要硬着头皮愁眉苦脸去国子监的众人顿时大为振奋。 而陆三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喜形于色。 “而且,小先生说了,咱们可不能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每天都要上活动课。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总得都学起来!现在是不用学御车了,但驭马得好好学!” “骑马射箭学不会,没事。蹴鞠投壶会不会?蹴鞠投壶不会,还可以打板球、打乒乓、打排球……别看我,反正我是不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总之一句话,不会让你们天天读死书!” 说得口若悬河,陆三郎心中却不由得想,反正骑马射箭这各项活动,他是敬谢不敏的,他哪来的这力气!回头他和小先生好好说说,半山堂要迁就这些纨绔子弟,九章堂可不能搞这些,一天就那点时间,他节省下来多看几本算经,多做两道题不行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放手做,别要钱! “哦,当时张琛真的这么说?” 随着这声音,刚练了一趟剑回到乾清宫的皇帝,脸上笑容那是根本掩盖不住。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在外头还要维持身为天子的形象,他简直想放声大笑。而等到进了东暖阁坐定之后,他就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继续听着楚宽的禀报。 可当张琛那边大闹了几个场子的事都听完,他才若有所思地盯着楚宽直看“你说得宛若亲见,栩栩如生,难不成是派人去盯梢了张琛?要不就是在那几个场子都安设了眼线?” 楚宽没想到皇帝刚刚还听笑话听得眉飞色舞,此时却突然问到这一茬。他慌忙小心翼翼地说“因为皇上把半山堂交给了张博士,奴婢生怕有人作梗,所以不得不小心一点……” 他绞尽脑汁淡化此事,解释的话说了一箩筐,但最后迎来的,却只是天子的一声嗤笑。 “你应该知道,外头那些人对宦官有多忌讳,觉得司礼监外衙有多碍眼。你的小心思,朕知道,你的小动作,朕也知道。朕更知道,你在外头招兵买马的时候,打的是朕的名义。朕之所以从来没点穿,是因为很多官员已经认定此事是朕指使你做的。” 见楚宽慌忙垂手跪下,不敢作声,皇帝就没好气地拿脚尖捅了捅人“用得着这副死样子来糊弄朕吗?太祖、太宗、英宗、先皇……我朝几位有作为的天子,谁没干过监察百官的事情?谁没干过因为宦官密报就撤换官员的事情?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许欺瞒!” “是是,奴婢遵命。”楚宽慌忙连声答应,结果,皇帝似乎是因为话匣子打开了,竟是没有就此打住。 “说起来,太祖当年无数桩事情都做对了,就是有一桩事情没能坚持到底。既然曾经废了十年的科举,那么他在退位之前恢复科举时,如果把科举变成进士最终入国子监就好了。” “朕觉得,所有考上进士的人,必须在国子监三年学习和下放地方历练一年之后,然后看实务再决定如何授官,那不论如何也不至于养出一堆根本不懂地方事务的草包!” 一贯最推崇太祖的皇帝突然出此之言,楚宽不禁大为意外。然而,皇帝显然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又或者劝解,不消一会儿就懒懒地说道“当然最伤元气的,还是立储立贤而不是立长……立长确实有千般万般不好,因为很可能就是个废物登基,可立贤的纷争,太大了。” “元后无子,六宫无主,太宗皇帝作为四皇子,被太祖皇帝认定为贤明而栽培登基,可接着太祖皇帝退位两年扬帆出海就出了事,哪怕按住消息,朝中还是风云陡变。” “结果,太宗即位六年就驾崩,十六岁的大皇子莫名其妙摔断了腿黯然就藩,二皇子早早夭折,才六岁的高宗这个三皇子登基,连个母后都没有。呵呵,高宗这人,皇帝倒是当得不怎么样,四十多了居然还是偏爱幼子,驾崩前硬是立了世宗……” “要不是前后两次废长立幼,后来世宗死后诸子纷争的时候,怎么会英宗突然打着报仇的旗号继位?只可惜英宗没因为腿疾在谥号上没为难前头两位皇帝,自己也颇为厉害,可他藩王当久了,年纪大了,儿子养得不怎么样,结果死后乱了一场,父皇又来了一遭……” “唐初夺嫡,太子几乎没一个好下场,后期更是宦官专权皇权旁落,元就更不用说了,为了继承皇位几乎就没打出狗脑子来。虽说我朝每次纷争,全都第一时间保住军器局,可那些火炮火铳和图纸,还是有极少数一些流去了北虏和东胡,否则也不会边疆不靖!” 尽管这是楚宽早就知道的旧事,他还曾经慷慨激昂地在张寿面前说过一些,可此时他听着仍旧觉得后背隐隐见汗。 因为他不确定,皇帝在这儿感慨太祖皇帝不该撇开立长的规矩,是不是想册立大皇子为东宫太子。更何况,皇帝感慨唐代末期宦官专权,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话题。 好在皇帝终于没有顺着旧事继续往下说,发呆了片刻就懒洋洋地说“算了,不说了,总之你做事用人的时候要小心,万一出了岔子,朕说不定要壮士断腕。还有就是……” 楚宽对皇帝那壮士断腕四个字没什么惊惧——事实上,这位天子如此说过很多回,但在位二十六年的他如果不是某些时候足够强硬,司礼监外衙早就不可能存在了。 在天子还是幼主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想把宦官这设在宫外的唯一一座桥头堡给拔除了。结果,太后想过委曲求全,尚在童稚的天子却当众发怒。 因此,听到此刻皇帝停顿了一下,他毕恭毕敬地低头应道“但请皇上吩咐。” “古今通集库里的那些东西,你别打张寿的主意。他也许是有不小的才能,但朕还想看一看。大学士都不能进去的地方,他却进去了,你知道会导致什么结果!” 楚宽吓了一跳,急忙赌咒发誓不敢造次,同时将张寿上次来司礼监外衙所求之事说了一遍,最后才讪讪地说“没想到,他后来没用葛太师出面,而是利用顺天府尹王大头的那个人情直接招生……我还以为朝中那些老大人们和周大司成,会反对的……” “因为朕需要安抚,葛太师需要安抚,九章堂里太祖皇帝的题匾也需要安抚。如此一来,好处当然会落在他的身上,因为我朝开国以来算科格物固然有些人才,但从来没有他这样年轻的。” 皇帝呵呵一笑,直接摆了摆手“派人看着点九章堂那块太祖题匾,朕不希望有人去打那主意……” 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通报的声音“皇上,朱大小姐送了一封信进来。” “莹莹的信?”皇帝只觉得又新鲜,又好笑,“她平常一抬脚就上宫里来了,居然还会送信,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快,拿进来!” 随着这话,楚宽慌忙亲自起身快步去到了东暖阁门口。等从一个小宦官手中接过信之后,他低头一看,见是一封用印章封口的信,他不禁暗笑一声小丫头还挺谨慎,随即就连忙转身来到了皇帝面前,双手把信呈送了上去。 皇帝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不由得啧啧一声,随即很随意地撕开信封,拿出了那几张的信笺。可看了第一张,他就忍不住轻咦。 原来,上头朱莹开门见山地说,她只是个帮忙转呈张寿奏折的热心人。 “还热心人……这丫头!”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把朱莹的信笺先撂一边,他却只见她在后头还趾高气昂地提出一个要求——声称将来要随时去国子监半山堂探班,以编外监学御史的名义,看看那些贵介子弟有没有好好上课。 “朕看你是关心张寿这个老师,而不是那些学生才对!” 哑然失笑的皇帝随手把信笺给挪到了最后一张,等看清楚接下来第二张纸上的字,他不由得就面色古怪了起来。和张寿那深厚的算学功底,那非常合他脾胃的言论比起来,这一手字嘛……唉,说得好听那是欠风骨,说得不好听……太烂了,还得练! 然而,他到底还是按捺下了这一丝不满意,专心致志地看了下去,等发现这赫然是一份关于半山堂的课程计划,然后还问他要东西,他就不由得笑骂道“这小子居然还来向朕要人,还说不给人的话,就给他外聘老师的权限,还要场地,要钱粮,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突然若有所思地啧啧一声“楚宽,取纸笔来!” 一个时辰之后,正在赵国公府中等着朱莹帮自己上书结果的张寿,等到了来自宫中的回复——又或者说回信。当裁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笺,看到龙飞凤舞的鲜红字迹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手做,别要钱!” 凑过来看信的朱莹顿时大为懊恼“皇上居然这么小气!” “没关系,其实我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真正要的,只是皇上前面三个字就足够了。”张寿笑着将信笺郑重其事地折好,随即冲着朱莹轻轻一扬,“不是事后可以不承认的口谕,而是这样的御笔,皇上已经很大度了。” “哼!”朱莹心里却想,这是不是也能看成皇帝对她的鼓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当下便笑道“后天就开课了,阿寿,你第一堂课给他们讲什么?” 张寿微微一踌躇,随即便笑道“既然是第一课,很简单,彼此认识一下,仅此而已。” 两个皇子外加一大堆贵介子弟,这种组合容易对付才怪!正路子不行,出歪招吧!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堂课 国子监素来最冷清的半山堂,这一天从一大清早开始,便开始热闹了起来。 某些往日里几乎从不露面的监生们,从四面八方或坐车或骑马或坐驮轿来到这里,然后按照往日那些小圈子三三两两窃窃私语,最后在半山堂开门之后,乱哄哄地进入其间。 发现每张桌子上都有人名,不免就有人抱怨了起来,可想要换位子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名是直接刻在桌子上的,想要调换位子就要搬桌子。再加上张琛带着张武张陆犹如巡海夜叉似的四处转悠,一个个纨绔子弟们只能无可奈何按照位子和人名坐了下来。 等到人差不多都坐齐了,门口却有两个明显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突然出现,在那探头探脑。眼尖的张武见状连忙轻咳了一声“门口那是不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他这声音不轻不重,不多时,偌大的半山堂便安静了下来。不是两位年幼的皇子有多大震慑力,是因为众人担心皇帝派了什么人护送他们过来,回头还要负责观察其他人的表现。当眼见个头很矮的两个小家伙还在门外犹犹豫豫的,不免有人就冷笑了一声。 “皇子都来了,先生却还没来,好大的架子……呃!” 下一刻,他就只见两个皇子中间突然插进来一个人,随即一手拉了一个,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那两个小家伙给带进了半山堂。 当把两人一一送到第一排仅有的两个座位按着坐下之后,那个刚刚牵他们进来时略略弯腰的人就站直了身体。就只见他十六七岁光景,一身青色国子博士的官服,五官容貌极其出色,此时淡淡笑着,眉目疏朗,清俊可亲,乍一看仿佛是个温和很好相处的人。 而随着人来到最当中站了,每个人都明白了,来的正是号称国子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子博士,从今往后就会将他们管得死死的那个张寿! “看样子人都坐满了。那我就点个名,劳烦被叫到的监生,站起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比方说,我叫张寿,我最擅长和数字相关的东西,诸如此类。当然,如果觉得自己没优点,说点喜好也无妨。比方说,我最喜欢骑马游猎,也无不可。” 张寿说完,也不理会下头的窃窃私语,更不翻名册,随口叫道“张琛。” 发现张寿进来之后,就赶紧在第二排三皇子身后位子的张琛,立时站了起来。对于自我介绍这种事,他当然是一点都不会发怵,甚至还傲然回头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一字一句地说“我乃秦国公长子张琛,跑马射箭只能说马马虎虎,但打人绝不含糊!” 这打人两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以至于一旁从小一块长大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认定张琛是一个危险人物! 而接下来被张寿点到名字的张武,说话就显得很温和“我是南阳侯之子张武,我没什么特长,也就是细致耐心还算是长处。唔,我喜欢写字,一手书法还行。” “我是怀庆侯之子张陆,我这人嘛,和谁都能说到一块去,只可惜没生在春秋战国,否则肯定是顶尖的策士。”张陆则是比张武浮夸多了,笑嘻嘻地冲着四面八方拱了拱手,“今后同窗,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有了这三个人做例子,再加上三皇子和四皇子还在前头坐着,有人扭头去看门口时,还偷窥到那边除却站着如同桩子似的卫士,还有其他国子监官员似乎在观摩,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波澜不惊地介绍过自己,随口胡扯一两句,大约两刻钟之后,这一幕就算是结束了。 直到这时候,张寿方才笑吟吟地说“很好,请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来说说吧!” 突然被点名,三皇子顿时有些措手不及,然而,见张寿笑得温和,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站起身说“我是三皇子郑鎔。我擅长……嗯,画画!父皇也赞过我有天赋!” 而四皇子大概是因为有哥哥做榜样,答得更是极快“我是四皇子郑锳,我很会下棋,父皇还输给过我!” 此话一出,一时满堂哄笑。 人人都知道皇帝是臭棋篓子,如今听说堂堂天子连自己才七八岁的儿子都能输,怎能不笑?可笑过之后,半山堂却鸦雀无声,因为人人都想到了嘲笑皇帝的后果……这不是找死吗? 见四皇子因为别人这哄笑气得脸色通红,张寿暗叹把两个才这么一丁点大的孩子和一群半大少年丢一块放养,真不知道皇帝的心是怎么长的。而且,这两个皇子瞧着似乎没有龙子凤孙的天生傲慢,反而有些天真淳朴。 于是,他当即笑着赞叹道“以四皇子的年纪,若真的能够赢过皇上,足可见棋艺天赋确实上佳。下棋讲的是纵横之道,纵横之道在于计算,只要在国子监好好学,说不定将来,你不止赢皇上一两回,还能成为一代国手。” 四皇子顿时面上放光,那喜悦之情怎么都盖不住,哪里还有刚刚生气的样子? 而张寿又笑看三皇子道“三皇子将来若有空,不妨把画带来,让大伙鉴赏一二。” “好!”三皇子顿时也眼睛发亮,差点没立刻跑回宫去取自己的画。 作为两个序齿靠后的皇子,他们并不像历朝历代大多数那些皇子似的远离皇帝,而是一有空就会被叫到乾清宫去,皇帝或和他们下棋,或看他们画画,待他们非常亲近。 而且,他们俩一个母妃过世早,一个母妃出身民间,性情娇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是皇帝亲自精挑细选,有一点某种苗头便立时调走,因此竟养得和民间童子似的,颇有几分天真烂漫。那一刻,两人同时觉得,张寿这人挺有意思。 而他们认为挺有意思的张寿,接下来却拿出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九章堂尚未修缮完成,那块太祖题匾也尚未挂上去,但想来你们都听说过那块题匾的一段公案。是非曲直暂且不提,缘何判断那块牌匾是否空心,如今不能现场演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曾经借此向几位老大人阐释过世间之理,今天也想让大家看看同样手段。” 说着,张寿就将一小包米倒在桌子上,继而将一根筷子插入其中,就只见筷子摇摇晃晃了两下,最终插不稳掉在桌子上。 见众人大多面露疑惑,还有人满脸不屑,他便拿出一个瓷杯,将米一撮一撮倒入其中,将筷子插进去,又将米压实,等到差不多之后,他随手一提筷子,整杯子米竟然稳稳当当就被提了起来。面对这一幕,其他人反应尚可,三皇子和四皇子却立刻呆住了。 “谁能告诉我,眼前这一幕做何解?” 话音刚落,张武便第一个起身高声发言“老师是想教导我们,若是人人众志成城,便可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呃……这年头的文科生联想真丰富…… 张寿只觉哭笑不得,一手依旧用筷子提着那一杯米,一手示意张武坐下,见其他人并没有跟着发言的意思,他就笑道“张武说的,顶多只能算是引申义,实际情况是,米粒被压紧之后,米粒和筷子之间存在摩擦力,摩擦力大于米和杯子的重量,所以杯子不会掉。” “摩擦力是什么?当你的手摩挲过桌子,扶手,任何东西,都能感觉到一种阻力,这种阻碍你移动,又或者即将移动趋势的东西,就是摩擦力。” 紧跟着,他也不管下头众人是什么表情,到底听不听得懂,随手拿出一张纸,转身往背后墙壁上一贴,就只见其倏然落地。他弯腰将其拾起,放平在讲桌上,又用毛笔的笔杆在上头反反复复刷动了十几下,继而将其拿起,转身再次往墙壁上一贴。 这一次,白纸就犹如被施了法术一般,牢牢粘咋了墙上。 “居然粘住了!”四皇子险些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这是戏法吗?” “不,这不是戏法,这就是世间之理。”张寿冲四皇子一笑,见人这才惊觉过来,慌忙坐下,他便淡淡地说,“这并不能持久,再过上一阵子,这张纸就会掉落下来,因为刚刚毛笔与纸摩擦产生的静电,这才让其吸附到了墙壁上。” “这世间有很多这样不易被人发现的道理,但也有很多你们看了,却会觉得习以为常的道理。果子熟了,为什么会从树上掉落;水为何从高处往低处流?当用锅子烧开水时,如果你在锅盖压上重物,沸腾的蒸汽会有何等威力?为何从来都是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和众人原本以为枯燥乏味的宣讲圣贤书相比,张寿这上来就是两个奇怪的小实验,而后又问了一番为何,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尤其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兴奋地对视了一眼,全都觉得这位老师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世间之理,博大精深,这也是太祖皇帝当年设算科和格物等等诸多科目的缘由所在。但那些艰深的大道,对一般人太不友好,所以并不适合绝大多数人深入去学,但却不可不知道。敬畏天道,敬礼圣贤,和追寻世间之理并不违背。” “尔等为何比贩夫走卒高贵?不仅仅是因为显赫的出身,不仅仅是因为家世的富贵,真正的高贵在于你们知道得比他们多,看的比他们远。当你们灵机一动的一项创造,苦心孤诣的一条政令,就能够改变平民百姓的生活,让他们过得更好时,那才是真正的高贵。” “燧人取火,仓颉造字,神农辨药……造纸、设计农具、造水车……正是因为一代又一代高贵的圣贤和前贤从一个个为何中找出了世间之理,这才有今人如今的生活。纵观历史,正是世间之人在逐渐认识世间之理,日子才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人胜古 半山堂门外,国子监周祭酒和罗司业并肩而立,几个国子博士听张寿在那推崇世间之理时,不由大多露出了不忿之色。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终于忍不住大声咆哮道“上古圣王所处的时代,那是圣明治世,如今怎能和当年相提并论,你简直狂妄荒谬!” 屋子里的学生们全都没想到,外头竟然有人会在这时候突然发难,纵使有些刚刚走神的人,那也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这可是国子监,往常全都是各堂各管各的,那些国子博士甚至连各自负责的那一堂,也不过是偶尔监督一下,大多数事务都交给斋长。 如今竟然有人出面和他们的新老师针锋相对,这热闹可大了! 张寿早就料到,一旦自己崇今而不是复古,肯定会挨喷。认出忿然反驳他的人,是国子监管着率性堂的博士杨一鸣,他就呵呵笑道“杨博士说上古圣王的时候最好,那我敢问你,你知道上古圣王的时候,疆域有多大?那时候天下有多少人?那时候有几个人认字?” 见老头儿被自己问得顿时一愣,他就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上古圣王的时候,江南还是一片泽国,荆楚还是无数丛林,辽东一片冰天雪地,有人烟的不过中原那小小一块地方,也就是如今一个布政司之地。你觉得,是治理一个布政司难,还是治理如今的天下难?” 不等老头儿重新理清头绪,他就再次不慌不忙开了口。 “《尚书·多士》曰,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就连书史,也不过是殷商时才渐渐有的,你说的上古时代,纵使有再多的先贤语录,可记录下半点?须知殷商尚血祭,周时方才崇礼!我们如今磨麦食面,可在当年两汉时,不过贵族才能吃到面粉,寻常百姓只能吃到麦饭。” “秦无纸,汉无水力石磨,晋无火药,唐无活字,宋无火铳,元朝的火器远逊如今……更不要说如今亿万百姓开垦出来的田地遍及四海,一朝熟而天下足。对了,我记得就连木棉也是本朝方才大规模种植,敢问杨博士,上古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御寒?” 见杨一鸣已经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张寿这才淡淡地说“是,那时候有毛皮,可既然是你推崇礼仪王道的上古,如果只能杀戮野兽取肉和皮用来果腹保暖,那怎么比得上如今什么都能从田里取用,饱暖自足?” 眼见杨一鸣被驳得体无完肤,其他国子博士在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禁非常庆幸没贸贸然出去加入驳斥的行列,如今方才不至于陷入狼狈。 而周祭酒和罗司业两人对视一眼,那就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历朝历代,全都推崇复古,奈何本朝……咳咳,本朝太祖那就是最讨厌别人说上古圣王如何如何的,当年曾经在某大儒一开口说道这话题时,他就立刻雷霆大怒地驳斥,上古先民还茹毛饮血呢,圣王再能耐,赤手空拳,怎可能比如今之天下更繁华? 就在他们暂且卡壳的时候,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赞叹。 “说得不错!都说上古圣王如何如何,当初太祖皇帝就说过,别说上古了,秦时没有马镫,汉时男子汉大丈夫都还穿开裆裤!本来古往今来便是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正在绞尽脑汁想词的国子博士杨一鸣愤怒地扭过头去,就只见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恰是女扮男装的朱莹!还不等他告诫自己好男不与女斗,就认出了她身边的另外一个人。 这下子,他登时面色苍白。 因为,饶有兴致站在他们身后旁听的,不是别人,恰是当今天子。 平日在背后拼命推崇上古圣王不要紧,推崇上古之世必定胜过如今也不要紧,因为就连天子在某些特定场合也会姑且动辄上古如何。然而,在眼下这种场合下,他叫嚣如今不如当年的话明显被天子听去,那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掘墓! 皇帝却只是眸色深沉地看了一眼这位口口声声推崇上古的老博士,随即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阻止了周勋等学官围过来见礼。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到来,影响里头的那一堂课。 而屋子里的张寿,却也正好听到了朱莹的声音。他并不知道外间天子居然也兴致勃勃地来旁听了,却是收回了刚刚看杨老头的目光,笑吟吟地扫了一眼半山堂中的学生。 “其实我说的,很多都能从古书典籍中找到证据。上古也许是有不少神秘却失传的东西,但如今,我们也打造出了一个上古人想像不到的盛世。至少,上古人绝不会有人如我朝这般扬帆天下,纵览四海。” 说到这里,他方才词锋一转“我知道,如今坐在这里的人,除了两位正值启蒙的皇子�